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晚星(二)

繁浅

上期预告:美女大学生陶南姜初入学便遇见碰瓷事件,少女拔刀相助,一时间成为校园热议话题。入学后,南姜因为肠胃炎从上铺摔下来,被好心人钟以言送往医院,钟以言更是拒绝了南姜输完点滴后独自回学校的建议……

钟以言话落,分明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陶南姜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相对无言间,钟以言的手机铃声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声很清晰。钟以言按下接听键,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是电视台那边的说客,这个叫“文学千讲”的栏目倒是很执着,他已经推托了几次,对方仍不死心。不过制作人的确有些背景和门路,三更半夜还能请动那尊笑面佛来和他讲情分。

钟以言面上带着清淡的笑意,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先走一步,边走边说:“闭嘴,你要是再说什么以身相许,我肯定不会对这个节目多加考虑。”

在快要走到楼梯口时,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突然折身,将原本挂在臂间的衣服搭在陶南姜的腿上,低声说:“长椅又硬又凉,夜里湿气重,垫着外套坐会舒服一点。”

夜晚寂静,月色如水,外面起了雾,游移的空气浸润上一层湿气。钟以言看见陶南姜惊诧地抬头,如瀑的长发披下来,刘海儿用一根鱼骨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灯光那么暗,偏偏细碎的光都在她那双眼睛里闪动,湿漉漉的,像清晨的林中鹿。

“谢谢。”惊讶于他的细心,陶南姜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握住他的外套。垂感极好的料子,看得出他是一个很讲究的人。

钟以言笑了笑,又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你美。”说罢,他转身离开。

陶南姜立刻想起自己刚才叫嚷着要比美,霎时间红了脸。经验匮乏的她的心被这句话搅得怦怦跳快,揪着程音的袖子,声声控诉男神刚才不经意地一撩,活生生偷走了一个少女的心。

程音看不得她的痴汉脸,一脸嫌弃地把她的手拨开。

不过那天到最后钟以言也没能亲自来接她们,据说是临时有工作耽误了,但还是贴心地找了朋友过来帮忙。

于是陶南姜一行人出了医院,见到倚车而立的何聿扬。烧包的大红色迈凯伦在隐约的黎明里仍然耀眼,他穿着粉色衬衣,黑发略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人以群分当真有道理,这位也是极出挑的长相。

“我是钟以言的朋友,上车吧,保证安全送到目的地。”何聿扬绅士地为她们打开车门,“为美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轻佻。”陶南姜听到程音在自己耳边小声地评价,一记白眼射过去,很显然对这个富二代印象不佳。陶南姜有些诧异,程音一向潇洒,很少会对某个人表现出直白的厌恶。

跑车穿行在安静的马路上,白清然和迟意已经困乏地睡过去,何聿扬放了一首歌,The Cranberries的Dreaming My Dreams,浩渺的唱腔在这方小空间里低低地徘徊,程音敲敲椅背,故意找茬,要求道:“放首中文的,让我能听懂。”

何聿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顺着她的意思把歌换成了《山路十八弯》。

这个人的品位跨度之广,堪称山间鸿沟。

听着中气十足的“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喽”,陶南姜使劲按住蠢蠢欲动的程音,从而避免了一场血战。

不过三遍歌的工夫,很快到了宿舍楼下,陶南姜左扶右搀着经过一夜忙碌这会儿早已困倦不已的迟意和白清然。毕竟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他还能深夜跑这一趟过来帮忙,陶南姜同何聿扬礼貌地致谢,程音则冷哼一声,把脸别向一边。

“陶南姜。”何聿扬忽然叫了她一声。

陶南姜疑惑地回头,可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话题,看起来只是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他摆手:“很晚了,回去吧。”

“美人,”何聿扬又冲着程音送秋波,眯着眼坏笑,“周末赏脸一起喝茶吗?”

