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明日好景,忽远忽近

清忧

作者有话说:我小时候家里会挂年历,上面的美女明星就是我的童年梦想。我内心深处一直以为自己会长成那样子,结果呢?长大后变成了五短(小短手、小短腿……)、三粗(腰粗、腿粗、脸粗),自己没有成为明星,不甘心之下就写了一个这样的女主。文字很有趣,巴拉拉小魔仙,替我圆梦!

总有一个人一直在原地,在等风,等雨,等喜欢的人翻过群山越过峻岭,安然地回来。

愿你这一生逍遥自在,愿你这一世衣锦簪花。

一、有些往事,你以为它会像尘埃一般消逝于时光里。

公司的晚宴上,李加禾坐在宴会厅的一角。财经记者在现场发稿,形容这个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清清瘦瘦,温煦又儒雅,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似有着无边的和气。

走在时代前端的人大概永远都热爱思考,舞台上流光溢彩,而他微微仰着头,那双眸子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浅浅的忧伤。

其实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思念一个人。

有些往事,你以为它会像尘埃一般消逝于时光里,然而它并没有。

二、护住她的那张脸庞略带稚气。

那年许长平才十七岁,还活在一个天真快乐的梦里。

遇到李加禾的那天傍晚,阴霾的天空潮得像要滴出水来,这是要下暴雨的前兆。她穿着睡衣拖鞋,抱着从旧书店淘来的一堆杂志疾步走在石板路上。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她看见有个人无视暴雨即将到来,坐在昏暗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飞快地在一个本子上演算着什么。

这座城市很大,每天在地下通道或是天桥底下都会遇到离家出走或是精神失常的流浪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零钱,善意地放在那人的脚边:“别算了,天这么黑,马上要下雨了,你找个地方去买个饭吧。”

给了钱的许长平抱着书正欲离开,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我想你误会了。”

许长平转过头,猛然瞧见一张有些发烫的脸。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那张泛红的脸上露出忐忑和紧张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捏捏零钱,解释道:“我不是乞讨者,我刚刚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一个难题的破解方程式,因为怕忘记,所以在路灯下就演算了起来。”

看那男生的年龄,不过和自己一般大。许长平察觉是自己弄错了,窘得要死,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雨噼里啪啦就下了起来。许长平没有带伞,只得将书举在头顶避雨,嘴里嘟哝道:“惨了,果茶店要用的书这下泡汤了。”

她正懊恼的时候,一双手臂突然举了过来,一件男式冲锋衣撑出了一片天空。许长平微微抬起头,顶着冲锋衣的正是刚刚在路灯下演算方程式的男生,他羞赧地说:“下暴雨了,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许长平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报纸上的警戒新闻,刚想拒绝,这时从天空劈下来一道闪电,她惊得一声尖叫。在她惊魂甫定的时候,身边的男生适时地把她拉进了冲锋衣底下,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有着尴尬的笑意:“淋了暴雨容易感冒,这件衣服就送给你吧,你顶着回家。”

昏暗的路灯灯光下,他那张脸让许长平放下戒备,躲进了他的冲锋衣下面。暴雨打在头顶,两人躲在衣服下面一起奔跑。因为空间狭窄,她的手臂有时会擦到他的手肘,他就往外站一点,再往外站一点。

等安全到达目的地后,许长平向他道谢,他微微一笑。

许长平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弯起的眼睛,感觉有一股暖意缓缓沁入心底。

三、眼睛微微瞇起,像一弯月牙儿。

那次偶遇后,许长平认识了李加禾。他是小镇的原住民,家住她家新租的店铺对面,家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中药铺。

虽然两人一起淋过雨,可许长平并没有打算跟书痴一样的李加禾有过多的接触。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会端着一碗苦涩的中药找上门来。那时她正在帮忙打理店铺,天气热的缘故,她只穿着一件小吊带背心和热裤,却仍旧大汗淋漓。鬓角的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有种异样的美。

