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引韶光

橘文泠

“李大人。”

听见这个声音,我便知道今早的好心情算是完蛋了。

转过身,我向声音的主人勉强咧了一下嘴,拱手低身道:“陈总管,好久不见了。”

其实,我们两个同在千重阙当差,他是内侍总管,我是御前侍卫统领。所以老不碰面——自然是我故意的。我不太喜欢陈登,倒不是因为他身为内侍面目可憎,恰恰相反,虽然已经人过中年,这位总管大人还是颇为俊美。听宫里年长嘴碎的嬷嬷们说,早些年,可是有不少宫女争着要与他对食来着。

所以,这不是脸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对我的态度——打从我第一天见他起,每次碰面,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总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是要把我看出一个窟窿似的。

被如此见疑,任谁都不会高兴吧?不过,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确实可疑。首要的一个疑点就是,我没有入宫前的记忆。仿佛是某天睁开眼,我除了自己叫做李月来之外,便什么都不记得。那会儿,我躺在榻上浑身是伤,一堆内侍在周围忙忙碌碌地伺候着。后来,有个生得宛如芙蓉初开一般的女孩子进来,说我是镇远将军李啸阵前所收的义子李月来,李啸在对南国的大战中身亡,军士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我。

“李将军为国捐躯,他又没有成家,你便是他唯一的传承人。”那个女孩子叹息着看着我说,“朕不会让你再上战场,封你个御前侍卫统领,伤好后便领旨赴任吧。”

她的声音真好听。她就是当今珑央女帝。

当然,女帝什么的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只是关于她所说的一切我都没有记忆。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大胆,竟敢用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做侍卫统领。或许她确实并不需要疑心,因为陈登自会替她怀疑一切。而此刻,陈登正用那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李大人确实一向少见。”和其他的内侍不同,他的声音仍有几分低沉,“不知近日在忙些什么?”

“秋狩将近,自然要敲打敲打手下的兄弟们……”我嘿嘿了一声,硬挤出些笑容来。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继而说道,“那倒是要紧的。近日有风声说苏合一党的余孽又潜回了京城,帝君虽然不甚在意,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李大人说是不是?”

他看着我,我觉得背脊上一阵寒意,就像有一条蛇在爬,只能忙不迭地点点头。然后,陈登终于挥动了一下从不离手的拂尘,转身而去。我终于松了口气。随后,我才思索起他所提的事情……苏合。

其他人都说,这个名字于女帝是个禁忌。

他是历过三朝的老臣,刚直忠烈,还做过女帝的老师。可就在他于先帝突然驾崩的乱局中力保女帝登基后未满三年,女帝便降了满门抄斩的旨意到他苏氏的头上。

据说谋反的证据是确凿的,老相爷觉得女帝年少轻狂,国策过于随意,便有联合群臣逼女帝退位的筹划。当真是大逆不道。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的门生故吏为他叫屈。那些人或被贬了,或自己挂冠而去,从此成了苏合一党的余孽,是女帝的心病。

又或者抛开这些,女帝对于抄斩恩师满门的事也不像在人前表现得那般不在意。至少,我觉得不是。因为私底下,她向我提过老相爷很多次。

就好像今天晚上一样。明天就要出发去秋狩了,今日的奏折也已批复完毕,女帝却还不肯休息,非要我随侍在后,去照晴池畔走走。往常每次她像这样单独带着我的时候,总是会说起苏氏一门。这次也没有例外。

“十岁那年,苏相将他十岁时恩师所赠的一副字送给了朕。”

月明星稀,夜空中有浮云偶尔掠过,女帝看着天上月。而我看着她,想起她如今不能再为人所称的那个名字——云间。沐云间,多好听,可惜做了帝君便没有人再能喊了。

“那副字写的是前人的古诗,有两句是这样的,‘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既有月来,又有云间,真是好诗好诗。当然,女帝并不知道我这点乱七八糟的心思,还兀自沉于回忆:“朕可喜欢那副字了,那首诗,可惜都在那年烧了。”

