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屏谁与画青山

乐玺

这块被兵戈战火撕得稀烂的荒芜土地,原是一座繁华锦绣的商贸重城,名叫雍城。

那时的雍城因一个名叫宋轻知的豪商巨贾而闻名于世。

他是大唐子民,早年不问政治,只安安静静地贩贱卖贵,贩东卖西。据说这个人头脑好,性情谦和低调,所以买卖做得很成功。有人猜测他家累千金,多到若是往秦岭每一棵树的枝丫上挂一颗金元宝,所有的树都挂满了,他的钱还剩很多。

后来宋轻知贪心不足,一脚踏进了朝堂,为皇帝做事。他如烈火烹油之势风光了一阵,但很快便被权利风暴搅得支离破碎。皇帝对此人深恶痛绝,说他居心叵测,遂以极刑发落处置。

宋轻知在雍城发家置业,雍城与他根脉相连,密不可分。那两年,因宋轻知落罪,雍城受牵连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街道两旁,人人自危,风起风落,都是一股血腥味。

雍城另有一明姓豪商,为人稳重仁善,膝下有一独子,名湛清。明小公子生性顽劣,素爱与胡同巷尾偷鸡摸狗之人来往。五月五端阳节,他在街头与官兵发生冲突,被毫不讲理的兵痞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等到家佣把人抬回去时,已经没了气儿。

要说这人死就该入土为安,可明小公子死了也折腾人,死也死不干净,身体依旧是热的,呼吸心跳都还有,看上去跟睡着了并无差别。是埋是留,明家老小都没了主意。底下人出谋划策,说兴许公子只是走丢了魂儿,该找个巫医术士来看看。然后,明家人就找到了我。我看了看小公子的情况,只把明家人先赶了出去,自己个儿在明湛清的屋子里住了下来。

都說明小公子是个俗物,没想房间布局陈设却清雅典致。糊着米色窗纸的窗前,半截竹竿横枝出来,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墨绿的兰草,雍容的牡丹吐黄蕊,如此精致奇丽。

我觉得那灯笼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想摆弄灯笼,眼前犹如一阵带着香味的青色卷风而过。倏地,一切恢复平静,抬手却看到手背上有一道像被鸟喙啄伤的红痕。

那天夜里,细雨迷蒙,树荫后一轮月牙懒懒地衔在枝头。后半夜,庭院里飞沙走石,鸟鸣声凄厉。我冲出房门,只见一只凶狠的秃鹫正欺压一只小青鸟,于是飞出一张符咒。秃鹫碰到符咒就化作一缕黑烟,小青鸟趁机逃脱。我四处不见青鸟,转身,身后却站了一个水灵灵的风流女子,将一身烟青色的衣裳穿得妩媚动人。

“你是人是鬼?”

她眉宇间笼着一抹哀凄:“我是人也非人,我的名字叫温屏屏。”

闻言,我一颗心沉了下去,嘴角的浅笑却浮了起来,多么震耳欲聋的名字。我欠身恭揖:“啊,是皇后娘娘。”

温屏屏是当今皇上李毓峥妻子的名字。我当时异常疑惑,问:“可是,究竟是谁对您施以黑巫术,将您困在一只鸟的身体里?您的肉身呢?”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在给你无上尊贵的同时给予你万劫不复的痛苦……”温屏屏自顾自地先说起来,“你别露出那样的神情,其实到了今天,我回想起往昔,也觉得恍然。先生,不知你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温屏屏浅浅微笑,她双目很漂亮,蓝幽幽的,像笼着一层泪膜。

她的故事是从东陵武德十三年开始的。

那一年,她第一次离开东陵去长安那么远的地方探望表姐。她的表姐本是东陵国的公主,在她三岁那年嫁给了唐国的肃王。肃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而李毓峥是皇帝十七个儿子中的一个。

在她记忆里,唐皇子嗣繁多,一个赛一个地出色。李毓峥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奇怪的是,他晓日般明亮的面孔,泉水般甜美的笑容,还有他的名字,却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那时,她对表姐说:“我真想嫁给他,天天看着他。”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数日后上巳时节,唐皇赐筵,李毓峥刚好坐在她旁边。就这么一顿饭后,两人的关系彻底从陌生变得亲近起来,遮遮掩掩地见面,人前人后咬着耳朵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了花期,长安城的牡丹都残败得不成样子。温屏屏离开长安的时候,李毓峥信马与车并行,送出十里开外。已经不能再往前送,他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玉菩萨挂在她的脖子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收了我们家的礼,就要给我做媳妇了。”