程音假装没听见,拨了两下头发,根本不屑多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看见四个女孩叫醒宿管阿姨开门上了楼,何聿扬才摸出手机给钟以言发消息:放心,安全送到,还顺便碰到了我那个有气节的妹妹。

他在打下“妹妹”两个字时,嘴角的笑慢慢凝成一丝讽刺。

第二天就是军训,陶南姜还没从肠胃炎的余威里缓过劲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能缺席军训。负责考勤的班长对女生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对陶南姜这个Q大之光,就算她张口要星星也恨不得摘下月亮配成一套送到她手里,更何况只是区区的不能军训。

因此陶南姜有大把时间泡在老城区慢慢工作。毕竟是第一单生意,对她来讲意义不同,简直是用尽了心思,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动手,非要做到尽善尽美不可。

如果非要说哪里还不太如意,那大概就是迷路这件小事了。

陶南姜本来方向感就堪忧,更何况这片号称“迷宫房”的地方,每家每户从外面看,布置和陈设都是一模一样。如果靠自己,她大概没有一次能顺利进家门的。

好在还有人工导航。

“是不是往右转?”陶南姜发过去一条语音消息。

“往左。”Leo纠正,又发过来一串文字,“都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恭喜你突破人类底线,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迷路了八次。”

居然有八次之多?

隔着屏幕,陶南姜已经真切地脑补出他语气里的嘲讽。

她气得跳脚:“喂,我花钱买服务,你不要嘲讽我。”

明亮的落地窗前,成片的风飞进来,轻轻掀起半透明的纱帘。年轻男人立于窗前,眼尾向上扬了几分,眼里似乎含了笑。金色的阳光灼灼,沐过他的周身,勾勒出挺直的轮廓。

钟以言将视线投向外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外面捧着手机正上蹿下跳的女孩。他修长的手指敲在键盘上:“往左转,然后向前走。”

女孩应声转弯,他的目光骤冷,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某栋楼的拐角处一闪,跟着她向西走。

这一带疏疏落落排着几幢房子,看起来年岁不短。青灰色院墙,屋顶上朱红的瓦片细工细排,独门独户的小院栅栏外,被一圈锈红色的砖围住。endprint

虽然九月已见底,但热度仍未减。茂盛的树冠连绵,蝉声不断。午后一点钟的烈日当头下,得到指令的陶南姜挥汗如雨地蹬着自行车向着最西边的那栋房子前进。车筐里放着几盆花,清新素雅,已经是修剪过的,她费了好半天力气才从四公里以外的花鸟市场里淘出来,准备装饰到房东家的阳台上。

这边“哐当哐当”的车子刚停稳,陶南姜翻出房东不久前才配给她的钥匙。刚抱出来两盆花,就听到手机铃声大响,她腾出手去接电话,按下接通键贴近耳朵。那边程音又脆又亮的声音传过来:“南姜,你几点结束啊,我今天领了钱,要不晚上东门小吃街请你撸串啊?”

程音仗着人高腿长,开学不久就找了份抛头露脸的兼职工作,商场开业走走秀,偶尔派发些小广告,较其他兼职而言薪水还算丰厚。陶南姜亲切地称她的兼职为“野生模特队”,每次结了账都不忘带自己去胡吃海喝一番。

“六点钟回去吧。”陶南姜手肘间搁着颇有分量的花盆,花盆体积不小,导致她行动不太利索。栅栏门关得很紧,锁扣挂住了半边,她抬脚钩了半天也没打开,“你先在寝室等我,我回去放下东西……”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开门上,再加上又在打电话,根本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这会儿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前一推,花盆应声落地,摔得七零八落的,手机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可让我抓住了,”阴恻恻的男声像滑腻的水藻般绞在耳边,“小妞,我们俩可跟着你好几天了。”

陶南姜的双手被缚住,整个人被用力按在栅栏门上。她偏过脸去,看见旁边一张干巴巴的男人的脸,她立刻回想起来,这是在开学报到那天自己教训过的人。

尽管陶南姜是怪力少女,却敌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再说制住她的人身强力壮,看起来是个练家子。繁复的文身一直到手腕处,一只手轻松压住她纤细的手骨,手劲很巧,让她半点也挣扎不得。

陶南姜还算有胆识的,虽然心里冷汗涔涔,但面上依然强作镇定,甚至还虚张声势地笑了两声,瞧着那个瘦小的男人,语气里满是不屑:“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模样,堵我还用找帮手?有本事和我单挑啊!”