一如斯人已去,灰飞烟灭。

“帝君,夜深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委婉地提醒她该早点歇息。

闻言,女帝向我笑了笑。可在这一晚剩下的时间里,她又和往昔许多次提到苏氏一门时一样,在照晴池畔,足履寒雾,望着云间月,枯坐到天明。

一夜未眠,次日秋狩的开弓典仪上,女帝自然就有些精神不济。可那么多皇族与臣子看着,她还是跨了马,开了弓,向天射出了一支鸣镝。尖锐的哨音掠过苍穹,她随即策马跟随鸣镝的方向进入了林中。我看着那片茂密的白杨林,莫名地觉得心惊。

在想出一个擅自动作的好理由之前,我已经扬鞭策马,直向女帝追去。枝条蔽日,天光昏昏,眼见女帝在前方只剩丈余的距离,我正想起身大喊,却听两侧响起金刃破风之声!

“护驾!”我知道一众侍卫见我入林必然跟來,于是飞身扑上的同时这样大叫道。

女帝被我扑下马来,与此同时,几支弩箭射中了女帝的坐骑,那匹西疆来的高头大马仅仅嘶鸣了一声便倒地而亡。

“护驾!护驾!”一阵乱声,众侍卫赶到,立刻将我与女帝围护起来。

“月来……”女帝声音轻细,我顿时吃了一惊,恐她是有了损伤,低头一看,却见她愠怒的脸庞,“李大统领,放肆。”

我那么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确实毫无君臣之仪。我赶紧放开了她,心下却是恋恋不舍的。

“臣情急失态,请帝君恕罪。”

“赦你无罪。”女帝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站起身来四下观看,众侍卫正向四面八方搜捕刺客。

只是此刻林中已不闻一丝动静,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帝君遇刺,自然是天大的事,宫中的陈登也好,前朝的重臣们也好,都在嚷嚷着彻查。当然了,最甚嚣尘上的猜测还是认为是苏合一党的余孽。

“月来,你怎么看?”白日里女帝问我,“那天,你和朕是离刺客最近的人了,你可看见了刺客的样貌?”

我没看见,也不敢说当时我只顾着看她。不过,我也不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寒夜孤灯,密室之中,我盯着面前的那支弩箭——从女帝坐骑的尸体上拔下的利器,所淬之毒,见血封喉。这样的东西,从何而来?一旁的密笺自太医院递出,记叙了对箭上之毒的分析,有南地的毒木、西疆的蛇涎,以及……

子夜葛。这是一种生于我大夏腹地的毒藤,数朝之前有云和太子为此物的倒刺所伤,以致英年早夭。因而宫中降下旨意,举一国之力铲除此物。从此以后,子夜葛便在大夏绝迹了。

所以……皓月当空,我单独离宫,前往城东之地。在东市以南百步之外,原有一处最庄重富丽的宅邸,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一片焦土。

苏合府。但即便是灰烬之中,也有生机。

那是我初到宫中赴任时的事了,因为伤势一时不能尽去,所以常往太医院跑,一来二去,便与多位太医相熟。其中有一个鸩者出身的,精研毒术,生平心愿就是识尽天下毒物。

听他说,当年苏相家中孙辈里头的次子,最好莳花弄草,在府中盖了琉璃房,以便栽养南地的娇贵花木。而在他所养的奇花异草之中,便有一株漏网的子夜葛,白藤墨叶,盘曲逶迤,藤条上还有血红的倒刺。

那位太医说起这事一脸向往,道是琉璃虽脆,却能耐烈火,相府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琉璃房中的花草却没准能逃过一劫,于是便嚷嚷着要夜探苏府废墟,寻找子夜葛。那时我只当这是奇闻怪谈来听,而后来那位太医也辞官云游天下去了,便不知了下文。

但既有这样一条线索,我自然还要来探一探的。

苏家被满门抄斩,苏相更是接了圣旨便触柱而死,所以苏府的废墟也是兆京百姓心中的不祥之地,没有人来此找晦气。这里,除了风霜侵蚀,大约就和当年初遭大火时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很快便看到了那间琉璃房——只剩半爿,和一地的碎琉璃。却还有极茂盛的花木在那半爿琉璃房中生长着,枝条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探向夜空,仿佛要摘天上之月。