她几乎没有什么可犹豫的,立刻答应下来。十四岁到十七岁那三年,是温屏屏心心念念着,要跟李毓峥永远在一起的三年。光阴似水,春去冬来。十七岁那年,温屏屏的父亲突然告诉她,早有一门婚事,是她尚在母亲腹中就定下的。对方是他曾经的救命恩人。

“我才不要嫁给老头子!”她一肚子委屈怨愤,砸了桌椅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情,隔了两日,便偷偷翻墙,趁夜出逃去了长安。花了些工夫打听到李毓峥的消息,她并未登门拜访,而是悄悄跟去了酒楼。酒楼里,李毓峥正和朋友吃饭,她扒着门缝听得门内一阵弦歌妙音后,话题莫名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原来她从东陵跑出来找李毓峥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长安街角巷陌。席上的人打趣李毓峥最难消受美人恩,又悄声问他把温屏屏藏到哪里去了?良久后,低沉的嗓音逸出李毓峥的喉咙,他否认了与她之间的关系,只道不过孩童时期的玩笑。

“若只是玩笑话,听说你又赠她信物定情。”众人嬉笑不已。

李毓峥扔出一个劣质的玉菩萨在桌上:“不过是市井里一贯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她是有多蠢,才会当个宝贝?”

那番话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到温屏屏头顶,震得她一阵晕眩。她那时太年轻,还不明白一个人把一颗心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却被扔在地上用脚一点一点碾碎的锥心之痛。

她扶着墙走了两步,想快点逃离。真是奇怪,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逃?小二端着热汤上楼,与浑身无力的她撞到一起。她被热汤泼了一身,尖叫着从楼梯上倒滚下去。

包房里的人听到声响出来看动静。李毓峥紧盯着她的目光寒澈,她狼狈地看了他一眼,咬紧牙关,连忙拉起衣袖遮脸。眼眶烫得厉害,但她硬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明明认出了她,却视而不见,一个转身回了包房,再也没有露面。

那时,长安传遍了关于温屏屏与李毓峥的流言蜚语——她推了婚约,还主动送上豫王府的门。她意识到李毓峥在人前已经否决了她,她若是寻常女子,丢了脸倒也罢了,偏巧背后是东陵皇室撑腰。若是再回东陵,不知会遭受什么样的指责,她怯了。于是,她一赌气,干脆朝西走。她身上带的银钱并不多,等到了雍城时,已是走投无路。她又饿又气,越想越想不明白,蹲在河岸边哭得像个乞丐。

“我真傻,阿爹早说了不值钱,我却还看作一个宝贝!”她从脖子上掏出那枚玉菩萨,摸了摸,有些不舍,最后把眼一闭,扬手扔了出去。

“你是孙雪樱与温献的女儿吗?”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抬起头,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借着那条缝,看到一个人从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走下来。

那个人就像一朵夜游的牡丹,容貌风采异常秀丽,她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个画面,初入长安时,满城牡丹花蔚然成势,红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中散出傲人的光泽。

“你是谁?”

那人已走到她跟前,蹲下身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失踪这么多天,你爹娘都急疯了你知道吗?”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爹娘的朋友,宋轻知。”

当温屏屏说到“宋轻知”三个字时,我的眼皮禁不住一阵乱跳。她极其认真地望着我,嘴角的笑容溢出一分温柔:“是的,富甲天下的宋轻知,死有余辜的宋轻知。不管世人怎么看他,史书上如何写他,他都是温屏屏遇到过的最好的人,终此一生,再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她失蹤多日,她爹娘早就急得火烧眉头。宋轻知是她父母的旧友,雍城又是他的地界,打从她一只脚踏进城门,他便一手掌握了关于她的消息。他不冷不热地表明身份,接着带她去吃东西。那时她有些怕他,因为他总是不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的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一个人。她吃东西时,他只说了两句话。

“现在的戏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是教唆你们这些大姑娘离家出走。”话音甫落,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又道,“好好地被父母娇藏在深闺有什么不好,偏偏来吃这苦头。”

她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不下去,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嘣的一声,竟然断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宋轻知看着她泪流不止,嘴角挂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掏出绢帕在她脸上胡乱一抹,就当了事。