瘦小的男人往后退缩了两步,小声说:“我才不和你单挑,我又打不过你。”

“石老板,”他语气恭敬不少,看了一眼文身男,“这丫头鬼得很,力气还大,就是你手下那些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也不一定能制住她。”

手下那些?陶南姜心里急得打鼓,这石老板好像有些来头,并且来者不善。

“石老板,猴子叔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陶南姜心一横,模仿狗血电视桥段开始讨价还价。

瘦小的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猴子叔指的正是他本人。

还没等他气得哇哇大叫,只听背后传来一道如冰的声音:“放开她。”

钟以言站在不远处,浓绿色铺在他身侧,他的眼神却冷如寒冬。削薄的唇勾起,他慢慢地重復:“我说,放开她。”

天青白,微风吹过屋角,将他的声音送过来。

清透的,冷淡的声线。

陶南姜支起耳朵,听见身后有人拔刀相助,她拼命扭过头去,看到钟以言,也来不及深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顿时底气十足,大声和他套近乎,还对身边的人语带威胁:“那是我表哥,听见了没?我表哥说‘放开,你再不松手,看我表哥不把你们揍趴下!”

她一口一个“我表哥”,感觉特别熟,似乎已经忘了先前他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

石老板的轻笑卡在喉咙口,不紧不慢地问:“要是我不松手呢?”

闻听此言,钟以言眸色沉黑,冷峻的目光扫过来,慢慢靠近,步伐沉稳:“偷袭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仇怨摊开了说,我们可以公平较量。”

这是在为她出头吗?陶南姜原本因受惊吓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渐趋缓和,她忍不住又看了钟以言一眼。那晚光线暗淡,并没有看得十分真切,今天迎着灿灿的午后日光,越发觉得他长身玉立,风姿斐然。

听到他说要公平较量,石老板眼波微动,手上的力不自觉地卸了几分。

等的就是这一刻,陶南姜敏感地觉察到石老板放松了警惕。她的手腕本就细瘦,这会儿轻巧地一翻,从他的掌心挣脱,又借机转身,顺便抓住他的小臂向后一拉,同时抬起左腿,猛力扫向他的膝盖。

一串利落的连击,本不会招招落空,只是石老板果然是江湖中人,除了被她抓住手臂拉的那一下让他身形微乱外,仍旧极快地调整好再迅速避开了后招。

反观陶南姜,一个用力过度,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哎哟,”紧接着是她的一声痛呼,捧着手腕,眼泪婆娑,“手断了。”

钟以言没想到看似娇弱的陶南姜竟然会反击,不由得愣住,听到她的哀号才从愣怔中抽神出来。他薄唇紧抿,几步迈到陶南姜身边,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受伤的右手放到自己的左手掌心上,垂眸仔细检查她的手腕,轻轻按压:“疼不疼?”

“疼,”陶南姜可怜巴巴地点头,又抬头看他,含着哭腔重复,“手断了。”

“疼痛感很强烈吗?”钟以言又在她的腕骨处轻按一下。

他的掌心宽大,皮肤温度较常人稍低。两人手心贴合,让原本满腹委屈的陶南姜悄悄红了耳朵,她五指无意识地弯了弯,像昆虫的触角挠在他的指间。那下之后,手腕貌似也没有疼得多剧烈:“还行……”

钟以言松了口气:“应该没有骨裂或骨折,可能是软骨损伤,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个……”站在一旁如铁塔般的石老板有些尴尬,讪讪地说,“我送你们去。”

“不用你假好心。”陶南姜瞪着那个罪魁祸首,又觉得气势不够足,再恶狠狠地添了一声,“哼!”

人高马大的粗犷汉子,站在一脸怒色的陶南姜面前,像个犯了错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学生。

钟以言的声音冷下来,语带警告:“你们最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非法跟踪他人,还有威胁绑架的倾向,这种行为已经涉及侵犯他人隐私权,不可能轻易就算了。”endprint

刚才还一副大哥做派的石老板这会儿赔着笑,两颊的肉抖了抖:“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实际上这只是一场考核而已,陶南姜,恭喜你考核通过了!”

