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庸医

三娘

听人说,当太医最常听的三句话分别是——

“治不好她,你就提头来见!”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就要你陪葬!”

“连这点儿病都治不好,朕要你何用!”

这让宋别枝不禁觉得,她可能是个假太医,因为这些话,她一句都没听过。

此刻,她就跪在紫玉宫的院内,身后是太医院的一干御医,头顶是六月毒辣的太阳,里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后宫风头正盛的安妃娘娘。没多久,里面传出一声怒吼:“让宋太医滚进来!”

得,她就是太医院那专挡圣怒的一块砖,哪儿有需要往哪儿搬。宋别枝咬了咬牙,不待宦官传唤,连忙起身,背着药箱躬身走了进去。

皇帝岑东离就坐在床边,怀里靠着的是他那柔情似水的安妃。他目光如刀,冷声道:“宋太医,安妃究竟身患何疾?你还能出个诊断不能?要是诊不出来,你们太医世家的匾额就别想要了!”

宋别枝眼睛一亮,虔诚地问道:“真的吗?陛下,还有这种好事儿吗?”

岑东离的脸色明显黑了,随手抓起放在床边的一杯热茶,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她连忙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滚烫热茶并未砸到她的头上,只听到了茶碗碎裂的声音。睁开眼,一道身影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有身前人腰间悬着的玉佩,以及腰带上不太显眼的一枝桃花。

“皇上息怒。”荀钰从她的身前起开,转过身,腰际有一片明显的水痕,他一撩衣袍跪下,说,“皇上,砸伤了宋太医,还要浪费太医院的药为她诊治,微臣觉得,不合算。”

见到荀钰,岑东离的脸色好了不少,连忙挥袖子让他起身,招手道:“荀钰,你回来得正好,快来瞧瞧安妃如何了!”他应声过去,宫女便在安妃的腕上放了块娟帕,他手指修长,轻轻地伸手搭在帕上,闭眼诊脉。

宋别枝跪在下面,瞧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嫉妒。

同样都是御医,她和荀钰都师从她爹宋治,为何学到最后,荀钰样样出色,医术高超,她却成了连病症都诊不出的庸医?!

她和荀钰,可别是被抱错了吧?

空气有些静默,夏日蝉鸣清脆,在这一刻格外明晰,紫玉宫上下的目光都聚在荀钰身上。安妃这病来得急,整个太醫院都束手无策,宋别枝自知是个庸医,让她去给安妃问诊,还不如直接给安妃投毒来得直接。

然而推来推去,岑东离还是把她叫了进来。

好在荀钰来得及时,让她成功逃过一劫,不然她一直浑水摸鱼这件事就彻底暴露了。没多久,只见他收回手,起身对床上的两个人施礼,道:“陛下,娘娘脉象紊乱,加上有孕在身,从表象上看,娘娘只需安胎静养,实则娘娘已经中毒许久,必须马上解毒。”

中、中毒?

宋别枝猛地抬头,却听荀钰继续说道:“兰香虽有安神之效,然而与安胎药中的黄芪搭配,就会成为一种慢性毒药。初期症状与孕期反应无异,中期就会头晕昏迷,就是娘娘现在的模样,等后期胎儿滑落,娘娘也有性命之忧,这一点,但凡问诊御医,不可能不知道。”

她面色惨白,甚至想给自己一刀。

安妃肚子里的龙胎,一直都是她在保,若果真如荀钰所言,那她,根本就是谋害安妃的帮凶。

从紫玉宫出来,宋别枝浑浑噩噩,犹如死里逃生。她脚步虚浮,几次踉跄,险些栽倒之际,被荀钰接住揽在怀里。宋别枝眼皮都不想抬,只是问他:“姓荀的,你玩弄我很有意思是不是?”

荀钰那如玉面容上是纯良的笑意,自上而下地盯着她瞧,问道:“刺激吗,小宋太医?”

如果这时有人路过,一定会因为这对话想歪。她一把推开荀钰,不想自己也摔在了地上。她重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见荀钰两手拢在袖中,下巴微扬,双眸漆黑如墨,语气十分无奈:“小别枝,你还能更笨一点儿吗?”