那时,温屏屏只觉得这人嘴巴很坏,讨厌透顶。但后来她渐渐明白,有些人的好不是表现在外面,而是放在心里。宋轻知这个人,温度虽然差了那么点儿,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细致。

他原本是要赶她回东陵的,她死活不愿意,他只得写信给她父母,调和此事。

一开始她只是想在雍城避难,避开闲言碎语,避开逼婚,没想到一留就是两年。

宋轻知的生意做得很大,手下也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奇人异士,都知道温屏屏是宋轻知的友人,对她的态度自然而然敬畏有礼。温屏屏和掌管伎楼的管事锦娘最合得来。她总帮着她,每每温屏屏被宋轻知一句话戳得缓不过气要掉泪,转脸锦娘一副乖嘴蜜舌又把宋轻知说得连连叫输。

伎楼里的姑娘要去太史公府上接待贵客,温屏屏跟着瞎凑热闹,混在胡姬里登台。一曲舞后,胡姬们各自入席,去找自己可心的恩客。楼内丝竹绕耳,彩灯霓裳,充斥着浮华浅薄的欢声笑语。

温屏屏被其中一位权贵看中,那人在回廊里拦住了她,笑嘻嘻地要她作陪,拉着拽着就往厢房方向走。还没进屋,粗暴无礼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一瞬,她仿佛看到一个人站在那男人身后,把他拖开。在看到宋轻知那张漂亮的脸后,她停止转动的脑子又恢复了神智,眼泪霎时溢满眼眶,孩子气地扑进他怀里。

“温屏屏,你先回去。”冷然的声音里没丝毫安慰的成分。

然后,宋轻知客气地请那位将军去另一边谈话。回去以后,她与锦娘说起这事,锦娘从她的描述里猜测那是西凉国的某位高官贵胄。

“西凉国那边,好几次派人来想和主子谈合作……”烛火暗了,映着锦娘的面容晦暗不明。

锦娘不愿与她多说什么,只劝她安心睡觉,还说没有什么是主子处理不了的。

可温屏屏怎么睡得着,数着滴漏,撑不住伏在桌上睡了。梦里,看到西凉士兵把宋轻知架走,她跟在后面追着喊“你别丢下我”。这么喊着追着,她突然惊醒,脸口未洗就往外跑。

她魂不守舍地钻进宋轻知的房间,东翻翻西瞅瞅。看到案前放了一个漂亮的小瓶子,她拧开瓶盖,闻到一股雪一样的幽香,误以为是糖丸,于是倒出一颗在手心,咕咚丢进嘴里。

“好吃吗?”

她骇得魂都飞出了一半。那丸子入口即化。苦,在喉咙里四溢,她掐住自己的喉咙,呛得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半透明的绣屏后,刻着宋轻知的影子。他轻声笑着,笑声像琴弦,轻抚过她的心扉。

“你过来。”他命令道。

她面红耳赤,怏怏地绕到他跟前,是服气的模样。这时,她看到宋轻知穿着简单的睡服半靠在软枕上,有些憔悴,手旁放着一叠账本。

“你怎么了?昨天那人打你了?”她伏在他膝上,有一刹那,想抬手抚摸他的眉毛。疏淡又细致的眉目,让人想到“桂华流瓦”四个字。

他将手伸向矮柜上的碧透盒子,声音闷闷的:“喝了些冷酒,偶感风寒而已。”他眼底一暗,一颗盐渍蜜饯就这么塞进她嘴里。口中津液上涌,她酸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睁眼汪汪地看着他。

宋轻知仿佛带着笑意道:“小姑娘,这世上没你想象的那么坏,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不可能每次都能救你。昨天的事就算了,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西凉,不要给我惹麻烦。”

她端凝着他,不自觉地入神,口里的酸好似化作了甜。

但听到“西凉”二字,温屏屏唇角渐渐僵直了起来。

隔了几日,宋轻知带着商队出门。商队从城门出去,像一条蜿蜒的黑龙,离雍城越来越远,直至变成蚊蝇大小的影子。锦娘扶着温屏屏的肩,把情绪低落的她从城楼带了下去。

自从他走后,温屏屏就陷入了一种很古怪的情绪,她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不久后,西凉与大唐开战,宋轻知和他的人马被困在两国交界处的一座名叫新洲的城里。她听说了,偷了一匹马直奔新洲而去。

