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捕泉联盟

鹿屿森

我爹在前厅大声喊我出门见客的时候,我正扛着把锄头躲在后院葬花。

因为前天他才跟我深入地谈过一次话,他说女孩子家娇柔一点才好,否则就算我们家是全城首富,钱多到花不完,我也是很难找到一个称心的如意郎君的。虽然我深深怀疑我爹这话有炫富的成分,但我还是认为他说得对,也乖乖去学那些娇柔的闺秀们对着花瓣聊诉衷肠。

只不过过程似乎出了点儿小差错,当我扛着锄头、顶着一张被榴花汁液染得血糊糊的小脸冲到前厅时,那个英俊得不像个人的来客还是被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下。

“这便是小女碧琼,”我爹背对着我,没看到我的样子,还在试图在客人面前给我树立美好的形象,“虽然偶尔顽皮,却也是个实打实的大家闺……”

我眼看着我爹将一双昏花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银票。在他开始幻想应该拿多少钱去买通知府时,我及时阻止了他,并让他了解了我葬的是花,而不是人的事实。

接着,我转向那个英俊的来客:“自我介绍一下,小女子何碧琼,姓何哦,姓何!”

我叫何碧琼,顾名思义,“何必穷”,大概是我爹希望我能永远衣食无忧。寓意挺好的,但是他忽略了这个名字去掉姓氏,那就是妥妥的反义啊。因此,我逢人必须强调一下自己的姓氏,尤其是在这位叫做“七原”的来客面前——毕竟,没有女孩子想在美男面前丢脸。

我说他英俊得不像個人,是因为我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身如修竹,眉如远山,眼眸像深海一样神秘深邃。对这样一张脸,不来个一见钟情简直说不过去。

“我来自西海,”七原礼貌地冲我微微一笑,翻了翻双眼皮,“此番是来替五殿下向何小姐提亲的。”

经过七原这么一解释,我总算知道这一地的海鲜是怎么回事了。我那看见大型犬类都会尖叫的爹,在得知七原的五殿下是条来自西海的真龙后,居然没有半点震惊,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告诉五殿下,七日后,何某便送碧琼过门!”

如果不是后来我爹从我家老祖宗的牌位后面拽出一张又破又旧的裹脚布,哦,信帛,我都怀疑自己被选中成为海神的祭品了。

“琼儿啊,你可是走大运了!”

原来当年的何家老祖宗曾在济水之中救过一条受伤的蛟,便是现在的西海龙王。那年蛟正为化龙而渡劫,被一个雷劈了个半死,若不是何家老祖宗的帮助,这劫铁定是熬不过去了。龙王感恩,与老祖宗结成兄弟,还为儿女定下了亲事,何家生女,便嫁与西海。

可是,怪就怪龙王的妻子不争气,接连生了四胎都是女儿。于是,几百年过去了,何家已经传承了好几代,终于等到五儿子到了婚龄,这所谓的“大运”便落到我头上了。

虽然五殿下年纪尚轻,虬身还没正式分化成龙,但一介凡人能嫁给未来的真龙上神做妻子,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桩婚到底是祖宗定下的,绝对不可更改,但是嫁给一条龙,我是着实没做好心理准备。

七日后,七原又来了。我指着他又带来的一地海鲜吹胡子瞪眼:“就这点儿嫁妆就想娶本小姐,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七原笑了,露出洁白的小牙齿:“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天下至宝,西海应有尽有,只要何小姐答应嫁过来。”

闻言,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得乖乖跟他讲实话:其实是我还没做好为人妇的心理准备,是否能多宽限几天?七原也算是个好说话的,他转了转眼珠,同意了我的请求。看来他虽然只是五殿下的仆从,还是有些决定权的。

不过,他答应也是有条件的,我必须跟他回西海熟悉我的婆家环境,顺便与五殿下相见,培养培养感情。

“五殿下长得怎么样?”我问道。

七原想了想,道:“面孔很精致。”

我咬咬牙,心想七原一介仆从都如此美貌,那五殿下还不得好看上天啊——这样一想,我倒也不算吃亏。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我迷迷糊糊地入了龙宫。但是,看到五殿下行宫里坐着的那个估摸有二百来斤的大胖子时,我嗷的一声尖叫出来,颤颤巍巍地抓紧了七原的袖子问:“这是谁……”

“西海五殿下敖钦,如假包换。”现在微笑着的七原看上去宛如一个黑心奸商,我有苦说不出,只能愤怒地跺脚——实物与描述完全不符,我要求退货,退货!