陶南姜看着喜不自胜的石老板,仿佛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神经病。她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经过石老板连说带比画的好一通解释,陶南姜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石老板本名石俊,运动员出身,退役后在江城开了一家举重训练馆。头几年倒是因为他曾在国家队效力的名声,生意还不错。但是这几年,江城的健身房遍地开花,设施多样,教练们一水儿地引进小鲜肉,又年轻又英俊,撩拨着大姑娘们的芳心。他那家项目单一的举重训练馆就慢慢少有人问津了。

父母上个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训练馆再继续赔钱,就要关了训练馆开猪蹄店。怀揣英雄梦想的石俊可不想从教练成为猪蹄哥,于是想方设法地招揽顾客,做了不少尝试,却效果不佳。

猴子叔叫徐一靓,其实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比陶南姜大不了几岁,只不过那张脸长得确实着急了点。上周他利用一张赠票混进石俊的举重训练馆,向仅存的几个零星的顾客推销他那些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小商品,被石俊抓了个正着。

别看徐一靓整天干些不招人待见的事,可他真是长着一副麻雀胆,看见孔武有力的石俊,吓得两条腿直哆嗦。石俊一手抓住徐一靓的领子防止他逃跑,另一边还在和朋友通电话:“连一个举重教练的人选都找不出来吗?什么要求?头一个就得长得好看!放在训练馆里能给我当活招牌,如果力气大点就更好了。我这要求很过分?喂?喂?”

那头不堪其扰的朋友利落地挂断电话。

气得七窍生烟的石俊无处发火,正打算把徐一靓当沙袋练一套拳,求生欲旺盛的徐一靓赶紧高高地举起手,激动地说:“大哥,举重教练是吧,我有一个绝佳人选推荐!”

长得好看,力气又大。嗯,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个丫头片子再合适不过了。

真是撞见鬼了,徐一靓心里麻麻的,一想起她,他的手就觉得隐隐作痛。

第二天,石俊在徐一靓的指引下远远地见了陶南姜一面。

生科院旁边有处空地,一道花坛把这片空地与道路隔开。花坛中密密地生着沿阶草,像一席柔软的绿毯,覆住深褐色的泥土。

这个季节多疾雨,千丝万缕的小雨刚止,细亮的雨滴还挂在绿叶上。石俊和徐一靓费了不少力气才混进来,两人撑着一柄大伞并排蹲在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陶南姜。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膝盖略上的长度,露出一大半长腿。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两朵做工精致的铃兰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物理学院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养了一群鸽子,那些鸽子羽色偏深,眼砂很细,体型娇小。它们并不怕人,不飞行的时候,偏爱迈着小短腿在这里散步。

程音小时候也养过一段时间的鸽子,自从她发现了学校里的这些小家伙,突然觉得自己对小动物的热爱之火又熊熊燃起。在征得教授同意后,每个周五她都会拉着陶南姜来这里喂鸽子。青花的收口布袋里装着糙米和谷子,她们一人拿一个,小心地定量喂给鸽子们吃。

灰鸽在她的脚边啄食,陶南姜很喜欢笑,她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星光。

石俊忍不住感叹:“这水灵灵的长相,十里八村也找不出来一个。”

“是啊是啊,”徐一靓无比赞同,用手托着下巴,迷蒙地说,“好想和她合张影。”

“大兄弟,我们也是有底线的。”

石俊话锋一转,犹疑道:“这么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给我的举重训练馆当教练?”

徐一靓拍拍他的肩膀,特别真诚地说:“哥,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常言道‘人不可貌相。就这妞,力气将我过肩摔十次都不在话下。”

为了验证他的说法,看是否能敲定这位最佳教练,徐一靓和石俊跟踪了陶南姜几次,终于找到一个好机会探探她的力气。石俊正戏精上身,谁知半路会杀出来一个钟以言。

不过虽然刚才陶南姜的反击没有得逞,但可以看出她确实有两下子,心理素质和反应能力都是出类拔萃的。石俊十分佩服,能抓动重达两百多斤的他,已经证明了她的天赋异禀。

听完故事的来龙去脉,陶南姜沉痛的目光在石俊和徐一靓之间来回打量,内心高呼“老天你一定是在骗我”。这两个人,一个满身肌肉五大三粗,另一个瘦如猴面如叔,居然一个叫“俊”一个叫“靓”,她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打击。

“所以,”陶南姜捋清思路,慢慢地说,“你们是想邀请我去当教练?”

就是这个意思,石俊一拍大腿,连连点头,还不断投递“你真聪明”的赞赏的眼神给她。

陶南姜冷笑,咬牙切齿道:“我陶南姜,绰号‘雅典娜,闻名方圆十里的‘鸽子西施,你让我去举重?”

下一秒,她扎了马步,两手做了一个向上挺举的姿势:“像这样自毁形象吗?你是不是神经病?”