是了,这句话就是她太医生涯最常听到的三句话之一。

“我就是这样笨,你能怎么办!”

她与荀钰相识十二年,也被荀钰欺负了十二年。她甚至怀疑,荀钰这辈子的人生乐趣,就是把她推向火坑,然后再往上撒点儿油。

安胎药就是安胎药,她不开还有别人开,谁没事儿会注意娘娘宫里有什么花啊?

可他当时那样一句话,岑东离差点儿就要差人把她拉下去砍了,她是很想告别太医世家的诅咒,却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都被侍卫拖到了宫门口,荀钰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不过娘娘宫中的兰花似乎在角落中,如果不是臣对兰香过敏,也不会察觉,想来宋太医应当是无心的。”

一时之间,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必须得承认,是真的刺激。

“小别枝,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身边一定有我在。”荀钰说。

“谢谢你啊!”宋别枝想翻白眼,他这话说得好听,如果不是他,她根本就不会有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太医院,一干太医已经各就各位,忙着自己的事。她放下药箱,回到后室,眼看门要被合上,一只大手突然按住门板,门被弹回,荀钰的脸就这样慢慢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

荀钰并不客气,迈步走进来,抬脚将门勾上,双手环抱,气定神闲道:“小别枝,脱衣服吧。”很不巧,这句也是她太医生涯中,最常听的三句话之一。他身形高大,熟悉的感觉欺压过来,宋别枝不由得随之向后退。不多时,后膝就已经触碰到了床榻,她身体后仰,荀钰单手撑床,挑眉道:“你是自己脱,还是想要我帮你脱?”

宋别枝咬着下唇,屈辱道:“我……脱!”

她背对荀钰,眉头紧蹙,待到那东西扎进来时,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身后的男人柔声问:“疼不疼,小别枝?”

她没好气道:“你说呢!”

荀钰瞥了眼她光洁的脊背,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道:“怎么这么多次,你还是不习惯?”

宋别枝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技术太差?”

“你小声点儿,要是被别人听见,指不定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好了。”荀钰拔出来,用一旁的帕子帮她擦汗,“穿衣服吧。”

太醫生涯常听的三句话,已凑齐。

她穿上衣服,回头看着荀钰坐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把银针重新插好,不悦道:“姓荀的,我每个月都要被你扎一回,清白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荀钰睨着她,眼神有些危险:“你难道还想嫁给别人不成?”

她浑身一抖,结巴道:“不、不然嫁给你吗……”

“你想得美。”荀钰嗤笑出声,将针包收好,毫不留情道,“我只是惊奇,你竟然还有嫁人的心思,我要是你,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别枝赶到月华宫的时候,发现住在主宫的琼妃娘娘的小院里,竟然挤满了人。平日里互为对头的娘娘们,现下竟然其乐融融。小院门虽敞开,她也瞧得局限,一旁带路的宫女连忙解释:“是琼妃娘娘请荀太医过来问诊呢。”

她自知是庸医,也未去瞧过那些娘娘的脉,但她也能轻易诊断出,那些女人不过是得了发春的病,每个妃子都发个男人就好了。光是荀钰一个男人,可能不够治疗。她点了点头,随之宫女入了坐落在西侧的小院。见她进来,一身着华贵宫装的俏丽女人向她迎来。

“娘娘圣安。”她率先行礼。

“宋太医快请起。本宫这身子最近不大爽利,你快帮本宫瞧瞧。”祯妃虚扶一把,就将她请进了屋子。

等宫女全部退出去后,宋别枝立即道:“那些娘娘也太饥不择食了吧?荀钰明明很一般,尤其端妃住得那么偏,竟然也在。”

祯妃扫了她一眼,在她旁边落座,高深莫测道:“你别是在吃醋吧?好酸哦。你跟荀钰朝夕相对的,当然已经习惯了。放宽心,她们顶多就是看看,不会出格的。”

吃醋?她宁可戳瞎双目!宋别枝不想越描越黑,只问:“娘娘召臣前来有何事?”

