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敢问药在何方

筱歌儿

简介:蓝鸢是无极门的人,她为了获取情报,常年混迹花月楼,结果被一个疯和尚给搅了局。任务失败被惩罚。看在你长得倒是不赖,眉目舒朗……还有病的分上……“和尚,我给你带了一壶酒,要喝吗?”

床底下爬出个疯和尚

星子如棋,长河似缎,永安城的夜空漂亮得像是点缀着灵宝的墨色长袍,风过云动,更显得流光溢彩。然而如此漂亮的夜色,却不及此时花月楼的一点。

花月楼内烛火摇曳,丝竹声声入耳,身段婀娜的女子们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脚步轻盈,身姿翩跹,将曳地长裙舞出一道又一道好看的弧,似行云,若流水。

然而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有常来的公子哥目光扫视一圈,扬声问道:“苏妈妈,蓝鸢姑娘呢?”

苏妈妈指了指楼顶雅间,捻帕掩唇而笑,道:“蓝鸢姑娘啊,今夜可是有贵客呢!”

楼顶雅间内,香茶氤氲缭绕,放下来的床帏纱幔不时地微微晃动,隐约听见里面被浪翻滚,娇喘吟笑的声音,任人听了都会耳根发热,血气上涌。

然而此刻躲在床下的彦珣却只觉得困倦无味,他耳力不错,自然听得出那女子声音里的造作成分。他或趴或躺,一连换了几个姿势,眼看着两人还不打算进入正题,他有些受不住了。地板太凉,若为此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实在是不划算得很。因此他以手撑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身子,打算溜之大吉,同一时间,垂落的帷幔不知怎么被掀开了一角,床上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彦珣呆了一呆,慢条斯理地扭头去看,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女子精致如画的眉眼,樱唇桃腮,香肩半露未露,肌肤细腻似吹弹可破,她身上还带着股没来得及褪去的小女儿情态,煞是好看。

他迅速打量完毕,然后微微垂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这一声“阿弥陀佛”成功唤醒了床上二人的神志,那名衣衫不整的男子登时怒火冲天,任谁正欲行风流事时从床底下爬出一个人,那人还是一个和尚,心情想必都不会怎么美妙,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死秃驴”就劈掌打了过去。那人明显是个练家子,功夫稳准狠,朝着彦珣劈出去的这一掌霸道无比。然而彦珣只是侧了侧身,便那么轻飘飘地避了过去,还朝对方露出个笑容,道:“公子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男子被激怒,越发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奈何两人差距太大,没多时便被彦珣从窗口倒提着丢下了楼,落地的时候还听见那和尚假惺惺地唏嘘道:“哎呀,小僧人微力薄,一时没拉住。”男子白眼一翻,气得晕了过去。

彦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撩半旧不新的僧袍,抓了抓挂在腰间的酒葫芦,也准备跃窗而出,却冷不丁被人一把扣住了肩膀。

此时的蓝鸢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仿佛从软绵绵的小兔子陡然变成了一把出了鞘的利剑,整个人锋芒毕露,凌厉逼人。她曲指锁住彦珣的咽喉,彦珣足尖往旁边一滑,堪堪避开,笑嘻嘻地道:“施主可是在怪小僧坏了好事儿?春宵一刻值千金……喂,你还真打啊?我要还手了,我真的要……”

“咝——”水蓝色长裙被彦珣从肩头一直撕裂到了后腰的位置,露出了女人脊背上的大片肌肤。

蓝鸢反应极快地转身,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这一巴掌力道不小,彦珣的脸上立刻有了几道红印,但比之更红的,是彦珣的眼睛,而且湿漉漉的。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落下了一滴泪。

“你!”蓝鸢差点儿被气笑了,“我不过是打了你一巴掌,你是小孩子吗,哭什么?”