离新洲越近,炮火越猛烈。她跨过尸山血海,终于来到新洲城门前。城门早已经紧锁,重甲握弓的大唐士兵以血肉之躯将城门围住,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在城门外鬼鬼祟祟的温屏屏被当做奸细抓了起来,被绑在绞刑架上。没想到,宋轻知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再度救了他。她不由得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为这劫后余生,她浑身抖得厉害,堪堪口吻那么小心:“老天爷!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宋轻知是新洲城府的座上贵客。温屏屏像条小尾巴,除了要避嫌的时刻,平日里都是前脚不离后脚地跟着。他再未责怪过她又给自己添乱,也没问她为何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战况日日转危,他问她:“炮火连天,白骨露野,你怕不怕?”

她双肘架在玉石栏干上,摇了摇头:“要是今夜城门破了,我们都会死,你一定会很遗憾,有那么多钱还没用完。”

他笑得很沉静:“到我这年纪,早就明白钱能买到一些东西,但买不到所有。若是有遗憾,我想,大概是这辈子没成亲。”

闻言,她眼皮子突然一跳,紧张地望向他:“那好,要是我们能活过今夜,我嫁给你,这样你的生命就没有遗憾了。”

她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按都按不住,她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心慌意乱。她知道他是与众不同的,而这一次,跟前一次她喜欢上一个人,也是截然不同的。

被李毓峥拒绝呢,只是痛一下,被宋轻知拒绝……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宋轻知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沉默,并没有给答复。

那天夜里,天边银黄色的月亮异常漂亮,可拂过它的脸再吹到人身上的风,却变得凉凉的。

援军及时到来,阻止了新洲生灵涂炭的命运。温屏屏跟着宋轻知又回到雍城。

不久后,宋轻知又要出远门,温屏屏以为那晚的沉默就是答复了,努力粉饰太平的伪装像旧墙灰,哗啦哗啦全掉在地上。锦娘看出她不开心,便怂恿她上街买东西去。

温屏屏一个人在街上瞎逛时,撞见了李毓峥,他受了伤,狼狈不堪。

两人四目相交,他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转身就走。可是她还是看到,他身后几个唐人打扮却长得不像唐人的彪凛大汉一直尾随着他,脸上的不怀好意连遮掩都免了……

两个月以后,宋轻知從楼兰回来。所有人都涌到厅堂里去领礼物,胡姬的广袖合欢襦,镶宝石菱花纹金耳坠,夜明珠……

温屏屏像以前一样,趴在箱子边缘挑挑拣拣。家仆为宋轻知脱下盖满风雪的斗笠大氅,他低头拂去衣裤上的残雪,对她说:“你跟我过来!”

她亦步亦趋地跟他进了另一间房。房间里另有一份礼物,是单独备给她的。

“这是……”她捧着那件衣裳,逸出喉咙的声音不像出自活人。

“楼兰的丝绸,新罗的绣工,暹罗的宝石,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件,独一无二的,”宋轻知面对她的一脸错愕,已经笑开了,“嫁衣……怎么都傻眼了?”

温屏屏的眼神突然涣散起来,她难堪地捂住脸,她当然知道是嫁衣,可她又多么害怕是嫁衣。

她听到他继续说:“我考虑了很久,虽然有些不划算,但我还是愿意接受你的求婚。毕竟我已经是三十来岁的糟老头子了。”

某种恐慌突然以灭顶的姿态重重击入她心口,她剧烈地颤抖。宋轻知敏感地察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屏屏看着他,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她自问,你舍不得,很舍不得是不是?

但最终,她眼里噙着悬而未落的泪,摇头,只是摇头。他没再追问,扶着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温言软语对她说:“我的前半生如浮萍颠沛流离,渴望安稳的心终于找到落脚之处,以后要请你多指教了。”

自从她与宋轻知互许婚约后,整日惶惶不安。日日在佛堂里向菩萨请求原谅,祈求能够瞒天过海。原来,两个月前她见李毓峥落魄,出于道义救了他,将他藏在废庙,悉心照顾他,却让李毓峥误以为她对他余情未了。而等他察觉不是那么回事后……那残忍的一夜,像个噩梦,这大半月来每晚都死死地缠着她,令她快要窒息。