祯妃哀叹一声,道:“你也知道,本宫与安妃一直是对头,如今她风头正盛,我处处受限,连一封家书都递不出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宋别枝:“劳烦太医把它交到我哥哥的手中,本宫必有重谢。”祯妃乃是兵部林尚书的妹妹,安妃则是曹大将军的女儿,安妃受宠,林家失势,后宫这些下人,惯会审时度势,可怜她竟受制如此。

宋别枝的心瞬间软了,她把信放到怀里,握紧双拳,眼中闪着熠熠光芒:“放心吧,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从月华宫出来,不巧荀钰也背着药箱告辞。她眉头一皱,不禁加快了脚步,意图将后者甩开。岂料还没走几步,耳畔突然响起某人气定神闲的声音,说:“小别枝,怎么走这么快,是在躲我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有些事儿,要立即出宫。”她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荀钰双手拢在袖中,眯了眯眼,上下睫毛交织,藏住精光:“如果是为了祯妃,我劝你还是不要。你要做的,是当好你的太医。”宋别枝停下脚步,瞧着他这副慵懒模样,前些日子被戏耍的屈辱顿时涌上心头。她的步调一转,走到他的面前,小脚狠狠砸在他的靴子上,怒道:“姓荀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受够了!”

语毕,她的心底升起一阵阵后怕,又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收回脚,红着脸喘粗气。

“除了我,你觉得谁有资格管你呢?”荀钰定定地瞧着她,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也知道怕了、心虚了?我明摆着告诉你,宋别枝,这辈子能管你的男人,除了我荀钰,你甭想再找第二个。”

宋别枝等了几天,终于得到时机出宫。

身为御医,她的出行并不自由,只有朝廷沐休那天,才得以休假。于是这天,她换上便装,将书信揣在怀里,乘坐马车前往尚书府。不想半路上,马车突然一震,她打开车门,就见几名黑衣杀手正执剑朝马车刺来。她头皮一麻,连忙弃车而逃。

那些人在车顶上轻轻一踏,下一秒,马车立即四分五裂,她心都要跳出来了:拜托,她只是太医院的一介庸医,还没有能耐招来杀手吧?

此处乃是偏僻的胡同,过了这条街才是热闹的街区,宋别枝多少会一点儿功夫,对付普通人还好,对职业杀手根本不够看。她跑到死胡同里,逃无可逃,心中大呼绝望,那些杀手也已掏出暗器,闪烁银光的铁器直直射向她。

宋别枝闭上眼睛,想象中身体会被射穿的场景并未发生,睁开眼,一道宽厚的脊背挡在她的身前,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好像从她小时候起,这人就一直站在她的前面,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安好无虞。

荀钰转身搂住她,几下挡住了那些人的暗器,手臂略一用力,施展轻功飞过墙头。其实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无知少女会爱上仅见过一面的英雄。而现在,她头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是呼呼的风,千家万户尽在脚下,她离他太近了,仿佛还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宋别枝忽然醒悟,她自己也是个俗人,也无法幸免。

落地后,她红着脸,转身就跑,生怕被他瞧出端倪。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拉住手腕,强行扯了回去,摁在墙上。荀钰略带压迫性地欺近她,挑眉道:“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答谢方式,嗯?”

“我还要去送信,告辞。”

她扭头就走,他偏不让,任她挣脱反抗。到最后,他干脆钳住她的手腕,反摁在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跟你说过什么,你为何不听话?”

靠得这么近,她才明白为何宫中的女人见到荀钰总是把持不住,他的这张脸,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女人腿软,包括她宋别枝在内。

但她是不会低头的,梗着脖子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又是我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

荀钰脸色不太好地问:“你讨厌我?”

“对,我就是讨厌你。”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在太医院你总是处处管制我,就连我平日看什么书,吃什么点心你都要限制我。荀钰,我真的受够了!”

