那年长街春意浓

乔绥

那双狡黠的眼里已经装了一个人,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又见面了,各位小仙女们有没有想念我呢?九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就像刚毕业的我……的心情一样,相当一言难尽。走出校园已经整整两个月了,我每天都在怀念学校后门的小吃街,非常羡慕还在上学的孩子们,送给你们来自本大仙最崇高的祝福,多吃不胖,健健康康!欢迎来微博找我玩哟……

【一】

接亲的车辆在楼下停了许久,远方的天空微微泛出鱼肚白的清晨,焦急的鸣笛声几乎引来整个小区的骂声。

亲朋好友层层叠叠地包围了一间卧室,有人不停地敲着门,提醒着时间。

与门外的焦灼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的楚盛。他穿着裁剪得当的定制西服,笔挺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天光。

眼见良辰已过,卧室门依然紧闭,众人无计可施,只能拨通孟喜雨的电话。楚家小子从小就一副浑蛋的模样,天不怕地不怕,独怕孟家那伶俐的小丫头这件事在这条芙蓉街上尽人皆知。

于是,不出片刻,楚盛的手机便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框,指节分明的手微微地颤抖,仿若泄露了一些天机。

孟喜雨敞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楚盛,你到底什么意思?”

远处的街道蓦然多了一缕朝霞,太阳从地平线上悄然升起,楚盛怔怔地看着,像是呓语一般:“小雨,你知道我昨天看见谁了吗?”

“不管看见谁,你今天都得结婚!”

“是傅雨来。”他顿了顿,仿佛坚定了一些,道,“小雨,傅雨来回来了。”

孟喜雨赶到楚家的时候,楚盛已经被新娘子的家人团团包围了。叶真真穿着华美的婚纱,盘着精致的发髻,眼圈红得像小白兔。她身体微微前倾,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从来都不想跟我在一起,说要娶我也是酒后的胡话,是吗?”

于是,孟喜雨粗鲁地拨开了气势汹汹的人群,急躁地吼道:“你快说话呀!”

楚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幽暗的光。

叶真真的娘家人显然坐不住了,她的那些亲朋好友义愤填膺地冲了上来,把楚盛的西服扯得乱七八糟,在空气中挥舞的拳头时刻准备着落到他的脸上。

“还嫌我不够丢人吗?”那边正打得火热,小白兔叶真真突然爆发了,她一把推开动手的人,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楚盛的面前,揪着他的衣领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忍心……”

孟喜雨眼見事情越闹越大,出声劝慰:“真真,你别生气,他发神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婚还是要结的,毕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叶真真原本还有意压抑怒火,此刻却像是再也忍不了似的,愤恨地看着她说:“你我心知肚明,他今天不愿意娶我,到底是因为谁。”

那一场闹剧持续了大约两个钟头,新娘一家老小愤然离去。楚家那些外亲也气得哆嗦,直呼这小子浑了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

布置一新的新房只剩下了两个人,孟喜雨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墙面上的大红喜字,眼睛干涩得几乎快流出泪来。

【二】

孟喜雨四岁那年便认识了楚盛,其实还可以说得再早点,毕竟他们一同在芙蓉街上茁壮成长了那么多年。

芙蓉街是一条老街,路面不怎么宽敞,两边排满了上了岁数的梧桐,春季漫天飞絮,秋天一地落叶,居住环境着实不怎么样。

孟家住在街头一栋稍显陈旧的居民楼二楼,孟喜雨的卧室有一个小阳台正对着街道,于是,她每天起床都能看到住在正对面的楚盛,他早起都会先去小庭院里打一套军体拳。

孟喜雨和楚盛从幼儿园一路同班到高中,幼时都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两个孩子岁数越大,区别就越明显,比如,孟喜雨轻轻松松就考上了市一中,而楚盛上了三四个补习班,还交了一大笔择校费才进去。

“你不能悔棋,落子无悔,你不懂吗?”楚盛一边提防着班主任,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刚刚手腕疼,放错了。”孟喜雨面不改色地说道。

讲台上的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文理分科的事情,他俩兴致勃勃地用网格纸下五子棋,完全不知道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直到有人大步流星地经过,撞倒了那本立着的数学书。

班主任定睛一看,随即沉着脸叫道:“你俩给我出去站着!”

