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别梦寒

林桑榆

编辑推荐:桑榆交这个稿子的时候,特别开心地和我说:“我最近心情好,写出来的故事都是好结局。”后来我看了结局,的确很好。她写过太多爱而不得的故事,而在这个故事里,误会过后是大白的真相,追逐过后是终生的相守。

虽然当初那束花抵达我手上时,迟到了。

可一生还那样漫长,比这六千多级石阶梯还要长。

PART-1

若读书年代你便认识我,应该知道我对“学霸”两个字特别抵触。

每当有人明面背面这样形容应庚宜,我总要伸出脑袋去为他打抱不平——“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

毕竟在我学生时代的印象里,能被称为学霸的男生多半长相堪忧、衣品有待考究、表面严肃内心猥琐。总之并不值得全世界歌功颂德,将之形容成百年难遇的经纬奇才。

如果当时你不止了解我,还认识应庚宜。那么你应该知道,对他来说,学霸真的是全宇宙最好担当的角色。

这种容易与春天要开花,冬天要结霜等自然规律相差无几,根本不用他多么殚精竭虑去努力。

可尽管是这样一位学霸,一位长相有那么一丢丢好看、函数文史信手拈来、差点符合万能王设定的男孩,其生活能力却极其反智商,直接影响了我对学霸两个字的正确判断。

譬如淘宝大行其道时,他压根儿不懂如何绑定支付卡,只好选择货到付款。

他出门吃自助,永远先喝一瓶碳酸饮料导致肚子撑了吃不下任何东西。

当电脑系统呈现缓慢趋势,在应学霸的眼里,通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该换了。

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他才是弱智的,而我是开挂的。可能正因如此,眼高于顶的应庚宜同学才没排斥我这学渣青梅的存在,反而同意我在某些方面做的决定能凌驾他之上。

“分明是你脾气太怪,而我修养好。”

有的事情我欲盖弥彰想一笔带过,应庚宜却总跟修正液一般,提醒我哪儿错了,而他指出的错误偏偏又是我无法否认的。例如自诩生活自理能力高超的我本人,个性的确离奇古怪,偶尔达到屏蔽全世界意见的地步。

十七岁那年,我那对在外经商的有钱父母,因意见不合大闹特闹,最后还上升到离婚的高度。

于是处在叛逆期、刚拿到身份证的我谁也没通知,兀自在网上订了一张去沙漠的机票,准备学习别人去看世界,徒步旅行换换心情。

那时年纪小,很多方面考虑不周,不仅对即将前往的地方一无所知,甚至连进沙漠前还没带足够的水。若非在沙漠中遇见好心人将他多余的水留给我,如今我定无法安然地坐在电脑前,将过往的一切写下当作笑谈。

后来听应庚宜说,在我被沙漠救援队找到前,我爸妈已将整个滨城翻了天。

前几日还怒目相向摔杯砸碗的两个人,那几日却齐齐抱头痛哭,悔恨为何要当着我的面吵架。

不过比起阻止他们俩离婚更让我有成就感的,是回到家后,应庚宜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

此前无论我做什么,都像被他钉在了“不咋样”的耻辱柱上。可之后他与我说话的态度明显夹杂着小心翼翼。

估计他是生怕我想不开又跑哪儿去,让他余生再找不到可供羞辱的人选。

PART-2

十七岁那场沙漠惊魂,于我而言,不是不后怕。

只是我擅长将许多心事埋在心底,露出无所畏惧张牙舞爪的一面给群众看,包括应庚宜。

但他还是明显察觉出了我的改变,至少十七年来,我第一次主动要求他替我讲解课题,我说:“害怕以后出远门再遇见紧急情况,没有常识,至少也有知识支撑,知道风暴来临前的特征以及如何躲避。”

应庚宜信了我的胡乱言语,开始耐着性子为我解释细胞为何分裂,按照化学方程式来做实验会发生什么情况……

那真的是耐心十足。

因为我连雍正究竟是乾隆的老子,还是到底雍正为乾隆儿子这件事都弄不清楚时,他还勉为其难将智商拉到了和我同一条水平线上:“《还珠格格》里的夏紫薇是乾隆的私生女总知道吧?”

“知道!”

“夏紫薇有个超级难搞的奶奶被称为老佛爷,那就是雍正册封的熹贵妃。So,回答我,雍正是乾隆的?”

“老子!”