“呵呵。”他突然冷笑一声,眸色变深,手中力道加大,竟不管不顾,对着她的双唇吻了下去。

她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吻带着霸道和掠夺,一寸一寸地将她占据,攻陷她的城池。他甚至不给她喘息的机會,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掌握,空闲下来的那只手捧着她的脸,还不忘揉捏她娇嫩的耳垂。

她被撩拨得浑身燥热,这种精神折磨还不知道要持续到几时,越是挣扎,就越被压得紧。她怀疑荀钰是疯了,可能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深色的眼眸里,映着她噙着眼泪喘息的模样。

“小别枝,你不要招惹我,否则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可怕。”他仿佛冷静了下来,又换上了那副禽兽模样,他放开她,用衣袖一点儿点儿地拭去她的泪,动作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掉。”

她不吭声。

“我还要去醉仙楼同左太医喝酒,你乖乖的,今天过后,就不要再管了。”他亲自送她去了尚书府,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才抚着肩膀,缓缓离开。

这几日太医院很忙,为保下安妃腹中的胎儿,一众太医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荀钰不知是怎么了,自那天后就没在太医院出现过,搞得这些太医一有配方方面的问题就问宋别枝。

她懂什么?就只会说好,要么就让对方自己瞧着办,明明该荀钰做的事,可他偏偏不在。想找人打听,又怕会传到他耳朵里,让他白捡了笑话。

就在她纠结之时,安妃派人来传宋别枝,请她去诊脉。

她去时,紫玉宫熏香袅袅,养尊处优的女人在床上小憩。宋别枝跪了许久,床上的女人才睁开眼睛,命人赐坐。

“多谢娘娘。”她咬牙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扶着凳子坐下。

安妃与她寒暄几句,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宋太医不必紧张,本宫召你前来,只想问清楚,吩咐你害我腹中胎儿的,究竟是谁?”

宋别枝再次跪下,回道:“娘娘,微臣并不知道紫玉宫有兰花,上次所开药方实属意外,请娘娘明察!”

安妃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不疾不徐道:“你陷害本宫,本宫可以不追究。作为回报,本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娘娘请讲。”

安妃盯着她的脸,说:“本宫要你保我腹中胎儿,免受奸人所害,等他平安出世,你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届时皇上还有我爹,都会重重赏你。”

宋别枝心里一惊,倘若是别的还好说,可是要她保胎?她的医术那么烂,连草药都分不清,真给安妃保胎,那和屠夫有什么区别?

她把头垂到胸口,说:“娘娘,请恕微臣不能从命……娘娘凤体尊贵,太医院中比微臣医术高的人比比皆是,实在不该将此等大事托付给微臣。”

安妃笑了:“宋太医不必谦虚,谁人不知你们宋家是太医世家,光是荀钰就已经十分出众,何况是你。”荀钰出众,那是因为他爹把毕生医术都传给了他,她什么都没学到!

“微臣恐怕无法胜任,还请娘娘另请高明。”她还是只能拒绝。

一句话惹怒了床上的高贵女人。她站起身来,勃然大怒:“既然宋太医敬酒不吃,那本宫只好跟你清算一下谋害我皇儿的账了!”

宋别枝被强行关进小黑屋。想不到这紫玉宫竟然还有私刑,安妃持着有倒刺的鞭子,逼迫她同意为自己保胎,或者,供出幕后主使。

她终于懂了什么叫“欲加之罪”,又无法应承什么。直到那鞭子真的抽到她的身上,血肉翻飞,模糊一片,她只想到了荀钰对她说的那句话。

“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身边一定有我在。”

她快要疼死了,可是荀钰,你又在哪儿啊?

那鞭子力道很巧,很快就抽去了她半条命,奄奄一息之间,她终于扛不住,道出了真相:“娘娘……并非微臣不肯为娘娘医治,只因家父并未将医术传给微臣,微臣……不懂医理……”

安妃终于住手,勾唇一笑,冷淡地说:“这就有趣了。去请荀太医过来。”后面那句自然是对宫女所说,末了,又添了一句,“如果他不肯来,就告诉他,宋太医的命别想要了。”

没多久,荀钰赶来,神色有些焦急。

还没有人看过他这副模样,甫一踏入宫门,匆匆见礼后,便问:“宋别枝在哪儿?”