孟喜雨瞪了一眼肇事者,乌黑如墨的瞳孔此刻氤氲了些许怒气。可男生愣了半秒,随后就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孟喜雨生了一肚子气,和楚盛站在走廊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疯狂地数落着:“他是不是有病啊!撞了人不需要道歉的吗!我俩可都被罚站了啊!”

那天他们在走廊上整整站了两节课才进去,刚一坐下,同桌楚盛就激动地说:“那个傅雨来真的挺帅的。”

孟喜雨抬眼看过去,可不就是刚刚那个肇事者吗。她还没来得及抱怨两句,同桌楚盛突然又惋惜地补充道:“可惜长得人模人样的,做人太差劲了。”

傅雨来便是从文科班转过来的种子选手,孟喜雨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还是要说明,她一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了。高一文理尚未分科的时候,九门功课同时抓,鲜少有人能兼顾,除了傅雨来。他的大名在光荣榜上躺了整整一年,文理科目皆是高分。

这样聪慧,再加上俊朗的外形,他应该成为风靡校园的少女杀手才对,可事实是,他成了旁人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起因就是半年前,他实名举报了学校一名老师受贿。

那位老师厚德半生,一直风评甚佳,在评选市级三好学生前,他却因为一箱酒被革了职。老先生教书育人近三十年,除了爱喝酒也没什么其他爱好。所有人都当那一箱酒没什么打紧的,偏偏让他半辈子的名誉统统扫地。

被评为市级三好学生的学生高考时可以加二十分,所有人都鄙夷傅雨来,认为他靠手段得到了这个荣誉又轻飘飘地放弃,实在是太清高、太自以为是了。

【三】

没过几天,楚盛最爱的球员来这座城市比赛,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两张票,热情洋溢地说:“小雨,你陪我一起去看,我请你吃麻辣烫,豪华套餐。”

孟喜雨自然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喜滋滋地答应了。

他们在周五上体育课时从校园最矮的一面墙翻了出去,在保安大叔吆喝着跑过来之前,两人仓皇逃窜,坐车去了市体育馆。

比赛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还没到放学时间。楚盛和孟喜雨在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蹲了许久,打算等放学铃声响起趁乱跑进去,收拾收拾书包再回家。

不知从哪来了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孟喜雨心下直打鼓,刚戳了戳楚盛的胳膊,想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人的时候,那个男人目不转睛地掠过了他们,揪起身后的一个女人就开始打骂起来。

这时候,孟喜雨也回过神来,看了正掩面哭泣的女人一眼,拦在那男人面前说:“你凭什么打人!”

那人一看是个女娃娃便也不放在心上,挥着拳头恐吓了两句。楚盛那傻小子以为他要动手,一把推开孟喜雨,和他扭打在一起,还把路过的一个姑娘吓得脸色惨白。

傅雨来过来的时候,孟喜雨还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她一向很有主意,这次事出突然,她竟失了分寸。看到傅雨来带着保安们疾步赶了过来,她一时喜形于色就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急忙道:“快快,他们打起来了!”

傅雨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她满脸着急,破天荒地安慰了一句:“别担心。”

孟喜雨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同自己说话。然后,他便不再看她,跟保安合力把那个一身蛮力的男人制服了。

那个女人原本还只是小声地哭,没想到会有人挺身而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孟喜雨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小声地说:“你别哭了,有什么困难就找警察……”

傅雨来沉声道:“这种事,还是找妇联比较好。”

缓过神来的楚盛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无知地开口:“妇联是干吗的啊?”良久无人回应,他想要再问,被孟喜雨一个巴掌拍了回去。

那天,他们三个一直在校门口坐了很久,直到有工作人员赶了过来,傅雨来起身大致解释了一下情况,留了个手机号码后,便准备回去。

楚盛的小腿负了伤,他一瘸一拐地朝校门口挪。可能是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太惹眼,着实吸引了教导主任的目光。总之,当那个胖胖的教导主任一路吼着向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孟喜雨的内心是绝望的。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逃课,请家长都是最轻的处罚了。

