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眼睛里眨呀

韦钰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接触异地恋这个词时,我的闺蜜刚因为它失恋。那时崇尚爱情至上的我一直不懂,距离怎么能打败爱情?直到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人。当光纤电缆里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抵不上下雨时的一把伞,难过时的一个拥抱,那这份爱情再怎么惊心动魄,都只会越来越淡。我现在还喜欢着他,就像欧杨心喜欢师朗,只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到他身边。谨以此文献给遇到这种问题的小伙伴,共勉。

我喜欢你,喜欢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喜欢到如杜鹃般雌辞雄死,喜欢到就想牵着你,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

1

“这谁把我拍成视频搁网上的?!”

暑假最热的那天,我洗了个美美的澡,刚躺在床上刷微博热搜,便看到了一段视频。地点是金佛山上悬在绝壁的一小截玻璃栈道,主角之一是我。

若是美美的人配上绝佳的风景那还好,可我在这段视频里全程表情包,看到近乎透明的玻璃下那万丈悬崖,腿一软就趴到了地上。一阵鬼哭狼嚎之后,我被我那已经上了栈道哭笑不得很久的爹妈,从玻璃栈道的这一头拖拽到了10米外的圆形台子上。

于是那天,这戳中无数人笑点的视频成功上了热搜,我就这样直接超越了皮皮虾,成了表情包中的扛把子。

就在刚得知真相的我狂敲席梦思以宣泄自己的愤怒之时,一条支付宝的收款信息砸进了我的脑门。

“**向您转账500元,备注:肖像费。”

嘿?我这暴脾气!念完备注,我直接从床上跳起来,猛戳拼音9键。

“你谁啊?干吗的?住哪儿?我们‘谈谈!”

很快,对方就着支付宝对话框又发来消息。

“今日潋滟正好,金佛旧地盏茶待卿。”

哈?这人是从古言里穿越来的吧?说实话,我本不想理的。可是没办法啊,莫名其妙成了表情包,还被塞了五百块封口费,我得去找个说法!

然而,鬼知道我那天有多倒霉。去山上的末班车没赶上,站在路边吃了俩小时的灰,最后却看到了做梦也不会遇到的人。

“哟,欧杨心,又去山上视察啊?”

一辆粉色Jeep停在了我的面前,车窗玻璃降下,探出一个熟悉无比的脑袋。而那脑袋的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前方的红绿灯红了又绿了又黄了,我才终于道出了这个名字——

“师朗。”

2

师朗,著名生态学家师昂的宝贝儿子,也是个身高一米八七、智商一百八十七的怪咖,成天没事就往树林子里跑。当然,怪咖是不会将注意力放到平凡无奇的树上的,所以他要找的是树上的鸟窝,还有里面的蛋和雏鸟。

我跟师朗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我上树掏鸟蛋下不来那天。洒脱如风的本奇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高,离地半米都不行,所以死命抓住树干哭天抢地了半天也没人理之后,我放弃了。

“这个在树上哭的小哭包是谁?”突然,树下出现了一个人,漆黑如墨的碎发在风中摇曳,青涩的声音略带嘲讽。

“本姑娘叫欧杨心,不叫小哭包!”我大怒,看清是个娘里娘气的男孩之后,抱着树干就准备踢他。谁知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令我动弹不得。

“哎,你这人!怎么拉我的腳啊!啊!叫你别拉,我掉下去摔死了你负责啊……”

“想不想下来?”他直接打断我的话,抬起头望着我,眼神真挚得像三月的清风轻柔拂面,还带了几分桃花的清香。

我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

“那你就跳。”他放开了我的脚,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站在一旁。

跳?!那我还不得摔死!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死死地抱住树干。

“放心,我是师朗,我会接住你的。”他拉着我的脚,在我的小腿上写他的名字。他边写边笑,薄唇琼鼻,跟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似的,却在艳阳的照耀下显得太过纯真无邪,险些将我电晕摔到地上。

不!我绝对不能被他蛊惑了。我赶紧摆了摆头,再踢开他的手:“我管你什么朗,谁叫你摸我脚的,女孩的脚是能让人乱摸的吗?”