安妃缓缓走过来,说:“荀太医别急,本宫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微臣答应。”

“你就不问是什么条件?”

荀钰答道:“不管是什么条件,也抵不过她的性命重要。”她有些意外,不过这恰好如了她的意,一个人有弱点,才能更好地被她握在手中。

荀钰抱着宋别枝,一路回到府邸。就算在马车里,他同样抱着她不撒手。她的伤不能暴露人前,只能带回来自己医治。就算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把她交到别人手中。他不放心。她缩在他的怀中,身材娇小,脸上还带着泪痕,一直模糊不清地喊疼。他也疼,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他把她放到床上,转身去取药箱来,她却抓住了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好,我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荀钰执起她嫩白的小手,她被他保护得太好了,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就算身处皇宫,她也跟世家那些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没什么区别。她本该如此。

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她这才安稳了一些,他走不开,只能命下人去取药箱,又吩咐过要拿什么药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带,玉体娇躯入眼,身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他没心思想别的,慢慢为她处理伤口,动作细致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又喊疼,时而蹙眉,时而咬唇,他怕她咬伤自己,便把手掌放到她唇边,说:“疼了咬我。”

等他忙完,他的手也被咬出了血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你倒从不跟我客气。”

他着人替她告假,这段时日一直在他府中养伤。他每日都守在她床前,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她的伤渐好,整个人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再来为她包扎换药,她便忸怩起来:“你我毕竟男女有别,总、总这样是否不大妥当?”

荀钰说:“医者无性别,如果实在无人娶你,我勉强可以考虑一番。”

宋别枝还记得他上次的话,以牙还牙道:“你想得美!”

身体恢复了,她又开始生龙活虎:“我想吃陈记蟹黄包、西街糖炒栗子,还有……”

“不准。”他不同意,她又有些害怕他,只能暗暗记仇,等身体再好一些,可以下地活动时,跑去糟蹋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下人看到,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极难寻找的草药,荀钰平时都不准人碰。下人又知道荀钰对她一向极其纵容,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跑去向荀钰报告情况。

后者听了,只是摇头一笑:“她在跟我置气,让她闹够就好。”

荀钰也不是每天都陪她,早在她能自理的时候就开始日日向宫里跑。被问及先前怎么不来当班,他不回答,宋别枝以为是因为那天的事,也觉得尴尬:“嗯……那天的事就忘掉吧。”

荀钰反问:“什么事?”

她气恼得想要打他。

等她彻底休养好,是在秋海棠开得正好时。她重回皇宫,因着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荀钰也不再那般抵觸,这个人虽然偶尔很坏,对她还是不错的。

与太医院一众人打过招呼,又处理掉这段时日所堆积的公务,就听外面有人喊“圣旨到”。

她出去接旨,圣旨正是传给她的。

“太医宋别枝,不通医理,欺君罔上,收回太医世家匾额,从即日起贬为庶民,逐出皇城。”

她等这道圣旨等了近二十年,却在接到圣旨时大脑“轰”地炸开,不知作何反应。

到底还是被皇上知道了,要是……要是荀钰在身边就好了。

她问:“陛下从何处得知?”

等传旨宦官说出那个名字时,她内心最后一根弦也崩塌了,跌坐在地,久久失神。

荀钰在太医院的地位向来尊贵,有独立的小院,院中种了许多秋海棠,鲜艳夺目,生机勃勃。她进去时,他正持着医书配药。见她来,他不慌不忙地停下手中动作,眉目清俊:“小别枝?”

“是不是你?”

她在说什么,他们都很清楚,不过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抑或是不死心地,想亲耳听他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见她神情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他心下了然,大方承认:“你都知道了?”