语毕,应庚宜清秀的五官微聚,少年的额头翻出一条细线,看起来老成极了。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尔后发现有骂脏话的嫌疑,义正词严地纠正我说:“身为女孩不能内敛一点吗?别叫老子,叫爹。”

我也是难得乖巧,想也未想就应下——

“好的,爹。”

待多年过境,再回头看这段对话,我承认自己的IQ是硬伤。

可兴许是当时坐我对面的男孩笑了,直勾勾地盯着我瞧的目光里除了揶揄,还有不同寻常的晶亮,才将我震慑住,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应该将他揍毙当场。

总之在应庚宜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我出人意料地在高考時拿了一张好的成绩单。于是我和应庚宜双双进入闻名已久的P大,我学经济,他学建筑。

经济系的整日需要和统计表打交道,实在让人头疼。选专业时应庚宜劝过我,我却一意孤行。

“人生要不断突破才有意义。”

而我所谓的突破,后来事实证明,不过只为遇见一个人而已。

刚开校不久,按照P大惯例,系主任与师兄师姐们会举行一场欢迎新生的聚会。大家互相留下名字和电话,以便将来遇到什么难题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传承P大友爱互助的精益之魂。”

我们的系主任姓陈,瘦且精干,就在所有人将饮料杯举在半空,等着他说些杂七杂八的官方词语快结束时,他竟侃侃而谈上了瘾。

“P大是在几几年建校的你们知道吗?”

在场有一年级新生出于礼貌附和了几句“不太清楚”,却就此打开另一个话题的缺口。于是我们集体站着,看系主任唾沫横飞要讲述三十集荒烟漫草的年代大剧,直到——

“能不能坐下说?腿都疼了。”endprint

众人循声望去,就发现了长桌尽头的男孩。

他还穿着篮球汗衫,一头黑发被汗水浸湿过,乱糟糟的,全程保持不耐烦的状态,看样子是被强行拉来的。

而因着他怼系主任的这一句,在场所有女生都记住了这位英雄好汉的名字——

陈无恙。

PART-3

我们系主任姓陈,加之陈无恙对他懒散随意的态度,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并不难猜。

至于陈无恙,观察一圈发现,属于典型的热血叛逆期男孩。

他喜欢打篮球,喜欢看NBA,喜欢旅行。他讨厌被束缚,尤其讨厌被陈主任束缚。

听说当年他想修哲学,却被陈主任吐槽没前途,利用职务之便将他的志愿改为了经济学,这才导致两父子隔阂渐深。于是整个系的同学都知道,陈无恙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铆着劲和陈主任作对。

包括谈恋爱。

在大学里谈恋爱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本来陈主任也没想陈无恙找多么优秀的女孩。只要孝顺、家境匹配就好。偏偏陈无恙像故意與他作对似的,找了一个在校外水吧驻唱的姑娘,名叫苏意。

关于这一段,在校内众说纷纭。

有的说陈无恙恶意为之,有的说两人确是真爱。

“这姑娘唱歌可不是跟黄鹂似的,那就是黄鹂。”

为了证明苏意唱歌究竟有多好听,在陈无恙二十岁生日那天,篮球队的哥们儿特意筹钱将她请到庆祝的场子,唱了一首《光阴的故事》,火速博得众人青睐。

陈无恙各方面不差,背后自然也有追逐者,清纯、漂亮、娇艳等等系列。所以苏意唱歌是好听,长得也不赖,却还没到惊艳他的地步。

但有的故事注定要发生,总有它发生时的样子。

苏意当日从水吧赶场来生日会,连饭都没空吃。唱完后她觉得肚子饿,于是趁大家烤肉嬉笑的当头,冲到那个两层高的生日蛋糕前去,划了一大块给自己。

重点是,身为生日主角的陈无恙还没动过刀,因为没过十二点,甚至连生日歌都来不及放。

有好事的姑娘忍不住诘问:“你也太自来熟了吧?”