我心如死灰地望着五殿下敖钦巨大脑门上那对金色的虬角,的确是挺精致的。这厢我在嫌弃敖钦,那厢他居然也没看好我,像挑猪肉似的打量我半晌,道了句“你就是父王为本殿下选定的未婚妻?还没宫门口迎宾的美人鱼好看”,便把我丢给七原随意处置了。

七原笑得有点儿尴尬,他低声叫我别伤心,告诉我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望着敖钦厚重的背影,再看看七原帅绝人寰的侧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可以选择跟你培养感情吗?你是普通侍从,而我是普通人,我觉得我俩比较相配。”

七原憋了半天没吱声,最终只道:“别开玩笑了,夫人。”

他改口倒是挺快的,但是我分明看见了,隔着层层水雾,他红扑扑的脸,像涂了胭脂似的。

他见我笑得越加不怀好意,便开始明显地转移话题。入水之前他给了我一颗避水珠,因为我是凡人,在水里待久了身子难免会难受,所以他建议我尽快与五殿下完婚,结合后方可在龙宫正常生活。我想象了一下与敖钦“结合”的场景,打了个哆嗦,问:“避水珠的效用最多能维持多久?”

七原歪着头答:“最多一个月吧。”

成了。我眯着眼睛紧盯七原,心想如果一个月内我搞不定七原,那我就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总之,这亲我是绝对不会结的!

敖钦还算有点儿人性,他把七原暂时派给我使唤,让我不至于在这偌大的海底无聊致死。

七原说他也没来西海多久,算是个新人,不过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海底生物。我对他的身世挺感兴趣的,但他说自己从前过得比较凄苦,不愿提起,我也就不再多问了。

可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就越会发现,七原是个死脑筋,这种人往往是最不容易搞定的。他一门心思认定我是他们家五殿下的准夫人,始终与我保持着礼貌的安全距离,让我有心无力,一腔热情没处发泄。不过,偶尔也能被我见缝插个针。比如他每次唤我“夫人”,我都会接一句“哎,相公”,然后他就会俊脸一僵,干咳一声,嗔怪地瞪我一眼:“你们凡人女子,都像你这般不懂得……害羞的吗?”

“不是的,现在像我这般真性情的女子已经不多见了,”我踮起脚尖揽住七原的脖颈,“所以遇到你就娶了吧。”

最初我以为七原只是情商有硬伤,但后来四公主的出现让我发觉也许我错了。四公主可真是个公主啊,小小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额头两对晶亮亮的虬角,显得既俏皮又美丽,与她同父同母的五弟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不好究其原因,也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一个随爹一个随娘吧。

那天夜里,我正跟七原讨论着假如我真的嫁给敖钦,最后会不会生出一个小龙人的时候,四公主突然驾临我落脚的行宫。她穿着用一百颗珍珠特殊加工过的羽衣,映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七原哥哥,”她撅着小嘴踱到七原面前,撒娇道,“怪不得这阵子不见你人,原来一直在五弟妹这儿啊。”

她顿了顿,又扬了扬下巴:“五弟妹肉身凡胎,这龙宫不知住不住得惯?”

她还特意强调了“五弟妹”这三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似的。

果然,七原闻言默默从我身边侧了侧,对着四公主笑得温柔又和煦:“四公主找我所为何事?”

“我需要你帮我一点儿忙。七原哥哥,这里不方便,你先随我去我那里吧,好不好?”