钟以言的眉心一拧,抬手握住陶南姜受伤的右臂:“手腕不疼了?”

“疼,”经他一提醒,陶南姜又觉得手腕一阵疼。她悻悻地放下双手,扑闪着眼睛看他,一副可憐相,“钟以言,我都受伤了,他们还让我去举重。”

石俊擦了把冷汗,都说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他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陶南姜像是丢了坚果的松鼠,有点委屈,又似控诉,黑漆漆的大眼睛直直得看着钟以言,仿佛在央求他帮自己出气。

被人依靠的感觉……钟以言的薄唇上扬了一点,好像她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的心尖上蹭了一下。

有点奇妙。

陶家人丁兴旺,关系和睦,到了这代小辈,在陶南姜出生之前,她已经有了五个表哥。一大家子人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陶南姜这么个小丫头,自此她成了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五个哥哥都把她当亲妹妹似的宠着。

摇着大尾巴什么的,不过是陶南姜在家里对表哥们常用的手段,且百试百灵。

“不用理他们,先去医院。”什么乱七八糟的,钟以言实在没耐心再和石俊他们浪费时间,示意陶南姜跟自己走。endprint

陶南姜正求之不得,钟以言人高腿长走在前面,她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还没走出二十米,突然听到石俊气沉丹田地说:“高薪。”

高……高薪?

听到那两个字,她立刻迈不动腿了,犹犹豫豫地转身,还没忘气节不能丢:“看不起谁?别动不动就拿钱说事,我像那种能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空气凝滞了片刻,石俊和徐一靓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再怎么劝说才好。

“喀喀——”陶南姜清清嗓子,看似毫不在意地问,“有多高?”

石俊突然害羞起来,搓着手,眼神左闪右躲,扭捏地说:“一米八二。”

陶南姜无语:“我说的是高薪有多高,不是问你。”

石俊一听教练这事有戏,顿时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头。

陶南姜瞪大眼睛,惊喜不已:“五千?”

居然有这么多吗?陶南姜来江城之前赌气说一分钱都不会伸手向家里要,假期那个旧屋改造已经花了不少积蓄,大学初期又处处是花钱的地方,她的确需要一份相对来说收入稍微稳定些的工作。

“两千五。”石俊这话无异于半盆凉水迎面泼来。

“石老板,请问在你的故乡,”陶南姜神色认真,一字一字地问他,“两千五都是这么比画吗?”

“你想想,”石俊语气恳切,循循善诱,“一个月来上四天班就可以了,这还不算高薪吗?”

这样说的话,待遇还算丰厚。陶南姜沉吟片刻,然后说:“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告诉你答案,毕竟我一向视钱财如粪土。”

石俊使了个眼色,徐一靓赶紧从兜里摸出名片敬上。

“那陶小姐,我们再联系。”

把这件横插一笔的事情处理完,钟以言再次提醒她先去医院检查一下。陶南姜边走边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算如果有两千五百块应该怎么分配。等坐到车里皮质柔软的座位上,她才感觉全身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动弹。

钟以言关上车门,俯身帮她扣好安全带,又将车内的冷气调高一点,陶南姜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觉得精神稍济。她揉着一侧的太阳穴,这才想起来问他:“钟先生,你今天怎么也在那里啊?”

“碰巧,”他言简意赅,偏头看她一眼,“现在叫钟先生了,刚才不还是你表哥吗?”

这一记直拳直击胸口,陶南姜尴尬地捂住脸转向一边,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安静了没多久,钟以言发现假装看风景的陶南姜小幅度地把头动来动去,正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自己。

看一眼,赶紧转过去,没过几秒,又悄悄瞥过来。

掩耳盗铃的小动作,钟以言勾唇一笑:“你可以正大光明地看,我不会收费的。”

被发现了,陶南姜垂头丧气地想,她低头磨着指甲上的纹路。忽然视线里伸过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把一瓶铁罐装的牛奶放在她的手里,再听钟以言淡淡地说:“听你的嗓子哑了,喝点东西。”

前几天傍晚下了一场雨,她刚上完英语课出来,雨势未歇,好多人被困在视听教室门口。教室离寝室不远,陶南姜仗着自己过硬的小身板,不等迟意送伞过来,就把书顶在头顶,一路狂奔跑回宿舍。