事实上,蓝鸢是无极门的人,她为获取情报,常年混迹花月楼,刚刚跟那男子虚与委蛇一番,手指堪堪要将密信取出,便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扰乱了计划,心里自是十分恼怒。可最后被人撕裂了衣裳,吃了闷亏的人可是自己,这个浑蛋和尚居然还哭上了,简直莫名其妙。

蓝鸢又看他一眼,觉得这和尚长得倒是不赖,眉目舒朗,挺鼻薄唇,可惜是个疯子,便不打算再理他。恰巧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大概是有人听到动静上来查看、她轉身随意地拿了件衣裳搭在肩头,再转身的时候,那和尚已经不见了,只模糊留下了一句:“施主,后会有期。”

施主,别来无恙

蓝鸢任务失利,回无极门复命后,果然被罚了鞭子。他们这些门徒对于门主范无咎而言,与其说是弟子,还不如说是经过训练的狗,毫无情分可讲。

幽闭室只有寻常房间的一半大小,没有任何摆设物件,里面如泼墨一般,没有一丝光线,四周是打磨光滑的石壁,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泛着森寒的冷意。不过这些对于蓝鸢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她找个地方靠墙坐下,动作牵扯了背部的鞭伤,有些疼,但也不是不可以忍,她要在里面关足三天三夜,最难熬的,是缺食少水,还有对时间的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幽闭室的石门忽然被轻轻启动,蓝鸢微微侧头道:“小师兄?”

“小师妹。”来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循着蓝鸢的声音,走到她身边蹲下,道,“我偷偷给你带了饭过来。”

来人正是蓝鸢的小师兄岳晓楼。蓝鸢猜到了他会来,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们就学会了彼此照顾,因此她也不跟他客套,端了饭碗就吃,也是饿得狠了。

“你慢点吃。”岳晓楼有些心疼,想了想又问,“这次的任务很难吗?下次如果有事,告诉师兄,师兄帮你。”

“挺简单的,只是遇上了一个搅事儿的疯和尚。”蓝鸢说完见岳晓楼还想给她上药,微微侧身避开了,催促道,“快些回去吧,小心被人发现,师父连你一起罚。”

“罚就罚……”岳晓楼嘟囔着,但知道拗不过蓝鸢,只得将药瓶塞进她手里,叮嘱她记得好好上药,便起身出去,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幽闭室的石门。

一盏茶的工夫,正打算闭目养神的蓝鸢忽然神色一变,手指一把抓起搁置在侧的筷子,朝着某个漆黑的角落“唰”地掷了出去,角落里立刻传来一声熟悉且夸张的“哎呀”。

蓝鸢惊诧:“疯和尚?”

“小僧法号彦珣。”彦珣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地走了过去,紧挨着蓝鸢坐下了,装模作样地寒暄道,“蓝鸢施主,别来无恙啊?”

“我有恙无恙与你何干?你怎么进来的?”蓝鸢说着,手下出掌如风,却反被彦珣一把攥住了腕子,“你……放手!”

“不放。”彦珣攥着她的腕子,黑暗中看不出他的表情,“跟着你小师兄进来的,只可惜你们师兄妹两个功力太差,我等了半天你们都没发现,哎,别动,你背上有伤,我给你上药。”

“谁要你上药了!”蓝鸢挣扎不过,反而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了彦珣的怀里。

饶是她平日再豪放,也不曾真的在哪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此刻她又羞又恼,明明气得恨不得拿刀劈了他,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人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层布料清晰传来。她面上佯装镇定,冷冷道:“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疯和尚,但你可知这幽闭室绝无从内部打开的可能,你即使想走也……”

“那便陪着你。”彦珣说得太理所当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令人沉溺的疼惜和温柔。蓝鸢不禁怔了下,也许是这里太黑容易让人产生对别人的依赖,也许是背上的伤能够让人变得脆弱,总之在这一瞬间,蓝鸢久无波澜的心湖发生了些微妙的悸动。然而还不等她细细体会就听“咝”一声,彦珣再次从肩头开始撕碎了她的衣裳。

“彦珣,我要杀了你!”