他是那样一个人,自己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别人,宁愿毁了,也不会便宜了别人。

温屏屏不是真的想骗宋轻知,她是真的舍不得他。他到底是骄傲的人,不是完人,做不到不心存芥蒂。真相一旦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完了。

老天爷没有再帮她,不久后,她察觉自己与李毓峥的孽缘还是在腹中暗结珠胎。

她已经下了狠心,死也要瞒过去。于是,她从锦娘那里偷拿了药对付自己。那药下得重,一碗下肚,几乎把自己推进了阎王爷的大门。花了九牛二虎的工夫,她被人从生死线上拖了回来。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恍惚看到宋轻知立在床侧,面色凝重。

“别离开,求您别离开,我知道错了。”极度倦怠中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她竟坐了起来,扯着他的衣袖哭着。

见他像块阴了的木头,转念又把希望寄托在锦娘身上,她跌下床揪着锦娘的裙角道:“锦娘,你帮帮我,他再也不会要我了!”

只哭得无泪可流,气竭力尽,又昏厥过去。

等她从昏迷中清醒时,宋轻知人已经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这次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锦娘见她可怜,劝她在雍州耐心等他回来,那到底是个结,等他心静了,一定会乐意听她的解释。她细思许久,还是决定回东陵——如今这是最好的打算。

离开了雍城,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念这个人,过往岁月化作一幕幕场景在身边流过,如同一阵微微的风,或一束暖心的光,刺痛了她,滚烫了她的眼眶。而她看着它们如凋零的花瓣,又从指尖溜走。

就这样过了一年,李毓峥竟然遣人上门提亲。她对这个人早已失望透顶,甚至有些惧怕。

李毓峥是很争气的,一年前在雍州落魄得只能跟乞丐抢饭吃,现在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身份,唐皇病入膏肓,能入帘伺候的也只得他一人。

这一次,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不得主,她的父亲也做不得主。

她的舅舅——东陵国的皇帝对她说:“两小无猜忌,你打小就喜欢他,好事多磨,现在嫁过去,在东陵在唐国都会是一桩流芳千古的美谈。”

她膝盖直打颤,恨恨地咬紧牙关,命运如此可笑,一切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她与李毓峥的新婚之夜,两人没有温言惜语,只是形同陌路。

“我是与生俱来的皇帝。”他傲岸自负地道。她有些赌气地顶了一句:“你的父皇还没有死。”

李毓峥突然抬腿,一脚接一脚地重重踹到她肚子上,起先只是惩戒她的无礼,后来看到她痛得缩成一团,也不肯出声,仿佛被勾起了暴虐的兴味。

天亮了,宫人进来伺候,只看到太子妃堪堪爬到角落,裹着一张薄被蜷缩起来,脸上污血青紫遍布,虚弱得仿佛用力呼吸都会丧命。

他愿意娶她或许有许多缘由,无论如何,诸多缘由里,肯定没有喜欢她这一点。后来他有了娇美的新欢,新人也敢在她殿前耀武扬威,再后来唐皇驾崩后,李毓峥荣登大宝……他的刻薄寡恩与他的权力欲望一起达到巅峰。温屏屏渐渐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任何人只要令他有过一丝不快,他都会倾尽全力地报复,就像无知的小孩摔倒后愤怒地拍打地面一样。

五年后,在李毓峥的第三个孩子周岁的筵席上,温屏屏再度看到了宋轻知。陡然加快的心跳几乎盖过了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可宋轻知却对她视若无睹。

此时的他是李毓峥面前的红人,新任命的财政大臣。他送了一颗婴儿手掌大的红宝石作为贺诞礼物,把李毓峥和娘娘哄得红光满面。

温屏屏面不改色地坐到筵席结束。子时,她回自己宫殿休息,宫婢呈上盒子,说是新任财政大臣送上的礼物。她一掀开盒子,气得喘不过气来。盒子里有书信作说明,是养身助孕的药丸。的确,她自第一次小产后,身体已经糟糕到很难再有孩子。

但是,谁都可以侮辱她,唯有他不可以!她完全忘却自己皇后的身份,一路跑到出宫必经之处拦截了宋轻知的马车,把药砸到他脸上:“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宋轻知一声不吭,眼风轻轻掠过她,猫着身子,打着灯笼,在茫茫白雪地里找那颗白色的药丸。找到后捡起来递给她,她拍掉,他又捡起来递给她,她又拍掉。如此反复,他的鞋袜衣裤早被雪水浸透。