“是,都知道了。”她的心口一阵钝痛,“知道我爹养了你这头白眼狼,知道你荀钰没安好心,知道自己错信于人有多愚蠢。”

荀钰沉默。

“我只想问,为什么。”

“你不适合当太医,更不懂医术,太医世家对你来说是累赘,不如当个平民无拘无束。”他缓缓地说。

“可是我以为,这个秘密会由我自己亲自说出口,或者被其他太医告发,而不是你荀钰。”她说着,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下来,她没去擦,就只是盯着他,“你应该知道那块匾额对我宋家来说有多重要,我当然想守好它,可是……”

可是她已经没机会了,百年太医世家的名声将毁在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屠夫手中,她也想为之努力,偏偏她什么都不会,连药材都分辨不清。

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如今这一切都被荀钰亲手打碎,百年信仰,家族重担,都没有了。

“你回去收拾一下,我会送你出宫,先住在我府中。”说着,他将桌上两袋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交到她手上,“本来想晚上再给你。记得不要一次吃太多,会积食。”

她看都不看,直接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有她未痊愈时一直嚷着要吃的蟹黄包,还有她嘴馋了很久的糖炒栗子。

他说蟹黄包对愈合伤口不利,又嫌栗子是零食,她吃多了就不肯吃饭,所以不准她吃。那栗子颗颗饱满,壳已被人剥掉,她心中一酸,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么多栗子,他一定剥了很久。

可那又怎样呢?她吸了下鼻子,坚定道:“荀钰,我请你远离我的生活,先前你救我一次,这次就当我们扯平了,以后你我互相不欠,互不打扰。”

从前她总是说,不要他再来管她,可他管了十几年,她早已习惯。如今她要改掉这个习惯了,要去独自生活,去过属于她的、庶民百姓的生活。

她决然转身,有人在身后试图抓住她,手指在一个转身间擦过,只握住一团空气。

就像他对她,总是想抓得更紧,到头来也只是适得其反。

她真的走了。

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正是遍布各种勾栏瓦子的烟花柳巷,红灯不灭,夜夜笙歌。

浮香阁里,有人挽袖大叫道:“好啊!就是你们敢在老娘的楼中白玩,还想赖账是吧!明月,给我打!”被唤作明月的人利落上前,几下就将几人打翻在地,拧着他们的胳膊让他们求饶。

“明月、明月姑娘饶命!小的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她看向老板娘,直到老板娘点头,又逼他们立下字据画押,这才放他们离开。

没多久,就有小厮跑来,气喘吁吁地说:“老板娘,门口那个赤脚大夫又把刚才那几个人治好了!”

“又治好了?他倒会做生意,别人门前相安无事,天天在老娘的门前捡病号赚钱。”偏过头,她说,“明月姑娘,不然你出去把他打一顿,问问他成天跟老娘作对是什么意思?”

明月没什么兴趣:“咱们的目标是把不给钱的客人赶出去,又不是乱打人,老板娘还是消消气。”

她转身上了楼,回房休息,刚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乔装打扮过的女人。

她试探性地开口问:“祯妃娘娘?”

“宋别枝,当真是你!”女扮男装出宫的祯妃欢喜地起身,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

宋别枝却有些惊异地说:“你是如何出宫的?明明连家书都递不出……”

祯妃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你离宫都快一个月了,很多事你也不知道。还要多谢你帮忙传信,我在安妃宫里插了眼线,将林将军密谋之事全探了个清楚。要不是你,我还不知如何才能告诉我哥呢!”

如果她那天所传书信的内容这般重要……莫非那些杀手都是曹将军的人?

曹将军收集兵权,加强兵力,试图拥兵自重,胁迫皇帝立安妃为后,到时这对父女一个掌控前朝,一个管理后宫,天下就成了别人的天下,皇帝如何会答应?