他端着中药站在门口,头垂下去看地面,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这药是我妈让我给邻居们端来的,她说最近天气反常,喝这种药材可以预防感冒。”

她正在整理书架,就让他把药搁在柜台上。他垂着头,没有注意到果茶店的小台阶,一下子就滑坐在了地上。

好歹是因为邻里之间的相互关怀才摔倒的,许长平丢下手里的抹布,上前去扶他。哪知她的手刚碰到他,他就红着脸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起来。”

许长平一低头,顿时明白过来他为何会红了脸。她忍俊不禁,觉得这个有些痴的男生非常有趣。她抱着胸,挑高了眉:“嘿,请问阁下是从哪个朝代穿越而来?”

坐在地上的李加禾抬起头,起身落荒而逃。她抓着抹布,赤脚站在地板上:“喂,李加禾,有猛兽在追你吗?”

打扫完卫生,她出门丢垃圾时再次看到了李加禾。他站在一棵树底下焦急地喃喃自语,待她走近了才知道,是邻居家奶奶养的猫趁着奶奶出门买菜溜到了树顶上,然后被树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丝带缠住了脚。

李加禾突然眸子一亮:“我来叫消防队。”

站在旁边上的许长平听到他的提议“扑哧”笑出声:“这点小事还要叫消防队?我来。”说完,她踢掉脚上的小皮凉鞋,顺着树干就往上爬。

李加禾在树下板起脸:“危险!你还是不是女生啊?”

在他的质疑声中,她很快就爬到了树顶,解开了小猫腿上的丝带结,举着那只吓得浑身颤抖的小猫崽:“它没事啦。”

李加禾抬着头,隔着暖暖的太阳光,她那得意扬扬的脸就像苹果一般。他的视线忽然僵住,她那盈盈的笑容,她那亮白的牙齿,她那弯弯的眉毛,像是会跳动的音符,一点一点敲打着心脏的位置。

在他呆愣的瞬间,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原来是她在下来的时候踩滑了,呈抛物线一般落下来。他本能地伸出手,她整个人就落在他的怀里。她的鼻尖靠着他的鼻尖,她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那张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点酡红。endprint

她快速地从他身上跳起来,把猫塞还给老人家,瘸着腿往自己家的店铺走去。刚走到门口,有人突然拉住她的手臂。

拉住她手臂的是李加禾,他捧着一个透明药盒,张开嘴,从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字眼:“你的腿受伤了,需要及时消毒。”

不容她拒绝,他打开了那个透明的急救箱,蹲坐在她面前的李加禾眼神清澈,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宠物一样轻抚着她的伤口,她感觉有股暖流顺着他修长的指尖一丝丝沁入自己的心底。

“女孩还是不要留疤痕的好。”他挑起一点透明的药膏,给她抹在伤口上,然后把手中的纱布一层层非常有规则地绕过她的小腿。

她的呼吸骤然哽咽,心跳慌张如擂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片久旱而龟裂的土地,那点药膏就像甘泽在那片土地上迅速漫延。

等他缠好绷带,她推开他,为了掩饰自己异样的感觉,她像个小辣椒一样呛他:“我受伤都是你害的,你一个男孩怎么连爬树都不会?”

李加禾只擅长读书,平时说话快了都会结巴。面对她这副架势,他只能巴巴地挨骂。

她骂人时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弯月牙儿。

四、心里如同被顽童掷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会爬树的许长平在李加禾眼里是个异样的存在,他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孩,一生坦荡,无忧无虑,似旧时的女侠,又似港片里的女精英。

可有一天他坐在家里的中药铺替母亲看店,正埋首研究新代码时,就听到对街传来吵闹声。他丢下书跑到围观的人群之中,发现是许长平的父母正在争执。她家果茶店的东西零零散散碎了一地,而她埋首坐在一堆碎片中。