苏意捧着蛋糕,几乎一张小脸全埋进去了,连余光都没施舍一丝给对方,含着奶油嘟囔:“没有被主人划一刀的蛋糕就不能吃了吗?唱完生日歌它会变得甜一点还是真能许愿啊?不会,只会变得软塌塌、油腻腻的。”

敢情她还是在助人为乐呢。

话落,恰好陈无恙从蛋糕架前经过。苏意像有感应一般,忽然从一团白色奶油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凉又伶俐。她估计知道面前的就是主角,眼尾一弯,带了簇狡黠的笑意,又重新埋回白色里。

陈无恙的心忽地一轻,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至于我是怎么同他们俩熟悉的,也得从好奇心说起。

刚进校没多久便听说校外水吧里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姑娘,为了一睹风采,我拉着室友去见世面。岂料正遇见苏意和水吧老板起冲突,陈无恙也在。情急之际,他飞快地拉起苏意的手冲出了水吧木门。而我瞧着他们俩在大道上飞奔的身影,竟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死死扣着门把手,不让老板的下手追出来,竭力给他们俩留出了逃亡的时间。

其间陈无恙曾回头来看过我一眼,夜色浓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猜,应该酝酿着狐疑,包括感激。

PART-4

我想帮助陈无恙的心愿太强烈,以至于用力过猛,被两三个青年男子连人带门往里扯,导致脚踝磕在阶梯上,崴了。

应庚宜接到电话去到附近的奶茶店,盯着我脚上肿起来的那个包,神色变幻莫测,最后难掩失望。

他不傻,在我四处搜集陈无恙的八卦消息时,他已然猜到我此举是为了谁。毕竟陈无恙的确有一张任谁见了都无法轻易忘怀的脸模子,以及从骨子里透出的放纵不羁,这是激发少女荷尔蒙的利器。

可应庚宜只猜到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十七岁的我在沙漠里迷路,差点干涸而死,是陈无恙伸出了援手。

当年陈无恙因为志愿被父亲更改也离家出走了,与我抵达同一片沙漠,不料遭遇了罕见的风暴,与进沙漠的同伴走散迷失了方向。但他比我高两级,年纪长我两岁,生活常识足够,进沙漠前装了几罐子水也不嫌重,直到遇见落难的我。

陈无恙将其中一罐大方地分给了我,还守在昏昏欲睡的我身边,直到救援队出现。

告别之际,陈无恙的背包坏了一个角,露出P大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后来我千方百计打听才得知他的专业,这才奋起直追想要来他所在的地方。

“不都说吗?一段好的感情,会指引我走向更美的地方。”

以我当初的学习水平,连看一眼P大的背影都不敢,又何时幻想过有一天能走在它的校园里,看黄叶飘飘散散?若不是陈无恙,我根本没有废寝忘食的动力,将来,或许也就成为世人所不齿的纨绔千金。

话落,应庚宜指了指我跳得老高的脚:“你走的这条路看起来也没有多美丽。”

被戳到痛处的我气鼓鼓地轰他走:“你懂什么?不受点伤怎么显得我难能可贵?怎能叫万里长征?”然后,应庚宜真走了。

他将崴了脚的我独自扔在奶茶店,转身的姿态潇洒恣意。那从容不迫的步子有规律地响起,像为了示威而吹起的号角,响在耳朵里,气得我浑身发抖。

没想到十分钟后,应庚宜的身影又远远地出现,还带回一瓶消肿的药酒。

奶茶店透亮的灯光下,人来人往探视的目光中,男孩默不作声地弯腰,用棉花蘸了药酒替我揉脚。须臾,我浮躁的心莫名平静下来。

陈无恙竟然记得我。

事情发生后的某一天,上大课,他冲进阶梯教室,说苏意想请我吃饭,感谢我的路见不平。

借着这顿饭的机会,我迅速与陈无恙等二人熟悉起来。休息时间便不再和寝室里的姐妹逛街去图书馆,而是跟着他们俩逛周边的小城小镇。

苏意喜欢旅行,陈无恙也是。endprint

那年暑假,陈无恙提议去热辣辣的重庆爬山吃火锅,顺便叫上了我。我属于特别懒的类型,可为了不给陈无恙掉链子,我特意为爬山买了一套装备,还做好了重庆的相关攻略。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始终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们去的那座山海拔不算特别高,有一座看起来不太结实的吊桥。苏意不敢往前走,陈无恙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忐忑,逗笑着将她牵了过去。可他没发现我在望向深渊时同样颤抖的双腿,最后我是跪着爬着摸索着过的桥,还被他们俩开玩笑。

无可厚非。

对陈无恙来说,苏意是捧在心头的肉,我不过是对他拔刀相助的一个侠客。

侠客都敢当,还怕区区一座吊桥?