“我不撕碎你的衣服怎么给你上药?你会乖乖宽衣解带吗?哎呀,都说了不要乱动嘛。”彦珣的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些无奈的宠溺,他说着手指微动,在黑暗中精准地点了蓝鸢的穴道,一时间幽闭室内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一股尴尬和暧昧的氛围蔓延开来。

彦珣怔了怔,脸上也开始有些发烧,于是不再说话,他将蓝鸢拥进怀里,轻轻撩开了她后背的衣料。

那日在花月楼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蓝鸢脊背上或深或浅的鞭痕,以及,蝴蝶骨下那朵栩栩如生的鸢尾花。

那朵鸢尾花穿越了十三年的时光,朝他疯狂地扑面涌来。当年的蓝鸢还不叫蓝鸢,她的名字是苏湘,是朝廷上一位官职不高的苏大人的掌上明珠,不过四岁的年纪,一个小小的人儿,因贪玩掉进了前庭的湖里,恰巧被跟随父亲去苏府拜访的彦珣看见。彦珣当下便跳了下去救人,奈何他也不过才六岁,两个娃娃在水里扑腾半晌,最终还是被府上家丁救起的,只是在水中扑腾的时候,彦珣看见了她蝴蝶骨下那朵美丽逼人的鸢尾花。

之后没多久,苏府一家获罪被诛,苏湘不知所踪。

原来你在这里,受了这般多的苦。

彦珣小心翼翼地给她上完药,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虚抚着她蝴蝶骨下的鸢尾花,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成日在花月楼里厮混像什么样子呢?你想要什么情报,我帮你去打听便是。”

说完他便解了她的穴道,却见她依旧温软安静地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平稳绵长,竟是睡着了。他摇头轻笑,抬着手顿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蓝鸢的小尾巴

彦珣在幽闭室中陪了蓝鸢三天三夜,蓝鸢起初怒发冲冠,到后来习以为常。直到蓝鸢从幽闭室出来,重新回到花月樓等待下一轮的任务,彦珣毫不意外地又觍着脸跟了上去。从此彦珣沦为花月楼的常客,成为永安城八卦榜上的第一人。

瞧,和尚都能逛窑子啦,咱永安城的大师就是这么的不一般!

蓝鸢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赢,再加上那三天被强迫的“肌肤之亲”后,便觉得这都不算什么事了,索性由他开心胡闹去了。但被她刻意忽略的是,心底生出来的那一丝丝不可理喻的欣喜和缱绻。

这日蓝鸢出门想买几匹布料,她原本只想随意地买几匹,反倒是彦珣看似轻飘飘的一瞥,挑出的却都是上品。蓝鸢看着他身上洗到泛白的旧僧袍,似笑非笑道:“彦珣当真是个和尚?”

“怎么?”彦珣挑眉道,“和尚就不能博学多识?和尚也是生于混沌之间,吃着五谷杂粮……”

蓝鸢正听他胡说八道,却见他目光在自己身后一顿,忽然变了脸色,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挂起的布料后面钻,边藏边急吼吼地威胁掌柜的不许乱喊。

蓝鸢从缝隙里往外看,店铺外的青石板街上走过一人,玄衣锦袖,腰缠佩刀,虽然是男人打扮,但不难看出是名女子,正边走边打听着什么。蓝鸢扭头看了看身边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去的和尚,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道:“那不会是你欠下的风流债吧?”

“吃醋了?”彦珣嘿嘿一笑,“放心,要风流也只风流你一人。”

蓝鸢刚要让他别胡说八道,他眼角瞥到街上的女人忽然往这边扫了一眼,立刻伸手捂住蓝鸢的嘴。蓝鸢抓着他的手腕往下拽,手指在摸到他的脉息时停了一瞬,似乎知道他病得不轻。挣扎间唇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擦过,一瞬间两人俱是一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蔓延。彦珣的心怦怦直跳,他觉得有些口干,眼见着街上的女人环顾四周后就继续往前走去了,他立马就想蹦起来,却反而被蓝鸢紧紧地抓着了手腕,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怎么了?”彦珣觉得嗓子有些哑,轻轻咳了声,故作镇定道,“你不会是真喜欢上我了吧?那不行,我可是个和尚呢,喜欢了也……”