“我可没乱摸。”他突然就笑了,“你爷爷叫欧勇,抗美援朝的老兵;你外公叫杨乃恭,山城著名的园林设计师。你家有七口人,家里有只鹦哥叫点点……”他不紧不慢地说着:“退一步说,你不跳那就永远也下不来,跳到我身上,那也是我受伤。你说你到底是跳还是不跳?”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我那反应迟钝的大脑这时候突然放松了些。

嘿!他怎么又抓住我的脚了?回过神来,我才看见他写下了“朗”字的最后一笔。足下传来的酥痒的触感迅速蔓延,传遍了我全身,带了些十二三岁少年特有的温度,好像一片羽毛,在神经节点处细细地摩挲着。

这个男孩……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觉得这比查户口的令人害怕多了,赶紧抱着树干,往上挪了两步。谁知脚下没踩准树杈,整个人失了重心,却因为他抓着我的脚,整个身体朝他而去。

“因为我叫师朗啊,师安平的孙子,你娃娃亲的对象。”

听完这句话,我像一只不慎掉出鸟巢的雏鸟,坠机在了这个“对象”瘦弱的怀抱里。

后来我才知道,师朗那天是去看那棵树上的画眉宝宝的,没想到却看到了我这个超大号的宝宝,还来了一个差点让他骨折的公主抱。

但是,是在那天,我被他的膝盖骨硌得腰疼了半个月;也是在那天,我看着瘦成竹竿的他,莫名其妙就不怕下树了。

3

“嘿,上车,我送你去山上。”

我脑子里刚浮现过那些片段,便被师朗一把揪到了副驾驶座上。

他车里的味道很好闻,几丝橘香飘飘忽忽的,却弄得我极其紧张。因为此时的他正一手拉着安全带给我系,一手撑着座位空余的地方。他大臂一弯,我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车咚,脸便不争气地红了。

“干吗脸红?”他窃笑了一声,系好安全带后刮了一下我的脸,“脸皮变薄了?怪不得脸能红了。”endprint

我很尴尬,毕竟这动作太过亲昵,赶紧往驾驶座靠了靠:“开车!我要去找人!”

“找人?找谁?不会是我吧?”他慢吞吞地从车头绕了过去,准备坐到驾驶座上。

“仇人!”一想起那个拍我丑照做视频发网上的人,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解了安全带就抢了师朗的驾驶座,“我来开!”

或许是我的车技太过粗犷,从城郊到山上的九曲十八弯我“咻咻”地就开过去了,师朗坐在副驾驶上全程瞪眼,双手紧抓安全带。

“欧……欧杨心,那人究竟怎么你了?你……你身上没带凶器吧?”

我觉得他快吐了,停在紧急停车道上,打开了车窗。他爬出了车,倚在栏杆边吐得稀里哗啦的。我觉得是自己太冲动了,拿了一盒纸巾给他拍背道歉。然而就在我的手抚上他脊梁的一刹那,他生无可恋地转过头看着我。

“找到那个仇人,先让我揍一顿。”

有了师朗给我壮胆,坐缆车上山2000米寻仇的我可算没那么心虚了,心;哦想着一会儿舌头打结争不过那人,还有师朗这个三寸不烂之舌帮我,谁知电话却响了。

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的人直接甩了一个噩耗给我。

“听说师朗接你去山上玩了?你爸说那就让你们在山上住几天。”说这话的是我妈。

到了山上,我才知道“住山上”这句话的真意:我爸让大巴售票人员将我的名字拉黑了,师朗的车钥匙被他随身揣在兜里,所以我根本没办法下山,除了用自己腰以下的这双“脚踏车”。

更让我绝望的是,等师朗拉着我的手臂踏上绝壁栈道,慢慢接近那一小段支出绝壁的玻璃道的时候,根本没有见到那个仇人的影子!

“骗子!”我怒火中烧,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给那人发了条信息。

然而我忘了,那时的我就站在玻璃圆台上。身前是远山奇峰,深邃如黛,身后是垂直的喀斯特绝壁,灰红似铁锈,伸手便可触及两千米高空的云彩,而脚下……

脚下?!我的上帝!这该死的玻璃栈道!