“噗——”我没忍住,吐了两口泡泡。

“五弟妹有问题?”

瞧瞧她这话说的,深更半夜的她突然叫七原去她房里,能做什么,看夜光珍珠啊?我默默冷笑三声,眼神示意七原该如何应付,毕竟他现在是“我的人”。可他居然罔顾我的感受,深邃地望了我一眼,转头便对着四公主笑得跟朵花一样:“好啊,我们走吧。”

四公主挑衅地冲我努努鼻子,自然地挽住七原的胳膊走了。

我倚在门栏上大骂七原,说他没良心、势利眼、不给面子、色欲熏心,酸溜溜的模样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那时我自我安慰着,算了,反正四公主身份高贵,即使再喜欢,断不可能嫁给七原这样的下等仆从,还是我跟他比较相配。那时我只是惆怅地扒着门栏,根本没意识到身后有人偷袭,只感觉呼吸一滞,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鼻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而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之上。敖钦的眼睛睁得像铜铃,又对我露出那种挑猪肉似的目光:“那个何、何碧琼?”

我冷着脸,警觉地问道:“做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愿嫁给本殿下?”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道:“自、自是不愿!”

敖钦半晌没说话,当我正憧憬着他是不是良心发现打算放我走时,他双颊的肥肉一颤,突然爆发的笑声吓得我差点儿从软榻上掉下来:“哈哈哈,太好了!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既然如此,那我就可以把你送到东海了,哈哈哈!”

这西海五殿下,怕不是个傻子吧。我无语地看着敖钦陷入这种自我癫狂里,原来他是准备拿我与东海的四皇子做交易。敖钦看上了东海四皇子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想用我跟她们交换——他倒是还挺懂得礼尚往来的!

敖钦觉得,嫁西海也是嫁,嫁东海也是嫁,总之我这个凡人不吃亏。何况他跟四皇子是同族,也不算违背当初的婚约。我心下了然,静静地望着敖钦冷笑一声。就他这个段位,还想把我骗到东海去?先前我与七原无事闲聊时,早就把他们海底那点儿事摸透了,那东海四皇子据说成虬后还是幼崽的心智,脑子着实不太灵光。

说白了就是个痴呆。敖钦当我们凡人都好骗呢,倘若我真的嫁过去,后半生的幸福肯定就毁了!我自是不干,翻个身便想从软榻上跳起来。可敖钦这壮硕的身板往前一杵,哪还有我逃跑的余地,我只得咬着牙跟他撕扯起来。挣扎之间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从我身上滚到地下。

“哈!”敖钦这个灵活的胖子反应迅速地捡起那东西,“避水珠这等宝贝给你一介凡人用,简直暴殄天物!假如你不乖乖答应,那就在这儿静静等死吧……反正到时候大家都会认为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了避水珠。你放心,我们两家情义一场,我会给你何家留条全尸的!”

敖钦这是把我逼上绝路了,没了避水珠,纵然我不被水憋死,也会因忍受不了这深海底层极冷的寒气而被冻死。但是,当避水珠脱离我的身体后,我却意外地并没有产生如上症状,只是被敖钦气得血气上涌,甚至还有力气抬腿一脚踹到敖钦的屁股上。

他被我踹得一趔趄,显然是没想到我还活蹦乱跳的,怔忪的模样活像个二傻子。可我哪里肯给他机会发愣,铆足了劲儿往他身上顶,敖钦居然再次灵活地躲开了。因此我的头直直撞上他身后的珊瑚礁,撞得我瞬间头昏脑涨,两眼一黑,便再次失去了知觉。

不过,如果我当时知道我能在七原的怀里醒来,让我再撞几次头都没问题。

他抱着我躺在床上,我们俩像个勺子似的贴合在一起。源源不断的暖流包围着我,鼻息间充斥着七原身上熟悉又好闻的香气,我假装神志不清地凑到他怀里揩油,撅起嘴巴碰了碰他的下巴。

“你醒了?”七原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轻泠泠地道,“你怎么这般不听话?都告诉过你千万不能离开避水珠,不要命了吧?”