“你有病。”

“啊?”彦珣半天才反应过来,蓝鸢只是陈述了事实,而不是在骂他,他的确是身患重疾,而且命不久矣。他愣了一下后,心缓缓地沉了下去,面上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接着道:“所以才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啊,一辈子吃斋念佛多亏……”

彦珣的话没说完,因为蓝鸢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的眼底一丝笑意也无,蹙着眉冷冰冰地看他,片刻后从冰水里捞出“随你”两个字砸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蓝蓝,布料不买了?”彦珣在背后一边唤她,一边火急火燎地翻银子,“哎,还是买吧,难得看你喜欢,哎哎,老板,你快点儿。”

于是永安城这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上,人们看见一个眉目俊美的小和尚,抱着几匹价值不菲的布料,脚底生风地直奔花月楼而去了,不禁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哪。

对此完全不知情的彦珣熟门熟路地来了花月楼,来不及跟众姐妹寒暄,旋风一样地刮上楼,用脚踢开古木雕花的门,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布匹后探出来:“小蓝蓝,你……咦,这位施主是?”

岳晓楼这次来,是因为无极门又给了蓝鸢一个新任务,两人刚商议完毕,门就被人粗暴地踢开了。他抬眼一看,发现居然是个和尚,眼神一沉,忽然想起蓝鸢在幽闭室提到的那个和尚,心里升起股莫名的敌意。他瞥了蓝鸢一眼,后者心里莫名有火,面上虽不显,却直接无视了彦珣,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岳晓楼从无极门带来的任务函。

于是稍微顿了顿,岳晓楼淡笑道:“在下是小鸢的师兄,敢问大师是?”

“啧。”彦珣举了举手上要被自己掐成一团的珍贵布料,似笑非笑道,“这都看不出来吗,自然是小蓝蓝的恩客啦。”

说完他几步上前,一撩床帏纱幔,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你!”岳晓楼大为恼怒,刚要动手,却反被蓝鸢拦住了,看都不看床上的人道:“师兄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动怒,还是快些回去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岳晓楼不是没见过蓝鸢的其他恩客,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是不同的,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顺着蓝鸢的意思,狠狠瞪了彦珣一眼,转身走了。

“嘻嘻,你是不是怕他打我?”彦珣用手撑着额头,半侧着身子看她,笑眯眯地道,“放心,他打不过我的。”

蓝鸢没说话,将他放在床侧的布匹移到了墙角,自己则对着他在床侧坐了下来,然后伸手一按他的肩头。“扑通”一声,彦珣躺回了枕头上,他目光闪烁,忽然有些慌:“小蓝蓝,你要干吗?”

你根本不是和尚,你是谁

蓝鸢依旧不答,缓缓俯下身来,长发从身前滑落,落在彦珣的耳边。他感觉有些痒痒的,还有些火烧火燎。蓝鸢的身子越压越低,鼻尖几乎要抵上了他的。彦珣呼吸一顿,他的身子有些僵,嗓子干得厉害。蓝鸢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无孔不入地往他的身体里钻,他情不自禁地抿了下唇:“蓝……蓝鸢……”

彦珣的话戛然而止,包括心底某根紧绷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蓝鸢吻了他。

蓝鸢的吻并不火热,甚至还带着股清凉,慢慢地落在了彦珣的嘴角,然后又从嘴角滑到了眉心。彦珣却像是整个人都被点着了一样,燥热得厉害,他的身子在大脑空白的时候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带着几分急切地揽住了蓝鸢的身子,用力地回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很久,也似乎只是一瞬,彦珣的喘息渐渐平息了。他收了收环住蓝鸢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描绘着她的眉眼,清了清嗓子,略有几分羞涩地问:“蓝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彦珣心里半是喜悦,半是悲伤,喜悦的是蓝鸢果然是喜欢他的,悲伤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怕终是要辜负她的深情。他正打算将自己糟糕的状况和盘托出,只听蓝鸢懒洋洋地道:“知道啊,你不是我的恩客吗?”