可安妃万万没有料到,她用宋别枝要挟荀钰为自己保胎,后者一向效忠陛下,名为保胎,实为堕胎。

她不知作何反应,只能说:“娘娘不必客气……”

“荀钰虽然过分了些,但他对你可谓一片赤诚。多少女人排队想嫁给他,他都不看一眼,你对他说一句重话,他都要难过好久。你不知道吧,他当时为了保护你,肩膀还中了暗器……我们好歹是闺中密友,别枝,你当真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原来是来做和事佬的。而且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

只是她的确不知,他竟然还受了伤……

那又能怎样,她平静地说:“我现在很开心,起码不用小心翼翼地活着。荀钰控制欲太强,包括我吃什么他都要插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承受不起。”

她毅然送走祯妃,其实她也明白,浮香阁外面那个赤脚大夫说不定就是荀钰本人。在这个世上,只有他会这般无聊,陪她玩这种把戏。

可她不想再过事事都要被人掌控的生活了。于是不到一个月,她就提出离开,老板娘依依不舍,见她态度坚决,便给足了她三个月的工钱。她又离开了,这次,她换到醉仙楼,去给人当账房,拨算盘。

不想深秋风冷,天气转凉,她竟感染伤寒。

她告假几日,在家养病,不料病情越来越重,时而胸闷气短,竟连呼吸都困难。几次濒临死亡,她的眼前都浮现荀钰的身影。

他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我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太难过了,这世上有一个人总是对你很好,到头来,是他亲手毁掉你的全部,可你忘不掉,就连生命垂危时,都在想着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求着隔壁的大婶为她找来大夫。

尾声

大夫来得很快。

可她实在难受,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大夫……只要你治好我,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这伤寒来得太急,可笑她明明出自太医世家,却连自己是什么病症,该如何诊治都不清楚。大夫让她少安勿躁,探出手来为她把脉。只见他闭目沉思,忽然惊疑,睁开眼睛诊了多次,才将信将疑地问:“姑娘可是内脏患有疾病?”

她摇着发热的头:“我只是染了风寒,身体一直很好,并未有过内脏方面的疾病……”

那大夫更奇怪了:“不可能的,姑娘,你身上的病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只是不知何人一直压制着你的病情。姑娘家里只有自己吗?真是奇了。”

宋别枝内心一震,她忽然想起,好像自她六岁起,爹爹收了荀钰为徒,便每个月都让他为自己施针。

彼时,他爹是这样说的:“若想快速学好医术,只能从实践入手,你先用小女练习针灸。别枝,你也及时对他反馈,每次为你施针,你都有什么反应。”

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爹不是亲爹。

十几岁时,爹爹过世,太医世家的荣耀落到自己头上,可不知怎的,这么多年她努力学习,背医书,却什么都学不会。

荀钰又与她打赌:“你被我扎了那么多年,我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只要你每月不犯蠢,我就准你在我背上施针,否则,你还是要给我练手。”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想自己实在太蠢,总是被他抓住把柄,继而被他得逞。她一直觉得荀钰可恨,不想今时今日她才明白,原来他对自己的控制,不过是因为她幼年就患了重病。

眼泪没出息地流了出来,淌到了枕头中。她呜咽着说:“是的,只有自己,烦请大夫治好我的病……”

老大夫为难地说:“老夫医术有限,无力回天,还请姑娘另寻高明。”

她只能躺在床上,忍受着身体的病痛,这次她连叫人帮忙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耳边是熟悉的温柔声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荀钰。

她拼命摇头,往他怀里钻:“不晚的,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声音轻笑一声:“那你脱衣服吧。”

熟悉话语响起,可她心甘情愿。

这么多年,父亲与荀钰小心翼翼地保护她,宁愿做个被自己討厌的坏人,也不肯告知自己真相,生怕自己对生活绝望,不再快乐。

父亲不惜放弃太医世家的荣耀,只要她快乐地活在世上。

她曾经对荀钰说过那么伤人的话,他都不计较,仍然对她那么好。

她突然明白,如果安妃利用自己要挟荀钰,只有她离开,才不会受伤,才会更好地被他保护着……

可她太蠢,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开窍。他全不计较,还怕自己来晚了。

施针后,她躺在他怀里,问他:“荀钰,你不怪我吗?”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我怪你,怪你为何不早点儿对我说。作为惩罚,我要你一辈子不离开我,替我,还有我爹,一起把太医世家传下去。”

荀钰愣了一下,继而展颜一笑,温柔入骨:“好。”

他追寻多年的幸福,这一刻,终于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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