我觉得脑子开始发紧,看见脚下如虫蚁般细小的杜鹃花树,一下子心血上涌。

“欧杨心!你怎么了?哎!你别晕啊!我可没钱,你别碰瓷!”

师朗环住我的肩,还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就在我两眼一黑倒下的一刹那,身体却没有一丝疼痛感。我似乎……跌到了一张比家里的还要软的席梦思上?

“哎,欧杨心,那时候你对我,要是能有对你仇人一半的‘执着,或许我们现在的结果就不一样了……”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师朗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颤抖或停顿,干净利索到我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他。

4

说起“执着”这个表褒实贬的词,我觉得我那整天追着师朗跑的中二病晚期青春期简直是不堪回首。

自那次他成功治好了我爬不下树这个毛病后,我就成了他忠实的小跟班。他去树林子里研究小鸟,我就帮他打掩护。遇到雏鸟掉地上了,我绝对抢着爬树将它给送回去。

后来到了高中,这种“执着”似乎就变了味道。

第一次排队抢周杰伦的签名专辑,是因为他发了个没抢到哭唧唧的动态;第一次瞒着我爸媽凑钱去香港买AJ11球鞋,是因为那是他的新年愿望;就连第一次留长头发穿上裙子,也是因为他说那是自己的理想型。

几年下来,追他的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最后依然坚守的就只有我了。

可我欧杨心是谁啊?欧家和杨家的心肝宝贝!我爷爷说这样显得太不矜持了,把我关在家里好几天让我反省,反省的结果是——我不在的这几天,师朗该少救了好多只鸟啊!

后来我外公看我可怜,说师家小子不给他面子,直接叫了师朗的爷爷开座谈会,强迫师朗不准研究鸟,改成研究我。

然而,师朗岂是池中物?

“地球的生态失衡,我以后要像父亲一样保护候鸟。嗯,鸟比人……还是好玩很多的。”

哼!这话就是说我无趣是吧?我快要气死了,好几天没理他。可是几天之后,那股“执着”的劲儿又上来了。于是,欧杨心又变回了师朗的爱鸟小助手。

但其实细细想来,师朗是给过我机会的。

那是在高考之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考试,我偷偷托他哥们儿问他,要怎样才能以后跟他在一起?最后得到了他铿锵有力的四个字——“考进前三”。

要知道,学渣欧杨心整个中学时期的成绩都挣扎在平均线上下。考进前三,那怎么可能?

嗯,我知道了,这样委婉的拒绝方式只是为了给我留点尊严,让我知难而退。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摸底考试我压根儿就没去,装病在家几天,最后直接去参加的高考。

现在看来,我没能跟他在一起,是怪我不“执着”,也怪我太“执着”。

5

“帅小哥,新员工什么时候才能醒啊?上头的任务已经安排下来了。”

我醒来是次日清晨,太阳已经大到晒熟了我的屁股。我揉了揉眼睛,师朗正坐在我旁边吹着一碗药,而他身边站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漂亮小姐姐。

“什么新员工?”我一头雾水。

“先喝药。”他将那碗深褐色的药递到我的面前,一股刺鼻的中药苦香冲得我鼻子都快掉了,我赶紧拉上被子蒙着头。

“壮胆的!不是要找仇人吗?你看你的视频又被发到微博上了。”他一把扯掉我的被子,将手机递到我手里。然后,昨天我在玻璃栈道上翻白眼吐舌头的那一幕便呈现在了我眼前。

哈?!这人是不是属狼的啊,怎么非要对我这个狗不理包子一样的人穷追不舍!

我简直要怒发冲冠,撸起袖子磨刀霍霍了!抢过那碗壮胆药,我一饮而尽,还问师朗要了一大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

“饱了?”