一盆凉水就这么兜头泼了下来,紧接着他又被人一把拽下了床,蓝鸢打开窗子道:“风流完了就快滚吧,我要睡了。”

“喂,等等,啊……”彦珣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他忙施展功夫,手忙脚乱地落了地,仰头哀怨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镂花窗,叹息一声。

镂花窗内,蓝鸢用手摸了下自己颈边被人吸出的紅痕,眼底难得地露出了丝笑意。

被蓝鸢这一通胡搅蛮缠的打岔,彦珣就忘了问她关于这次任务的事儿,他无法,又怕蓝鸢自己偷着去执行危险任务,只好半夜守在房顶,守株待兔。

待到夜半时分,楼下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香木镂花的窗子被推开,蓝鸢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利落地翻窗而出,跃地无声,像一只迅疾的黑枭,眨眼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彦珣立刻起身跟上。

彦珣一路跟着蓝鸢疾行,可是越跟越觉得不对劲,道路渐渐偏僻起来,密林草木逐渐增多,在月色拉长的影子里,张牙舞爪地摇摆着,狰狞可怖。

彦珣心中疑窦丛生,猛地提气,脚尖从枝梢上滑过,纵身飞掠,一把扣住了蓝鸢单薄的肩头,刚要凝眉问她到底跑什么,她却忽然出声:“你根本不是和尚,你是因为身上的病,才会须发皆落,彦珣,你究竟是谁?”

“我……”彦珣悚然一惊,没料到身份会被识破。蓝鸢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他微微垂下眼,有些无措地握了握拳,紧张道:“我本名端木珣,彦珣是我自己改的……”

端木是当朝皇姓,端木珣则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七皇子,他身患重疾,所有御医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他渴望江湖上的自由和刀光,所以留信出走了。他认出了蓝鸢,却一直不敢告知她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知道蓝鸢最恨的人,就是皇上。

当年皇上年轻气盛,急于除去朝廷佞臣,因此暗地派蓝鸢的父亲收集罪证。只可惜佞臣树大根深,反而反咬一口,朝廷开始动荡。皇上为暂时安抚佞臣的心,便咬牙诛杀了蓝鸢一家,蓝鸢对皇上,怎么可能不恨?

彦珣说完后就等着蓝鸢的爆发,出乎意料的是,蓝鸢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有些奇怪地眯了眯眼,刚要说什么,蓝鸢的身子忽然开始扭曲,枯萎,急剧收缩,然后呼吸间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咕噜噜地滚到了彦珣的脚边。

原来竟是个傀儡人。

好一出调虎离山,彦珣简直被气笑了,他伸手抹了把脸,捡起木头人后折身飞快地返了回去。

与此同时,范无咎令蓝鸢截获的玲珑蛊已经到手,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一批穷追不舍的人,无极门的人擅用诡谲之术,拳脚功夫却是一般。她跑得气喘吁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脖子上立刻被人架上了钢刀,她的双臂关节被人错了位,扭曲地拧在背后。那人大喝一声:“快把玲珑蛊交出来,否则……”

然后那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只见眼前被按在地上的女子忽然侧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身体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化成了无数只黑鸟,托着那个装有玲珑蛊的木盒子,于众目睽睽之下飞走了。

“鬼!鬼啊——”众人惊叫着慌忙逃窜了。

在一片混乱中,其中一只不起眼的黑鸟,衔着那只木盒子飞入了离此地不远处的一片浓重暗影里,月光里露出蓝鸢半张精致如画的脸,她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蓝鸢在回去路上看见了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彦珣,想了想,折身去了岳晓楼的酒肆。像他们无极门的人,表面上都会有另一重身份作为掩护,而岳晓楼,则是个英俊的卖酒郎。她在岳晓楼的酒肆里待了片刻,片刻后提着一壶酒出门。岳晓楼在她身后不舍地挥手,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此时的岳晓楼并不知道,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你愿意陪着我吗

彦珣到处寻人不见,一颗心似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空落落的,又疼又茫然。他正不知所措时,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低问:“和尚,我给你带了一壶酒,要喝吗?”