我刚想狡辩,他却忽然伸出手指拂过我发白的嘴唇,眼里有细碎的担忧。于是,我乖乖闭上嘴巴接受七原爱的教育,却不好意思说我的嘴唇根本不是冻白的,而是被敖钦给气白的。

我刚想开口说出敖钦的恶行,突然意识到我還醋着呢,于是我越过七原翻下床,故意抱着胳膊冷冷地道:“本小姐现在郑重告诉你,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七原坐起身,轻轻一笑,:“碧琼,别闹了。”

一起睡过果然不一样啊,七原第一次叫我名字,我本该高兴的。

一个月就快过去了,七原倒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可是他这副对我的无理取闹毫不在意的模样却忽然让我寒了心,即便拿回避水珠,我却觉得周身比海水更冰冷。

自从那日我与敖钦大战一场后,我本以为自己是铁定要被送到东海的命数,却不料事情发展突然急转直下。敖钦又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但不追究我冲撞他的事,对我的态度竟还来了一个大反转——突然改变主意,坚决要娶我,又温柔又痴情得仿佛一个假的敖钦。

“你是受虐狂吗?”我把敖钦送来的第五批金银珠宝摔到地上,忍无可忍地问道,“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

“因为我发现我之前错了,仔细一看,你还是颇有姿色的。”敖钦眨眼冲我卖萌,吓得我差点儿吐了,“更重要的是你很真实,琼妹妹,人家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呢。”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受虐狂对吧!

敖钦的转变让西海上下皆大欢喜,龙王唯一的儿子再也不叛逆了,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着手我们的婚礼了。事已至此,我承认我有些自暴自弃了。七原还是尽着他仆从的本分,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硬要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偶尔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偷看我,不过这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我看不到他的时间多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在瞎忙些什么。可我还是不甘心,于是当七原送来我的嫁衣时,我当着他的面,把那身按照凡人的规矩定制的大红喜服狠狠踩在了脚底下。

我真的很生气,我喜欢的人,唇边挂着这世间最动人的笑意,手捧火红的嫁衣送到我面前,却是要将我送往一个我不愿去的地方。

在我正式成为“龙的女人”之前,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七原,你是真的想我嫁给敖钦那个死胖子吗?”

他的眼神闪烁,居然巧妙地答非所问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吗?喜服上绣了榴花,是我特意让人加上去的。碧琼,我觉得你穿喜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我满眼都是失望,七原说话的声音那么温柔,只是很快的,这温柔便不会再属于我。

可就算这温柔不属于我,我也不会白白便宜了那个假惺惺的四公主——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没有我的纠缠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四公主眉来眼去?他没点儿自知之明吗,就算他长得帅,却也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仆从啊。

所以,即使七原有心,他也不敢公然跟敖钦作对,跟西海作对。我根本是在强人所难。

我是被自己家的老祖宗给坑了,这偌大世间,大概找不到比我更倒霉的人。

在婚礼没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几乎每时每刻,我都在幻想能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前来灭了西海,顺便把我也从这种水生火热的状态里解救。当我无意间透露这种想法时,七原只是瞥瞥我,忍俊不禁地道:“你倒真敢想。凡人力量还无法匹敌神界,按你的想法……唯有魔界能祝你一臂之力了。”

我眼睛一亮,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魔界与西海关系如何?”