孟喜雨想要解释,奈何楚盛脸上的伤过于明显,该怎么编造出一个在校园里搞成这样的理由。她一时毫无头绪,突然看到傅雨来的背影,想起好学生傅雨来若能讲两句好话,蒙混过关也是可能的。

思及此,她连忙大声挽留,叫了好几次他的名字,他才停下脚步,云淡风轻地走了过来。

“老师,我们真的没出校门,刚刚还跟傅同学在一起呢。不信,你问他。”孟喜雨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疯狂地朝傅雨来使眼色。

面对教导主任问询的目光,傅雨来气定神闲地开了口:“我们刚刚确实在一起。”孟喜雨刚要松一口气,那厮又补充,“也确实是在校外。”

他笔直地站立着,不悲不喜地看了两个倒霉蛋一眼,眼里毫无愧疚之色。孟喜雨怒极反笑,看他那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竟然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心思:那个脑袋里,除了知识,还装了些什么?

也许是她探究的眼神过于热切,傅雨来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无人瞧见的耳后根渐渐红了起来。楚盛悄悄拉了拉她,小声地说:“你别恐吓他了,想想一会儿去办公室怎么说吧。”

孟喜雨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转头就要跟教导主任去办公室,傅雨来突然又发声了:“徐老师,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四】

傅雨来在最后的时候良心发现,亲口说出了他们见义勇为的伟大事迹。教导主任自然是相信的,也没怎么为难,警告了几句,就把孟喜雨和楚盛下放到班主任那里挨批了。

打架可免惩罚,逃课却难逃责罚。班主任得知他们翻墙出去看比赛,气得嘴唇直哆嗦。抖了大约两分钟,他当即拍桌把他俩的座位调开了。

楚盛一向爱惹是生非,任课老师们上课都爱盯着他,班主任干脆把他挪到了讲台旁边的“雅座”,方便各位老师监督。

搬桌子时,孟喜雨还在幸灾乐祸,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班主任痛心疾首地指着她身旁的空位对傅雨来说了一句“你去”,仿佛感化她是一件极其凶险、造福苍生的事情。

傅雨来就这样在孟喜雨的旁边坐了下来。起初两人不怎么说话,傅雨来钟爱闷头学习,而离开话匣子楚盛的孟喜雨也像泄了气的皮球,整日没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睡觉。

转变是从那节數学课开始的。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昂扬地讲解着题目,手舞足蹈地吸引着学生的目光:“大家注意了啊!看我的手,我要开始画辅助线了啊!”他说话的语调时而高昂,时而低缓,旁人想不注意都难,当然,除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孟喜雨。

她被叫了起来,老师略带愤怒地质问她是不是已经掌握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惹火烧身。

外面突然开始下起蒙蒙细雨,一缕轻风裹挟着丝丝凉意从身侧的窗户挤了进来,掠过孟喜雨的脸庞。老师让她讲解一下这条辅助线应该怎么画,她彻底清醒过来,站在书桌前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焦虑地四处乱瞟时,她蓦然看见书桌上的试卷,那个几何图形跟黑板上的一模一样,最重要的是,一条红色的辅助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了两眼,随后就气定神闲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胸有成竹地画了下去。

最后,老师也没为难她,说了两句上课要集中注意力,便让她回去了。孟喜雨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回了座位,坐下时稍稍侧身,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傅雨来在奋笔疾书,头也没抬地说:“不必。反正你画不出来,老师肯定会叫我起来的。”

一场春雨落了下来,窗台上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孤独地留下一条轨迹。孟喜雨撇了撇嘴,扬着下巴,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身边的男孩,半晌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惊奇地说:“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傅雨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也想知道自己一再失态,究竟是因为孟喜雨的目光永远那么直白坦诚,还是因为他压根就对她的眼神过敏。

“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哪样看着你了?”