蓝鸢站在高高的房顶上,一条腿略微弯曲,踩着屋脊斜飞而出的走兽,大咧咧地拎着一壶酒,夜风撩起她额前耳侧的长发,露出精致清冷却似乎带着笑意的眉眼。彦珣的心“哐当”一声落下,接着又高高地弹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几乎看得有些痴了。

然后不等蓝鸢再问第二遍,他纵身一跃跳上屋脊,踩着瓦片朝她缓缓走去。每走近一步,他的笑容便不由自主地扩大一分。他说:“喝啊,怎么不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那一夜两人坐在房顶上对饮,气氛难得的和谐,彦珣像个不放心的老妈子一样唠叨,他觉得蓝鸢实在太让人不放心了,虽然诡谲计量多,但说到底都是些骗人的假把式,拳脚功夫实在差得很,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被唬住,等被人拆穿老底,她怕是要小命不保。

蓝鸢等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道:“我跟门主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以后我就天高云阔,浪荡江湖了。”说着又侧头看了彦珣一眼,“你愿意陪着我吗?”

彦珣原本喝得有点儿大了,晕晕乎乎的,听到这句话后冷不丁呛了一口酒。他咳了许久,再抬头的时候,忽然一把揽过蓝鸢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

彦珣到底没敢给蓝鸢一个许诺,他怕自己的身子,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当天晚上,蓝鸢就回了无极门复命,临走前她神色平静如常。彦珣猜不准她的想法,但是想来,她应该是失落的吧。他不禁有些心疼,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也许,是该告诉她所有的真相了。

彦珣决定等她回来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去无极门复命的蓝鸢回来,他心里隐隐浮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主子!”

彦珣正站在街角愣神,闻声转身看去,那日他跟蓝鸢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女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那是他的贴身侍女婉儿。还不等她开口,彦珣忽然抬手打断她的话,道:“你来得正好,身上令牌可带着?先随我去一趟无极门。”

此刻,无极门也已经闹翻了天,先前范无咎偶然得到一件宝物玲珑蛊,据说有生死肉骨之能,皇后得知后怕会落入彦珣之手,提前与范无咎索取。范无咎表面同意,暗地又令蓝鸢去冒充匪寇夺回。谁知皇后多疑,为保险起见,分了两批人马护送玲珑蛊,被蓝鸢夺回的那一个木盒,是假的。

蓝鸢任务再次失败,因此提出要退出无极门时反被范无咎关了禁闭。

更麻烦的是,皇后派人送信,说是当晚真假玲珑蛊同时被劫了,勒令他尽快查清,寻回真的玲珑蛊。

范无咎正在气头上,打算干脆将事情都推到蓝鸢身上,为自己找个替罪羊。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彦珣到了。彦珣甫一进门就让婉儿亮出了他的皇子身份,并声称要带走蓝鸢。范无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蓝鸢是我无极门的人,七殿下即使身为皇子,也管不到江湖上的事吧?”

这话说得就极为不客气了,彦珣冷笑一声:“那你就看我能不能管,若是她有分毫损伤,我定将踏平无极门。”

范无咎表面唯唯诺诺,暗地却是下了杀心,无极门固然不敢跟朝廷作对,但如今彦珣不过带了一个侍女,如果将他杀死后再嫁祸给皇后,那真是一石二鸟了。世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是知道,当今皇上厌恶皇后,然而外戚势大,当年又除反臣有功,只要她不太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七皇子却是皇上的逆鳞。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彦珣轻描淡写地扫了婉儿一眼。婉儿立刻会意,躬身道:“婉儿在找到主子时已经给其他人发送了信号令,皇上心疼主子,这次虽然派来的人手不是太多,也足以将无极门踏平了。”

范无咎犹疑不定,只是很快,门下弟子便匆匆来报,永安城内出现了大批的绿林军。他神情一凛,立马笑道:“七皇子可是误会了什么?来人,还不快把蓝鸢给请出来!”