七原摇摇头,他说魔界与西海素来无怨,不过魔界与神界的关系倒是有些紧张,具体情状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似乎与天帝有关。

他说得模棱两可,言及此处忽然望着我,目光炯炯:“现在说与你听也无用,不过你以后大概会了解的。”他莫名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道,“到了那时,也希望我还来得及。”

“……你说了这么多,我没怎么听懂。”

我耸了耸肩膀,什么时候七原也变得喜欢故弄玄虚了,一点都不可爱。

出嫁那晚,不知是不是我神经太紧张,居然在婚房里睡着了,还梦见了魔界的救兵。

他们来势汹汹,搅得西海上下翻覆。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那位魔界的领头人突出重围,像个英雄一样把我救起,怀抱着我将我带里阴沉的海域。他穿黑色大氅,眼瞳妖冶如火,眉心杀气腾腾,唇边的笑意却春风般融煦。他低头了,贴着我的耳边缓缓启唇:“夫人,醒醒了。”

我吓得登时睁开眼,果然我还在这该死的龙宫里,床边的帷幔都被人换成了大红色,但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喜庆。魔界领头人的脸也换成了敖钦的脸,他用肥手拨了拨我凤冠上的穗子,柔情蜜意地凑近我:“娘子睡饱了吗,睡饱了我们来做运动吧!”

我出了一身冷汗,做什么运动,当我听不懂吗?在敖钦扑上来那一瞬,抵触和反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我的脑海,我拼命抬脚踹他,想离他远一点。

开始敖钦还耐心地哄我几句,见我依然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他赫然变了脸色,一个巴掌毫不犹豫地落在我的脸颊。他朝我吹了口气,我便半分也动弹不得:“我告诉你何碧琼,嫁给本殿下是你的福气,既然嫁了,这房你是圆也得圆,不圆也得圆!”

我开始讨厌龙了。敖钦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就像个任人宰割的小肥羊般绝望地闭上眼——原来神仙里也有流氓,他可真给他们龙族长脸。

我闭眼等待深渊来临,耳边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哎呦”一声——婚房的门被水流冲开,白光过后,敖钦居然被一股力量整个掀翻在了地上。

他捂着屁股爬起来吼道:“七原,你这狗奴才不要命了!?”

一向尊卑分明的七原竟冲敖钦轻蔑地一笑,全不似以往温顺恭敬,他踩着敖钦的衣角缓步向我走来:“你说谁是狗奴才?”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冷冽如冰,头也不转地道,“五殿下主意打得倒好,可若让龙王知道,不知他会如何收拾你这不成器的儿子?”

七原挥手解了我身上的束缚咒,还贴心地将我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嫁衣恢复原状,打横将我抱在怀里,眼里有些自责:“对不起,碧琼,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说实话,从他跟敖钦说话开始我就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是,七原来了,他来救我了,不管他是一时抽风还是头脑发热,我都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于是,我伸出胳膊狠狠地箍住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怀里,生怕他下一秒就跑了。

敖钦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们俩,喉咙滚动:“你、你们俩!”

敖钦或许是受了刺激,毕竟在新婚之夜,新娘子就当着自己的面跟自己的仆从搂搂抱抱,他大概是史上第一龙。只是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一时间婚房内暗流汹涌,在敖钦灵力地聚集下混乱得就像个战场:“狗奴才,竟敢坏我好事,知不知道本殿下杀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虾米那样简单!”

闻言,七原笑了笑,压根没当回事,甚至还空出手捋了捋我额角的碎发:“那你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的一瞬,七原原本如墨的眼瞳忽然变得赤红——妖冶又迷人的颜色,眉心凛然,唇边染笑,与我梦里的身影几乎一模一样。

敖钦登时愣住,显然没料到七原还有这操作:“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吞了吞口水,片刻后露出了然而惊讶的神色,“七原……你不会是魔、魔君,岐渊……”

魔君岐渊,这才是七原的真正身份与姓名。见我僵直在他怀里,他几度欲言又止。刚从仆从戏剧性地进化成魔君的七原大概是以为我害怕了,伸出手掌盖住我的眼睛。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缓缓放下来。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怕他,我只是想跟他说,他红色的眼睛,可真好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岐渊,来自魔界。”

在七原,哦不,是魔君岐渊把我从敖钦的魔爪里救出来之后,我便央求他把我带回了自己的家。我那原本喜滋滋地等我带着他的神仙女婿归宁的爹,在听闻整件事后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接受不了为何在这段时间里,不但神仙女婿跑了,自家女儿还勾搭上了魔界头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敖钦想利用我,而我其实、其实是……”