周围的人拉开争执的两人,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她狼狈地站起来,冲散了围观人群,向着远方跑去。他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微微垂着头,枯黄的马尾巴一甩一甩的。

起初李加禾以为她只是跑出去发泄一下情绪,没想到到了深夜,街上传来她父母寻人的声音。街道的邻居纷纷加入了找寻的队伍,最后是李加禾在离家不远的海滩上找到她的。远处渔火点点,她埋首坐在那点点渔火中间,像一只落单的小兽。不知为什么,李加禾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涩涩的感觉。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迷迷糊糊看到李加禾拿着一支小型手电筒,目光明亮且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眯着眼睛冷笑:“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气恼,反而对着她灿烂地一笑:“我来接你回家啊。”

那笑容带着一种少年清朗的感染力,她忘了反驳,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她轻声说道:“李加禾,我有时真想逃离那个家。”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海边的夜风很凉,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于是她的手被包裹在一片温暖中:“成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又不能替他们生活。”

许长平半天没有吭声,许久之后,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李加禾伸出手,他常年在草稿纸上演算,手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茧微微摩擦了她的脸,缓慢得许长平的心里如同被顽童掷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回去的路上,李加禾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着李加禾的影子。他们俩沿着椰子树,沿着海岸线,沿着渔火点点,在海涛声中慢慢地走回去。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可是许长平知道,刚刚李加禾的那些话就像是一剂温润的中药,适时地缓解了她的悲伤。

五.她突然生出一絲惆怅。

她那时学习不用功,志不在考学,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明星画报。学校摸底考试,她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

她母亲拿着她的试卷,这个被家庭琐事折磨的中年妇女蹲坐在店铺门口,一双眼睛通红。而她则靠在店铺的玻璃门上,眼睛一直盯着远处。母女俩僵持了片刻,最后母亲撕掉了那一片鲜红的卷子。

许长平蹲在地上捡着那些碎片时,碎片堆里突然多出了一双手,是放学归来的李加禾。

她冲他点头打招呼,她看着被撕碎的卷子,嘴角微微下垂:“像我这种成绩烂、脑子又不灵光的人,那些数学符号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天书。”

看着她那郁闷的样子,他忽然心里一动:“数学没什么难的,我来教你。”

许长平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难道不怕对牛弹琴?”

“不怕啊。”他呆呆地笑了一下,“有研究表明,对牛弹琴可以缓解牛的情绪,更易产奶。”

他一直都那样内敛,原来说起笑话来也这样冷,许长平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倒是他缓缓收好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铺在桌子上,又从书包里找出透明胶带。

“你干什么,不会真想替我讲解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长平发现他其实很好看,特别是他的眼睛。他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形状并不是很好看,长长的,是很普通的单眼皮。她注视他片刻,挫败地举手投降:“好吧,小老师。”

他拼好试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身侧,一道接一道地给她讲题。不管她听不听,又听得进去多少,他说得都极其认真,偶尔还会在她的卷子上做一两个批注。

后来每天傍晚,他都会带着数学书上门来替她讲课。她听得昏昏欲睡,有时为了提神,她会故意再拿一支笔在他的白色衣服的袖口戳。他任她胡闹,胡闹过后他再次摊开书本,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提示她重点和要点。

慢慢地,她不再胡闹了,她第一次考数学及了格,为了感谢他的帮助,她请他吃串串。在串串店里,她感慨地伸出双臂,抱住僵直的李加禾:“作为一名数学渣渣,及格的感觉真棒。”

见他僵在原地,那张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酡红,她怒目圆睁:“拜托,只是表达感谢,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局促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音轻微:“别闹了。”

看着他微微窘红的少年脸,她感到意兴阑珊:“你这人真是没趣。”

李加禾不气也不恼,仍旧一副冷淡的眉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串串熟了。”endprint

许长平挫败地坐下来,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的世界里只有解不完的难题,写呀写,算呀算。

她突然生出一丝惆怅。

六、她一直像个小太阳。

在李加禾的帮助下,许长平的学习成绩开始好转,有一次竟然还考了个高分。班上有同学不服气,故意在她面前冷嘲热讽:“也不知道是不是作弊?”