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引得我上前。循着此香,我终于在一拨乱草之后,看到了那一根子夜葛。白藤墨叶,遍体赤钩。拨开乱草后,香气愈盛。等我惊觉不对时已经有些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听见身后有人笑吟吟地喊:“雁引。”

那样清脆好听,倒像是女帝的声音,只是更年少。那是沐云间的声音。那时,我们还叫她云间。我们——我,与苏雁引。

我回过头去,月光下的废墟骤然消失不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朱廊中款款而来的少女正是年少时的女帝。

“云间,你看,这就是子夜葛。”眉目俊朗的少年指给她看那株毒物,我知道他为寻此葛跑遍了方圆数百里的深山,殚精竭虑,只不过因为她沐云间的一句话和一时好奇。

苏雁引,永远都愿意为了她赴汤蹈火。所以,根本没有李月来什么事。李月来只是苏府二公子苏雁引的一个侍读,无父无母,自幼由苏家养大,后蒙李将军赏识其武艺,收为义子带去战场,堪堪躲过苏府灭门之祸。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从来只有苏雁引,和沐云间。倒在碎石瓦砾上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疼痛,可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子夜葛果然是一脉妖物,仅凭香气便能夺人神魄。

究竟是谁要用它戕害女帝呢?是谁……

醒来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竟是陈登那张脸。我一时间愣住,就听见陈登在那儿说:“帝君,这两个奴婢找到人的时候,李大人正在逆贼苏合的废宅里,边上有着这东西……”

我看到了一截子夜葛。有什么事情不对……可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连陈登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

“……恐有嫌疑……”

“关系重大,望帝君三思。”

“他自然是李将军的义子,但也是……”

这个陈登,为什么总是看我不顺眼?我何尝得罪过他?还是我义父得罪了他?又或者……

“罢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次是女帝清冷的声音传来,“就将他先行收监,待此事彻查之后,再作理论吧。”

她信了陈登的话?!沐云间,你真狠心。躺在牢房的床上,我望着青石砌成的房顶这样想。

身下的床榻也是青石制成的,冰冷冰冷的,只铺了一张草席。不过这里干净得很,不像刑部或者大理寺的牢房到处都是老鼠与跳蚤。这里是宫中的密牢。深藏于千重阙的广厦万间之下,插翅难逃,神仙难救。每一块青石都是严丝合缝,最锋利的刀也插不进缝隙。但是……

破绽!我猛地从榻上跳起来。破绽,陈登有破绽!他说因为有事寻我不得,方知我孤身离宫,于是便派人寻找,最后在苏府废墟发现了我。但是子夜葛毒香之猛烈隐蔽,我尚且着了道,他派去的那两个人又怎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除非……

“來人!我要见帝君!”我扑到牢门前,向外大声喊道。除了重重的回声,没有任何人应答。

也是,听说这密牢之中,当差的都是不识字的聋哑之人,以确保秘密不能外泄。我无力地靠着牢门坐了下来,却听见一串清脆的笑声:“朕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呢。”

紧接着,火把未能照亮的暗处,女帝款款步出。我有些恍惚,仿佛见到她年少时在朱廊上的身影。

“帝君,陈登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亟不可待地想要陈奏自己的推测。

可女帝将一指点在朱唇之间,轻声说:“不用说,月来,朕都知道。”

都知道?她都知道什么?知道陈登在里头弄鬼?知道他不知为何一味针对我?还是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他连你也不放过,朕自然也不会再纵容他。”女帝轻轻倚靠在牢门上,仿佛有些疲累。

听她这意思,竟似要处理陈登。可这个人虽是一个内侍,却也历经两朝,手下还管着众多暗线消息,势力可说盘根错节。女帝要动他……

“帝君,务必小心。”

等话说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又不过脑子了。再怎么样女帝也是大夏的天子,要惩治一个奴才又有何难?我这样说,简直是轻慢君王。可她只是抬眼看了看我,轻声一笑,道:“你总是顾惜着朕。”说着,她将葱指纤纤从牢门的缝隙中探了进来。