衣服淋得透湿,陶南姜刚跑进寝室扯了条毛巾搭在头顶上,就接到辅导员的电话,大致说了一下安排她参加迎新晚会的彩排的事。

她“嗯嗯”地应承着,辅导员思想政治工作做惯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没完没了。阳台上的门没关,凉风灌进来,她傻站在通风口,也不知道挪个地方。等到挂断电话,她才后知后觉有点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换上干衣服。

淋了雨又吹了风,陶南姜晚上觉得头痛鼻塞,赶紧翻出之前钟以言买的常备药,按照上面所写的用法和用量,找出两粒蓝色的胶囊吃下。到了第二天,虽然感冒症状有所缓解,但还是犯了轻微的扁桃体发炎。她不愿意吃药,就靠多喝水养着,刚才吵嚷了一番,难免有些哑。

“谢谢。”多说多错,陶南姜决定少说话。

“那片房子现在住户少了,你一个姑娘家还整天往那里跑,不害怕吗?”钟以言又看了一眼身边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小姑娘,她捧着牛奶,小口小口认真地喝着。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可因为这次的小变故,陶南姜觉得自己和钟以言飞快地熟了起来。

“今天只是个意外。”陶南姜是真的累了,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像只懒散的猫,“平时我走在路上,害怕的都是别人。”

相当骄傲的语气。

钟以言哑然失笑,觉得这个话题即使和她继续讨论下去也毫无意义,干脆专心开车。夕阳投窗,薄薄的暮色在狭小的空间里涌动,覆在他们周身。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人车流动的马路上,一时静谧。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伊诺医院。

待看清金光灿灿的院名,陶南姜扒着车窗磨磨蹭蹭不肯下车,她没想到钟以言会带自己来这家医院。

这是江城唯一一家私立医院,并不在市中心,反而建在稍偏僻的地方,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它名声在外。伊诺医院占地面积广大,已经建成数十年,是最早从外引进人才的医院之一,在神经学和心脏血管方面尤为突出。历经几十年风雨而不衰,反而规模一再扩大,坐诊的专家也都在国内享有盛名。

这里环境宜人,左右两边立着流水汩汩的假山,假山脚下攀着一层青苔,清可见底的池里水草摇曳,喷泉呈道道细股洒下,落到水面上,开出朵朵透明的花。

处处可见精细的设计,并不是奢华的风格,但大气内敛,品位不俗。

钟以言打开车门,给她解了安全带:“下来,再过一会儿那小子又要溜得没影了。”

陶南姜不动弹。

“难道要我抱你?横抱还是竖抱?”钟以言若有所思,还真作势弯腰,伸手要抱她。

陶南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缩:“不用不用,我马上下车。”

她手脚麻利地下了车。

只是站在伊诺医院恢宏的主楼前,陶南姜再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念头:“我觉得手腕只是小问题,肯定是扭伤,去学校北门的诊所拿瓶三块五的红花油揉一揉就好了,这里……还是不用进去了吧。”

开玩笑,她就是那点蚊子肉,进了这家昂贵的私立医院,只怕连填牙缝都不够。

钟以言无可奈何地看着陶南姜,察觉到她向后退了一步,他干脆抓著她的衣领,把她拖进了医院大门。

“哎哎哎。”陶南姜被迫跟着他的脚步,她在女生里也算是挺拔的身高了,可在钟以言面前还是显得很娇小。直到进了电梯,他才松开手,按了顶楼键。

“我是觉得……”为了捂紧钱包,陶南姜仍在不死心地挣扎。她斟酌了半天,才想起来一句自认为用在这里合适的俗语,“杀鸡焉用宰牛刀。”

钟以言难得无言以对,想了想,说:“这么比喻自己的人,你是第一个。”

陶南姜仔细琢磨了一下刚才那句话,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太对,“呵呵”笑着:“别见怪,我是理科生。”

“不管你是理科生还是文科生,”“叮咚”一声,电梯抵达,钟以言侧身,虚挡了一下电梯门,示意她先出去,“语文老师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

编辑/夏沅

下期预告:

钟以言将陶南姜“拐”至何聿扬所在的医院后,遭到了何医生毫不留情的调侃。包扎过后,陶南姜的面色虽与平时无异,但钟以言知道,小姑娘的确是受到了惊吓……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1A)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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