宋轻知再度捡起那粒药丸,用手帕认真地擦了擦,掰開她的手指把药放在掌心:“既然进了宫,你就该知道,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母凭子贵,要么惨死冷宫。吃下去,这药不苦。”

温屏屏看着这人,气得想拿刀直接捅了他。

“你走吧,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遍山南海北也好,躺在金海银树里恣意享乐也好,为什么要搅和进这摊污水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掉落,她积存了太多的泪水,在看到他那瞬间,终于决堤,“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人,他觊觎的是你的财富,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会弃之如敝履。”在长安的漫天飞雪里,长身玉立的宋轻知像一只漂亮的风标。他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给了他,又能怎么样?”

李毓峥俨然把宋轻知当作了国库,训练军队,赈灾放粮,甚至为宠妃修楼建院,但凡需要用钱之处,只管张口找他要钱。后者倒也大方,千金散去,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她有些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养身助孕的药丸,不管被她扔出去多少,还是会按时送来。

突有一日,温屏屏转变了对李毓峥的态度,温顺谄媚,虚与委蛇。李毓峥一时觉得新鲜,便宠幸了她几次。每次欢好,她都像在地狱走了一遭,难受、痛苦、恶心,诸多情绪反应。等李毓峥走了,她抱着双膝在床上沉默许久,然后让宫人把送来的药拿来,一口一口嚼烂了,吞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苦。

宋轻知到底爱不爱她?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早已不重要了,她只想要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温屏屏没有猜错,当李毓峥把宋轻知利用得差不多,就是卸磨杀驴之时。两年后的某一日,六部尚书像约好似的,连轴弹劾宋轻知,罗列出的罪状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李毓峥雷霆震怒,在朝堂上就给宋轻知下了枷锁。他被带走时,神色异常平静,面对构陷连辩白都没有一句。

温屏屏为宋轻知向李毓峥求情,两人在屋里谈了一整夜。李毓峥答应,只要宋轻知交出所有家产,可以放他一条生路。温屏屏谢过他的恩典,李毓峥捉住她的手,拉她到跟前,笑道:“那时候你在雍城走投无路,我还要多谢他照顾你,否则我们也不会有今天。”

她沉声道:“他不过是受我爹娘所托。”也不知她的回答是否令他满意,他没有再问下去。

过了几日,温屏屏去地牢里探望宋轻知。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双潋滟清目早已不见,两只眼睛已是两个血窟窿。她知道李毓峥狠,却不知他这样狠,愤怒痛楚瞬间冲上头顶,就差没化作一口血呕出来。她竭力保持平静,把和李毓峥之间的协议告诉了他。宋轻知沉默良久,用渐趋低微的嗓音道:“所有钥匙,都在锦娘那里。”

“你不该来,”话音甫落,他轻咳了两声。温屏屏看到他喉头滚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嘴角牵起一个无限温柔的笑,“可是不来……就不是你……就像当年你跨过尸山血海,硬来新洲找我,那么固执,爱惹事,不听话。”

温屏屏涌出泪来,却笑道:“我怎么可能不来,因为你是最好的人,终此一生,我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人。到底……是我没有福气,配不上你。我总是给你添麻烦,不过以后好了,你离开了这里,就再也不要回来。我会忘了你,只为我自己而活。”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滚烫地掉在他血糊糊的眼眶里。

“宋轻知……我怀孕了……”她扶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轻轻呢喃,“你放心……你放心……”

宋轻知手一僵,然后发狠似的揪着她的衣裳,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如果我不在……你也要像棵树……牢牢地扎根在土地……任谁也撼动不了……”

李毓峥得到了宋轻知所有财产,却未按约定,放他一条生路。大殿变成了森罗刑场,明亮光滑、红绸子一样的热血漫过玄铁做成的栏杆,还没有流到温屏屏的脚下,她的裙子已经红了。温屏屏隔着那道铁栏,看着宋轻知以献祭的姿势,跪倒在李毓峥跟前,遭受一遍又一遍的虐刑。最后,李毓崢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结束了一切。