我愣了许久,到底不知是鬼使还是神差,竟冒着大不韪捏住了她的指尖。女帝叹息了一声。

“等着,月来。”她轻声道,“朕会让你看一场好戏。”

密牢中不见天日,也不见月光,我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时刻——每一千下为一刻,一百刻为一日。如此,我在密牢的第七日开始时,狱卒终于出现在了牢门口。

传言千重阙下有极为复杂的密道,历代帝君遣暗卫潜伏于内,以掌握整个大内。

当然,市井之说总免不了添油加醋。而此刻当我自己身在其内,方知众人的想象远不及真实于万一。我听着暗卫的脚步声,随其忽而拾级而上,忽而又顺势而下,左转右折,前进后退,仿佛蚁穴中的一只盲蚁。

黑暗中,我所有的方向感都丧失殆尽了。直到听见机括开动的声音,眼前才显出一线光亮来。

暗卫将我推了出去。等我的眼睛终于适应光线,再回头看时,机括早已启动,我只看到了一堵墙,和雕工精致的百宝阁。

这个百宝阁有点儿眼熟。这里是重华殿的内殿。而此刻除了我,殿内竟是空无一人。

我着实有点儿惶恐起来,眼下的境遇就好比是我擅闯了一位姑娘家的闺房,而那位姑娘还是我大夏的天子。若现在被内侍看见,我纵如猫有九命,也不够死。

幸好这时女帝的声音在前殿响起了:“陈登,这就是你彻查的结果?”

她似乎不太满意。既然陈登也在,我猜这便是女帝要我看的好戏了。我便席地而坐,凝神倾听。

“是,那个李月来当年确实在帝君剿杀苏合一党前奉李啸之命暗中返京,替他义父传信,意图与苏合内外勾结,围城逼宫,迫帝君退……”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陈登没能说完。打断他的,是女帝摔折子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片静默。

不知道女帝现在是怎么想的?我开始想,会不会下一刻,全副武装的侍卫便会冲进来将我拿下?毕竟君心难测,她说让我看戏,又焉知我不是她戏中的一个傀儡?

至于陈登说的那些事……啊,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说到内外勾结……”女帝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陈登,朕近日听闻你早年与太医院的一位乔太医交好?”

呃?太医院有几个乔太医?似乎我所知的就只有一个——鸩者出身,精研毒术,如今已在外云游的那位。陈登与他交好?

他没有说话,至少我没听到他说话。而后,女帝又开口了:“这位乔太医据说毕生心愿便是阅尽天下毒物,尤其以子夜葛为最,这件事李统领也知道。而一个月前乔太医云游路过京城,似乎还与你见了一次面?”

我打了个寒战,能这样问出口,说明女帝自然早已对这次会面知道得清清楚楚。陈登奉她之命监视百官,而后她又监视陈登。帝王的疑心和谋略,她真是一丝一毫都不缺。

而对于这样的质问,陈登还能有什么回答呢?他利用我知晓子夜葛一事,伪造刺杀的假象,引我前往苏府废墟,待我倒在子夜葛旁之后,再由他的人找到我……

自然顺便也要嚷嚷得人尽皆知,好让旁人也都知道我的嫌疑。到了此时,再提出当年之事,则不论是真是假,都更能让人信服几分了。

——既然女帝问出乔太医的事,便是在心里认定这些都是他的谋划,则他的任何辩解,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陈登便什么都没有说了。倒是女帝还有话说:“你如此构陷李统领,究竟与他有什么恩怨?”

有什么恩怨?我屏息去听。

“只怕帝君想问的并非奴才与李统领的恩怨,而是奴婢与苏相爷的恩怨吧?”

陈登终于开口了,开口便提到女帝的禁忌——苏合,苏氏一门。而如今我知道了,真正禁忌的是那个名字——苏雁引。衣袂翻动之声响起!