“嗯。”

“昨天你晕倒后,我花了一千多块才把你给救回来,所以我们俩现在是负债状态。”

哈?!我睡了一觉,一千多就没了?endprint

“没办法,景区嘛。虽然在设计方面你爸出了力,但没我们俩什么事啊,花的钱还是得给的。呃……简而言之……我答应了他们做兼职还钱……”

兼职?抵债?他这是把我给卖了,买来一碗壮胆药?我看着那个药碗,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然而当晚瞥见师朗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突然心就软了。

是啊,他是师朗啊,是我年少时那么憧憬的人。

最后,我同意了兼职抵债,而为了找到那个拍我视频的仇人,我选择了去绝壁栈道玻璃道路段堵人。

要是让我逮住他,我得问问他!上次不是给了五百吗,这次怎么没给呢?!这是商业失信,他迟早会为此亏得倾家荡产!

好吧,真相其实是我用那五百抵了债,发现还差几百。唉,想想这大热天的还站在石壁上暴晒,还真是苦了我家细皮嫩肉如林妹妹般的师朗了。

6

说来也奇怪,我们到绝壁栈道的时候发现工作人员很多,并不缺我们俩。

“这敢情好,我可以专心找我的仇人了。”我笑了一声,眯着眼眺望远方。

远山树木苍翠,山涧幽深,几只画眉在杜鹃树上上蹿下跳的。这不知看了多少遍的风景,却因为身边有了一个少年时期那么憧憬的人,而多了些彼时不曾看到的美。

那一刻,我觉得仇人什么的在我的眼里彻底烟消云散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并肩而立,踏过沧海桑田,走过白云苍狗。

“帅……朗……小哥,你好,请问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突然,绝壁栈道拐弯处闪出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一身水手服套在身上,酷似“代表月亮消灭你”的水冰月。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朗,简直都发亮了。

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可以,他不跟连他名字都没念对的文盲合影。”我张开双臂,一把挡在了师朗前面。而他却笑着一掌推开了我,对着“水冰月”的镜头摆起了POSS。

“帅小哥、帅小哥,我也要合影……”

后来不知为何,这条原本只允许一人通过的绝壁栈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交通堵塞——一群扬着手机的无知少女正从前后两边绕山窜洞地赶到我身边。

“师朗,你可是我的对象,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了!”

我急了,心里想著这句负气话,但真正说出来,却被周围嘈杂的声音给淹没了。他还是被人争着抢着搂来抱去的,身边的花痴少女们亦是满眼心形,如同饿了很久的豺狗看见了肉骨头。而我,就像只丢了主人的丧家犬,环顾四周。

红日从山峦之下射出光芒,一层一层的云雾缭绕,随着光线的渐渐明朗,变得深厚起来,随着风吹,在山涧之间翻涌。那截空旷无人的玻璃栈道悬在我的前方,像“T”字的下半部分一样,在人潮涌动的绝壁栈道的映衬下,显得孤独至极。

“欧杨心!那边!”突然,师朗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指着那群少女的后方。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里竟然突兀地站了一个戴着墨镜,穿着天蓝色防晒服的男人。

“骗子!”我瞥见他手里的那台摄影机,突然就反应过来师朗这样做是在帮我抓仇人,一下子就开心起来。

我赶紧推开前面的人,拔腿就跑,一溜烟跳到那男人的背上钳制住他。

“下来,下来!”因为绝壁栈道太过狭窄,那人只能小幅度地摆动脖子,企图让八爪鱼一样抱着他的我放开他。然而我是谁?我欧杨心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欠我五百块!放你才怪!”

听了这话,那人愣住,脱下防晒服的帽子,又揭了墨镜,扭过头来看我。

那一刻,我才愣住了。因为这人是……我爸?!

7

后来我被我爸拎着回了酒店,才知道他只是听说师朗带我来了山上,替我爷爷和外公来刺探“敌情”。这个解释,我给0分,多一分都怕他以为我好骗。然后我迅速从他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他的支付宝。

不是?!看着上头老老实实写着我爸的名字,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了好多次眼,最后终于承认,老爹真不是我的仇人。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爸生气了,坐在椅子上擦了好几次我妈给他买的墨镜,“这是你妈爱我的证明,现在被你弄了条缝,看我怎么罚你。”

“罚”字还没说完,我爸捞过我就往阳台上赶,健步如飞得令我怀疑自己减肥成功了,他只是捧着一抔空气。可是刚看到阳台栏杆外的风景,我感觉那种眩晕感又来了。

“师朗……”我紧闭着眼叫出这个名字。

师朗两步并成一步跨到我爸的面前,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抢回到他怀里,再往里屋靠了靠:“叔叔!她怕!”