“……”纵使他能说出许多人不敢说的话,可面对孟喜雨乌黑如墨的一双眼,他总像是少了几分勇气似的。

几个回合下来,孟喜雨已经轻松掌握了傅雨来的软肋。他平日里总端着一副刚正不阿、不近人情的样子,普通的交流根本就进行不下去。对付这种迂腐的书呆子,就得像她这样,按照楚盛的话说就是要没皮没脸。你说东,我扯西,能把他噎得哑口无言,她就可以心满意足。

久而久之,傅雨来也懒得挣扎了,面对她的挑衅,最多丢给她一个高傲的白眼。

相比下来,楚盛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整日里在“雅座”上生不如死,全班同学每天的固定节目就是看他怎么跟老师斗智斗勇,抓紧一切空当打盹。

那段时间,放学铃声一响,他就没影了,孟喜雨一直想不通他在忙什么,直到叶真真的出现。

【五】

叶真真就是当初那个被楚盛的挺身而出吓到的姑娘,当时她明明都吓蒙了,不知道怎么还有工夫芳心暗许,还孜孜不倦地追了他那么久。

她去班级门口等楚盛,带着自己做的手工小饼干。路过的男生不怀好意地吹口哨,探头朝班里喊:“楚盛,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孟喜雨八卦地凑了过去,犀利的眼神锁定楚盛,逼问道:“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楚盛急躁地挠了挠脑袋,说:“什么什么时候,我还想问呢!你快,帮我把她弄走!”

叶真真还在走廊上等着,她是跳芭蕾的,肩颈线条流畅,安静地站着也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孟喜雨有些不忍心,百般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正思索着找个什么理由让她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从办公室回来的傅雨来。

傅雨来本来不想管闲事,看孟喜雨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过于滑稽,他便礼貌地走到叶真真的面前说:“楚盛在厕所里拉肚子呢,暂时是出不来了。”

孟喜雨还在走廊夸赞傅雨来急中生智时,大惊失色地看见刚走没多久的叶真真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她把一盒药递给了傅雨来,轻声叮嘱他转告楚盛去一楼接热水喝,然后才转身离开。

孟喜雨愣了几秒,转身对上傅雨来晦暗难测的眼神,走进了教室。

楚盛躲躲藏藏地拉住她问:“人走了吗?”

也许是他脸上的焦急与叶真真的担忧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孟喜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把药递给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她是个好女孩,你或许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让她那么难堪。”

她的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眼神里也都是关切,可不知为何,楚盛一把挥落了叶真真跑去校医院拿的药,生气地说:“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该喜欢谁,孟喜雨,我告诉你,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楚盛吊儿郎当惯了,对万事万物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因此,这么多年来不论怎么受欺负,都没发过火。孟喜雨莫名其妙地挨他一顿数落,又惊又气,刚准备动手揍他一顿,他就瞪着眼睛,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转头跑了出去。

“发什么神经啊!”

傅雨来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把一切尽收眼底。看孟喜雨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弯腰把药拾起来递给了她。

“你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聪明的人吗!”

傅雨来看着她疑惑的表情哑然失笑,转身离开:“那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那天是春末夏初最平淡的一个日子,窗台外的白玉兰开得正旺,孟喜雨没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仿佛连马尾都失去了生气。

【六】

转眼到了高三,高考的号角正式吹响,整个班级开始弥漫一种箭在弦上的紧迫感。

孟喜雨的学习仿佛进入了瓶颈期,任凭她如何努力,成绩都维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因此,傅雨来每天除了做大量试卷之外,还要帮陡然变得好学起来的孟喜雨答疑解惑。两人的关系日趋亲密起来。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更有甚者,不怀好意地打趣道:“跟傅雨来这样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孟喜雨一向伶俐,搁平时不可能看不出话里的陷阱。可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梗着脖子跟人争论:“傅雨来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听了几句传言就把人钉在了耻辱柱上,你们究竟有没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她還想说些什么,奈何那些人本就无意同她讨论一个根本无人在意的事实,灰溜溜地走了。

傅雨来在教室后门处倚着墙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里像注入了清泉,幽暗莫测。

接下来的课,教语文的那个小老头不知抽了什么疯,突然点名让人去黑板上默写诗句。

所有人噤若寒蝉,孟喜雨也不例外,恨不得把头低到桌子底下去。

半晌,小老头做作地咦了一声:“傅雨来、孟喜雨,名字这么登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这样说着,班上的同学就开始起哄。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孟喜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走上了讲台。