“既然你知道,那就说出来!当年为何要构陷苏相?!朕以你为心腹!你为何要害得朕铸成大错?!”我从未听过女帝如此激动的语气。但这的确是应该令人激动的事。

三朝元老,一朝灭门,竟是被一内侍所构陷?他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奴才什么也不会说。”叩地之声传来,似乎是陈登叩了个首,“既然帝君已决意要杀陈登。”

他竟是在要挟女帝。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奇女帝是否会渴求答案胜过复仇?最终,却只听她沉声道:“来人,将陈登押入密牢。”

密牢,又是密牢。这就是不打算将陈登的罪行公诸于世了。也是,宫中的内侍,只能算是帝君的家奴,不论犯了什么错,私刑了结也就罢了。入了密牢的人,死得悄无声息,才是结果。

可我却不想让他就这么死。

“你要代朕去问话?”午后,对于我提出的请求,女帝侧目一笑,笑得我心都跳快了一下。

“是。”我赶紧低头答道,“他构陷臣的罪名是与苏相有关,或许由臣去问,能让他吐出点什么来。”

然后女帝便不言语,静默的时间之久,让我都以为她不会允准了。

“准奏。”

于是,短短半日的时光,隔着一道牢门,我与陈登的位置全然掉了个个儿。

“你终究是来了。”

曾经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内侍总管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牢门旁,但在我看来,他就像是一株子夜葛,遍体赤钩,像是蓄势待发的蛇,随时准备着悄无声息地咬你一口。

“我是代帝君来向陈总管问话的。”

我走近了一些,听见他胸膛里发出低低的闷笑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又为何要告诉你?”他猛地抓住了牢门,龇牙咧嘴,仿佛蛇吐红信。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观察着四下的动静,看看除了那些不言不语的狱卒之外,是否还有他人在旁窥视。就像那天的女帝一样。

不过,没有人了,除了我和陈登,三丈之内再没有其他人。于是,我再踏上一步,几乎是贴着牢门,说:“倘若我说我是苏雁引呢?”

他睁大了眼睛,继而笑道:“你是吗?”

“这不正是你所怀疑的吗?”我低声道。然后,陈登不说话了,退后几步,席地坐下,仰头看向我:“从你奉李啸之命潜回兆京,到女帝对外宣布你被人从死人堆里找出来这段时间之内,除了女帝,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安能不疑?”

“那又何至于将我疑为苏雁引?”我笑了起来,顺手扯了一下自己的脸,“真材实料,陈总管要不要摸摸看?”

陈登冷笑了一声,跟着又叹了声气:“罢了,苏雁引也好,李月来也罢,你想知道的,帝君想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他又抬起头来,向着我一笑。

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来问的。可陈登已经开始说了,从他当年怎么构陷苏相开始——那会儿女帝初初登基,陈登便携着在宫中多年积攒下来的势力俯首称臣,鞍前马后扮成了一个完美的奴才。

而那种以无数耳目消息,阴损手段建立起来的掌控力实在太过诱人,仿佛乾坤在握。女帝还年少,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苏相觉察了女帝的变化,自然不想她成为第二个先帝——对群臣充满猜忌的,役使天下生民如同牛马的暴君。

于是他谏言,抗命,甚至于申饬。两人的冲突越来越明显。最终,一个三品官员的灭门案,线索指向了一场谋逆之乱。从表面上看来,那名官员是因为意图揭发苏合想要逼女帝退位的计划而遇害。

案子当然是陈登“查”出来的——服侍两朝帝君,掌控着宫中的暗线消息,要做出这样的谋划对他而言又有何难?等女帝看到最终结案的案卷时,李啸又正在苏合的力保下领军南征。

权臣在内结党,大将在外领兵,任何一个君王都会对这样的情况忌惮三分。而女帝太年轻了,年轻得甚至还会恐惧。恐惧则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在一次似乎刻意挑起的朝堂冲突后,女帝将那份结案的案卷摔在了群臣面前,雷霆之怒降下,宛如天火燃烧了整个苏氏一门。

一百四十七条人命,尽困死于陈登彀中。我仿佛看到了血光,一时间脚下有些发软,抓着牢门才勉强站住。

“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我哑着嗓子,沉声问道。

“为了一个女人。”这少年入宫的内侍竟然又笑了起来,“李统领年少,或许已经不知道这个人了——珠仪夫人。”