我从没离他这么近过,紧张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近到我的右耳耳郭满是他鼻息里喷出的热气;近到我双手触及他脖颈细滑的肌肤时脸上一热;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混着我的心跳,声声如擂鼓。

“那她跟你站在绝壁栈道看风景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我爸环保着两条胳膊,讳莫如深地看着我。

因为可以依靠的人就在身畔,所以才无所畏惧。

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然而师朗很久都没再回话。久得令我觉得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后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忘了要飘到哪里去。

时钟转到9点,酒店的广播照例开始放起了《杜鹃圆舞曲》。我爸扭了扭脖子,推了推阳台上的白色椅子,整个人瘫了进去。

“师朗,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鸟,那你就给叔叔说说这杜鹃吧。”

阳台外是葱郁的杜鹃花林,晚开的红色杜鹃花上,两只杜鹃正来回嬉戏,你追我赶的。

“分金鹃和地鹃两类,栖息于植被稠密的地方,胆怯,常闻其声而不见其形……”他终于开了口,却是如背诵教科书般刻板。

“叔叔想听的是,它为什么会被称为‘红嘴相思鸟。”我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我埋在师朗的脖颈处不敢探出头,怕一抬头就看见他躲闪的眸。endprint

“传说当雄鸟与雌鸟婚配之后便会终生相伴,形影不离。倘若其中一只不幸死去,另一只会因丧偶而拒绝饮食,最后忧郁而亡。它的名字就是指它对爱情忠贞不贰。”圆舞曲已经循环到了第三遍,最后师朗终于开了口。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震荡强烈。我觉得物理老师说得没错,声音的骨传导若是占主导,那便更让人印象深刻。因为那些原本枯燥无味的话化成了声波,在身体接触的一刹那,记忆便会永恒。

“那你告诉叔叔,你喜欢我家的傻女儿吗?忠贞不贰的那种。”我爸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这还是我亲爹吗?怎么说自己女儿傻?我很想反驳,然而我并没有,大概是他问的问题正好也是我想问的。

你喜欢我吗?师朗。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胆怯的杜鹃,用一切行动证明着喜欢,却从未对他说出口。然而那颗期待已久的心,却从未失去对喜欢的热忱。

“是喜欢的吧。”圆舞曲第六遍结束,他抿了抿嘴,开了口,“大概是……喜欢的。要不然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同意跟她试试呢?”

8

高考之后,师朗去了首尔,去高丽大学学生态学研究候鸟,而勉强上了普通本科的我则留在了山城。其实在我去机场送他的时候,我有问过他,要不要试试在一起。

“呵,你跟在我身边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我们俩根本就没在一起过。”那时,他揪了两把我刘海上的呆毛,又揉了揉我的头,“以后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又连树都不敢下了?”

那宠溺的语气,简直要把我融化了。

我的心像是一架直升机,从哀伤的地面直接跃过阴晴不定的对流层,到了晴空万里的平流层。

“你这是……同意试试了?!”我开始结巴。

他点了点头。

“真……真……真的?!”简直难以置信,追逐这么久的人,这么容易就在一起了?