岐渊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按照他的意思,敖钦设计婚礼来利用我,婚礼当晚知情人士四公主一时兴奋跟岐渊说漏了嘴,他才猛然想明白敖钦在打我的主意——因为我本不是普通的何家小姐,我是泉灵,是天界瑶池的琼浆之灵托生的。

我爹的嘴从岐渊开始讲话就没合上过,这信息量大得,连我都很难接受。

按照岐渊的意思,敖钦偶然洞悉了我的真实身份,才转了性子执意娶我,目的是为了利用我来增长自身修为。瑶池琼浆,喝一口能增长数倍功力,他要是把我榨干了,成龙之期便近在咫尺,哪还再需几百年的苦苦修炼?

这回我全明白了,为何我没了避水珠也能行动自如,因为我压根就是水的同宗啊!

也肯定就是那次,敖钦偶然碰掉了我身上的避水珠,发现我还活蹦乱跳后才怀疑的,又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我的身世。他太阴险了,若没有岐渊,我怕是早成了他化龙的助力。

这么说来,我倒该感谢四公主的大嘴巴。

可我还是不能完全信服,于是转向我爹问:“我出生的时候就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吗?”

我爹摸了摸下巴:“如此一说,你出生那日全城下了整整一天的大暴雨,看相的也说过你是天生的水命,能降火……还有你小时候尿床得厉害,七岁那年还尿床呢……”

闻言,我英俊的魔君憋不住笑出了声,我面红耳赤地对着我爹又打手势又翻白眼,恨不得拿针把他的嘴给缝上。我挫败地准备去撞墙柱子,岐渊适时过来把我按在怀里,摸摸我的后脑勺:“在我救你之前我已经把敖钦的目的告知了西海龙王,龙王为人还算正直,我想他应该不会纵然敖钦动这种歪心思的。”

我趴在岐渊怀里连撒娇都没来得及,他就像个戏台上背后插满旗的老将军威风凛凛。

霎时,外面便电闪雷鸣。狂风过后,水浪便铺天盖地地涌进了我家后院。

“我的花啊,我的榴花,刚引栽的新品种啊……”

这种时候我爹居然还有心情哭号他的花,不知该说他脑子缺弦还是太乐观。

敖钦带着他身后一帮虾兵蟹将闯入前厅,扬着他的双下巴倨傲地笑道:“还想拿那老龙王来压我,本殿下想做的事情,他能耐我何?”

他见岐渊压根不接他的话,便恶狠狠地转向我:“何碧琼,我劝你识相一点,乖乖助本殿下成龙,也算功德圆满——不然不止你何家,就是全城,都要跟着你一起遭殃!”

本该是千钧一发的危难之际,有岐渊在身边,我竟莫名地觉得安心。

于是,我也学着岐渊酷酷的样子冷冷地道:“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悄悄握住岐渊的手,期待地抬头看他,“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岐渊竟没有回答,只是愈加沉默而深邃地看着我,捏紧我的手心。

“这样吧,本殿下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的人,”敖钦又开口了,“若本殿下成功拿下何碧琼,泉灵之力分你一半。你不妨考虑一下这比双赢的交易,魔君。”

我原本想骂敖钦一句神经病,可岐渊始终默不作声的态度却让我心里一阵又一阵发虚。

见我面露疑惑,敖钦蹦跶得愈加欢实了:“笨蛋何碧琼,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敖钦怪笑一声,“他跟我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就是為了得到泉灵之力!不然,你以为,他为何会隐瞒身份藏于我西海!”

我紧绷的弦,在岐渊并未出口反驳那一刻,彻底断了。我缓缓放开岐渊的手,不知何时,手心已经凉透。他深红色的眼瞳发出碎光,抿抿嘴唇,道:“不可能……”

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可我来没得及弯起嘴角,便再次跌回深深的谷底:“不可能,”岐渊的眼睛一眨不眨,“泉灵本就是我魔界应得之物,凭什么分你一半?”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伤心的我,掷地有声:“本君,要完整的何碧琼。”

我都喜欢上了什么人,不但利用我,欺骗我的感情,还在我的伤口上补刀!