PART-5

那场旅行我耍性子,没等他们,自己率先回了滨城。

不仅因为陈无恙没牵我过桥,还因来之前,我曾无数次提醒他,几月几号是我的生日。只为听到他一句走心的“生日快乐”,可他却忘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人陪伴的生日。

往年爸妈再忙也会抽時间赶回来,即便赶不回来,至少还有应庚宜和我斗几句嘴,再拿出一些直男审美的礼物被我吐槽。于是走下飞机的那一刻,我矫情到有些想哭。顺着人流往外挤,竟在出口看见了应庚宜。

他常年都是简单的白色T恤加牛仔裤,头发要经我提醒后才记得打理,琢磨某件事或某个人时的表情严肃得就像小老头,丝毫没有学生该有的气息。陈无恙则与他恰恰相反。

高调,招摇,热情。这些词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偏偏我们年轻时喜欢的,还都是这样不容忽视的男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擦了擦快起雾的眼,看应庚宜一把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漫不经心地说:“你发朋友圈时不小心定位了。”定位显示在机场。

于是我像只流浪归家的小狗,苦哈哈地跟着他走。忽然发现我们去的地方不是停车区域,而是快餐店。

“不回家吗?”我有些狐疑。

应庚宜一贯的淡定神色总算露出一丝破绽,甚至加了那么一点点尴尬:“等快递。”

“什么快递要寄来机场?”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他才吞吞吐吐道:“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在来的路上订了一束花。”吓得我原地跳起。

从来只会送钢笔、笔记本和书的应庚宜居然知道送花了,震得我立马连陈无恙是谁都忘了,残存的那么点小悲伤被击得烟消云散。

只是连我都到了,还和应庚宜一起默默在机场等待了两小时后,花还是没有送来。打电话才得知,他下订单时留的手机号是我的,而我在飞机上必须关机,至今未开,联系不上。

为了弥补我在机场空等的几个小时,应庚宜答应请我吃大餐。

在餐桌上,我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述这次旅行见到的花花绿绿,末了语带怨气:“其实很想去走一走那座纯手工打造的天梯的,可他们俩没兴趣。”我撇撇嘴,简单的一两句就概括了一路的委屈。

“天梯?”

“不知道吗?很有名的爱情故事啊。”

说是重庆西南边陲的千年古镇里,有个年方二十的男孩爱上了大他十岁的寡妇。早年间,这段感情特别惊世骇俗,他们为了相守一生,在一个清冷的月夜逃到了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深山老林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一天雨后,女方出门采药摔到了。为了保证心爱的人出行安全,男孩花了五十年时间,用双手在峭壁上开凿出了六千多级的石梯。

“据说走完它,会给人带来忠贞不渝的姻缘。”

我讲述得津津有味,应庚宜却只埋头切牛排,不知有没有听见。

只记得有人嘴角微勾,将刚刚切好的肉块悉数送到了我面前。

PART-6

那日从餐厅出来,我们俩还遇见了两条流浪的小狗。

应庚宜将其中一条特别蠢的交给我养,说我的生活能力比他强,照顾蠢的比较周到,他则留下了看起来聪明漂亮的那条。

他的赞美听起来很有道理,于是我想也未想就将它带回家,取名喵喵。

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譬如狗拉完屎后应该怎样给它擦屁股这一点,我表示迷茫,最后还是应庚宜帮着处理的。

余下的假期我忙着养狗,竟然忘了陈无恙和苏意那档子破事。等新学期刚开始,却听到陈无恙要退学的消息。因为陈无恙他爸,我们的陈主任,终于忍无可忍找到了苏意,进行惯例的棒打鸳鸯。

不知道陈主任具体都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但想来应该是一些苏意连听都没听过的道理,总之逼得苏意提出了分手。为了赌气,陈无恙嚷嚷着要退学,所有陈主任禁止的不良行为他都一一做给对方看,像个耍无赖的小孩。

在见到陈无恙狼狈的一面后,我还是没控制住去找了苏意。她和平常唱歌的朋友们在一起玩乐器,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我方道明来意,其中一个黄毛就讥讽地一笑:“又来个不识时务的。”接着还碎碎念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词汇。

前面就说过我的性格不怎么好,兴许是常年被养在蜜罐里的缘故,听不得半点侮辱,于是气血升腾后的一系列行为几乎瞬间发生了。包括我头脑一热,冲上去对着黄毛的胳膊就重重地咬下去。

当痛觉传遍全身,黄毛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反手一巴掌朝我扫来,我松开牙齿想躲,却慢了一步,脸侧留下一道明显的被挠的痕迹。