“真的。”他开始笑,狭长的瑞凤眼眯得连卧蚕都肿了好几度。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跳加快,心律不齐,心花怒放,心不由主。到了最后,心好像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后来他到了首尔,寄了好些东西给我,说是学生态学经常要去全球各地拍摄,怕在外面不能通过现代科技跟我联系。我说没关系,只要知道你在這个世界上好好的,我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我们俩都好好的,那就足够了。

小小的一颗心,全被他终于属于我这一点给填满了。

他拍的候鸟迁徙小视频,我是第一个看的。漫天的斑头雁、棕头鸥、鸬鹚、鱼欧,从隆冬二月向北,再从金秋九月回南。我看着屏幕里翩跹而至的大雪弥漫,又看到候鸟群飞过红枫满山,最后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个国际漫游。中文、韩文、英文,三遍“无法接通”刺激着我的耳膜,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了下来。

在一起的那半年算下来,我们真正能联系的时间不超过六十个小时。渐渐地,慢得要死的EMS成了我们真正在一起的唯一证明。

除夕夜那天,我爷爷他们带着我去了师朗家,两大家子人围了两张大圆桌,其乐融融,唯独缺了一个他。

“师朗的导师接到了一个国家级的大课题,今年不回来了。本来我还准备趁着他回来,让他跪着同意跟心心在一起呢。唉,这俩孩子,真是操碎了我的心……”师朗的爷爷跟我外公在一旁打趣,我夹菜的手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就连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他都没告诉任何人。

那个时候的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团已经开始倒计时。数到零点的时候,山城的烟花炸破了天空。五颜六色,大大小小,像是新蕾吐蕊,又像是春雷破空,整座城市绚烂得不似人间。

“师朗,候鸟都来南方过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卧室的灯没开,整个房间却因为烟花的照耀亮如白昼。我看到墙上那张我捧着雏鸟站在树杈上,师朗皱着眉担心我掉下去的照片,发完这条国际短信,就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我从未质疑过自己对他的感情,然而在这一刻,我是真的迷茫了。有些万水千山,是候鸟也飞不到的,更何况我只是一只连地面都不敢离开的胆怯的杜鹃……

9

师朗说喜欢我之后,我爸心满意足地带着喜讯下了山,我跟师朗却沉默了。

我们跟那天一样早早地吃早餐,戴好工作牌,穿着工作服,一言不发地沿着绝壁栈道走着。我站在前面,他就在我身后,一步不长,一步不短。

那距离,似乎拉不长,也缩不短……

天边渐渐露出一丝微光,四周也渐渐不再那么阴冷,太阳从斜后方跃出云海,将师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就踩着他的影子,一直往前走。

“欧杨心,你看。”师朗指着远方的云海,著名景点“金龟朝阳”也慢慢变得清晰。

不知怎么的,我看着那尊金龟被晨曦镶上一道金边,觉得像极了曾经尤其喜欢的望夫石。我始终相信,痴痴傻傻且忠贞不渝的爱情,古往今来都是有的。只是,能期盼良人归来盼到磐石无转移的,古往今来不过尔尔。

我很珍惜这一刻,因为不知道一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就像他回来了,我不知道;就像他走了,我也无力挽留。

“你什么时候开学?”他问我,见我耸了耸肩,脱下工作服披在了我的肩上。

“9月初,还有几天。”

嗯,准确地说是九天。

“除夕那天你发给我的短信我看见了……”他喃喃说着,却在朝阳的掩映下显得尤为落寞,“我那时候是真的不能回来,但是我……真的是喜欢的。喜欢你,我确定。”

我知道啊,我知道他喜欢我了。但这世间总有一些事情,不是喜欢了、想要了,就能有的。所以最后我只是“嗯”了一声。

“视频是我拍的。”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坦白了一切。

“我知道。”看了千百遍他拍的候鸟,深知他剪辑的习惯,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两段视频是他拍的呢?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享受着跟在他身边的时光,至于做什么,我都无所谓。endprint