那天抽查的是《离骚》,孟喜雨前一天晚上是有努力背过,奈何诗歌实在过于拗口,她背了一会便放弃了。站在黑板前,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余光注意到傅雨来拿着粉笔不停地写了起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她万念俱灰,将粉笔一扔,就视死如归地说道:“我不会。”

老师显然也没对她抱太大希望,摆了摆手,就让她回座位了。

傅雨来的字很漂亮,遒劲有力又工整。老师上一句刚读完,他就能写出下一句,几乎都不用思考。

小老头很满意,让他停了下来:“傅雨来同学,你不用写了,背诵一遍给有些同学听听。”

那日的天气有些不好,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路边的玉兰花没精打采,就连花坛里的月季也耷拉着脑袋。

不知为何,在傅雨来漫不经心地背诵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时,正对着孟喜雨的那一扇窗户突然吹进了一缕风。她抬眸一看,发现那一小片方方正正的天空上,有一朵乌云被镶上了金边。

与此同时,身在“雅座”的楚盛完全放弃了自己。不管周围同学如何奋笔疾书,台上老师如何苦口婆心,他统统置若罔闻。

孟喜雨曾语重心长地劝过他:“好歹读个本科,不然,楚叔叔要被你气死了。”

走廊上传来奔跑和嬉闹的声音,覆盖了趴在课桌上的楚盛发出的嘟囔声。

孟喜雨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原先亲密无间的两人,一夜之间就渐行渐远了。

【七】

高考前一个月,孟喜雨在一次模拟考中取得了很不错的名次。

她请傅雨来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牛肉面,老板看她满面春风的模样笑着打趣,问她是不是拾到钱了。

孟喜雨拿起筷子大快朵颐,笑道:“知识是无价的。”

傅雨来皱着眉头把香菜挑了出来,又夹了几片肉到孟喜雨的碗里。隔着雾蒙蒙的水汽,看着对面小鹿般湿润的眼睛,他不自然地说:“我不喜欢吃牛肉,你多吃点。”不知道孟喜雨的消化系统是什么构造,她中午吃得也不少,肚子却已经叫了一下午了。

孟喜雨吃得正开心时,不经意地看到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她放下筷子,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就追了出去。

刚下了雨,地上还有积水,加上小吃街环境向来不好,孟喜雨踩了一脚污水才追上楚盛。

他回头以后也愣了几秒,张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她身后跟上来的傅雨来之后眼神变得幽暗,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脸怎么了?”孟喜雨压制住怒意问道。

“看不出来吗?被人揍了。”

“我问你,被谁揍了?”

“你不认识。”楚盛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打架?”孟喜雨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鼻腔一酸,声音也变得有点沙哑。原本沉默着的傅雨来听得清楚,往前踏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原本就肿了半张脸的楚盛突然感觉眼睛酸得不行,他伸手揉了揉,然后就不再看孟喜雨,低头盯着路面的小泥坑,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不关你的事。”

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被横七竖八的天线截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图案,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有人站在泥坑里,突然觉得这个初夏漫长得看不到边际。

离高考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楚叔叔住进了医院。

孟喜雨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楚盛几乎已经不同她说话了。他在学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她似乎并没有理由再去过问一句。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直到她在学校又一次见到叶真真。

她像上次那样拿了一盒药,孟喜雨还在以为楚盛又编了什么蹩脚的理由时,听到她亲口说道:“这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药,听说对楚叔叔的病十分有效,你帮我拿给楚盛,告诉他不要赌气。”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孟喜雨不知所措的神情,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

孟喜雨回到座位上收拾好书包,跟傅雨来悄悄地说:“我要出校办点事。”

傅雨来放下手中的笔,装作没看到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讲台旁边的空座位,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注意安全。”

孟喜雨去了医院。

那是她第二次去医院找楚盛,第一次是九岁那年,他的妈妈病逝。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父母身后,看到蹲在窗前眼圈红红、神情呆滞的他。大人们都忙着安排后事,说一些“节哀順变”这样没什么意义的话,只有她悄悄地蹲下来,抱住了他。

九年之后的楚盛坐在窗边,下巴青灰,声音沙哑地看着她说:“你来了。”

一缕阳光冲破层层叠叠的乌云,从他身后的窗户照了进来,天空乍然放晴,漫长的梅雨季似乎终于过去了。

孟喜雨经常会来医院和楚盛轮流看护他爸爸,高考在即,他曾经焦虑地劝她回去上课,她摆了摆手说自己已经胸有成竹。

傅雨来偶尔会来医院,带着自己的笔记和校门口的小吃,和孟喜雨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一边看着她吃,一边给她讲解题目。

他曾经问过孟喜雨:“正是冲刺的时候,你这样分心,不怕影响高考吗?”