我不怪你,但也绝不可能爱上你

虽然蓝鸢一路都忍着没吭声,彦珣却能看得出,她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恼:“我应该陪着你一起去的。”

这句话不知让蓝鸢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脚步:“那天的话我问错了。”

“什么?”

“我竟然渴望着有一天能退出无极门,让你陪着我闯荡江湖,是不是很可笑呢,七皇子?”蓝鸢嘴角缓缓地勾起,眼底却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直看得人心底发寒。彦珣想说不是,但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蓝鸢一字一句地说:“端木珣,你走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虽不能怪你,但也绝不可能再爱上你了。”

彦珣很想再笑着接一句“没事儿”,他本来就活不久,也没打算要让谁来爱,可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一阵抽痛,疼得他手指都有些痉挛了,脸色泛着青白。

他真的笑不出。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弃杀死狗皇帝,你最好让他小心。”蓝鸢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彥珣无意识地跟着她走了几步,被身后不远处看着的侍女和侍卫劝住,他们都听到了蓝鸢的话,自然也不可能再让彦珣追着去了。婉儿低声道:“主子,皇上口信,让您即刻回宫。”

彦珣缓缓回神,蹙眉沉思,一边是疼爱自己的父皇,纵有千般不是,唯独没有丝毫对不起自己,另一边是心底至死割舍不下的蓝鸢,将来若是哪天自己死去,他不希望其中任何一人被伤害。

“婉儿。”彦珣忽然问道,“你可知,世上是否有能抹去人记忆的药物?”

抹去蓝鸢过去痛苦的记忆,也许是唯一两全的办法。

一行人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蓝鸢从一棵古树后走了出来,她双眼泛红地看着彦珣离去的方向,泪水从脸上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蓝鸢都在躲避无极门的追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在追捕她的人当中,还有朝廷的人马。

又过了几天,永安城的风浪仿佛陡然停了下来,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花月楼内依旧丝竹靡乐,蓝鸢打算去跟岳晓楼辞行,岳晓楼的酒肆却紧紧闭着。

她心里的不安开始扩大,关于玲珑蛊,真正的玲珑蛊,其实是被岳晓楼劫走的,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蓝鸢打开酒肆的门,从酒窖里取出一把窄细的长刀,长刀在夕晖下泛出晦暗不明的冷光。她抿着薄唇,一路朝岳晓楼在落霞坡的藏身之处疾行。

岳晓楼被人反绑了手脚吊在房梁上,他身上衣衫尽碎,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伤,只到处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他的双眼紧紧闭着,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般。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上去,有人冷冷地道:“说出玲珑蛊的下落,饶你不死。”

岳晓楼微微睁眼,发现聚在屋子里密密麻麻的人,有无极门的,也有朝廷的。

当日皇上打听到玲珑蛊有生死肉骨之奇效,便下令让人务必将其带回,只要能救回七皇子的命,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与此同时,范无咎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查出真正的玲珑蛊竟是被岳晓楼劫走了。可是再问岳晓楼玲珑蛊的下落,他却打死不说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啊,就不告诉你们……”

下方握着钢鞭的人抬手一扬,眼看就要狠狠地抽上岳晓楼的脊背,一柄窄细的长刀裹挟着风雷之气破空而来,“当”的一声插进他身后的木桌上,木桌四散崩裂的时候,那人的手臂连同钢鞭也掉在了地上,血流如注。

蓝鸢一袭黑衣劲装,抬脚跨进门槛,清冷地扫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岳晓楼身上,一字一句道:“玲珑蛊,被我泡酒喝了。”

和尚,后会无期了

“大夫,这药水真的能抹去人的记忆?”得到肯定答复后,彦珣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身招呼自己的侍女,“婉儿,我们这就去找小蓝蓝,等此事一了,我答应你即刻回宫……婉儿?”