有一个秘密,深埋宋轻知心底,再无人可以窥探。他一生谨小慎微,对没把握的事,从不赌博,爱自己胜过所有人。他对她,期初不过是单纯的喜欢。因为她有趣,漂亮,他可以把她豢养起来,像一只金丝雀,给她最好的生活,无忧无虑的快乐。

看到她与别人私相授受,他竟愤怒地拂袖而去,再不想见她。那种带着厌恶感的愤怒,出自占有欲,而只有爱一个人,才会产生不容他人分享的占有欲。

温屏屏永远不会知道,他回来帮她,不是因为善良,而是他终于想明白,自己放不下这个姑娘。他甚至疯狂到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做赌注,换她一生平安喜乐。

亲眼看到宋轻知死去那一瞬,仿佛一道猛浪,将温屏屏拍得支离破碎。她好几日都回不过神来,总以为是噩梦一场。但噩梦还没完呢,数日后,李毓峥让人给她送来一盏灯笼。

一盏画着墨绿的兰草,雍容的牡丹的人皮灯笼。灯笼就挂在温屏屏床前,李毓峥捏住她的下巴,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这样你就可以天天看着他了。怎么了,高兴得竟哭成了这样?”

温屏屏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像全身骨头缝里扎满了针。她反扑到李毓峥身上,用手掐他的脖子,眼睛里除了恨,除了同归于尽,什么都不剩了。

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李毓峥轻而易举就将她甩了出去。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她心底的痛全翻了出来,指甲抠进地板里,断了,血从指甲缝里往地上流她都没有任何知觉。李毓峥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充满厌恶。

“我是杀了他,我还让他永不超生了。”

得多恨一个人,才能想出如此怨毒的法子——剥下他的皮,做成人皮灯笼。这灯笼是没有灯芯的,每夜子时点亮,烧的是那人的魂灵,八十一日后,那人便灰飞烟灭。

李毓峥离开后,命人把温屏屏关押起来,严加看守。宋轻知死去三个月多的时候,李毓峥发现自己被宠幸的新人下了蛊毒。他杖毙了那个贱人,但蛊毒入心肺,已无力回天。

“只有您的妻子可以帮你起死回生,她是您的骨中骨,肉中肉,您肉身死去以后,用您妻子的魂灵替代您的魂灵去另一个世界。”

这时,温屏屏再度有了利用价值。在一个朔月之夜,十二个祭司按住温屏屏的身体,设坛做法,将她的魂灵生抽出来,困在一只鸟的身体里。待李毓峥弥留之际,面对勾魂使者的审问,便可以把她推出去,李代桃僵。

宋轻知死后,雍城里他的旧部都没有得到善待,只有锦娘带着余下不足百人杀出血路逃了出来。他的手下念着他的好,想为他收殓尸骨,遂冒死闯进宫里。他们劫走了那盏灯,以及当时灯旁,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锦娘在回雍城的路上,因重伤不治而亡,而驾车回乡的明湛清路过,好心埋葬了锦娘的尸体,并拿走了灯笼和鸟。

温屏屏说完了她的故事,继续对我道:“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明小公子和宋轻知对她都有恩,明小公子的七魂被吓跑掉,只剩了三魄,而宋轻知的三魂被烧毁,只剩七魄。其实我可以把两个原本不同的灵魂融为一体,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还可以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还需要一个魂灵的牺牲作为祭品。这个祭品将被岁月赐予虚无,再也寻不到栖息之所,在这浩渺天地间,只有今生,没有来世。”

温屏屏怎么会去计较值不值得?她爱着一个人,一生最遗憾的便是未曾拥有过他。若能为他而死,也算天涯同归。爱是错过,是毁灭,也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尾声

明湛清死而复生后,忘记了所有过去的事。明家人依然激动地谢天谢地。

处理完手头诸事,我就离开了明家。不久后,我便听闻李毓峥逝世的消息。皇权争夺,令这个国家再度陷入纷乱。我因私事离开李唐境土后,再次回到雍城拜会明家已是百年后。李唐王朝已化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昔日雕栏玉砌的明家,屋邸灰败,庭院萧瑟。

我趴在豁了个口的墙垣,指着一个长满青草的坟包对友人道:“我一百年前曾救活过这个墓里的男人,现在他又死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安然终老。”

墓碑上只刻着有关明湛清的生平往事,无人再谈起宋轻知。又有几人记得温屏屏?知晓那段被湮没在血海白骨中的错遇?漫漫时光,回首一望,不过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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