魔界立于极北干燥之地,原来当年,在我还未出生时,身为魔君的岐渊便已从占卜师那里得知,不久之后的魔界将会遭遇一场千年不遇的旱灾。因此,他去求助于天帝。天帝答应赐他瑶池泉灵助魔界渡劫,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可盛装泉灵的容器却因一位仙女的手滑,不慎……掉落凡间。虽然很草率,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知是缘分还是劫数,那泉灵竟托生于我的体内。

岐渊找天帝讨要说法,天帝只是讳莫如深,又很不负责任地指点他道:“二十年后你不妨去趟西海,在那里应该能寻到你想要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会跑掉哦。”

天帝说啥就信啥,他还真是个老实人。于是,二十年后,岐渊化名七原,混入西海打探泉灵的下落,到此为止。我绝望地发现此时自己已身处四面楚歌之境——何家的性命,全城的性命,敖钦的虎视眈眈,还有岐渊的注定得手。

如果非要选择,那我一定会选择把自己送给岐渊,毕竟他是要用我拯救魔界——如此牺牲倒也值得,我都快被自己的无私感动了。在我下定决心那一刻起,我跳起来在岐渊的脸上猛亲一口,算是圆满了我这段时间对他的觊觎——接着,我对他使了个眼色,毫不犹豫地撞向了刚刚没撞的墙柱子。

我对他使眼色的意思,是让他赶紧把握机会,万万不能让我体内泉灵被死胖子夺了去。

在撞柱子之前,我想了很多,比如我没能好好为我爹尽孝。其实挺遗憾的,我何碧琼明明是嫁神仙的命,为何会落到现在这个悲惨的结局?

我努力睁开眼,直到岐渊痛彻心扉的目光落进我的眼睛里。

魔界自久旱后再逢甘霖,雨水足足落了三天三夜。

崖边长着茂盛的榴树,落雨后,火红的榴花铺天盖地,一夕间残红满径。男子撑伞长身立于榴树前,微风掀起衣袂,唇角淡淡含笑,眼里满是柔情与爱意。

“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庭有石榴树,而今亭亭如盖矣。”

“崖上花开,乱红飞絮,卿可缓缓归……”

“……那个,夫人,榴树被大雨浇得都快秃了,哪还来的亭亭如盖……”

岐渊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眼树梢,我坐在上面兜头砸了他一脸花瓣,严厉地道:“念,继续给我念,我还没满意呢!”我兀自扁了扁嘴:必须让他忏悔到我消气为止,谁让他之前骗我的!

那日我自尽时竟没死成,泉灵还留在身体里,又被岐渊给救活了。敖钦还没来得及跟他抢便被而后赶到的龙王拖回西海严加管教了,就算他治不了熊孩子,上头还有更大的人能治,比如那个心机颇深的天帝。岐渊原本不想在没找到泉灵之前暴露身份,但是敖钦后来对我态度转变得很奇怪,他也同样有所察觉,他想看看敖钦到底准备做什么,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当时我醒来便被岐渊搂在怀里,他摸摸我的鼻子笑我傻:谁说非得取我体内灵力才能救他魔界,只要我一辈子不离开他就行了。

在我愣神之际,岐渊居然一个飞身上了树,利落地坐在我身边,跟我几乎快要脸贴脸。我能感受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磕磕巴巴地问道:“干、干什么……?”

“夫人行行好,消消气,赶快收了神通吧,”岐渊抬手指天,“若再放任这雨下下去,我赔给丈人的新品种榴花都要掉光了。”他故意顿了顿,“我特意去天界花神司求花神培育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碧琼。”

在那一瞬间,连绵三日的大雨骤停。紧接着,彩彻区明,绚烂了万里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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