那时孟喜雨塞了满嘴的炸土豆,含混不清地说:“不是还有你吗?”

面前有刚学会跑步的小婴儿东倒西歪地跑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串稚嫩的笑声。傅雨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的话像那个仓促的夏天一样,全都淹没在了无休止的蝉鸣声中。

【八】

悔婚事件没多久,孟喜雨就在街上看到了傅雨来。

那天,她拉着楚盛去看戒指,准备买来给叶真真赔罪。当季出了很多新款,她眼花缭乱地挑选着。也许是被璀璨的光芒闪了眼,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傅雨来,以及他身侧正在挑选戒指的未婚妻。

几乎是同时,相隔六年后,两人目光交汇。

那天,楚盛蹲在街角抽了整整一包烟,一阵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敲打着地面上的枯叶。他怔怔地看着一条马路之隔的咖啡店里,孟喜雨和傅雨来隔着桌子相对无言,他觉得那雨滴似乎打在了自己的心上。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做错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内疚至今的错事。

那年高考结束后方才一个月,他的父亲就因胃癌晚期过世了,是孟喜雨一直陪着他,帮他打理后事,与亲戚往来,时时安慰他父母已在天上团聚,叮嘱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那是自九岁以后,他最脆弱的一段时光。他几乎把孟喜雨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寄托,因此,当傅雨来跳出来要抢走他的希望时,他才那么不管不顾地做了一个卑劣至极的小人。

因为要经常陪着楚盛,防止他做傻事,孟喜雨那个夏天并没有什么时间去见傅雨来,就连他高考考了全市第三名,还是听芙蓉街上的阿姨们说的。

八月的最后几天,要给楚叔叔办丧事,孟家一家都过去帮忙,孟喜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因此,她并没有看到傅雨来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为什么会消失,可能连楚盛都想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在一瞬间显露出如此可怕的劣根性。

当他看到傅雨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孟喜雨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对不起”。他何尝不知道这句话对男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天,傅雨来握着手机,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从万丈光芒到暮色四合,一枚银杏叶飘落到他的眼前,他想起初见孟喜雨的那天。

他在讲台上敷衍地做着自我介绍,那个笑容里都透露着伶俐的女孩坐在台下,始终没看他一眼。

他早就该知道,那双狡黠的眼里已经装了一个人,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那之后呢,傅雨来一声不吭地出了国,杳无音信。

孟喜雨一言不发,长达六年的时间再也未曾沾染过情爱。

而楚盛呢,他像一条迷了路的流浪狗,漫不经心地生活着。叶真真还可以掷地有声地说会一直等他,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爱孟喜雨了。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看错了人。醒来,叶真真便说要嫁给他。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她,一个人痛苦总比两个人都爱而不得要好。他甚至准备好了做一个新郎,直到傅雨来回来,他才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洒脱的人。他放不下。

ENDING

我叫孟喜雨,二十五岁,家在芙蓉街。

我有一個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叫楚盛。最近,他要结婚了。新娘是一位芭蕾舞者,很漂亮,也很爱他。

我从没有谈过恋爱。身边的人总说我在等一个人,其实,我谁都没有等。如果非要提这个字,那我或许在等一段不会错过的缘分。

高中时,我遇到了一个男孩子,可遗憾的是,直到他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他。

说起来很滑稽,可我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子。

前几天我去买戒指的时候,又遇到了他,六年过去了,他依然那么优秀,就连未婚妻也是满大街姑娘中最漂亮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戒指,又看了看蹲在街边颓废得像条流浪狗的楚盛,眼睛里像装着幽暗的清泉。

他仿佛误会了什么,笑着说:“祝福你。”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精致,钻面切割完美,配他的气质刚刚好。

于是,我也笑了,回道:“也祝你余生美满,爱情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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