正在做习题的许长平跳起来和人争执的时候,从她举起的书本里飘出来一张剪报。有人捡起那张剪报,大叫:“哇,选秀报名表?”

“一张大饼脸,还去参加选秀,也不怕贻笑大方。”

哄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她去抢那张报名表,谁知对方故意手一松,报名表飘落到了楼下花园的水池里。

她冲下楼,不管不顾地跳入水池捞起了那张报名表。她从水池里爬上来时,撞到了从教室里追出来的李加禾。她浑身湿漉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不好笑。”李加禾垂着眼,认真地说道,“这人世间有千百条路,每条路都有人去走,有什么好笑的?”

这下轮到许长平吃惊了,大家都说她是自不量力,只有李加禾这样安慰她。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总是干这种一厢情愿的傻事。”

李加禾张了张嘴,忽然朝她粲然一笑:“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报名?”

许长平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没有想到李加禾真的报了名,还把多年攒下来准备修读计算机的钱打进了对方的账户。

最先知道这件事的是李加禾的母亲,拿着烧火棍追了他整整两条街。这件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校报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让大家不要轻信诈骗陷阱的文章。每个人看到文章都是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这么拙劣的骗术也能骗到人?

不知怎么了,李加禾受骗的事和她扯上了关系,在学校传得众人皆知。一次大扫除的时候,有人向她求证:“你和那个书呆子李加禾是不是关系不错?他是不是喜欢你才上当受骗的?”

她停下手上擦窗户的动作,跳下窗台,面红耳赤地辩解:“谁说我和那家伙关系不错的?他这样的人啊,就适合跟计算机在一起长相厮守。”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正在默默扫地的李加禾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她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尖锐的玻璃碎掉的声音。原来是身后的玻璃一整块落下来,李加禾用后背和胳膊替她挡住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玻璃划破了,血珠子一串串地往外冒。

她看着李加禾,他微蹙着眉,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玻璃没有割伤你吧?”

许长平这次一反伶牙俐齿的常态,半天没吭声。末了她才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真傻吗?你知不知道玻璃碎片会致命?”

“不知道。”

她气得在原地跺脚:“你岂止是呆,简直是又呆又傻。”

受伤的李加禾随即垂下眼睑,她的性格开朗活泼,一直像个小太阳。而自己呢?又呆又傻,明知报纸上的是骗局,却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呆和傻,他只是痴迷于计算机。每次上特长课,别的男生在偷看武侠书,他却在写一串串旁人根本看不懂的代码。

在这个年代,互联网开始在世界崛起,这座不大的城市却对这未知的事物一知半解,他的努力在别人看来就是走火入魔。

有时许长平替父母看店,睡在店铺的阁楼上,他的房间就在对街。许长平打开窗户,可以看到他坐在灯下流畅地编写程序的样子。他并不像那些不修边幅的男生,穿邋遢的睡衣、长裤,他总是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蓝色线衫,遇到难题他就抓头发。

每到这时许长平就会想:这样的人,真的会去喜欢一个人吗?

七、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模样了。

虽然那次受骗事件在学校传得轰轰烈烈,但许长平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不久之后,她又参加了一次全国模特选秀比赛,不出意外地铩羽而归。

十七岁的少女,穿着自己做的表演服坐在剧院门口,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看着面前的人,睁大的眼睛里的神采一点一点地涣散:“读书不行,表演也不行,我就是块废铁。”

他伸手扶起她:“凡·高的画作也是在后来才被人追捧的。”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听到他的安慰,许长平看着他,“大家都在传,说你喜欢我。”

他垂着眼:“你想太多了,我只适合跟计算机在一起。”