“我们10月开学,所以……”他还在找些没意义的话题继续。

“这次去哪儿?”我直接打断了他。

“美洲密西西比迁徙线,具体地方还没确定。”他的声音也开始小了。

美洲,跟中国隔了一整个太平洋,跟山城还隔了无数山脉和大半条长江。

“哦。”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有这一个字。

10

我回学校那天师朗没去送我,一个人拖着行李上了地铁。没人在起点向我挥手作别,亦没有人在终点等我为我提行李。

出了地铁口,身上还带着中央空调的透心凉,天空就开始下起了小雨。学校前面有一段烂泥路,坑坑洼洼的全是稀泥。我没注意脚下,被行李箱绊了一下,然后摔到了泥地里。

初秋的雨开始变凉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就要入冬了。

我从泥地里爬起来,一抬头,好像无数雨点掉进了眼睛里,眼眶拼命地眨,好像要把里面的雨滴全都挤出来一样。

首尔的纬度跟东北差不多,这会儿应该很冷了吧。

脑子里全是那个这半年来拨打了无数次的电话号码,手机抓在手里,却连电源键都不敢摁。

就在我拖拖拽拽准备进校门的一刹那,手机屏幕突然就亮了,是个来电,我妈的。

“外公高血压犯了,我跟你的老师请了假了,报到晚两天,你先回来!”

我妈的语气很急,急到令我根本不相信外公只是高血压犯了,扔下行李箱就往回赶。当我披头散发地进家门时,我爸的表情尤其紧张,一把抓着我下楼上了车。

“外公在山上,赶快!”

九曲十八弯的蜿蜒曲折,我爸的车技一如既往好,我还来不及吐就到了半山腰。阳光已经到了五点钟位置,昏昏黄黄的,令人心煩。

然而等我推门进入酒店,里头那人却是……师朗?!

“怎么是你?”我眼睛红红的,被外公的病吓得半死,却在这一刻更红了。

“就是我啊。”师朗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擦我脸上的泥印子。

我打开他的手,号叫了起来:“你不是去密西西比了吗?”

“呵。”他又将手伸到了我的脸上,擦了一把稀泥,“你这样才像是去了密西西比吧,在河里跟河马滚了一圈。”

不知怎么的,我看见他还站在我面前,我还能真实地听见他跟我说话,进了眼眶的雨滴就自动开始逃离了。我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前,狠狠地将雨水揩在他的衣服上。想着就算他要去密西西比,也要他将这山城的雨带去。

11

但后来我终于知道师朗为什么能站在我面前了。他将美洲密西西比迁徙线这个机会让给了别人,自己则申请了留驻金佛山,研究濒危动物岩燕。

金佛山的“金龟朝阳”总是让人百看不厌,他牵着我,心如止水地看着远处的云卷云舒。斜阳渐下,挂在天边的红霞给那尊金龟笼上一层光晕,我突然想起那日自己在玻璃栈道上鬼哭狼嚎有些愣怔。师朗狠捏了一把我的手才让我回过神来。

“干吗!”我怒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我。我们一路朝着燕子洞走,一步一步,沉稳而均匀。

我问他:“怎么想到要留下?”

“我在青海的时候看到了水平如镜的青海湖,突然就偏过头叫了一声‘欧杨心;我在地中海路过希腊湛蓝屋顶,忍不住多拍了好几张照片,想着有网络了发给你看;我在西西伯利亚遇到了海豹宝宝,觉得特别可爱……”师朗摸了摸我的头,“我已经见了太多东西了,但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留下呢?”其实我心里已经感动到想嗷嗷扑进他的怀里,却因为没听到特别想听的答案,强忍着,假装不满。

“因为我觉得岩燕的价值与迁徙不止的候鸟也不相上下。”

“师朗!你怎么那么讨厌!”我真的不满了!哼!他明明就是那个意思,可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好吧,因为啊,欧杨心不仅是欧家和杨家的心肝,更是师家的宝贝。”他一把将我搂到怀里,“我喜欢你,喜欢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喜欢到如杜鹃般雌辞雄死,喜欢到就想牵着你,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

刹那间,成百上千只岩燕归巢,来自浩渺天空的归属感伴着叽叽喳喳的嘈杂在红霞的掩映下宛若一幅绝妙的山水画。

我从他的脖颈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可遇不可求的壮观景象,突然就泪目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怀抱,有天地间最美的风景见证。从此以后,这个怀抱都会如此温暖,都会如此伸手可及。而那悬在半空的玻璃栈道,亦会有这个怀抱的主人陪我一同来往。

我不怕了,从这一刻开始,到以后的每一刻,我都不怕了……

编辑/张美丽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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