他错了,我知道的。这女子是兆京坊间传闻中最热衷的一个话题,是迷惑帝心的妖姬,是芳魂早逝的可怜人。她是守了望门寡的可怜女子,却在孝期中不慎为先帝窥见容颜,惊为天人,强令她入宫,宠爱备至,恩遇非常。

纵然大夏民情开放,但一国之君这般行径自然入不得臣子们的眼,苏合便以“妖媚惑主,其人不祥”的说辞向先帝请杀这女子。而最终,或许是先帝的惊艳之情终于淡了,又或是当真敬畏着老臣,珠仪夫人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暴毙而亡。

“白绫送到含凉殿的时候,我就在殿门外当差。”陈登的声音,仿佛带着那夜的寒雨风雷而来,“我听见她的哭声,再是呜咽,没多久就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了,然后才是一声惊雷,摧肝裂胆。”

他是邻家爱慕她多年的少年郎,不惜自残追随她入宫,用情之深,几于执念。

“情可使人生使人死。”陈登含笑看着我,“亦可使人杀生。”

为了一个女子,他恨苏相多少年,步步为营,招招见血,终于杀尽苏氏一门。闻此,我一手的冷汗。

“如此……”退后一步,我做了一个揖,“月来便回去复命了。”

然后,我飞也似的转身向前,落荒而逃。重华殿的内殿,我巨细无遗地向女帝回禀了这次会面的经过。当然,我隐去了自认为苏雁引的那一部分,女帝不需要知道我想起了这个名字……而她也没有觉察这点遗漏,满心都被陈登当年的所作所为震慑住。

“珠仪夫人……居然是为了她,就为了一个女人……”她苦笑起来,继而大笑,笑着笑着泪从眼角落了下来,“真是,错得厉害。”

这似乎是在说陈登,但并不是的。陈登为了心爱的人复仇,是匹夫之怒,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最后的结果却不能说是由他造成的。

他并没有错,人在痛苦到了极点时,当然会用最狠毒的办法去报复自己认定的仇人。而最终与苏相离心离德的是女帝,对自己的恩师猜疑日重的是女帝,下旨抄斩苏氏一门的还是女帝。

人们都说天子是不会错的,可她就是错了。她也正是因为自己的错,而失去了那个重要的人。

“错得……厉害。”

掩面而言的少女低低的泣声从玄袍的广袖后传出来,我真想装作没听见,免得心疼。

后来陈登的结果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内侍们传闻他告老还乡,即便他还不老。

而宫中的各种暗线消息之后由谁掌控,也并非我能过问的事。只是看女帝在短短一个多月间消瘦了很多,我只靠想也知道她有多辛苦。一切似乎就此在暗中了结了,秘密将永远成为秘密。但是,这天夜里,女帝又忽然提起了这件事:“月来,你说陈登的那句话说得对吗?”

她这样问我,而眼前的情景也是熟悉的,平静的照晴池,云间月,水上雾。

“帝君是指哪一句?”我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装糊涂。

女帝含笑看了我一眼,随即道:“情可以使人生使人死,也可以使人杀生……”

她那样低低地说着,这句话就宛似成了心上的一个结,千回百转,什么手段也难以拆解。

“陈登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自然也是疯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女帝又笑了起来,可是笑声那样哀伤,寒夜孤月,听来不胜心酸。

“帝君,夜已经深了,早些安歇吧?”我怀着不安劝慰道。

她抬頭看向我,就在我以为这次她仍旧会固执己见一坐到天明时,她忽然说:“也好,那月来陪朕饮过这一杯,朕就回去。”

我不禁一僵,不安终于成了事实——女帝手边的一壶两盏是移驾到池边时内侍送上的,不过迄今为止,女帝一口也没有喝。且两个杯盏,显然是要与人共饮,而此刻这里除了我和她,再没有旁人。而现在,她当真邀我共饮了。这诚然是无上的恩幸,只是历代故文里,被君王赐酒的臣子多半没什么好下场,我最近又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而这时,女帝已经将两盏满斟,并递了一盏过来。她倒酒的时候我盯着她的手看,倒是没看出什么花样,但是这酒壶中究竟有什么乾坤,又岂是我能知道的?我能做的也只有接过她递向我的那一盏,心里想:沐云间,你是不是真的这么狠心?转眼,酒盏便要及唇。