她的表情微微愣了愣,随即捧着腮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跟你讲,总有一日我会站在舞台的中央,四周都是照射灯的灯光打在我的身上。”

他“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她,她个子高挑,眉眼生动,穿着艳丽的表演服。说到动容的时候,她的脸上像有一层金光,跟杂志、画报上的模特一样。

“这场比赛还有好几场海选,你可以去试试。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加计算机比赛了,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庆祝。”

等那场海选结束的时候,他已经从外地比赛回来了。她没有进入复赛,而他据说决赛时输给了一位比他还小一届的男生,前三甲都没有排上名。

学校对他寄予厚望,他却输掉了比赛,一时之间变得更加沉默。连学校机房的电脑也跟他作对,在特长课上,全都出了故障。他趴在主机位修复时,那群本来就不想上特长课的学生一个个敲着桌子:“李加禾,你技术不过关就不要逞能了,连个学弟都干不过还修电脑呢。”

李加禾没有反驳,倒是坐在角落里的许长平挥手就将手里的书本掷了过去:“可他还有参赛的资格,你们呢?追剧,看球,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呢?”

他输了比赛是事实,即便有她替自己出头,少年的眸中仍是闪过一絲异样的情绪。他推开机房的门,慢慢地往前走。

许长平看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一双手僵硬地抱着书。她一直不喜欢他啊,觉得他又呆又傻。那样讨厌的一个人,他连唯一在她面前骄傲的资本也输掉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如同洪水决了堤,难过挡也挡不住。

她冲出机房,拦住他:“输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又不是输了这一生。”endprint

李加禾回过头看着她,她有一双大眼睛,还很漂亮。这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两口深井,有一股力量牢牢地吸住他。

多年以后,每次李加禾在新的领域遇到问题,他看着电脑屏幕,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就会想起许长平的这个神情。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模样了。

李加禾重新投入到不会骗他的计算机的怀抱,他常常坐在图书馆里,拿出一本自己订的草稿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代码。又过了几个月,机会再次降临,李加禾获得了参加国际编程比赛的资格。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许长平,她随即一拳擂在他的肩上:“我就说了你行的。”

那么多人把他当个呆子,一心只扑在代码上;那么多人的质疑从他的心头掠过,而只有她一直鼓励着自己。

他比赛归来,恰逢许长平的十七岁生日,他把比赛获得的奖章拿给她看:“谢谢你的鼓励,若不是你,可能我不会再参赛,也不会拿到名校的保送资格。”

许长平被他感染,笑眯眯地仰头看他:“那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李加禾递给她一张字条,这个孤僻的少年微微红着脸,“这是一个域名网站。”

许长平有些尴尬地看着这个含有她名字拼音的一长串地址,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李加禾的自行车后座上。海滩上有人在过生日,热气球、鲜花、巨型生日蛋糕。

她从不承认自己是个物质的女生,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想,以后就这样了吗?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无所期待。

八、她闭上眼睛,眼泪汩汩地从眼角滚下来。

高三的最后那个学期,李加禾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替许长平补功课上面。

在临近高考的一天,看着李加禾送来的那一摞高考资料,她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合约,原来那次海选比赛的视频被地方的一家小广告公司看中,想签她当广告模特。

高考一结束,她就让李加禾陪自己去了那家广告公司。她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对方说只要培训一段时间她就可以上岗了。

她决定留下来,李加禾什么日用品都替她买好了,甚至还有“七度空间”的卫生棉。她看着这堆东西,强忍住笑意:“你怎么搞的呀?我只是培训,又不是在这里安家。”

李加禾搓了搓手,微红着脸颊:“过段时间我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我是怕你在这里没有人照顾。”

许长平听完笑了一下:“真不愧是我的老友啊!”