“主子,刚刚刘大监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已经得知蓝鸢姑娘的事,怕是……要下死手了……”

“咚”的一声,装满药水的玉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永安城,落霞坡。

“小师妹,放下我,你快走吧……”岳晓楼的话断断续续,轻得几乎有些听不清了。蓝鸢感到又一缕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脖颈流了下来,但她分不清是岳晓楼的,还是自己的,她稳了稳背上的人,用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眼神像冰锥一样扫过周围的人:“我带你一起走。”

这些人在听说玲珑蛊已经被蓝鸢泡酒喝了后,先是蒙了,接着不知谁说了句“吃掉玲珑蛊的人血液应该还有药效”,因此他们便狞笑着要抓活的,然后活剐了她。

其实凭着蓝鸢的本事,她要逃出去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她想,这辈子大仇终不可能得报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蓝鸢腿上被人砍了一刀,刚直起的身子又猛地跌了下去。岳晓楼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似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他说:“你知道的吧,师兄一直很喜欢你。”

蓝鸢怔了怔,用手握住地上的刀柄,低声说:“嗯。”

岳晓楼不知道听到了没有,继续道:“但师兄知道,你喜欢那个和尚。小鸢,如果有下辈子,你能喜欢我吗?”

蓝鸢死死地攥着刀柄,眼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薄唇却紧紧抿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岳晓楼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又似乎只是一阵风,他揽在她脖子上的手猛然一松,重重地荡了下去。

彦珣赶到落霞坡的时候,就看见蓝鸢一身血水地伏在地上,身边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她手上握着一把窄细的长刀,刀尖抵着地面,似是已经力竭,只一双眼睛冰冷慑人得很。

“都给我住手!”彦珣被骇得心头巨震,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将蓝鸢抱起来。她有些发愣地盯着那双好看的手,然后用刀锋将他格挡在了方寸之外。彦珣半跪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水,他恍若未觉,只急迫道:“蓝鸢,先跟我回去再说,乖,听话。”

“回不去了。”蓝鸢缓缓地站起身,视线从他嘴角溢出的血丝移开,对上了他充满惶恐的眼,忽然就笑了。

蓝鸢很少笑,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似开放到极致的荼蘼花,浓烈得灼人眼目。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反手调转刀尖。

“蓝鸢——”

“噗”的一声,长刀当胸贯入,似乎连同所有人的呼吸都一刀斩断了。

父亲死了,岳晓楼也死了,她却不能为他们任何一个人报仇,想来想去,这债也唯有用自己的命去偿了。

“我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救了你,也不后悔爱过你。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和远离,她听到彦珣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兽般发出的悲鸣声。蓝鸢小声地说:“小和尚,后会无期了……”

如果你真的只是个和尚,该多好。

和尚,我给你带了一壶酒

彦珣拒绝了回宫的旨令,他将蓝鸢葬在她父母和岳晓楼的墓旁,然后在蓝鸢的墓穴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他觉得自己很快就會下去陪她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很是潦倒邋遢,但他却还是活着。

某一日他走在街头的时候,忽然有小孩子撞在了他身上,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招呼身后的同伴:“哎呀,你们快看,这个和尚居然长头发啦!”

彦珣怔住,抬手摸了摸不再光滑的发顶。他忽然记起那一日,蓝鸢一脚踩在屋脊的飞檐上,大大咧咧地拎着一壶酒,夜风撩起她额前耳侧的长发,露出精致清冷却似乎带着笑意的眉眼。她问:“和尚,我给你带了一壶酒,要喝吗?”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玲珑蛊去了哪里。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那群孩子看见了个奇怪的和尚,那个和尚哈哈大笑了一阵,像是笑到力竭,就那么蹲在了路边,用手遮住脸,发出一声声嘶哑绝望的呜咽。

那些孩子想:唉,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哭鼻子,可真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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