“且慢。”女帝忽然喝止了我,“月来若是疑心,不如我俩换换?”她笑着说道,举高了自己手里的酒盏。我愣怔地看着她,双手不住颤抖,手指都被酒液溅湿了。

“月来,要不要换?”她还浅浅地笑着。

我心下一横,夺过了她的那一盏,又将自己的酒盏塞进她手里:“如此,微臣就却之不恭了!”

言罢,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等我放下酒盏的时候,女帝也饮下了她的那一盏,酒力上泛,月光下但见她面如桃花。

“扶朕回去吧。”女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向我。

我扶住了她,慢慢地向重华殿的方向走去。

“帝君说什么?”

走过几步,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回到重华殿后,自有内侍宫女簇拥着女帝前去休息,而我也到了轮值的时候,交递腰牌离开禁中。我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梳洗,刮净脸上的胡楂,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这张脸,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我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从小到大,从懵懂幼童时到翩翩少年时。可这又不是我的脸。这是李月来的脸。而我……

是苏雁引。

天明时分,我听见有人进了前院。

青衣丝履的内侍,曾是陈登手下最得力的人之一。如今陈登既没了,这人自然就直接受命于女帝。他捧着黄绫。我冷冷地看着他入内,跪坐在榻上,一动也没有动。

“李月来接旨!”他倒是没在意我的无礼,自顾自地宣读起黄绫上的内容来。

那上面说,女帝要我往南方去,为她寻一株千叶莲花回来。简直荒诞。虽然我确实曾经答应过她,为她一寻此花。可是,不,答应她的人是苏雁引……是当我还是苏雁引的时候。

我收下了黄绫,瞪着那个内侍问:“帝君如何了?”

他面无表情地道:“帝君昨夜忽起急症,太医院会诊奈何回天乏术,奴才离宫时……怕是已经不行了。”

说得真是轻巧,我知道才不会这么简单——中了子夜葛中提炼的剧毒,她会周身滚烫有如火炙,痛苦得恨不能拿刀杀了自己才好。就像当年,那场将苏府烧成一片白地的大火中,我和月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烈焰包围时一样。

我要她也受我受过的苦。況且这是她自己选的。

在她问我要不要交换酒盏的时候,我便明白,她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了。她将她的生死,将复仇的选择,交托在了我的手上。我当然会杀她,为我的祖父,为我自己,为我苏氏一门!

我不能原谅她。哪怕在所有人中她独独放过了我,哪怕她受了多年内疚愧悔的折磨,费尽心机找出当年的真相,哪怕她不惜穷尽心力为我移换容貌,慑化心神。让我以为自己是死于大火的李月来,好平安喜乐地活下去。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将我变成了李月来,则她的苏雁引就已经死了。那么我的沐云间又怎能独活?她必须要死——那夜在废墟中嗅着子夜葛的香气,我想起过往的一切一切时,便这样对自己说。

而在我记起的一切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幼学到的东西。

我是苏氏孙辈中的次子,喜好莳花弄草,最长草木之毒。浸透在指尖的剧毒,随时准备着给那个人致命的一击。我曾学来想要保护她的东西,却最终要成为杀掉她的技艺。

而最后,我也的确杀死了她。我的云间,已经死了。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愣怔地看了手中的黄绫一会儿,我抬头四顾,青衣内侍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远处,千重阙的方向正传来隐隐的哭声。是了,是她要我活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如今,帝君要御前侍卫统领李月来活着,去南地寻一株未必存在的花。多么古怪的遗诏。

我想起昨夜她提起陈登,提起他那句临死之言:“情可以使人生使人死,也可以使人杀生。”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当然,情也就可以使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另一个人活着。

“你真狠心。”我遥望那处黛瓦红墙,轻声说。随后却似乎有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照晴池畔寒冷的雾气和酒香,是我听见却只能装作没听见的话。

她说:“雁引,你看……你多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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