她感慨完,并没有看到李加禾的眼里像是有一片灰烬。

起初她都是拍一些不起眼的杂志封面,后来她拍了一个化妆品广告。就是那个广告让她一夜成名,许多社区论坛都在讨论这个没有锥子脸的新生代小影星。有人还写了一段长评,说她像三十年代的女星,有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灵珑生动。

那张被人诟病的大饼脸竟突然流行起来,她的广告邀约也越来越多。她越来越忙,有时收到一两条来自李加禾的短信也忘了回,后来又因为公司的保密条约而换了电话号码。

再后来,她开始拍大片,和广告公司的合约即将到期,她表示拒绝再续约。经纪人轻蔑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你这种人永远都养不熟,当年你为了成名能舍弃帮你的朋友,现在又为了爬得更高而舍弃老东家。”

面对这样的指控,许长平波澜不惊地反驳经纪人是胡说八道。

经纪人冷笑道:“当初陪你来入职的小男生,我们公司很多人都被他拜托过。他说你少不更事,让我们多多照顾你,可是你呢?为了成名签了公司那份保密协议,和所有朋友都断了联系。”

她慢慢睁大眼睛,忽地想起那些场景,那个只会编程写代码却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少年,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替她安排周全?她仿佛看到他微微垂着眼,因为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她忽然就有点恍惚了,这些年努力维持的骄傲就像小孩堆砌的沙石城堡,轻轻用手一推,就会土崩瓦解。

她闭上眼睛,眼泪汩汩地从眼角滚下来。

九、有些人一直在原地,在等风,等雨……

这个圈子竟这样大,大到许长平从广告模特走到演员竟用了好多年。

有一次她在电视台做访问,在后台化妆间挂了一台液晶电视机。有人在看直播,是互联网精英年会。她看到台上那张熟悉的脸,年轻英俊的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服,他的侧脸线条温和,眼角微微上扬。

“像李先生这样的人一路走过来,想必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吧?网上征集问题时,有人留言说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被骗过。”

那样难堪的事,他听了也只是笑笑:“那时情商比较低。”

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许长平似乎听到记忆里一个青涩男孩的声音蹦出来——“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报名?”

他是为着那句话才把积攒下来的钱存进那个报名账户的。那时的他付出那么多,她假装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就真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他送自己的生日礼物,之前因为嫌弃不切实际从来就没有打开过。她立马找助理借来电脑,在域名栏里输入了那串熟悉的地址。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域名网站还在,里面有很多她的照片。首页那张是她十七岁的时候站在剧院门口,正在跟拍摄照片的李加禾描叙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那一年的许长平还很年轻,她对漫长未知的人生有太多的野心勃勃。她想要穿上时尚杂志上的最新单品,她想要半山的豪宅。

现在这些她都已经得到了,她曾骑马驰骋在无边的草原,她曾站在游轮上听太平洋的浪花冲击在礁石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轰鸣。

可她很少快乐过,原来她一直以为遥远的,其实不是名利,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如果知道成功以后也只是这样营营役役,她会不会犹豫呢?

许长平看着网页上年轻的自己,可是谁会回答她呢?

这么多年了,李加禾应该已经写尽了年轻的意气,人生向前快速运转着,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

她鼻子一酸,就红了眼眶。

小助理看着她的异样,伸过头来惊叹道:“是粉丝做的吧?真是有心,这种付费的域名网站得定期维护。”

听了这话,她的心微微一颤,思绪戛然而止。消纵的时光并不是很长,可有些人却永远走丢了。

正当她準备退出网站时,网页突然发生了变化,网站消息提示照片区域进行了更新处理。

她打开新照片,那是她不久前参加活动的照片。拍照人的视角是在台下的一个小角落里,躲藏在暗处。

看着照片,她阴沉沉的心里仿佛重新照入阳光,脸上慢慢浮起微笑。

在她的这一生里,总有一个人一直在原地,在等风,等雨,等喜欢的人翻过群山越过峻岭,安然地回来。

编辑/张美丽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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