挣脱开攻击后的他还想对我动手,就被苏意叫停,说要我走。

“回去告诉陈无恙,有的事太认真就不好玩了。”

我哪还有心情转告,沉浸在我竟然和人动手的惊讶之中,转身就往回跑。

我跑进学校,跑过林荫小道,跑到宿舍楼下,撞进应庚宜的怀抱里。

彼时恰好一盏路灯亮在树下,我脸上浮现的那抹狰狞尤其明显,应庚宜两指一挑:“怎么弄的?”我不想骗他,直白地说:“我去找苏意了。”男孩眼底的担心寂灭,化为无边无际的冷漠。

过了好半晌,他口气冷硬地叫我:“林意茹,掺合在别人的感情里,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特别有存在感?麻烦你回忆一下,滴水之恩后面接的是涌泉相报,不是以身相许,OK?”endprint

应庚宜从没对我说过这样攻击性强的话,加上我刚受了伤,一颗心本就如一团玻璃,这下更是不得了,当即推了他一把:“你管我报什么?只要我愿意,他给没给我甘露,我都愿捧血奉还!”

该怎样形容当时应庚宜的表情呢?“无药可救”四个字比较贴切。

仿佛有一块淤血积在应庚宜的眼球里,随时能呕出红色,看得我头皮发麻。瞧着他眸底翻涌的红,良久,我冷静下来,自知说错了话,却拉不下脸道歉。

不知对峙了多久,他负气而走。

那天,我依然带着莫名其妙的伤。可应庚宜这次是真走了,再没回来。

PART-7

和应庚宜冷战的日子,我感觉自己提早进入了更年期。

那时喵喵已经熟悉我,每个周末,它都习惯性地趴在窗口等着我出现,然后狂吠着第一时间冲到我的脚边撒娇。

我能发现自己的行为不正常,正是因为喵喵在我脚边撒泼耍浑要我抱,我却不理它。甚至我还在心里愤恨地想,应庚宜太有心计了,留了一条那样丑的给我,将漂亮的據为己有。

这种怨念曾促使我抱着喵喵从小区的这头走到那头,走进应家,要求应庚宜将那条漂亮的给我养。但应家的用人对我说:“小少爷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去了哪儿不清楚。”

透过应家的落地窗,我抱着傻兮兮的喵喵,看见自己与它的表情一样,满脸惊慌失措。

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应庚宜的脾气比我更怪,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还一不开心就玩消失。另一方面,我也开始自责,自责自己是否将话说得太冲?毕竟这样怪脾气的人还能容忍我多年,实在难得。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听一下应庚宜的消息时,陈无恙找上门来。

他的状态比之前见我的时候要好很多,我以为他要问关于苏意的消息,没想到讨论的竟是他和我。

陈无恙说,在新生聚会上没将我认出,后来在水吧的惊魂一瞥,他总算模模糊糊想起了我,自然也知道我为何会出手帮忙:“抱歉,意茹,我以为你仅仅将我当成救命恩人,没想到……”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我的脸却一下子红了,突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傍晚将歇的艳光从男孩的面上掠过,他眸子一阖,尔后又准确地盯着我看:“老实讲,为此我还纠结过一阵子,究竟要不要再与你接触。不过后来我发觉,意茹,你喜欢的人,真的是我吗?”

陈无恙笃定的话音方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忍不住颤了好几下。

他说去重庆旅游,他和苏意其实记得我的生日,还特定为我准备了蛋糕,并在南山著名的火锅街订了一桌,就等着晚上给我惊喜。没料我沉不住气,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就跑回了滨城。

至于我为什么在起飞前发了一条带有定位的朋友圈,只有当时的我心里最清楚。下了飞机,我有些想哭,在意的兴许不是没人陪我过生日,而是今年的生日少了谁,莫名感到不舒服。

“还有,我听苏意讲,前阵子你和她的朋友发生了冲突,是因为对方骂了应庚宜几句难听的话吧?”

是的,那个黄毛数落的并非是我,而是应庚宜。

我去的那日,黄毛的开场白便是:又来个不识时务的。原因是在我之前,应庚宜已经找过苏意了。他大体了解了两人之间的问题,并希望不要将我牵涉其中。

应庚宜面对外人说话从不注意言辞,怎么扎人怎么说,估计惹得黄毛很不痛快。于是在我出现时,他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然后我想也未想,猛地冲上去就是一口,开启了我人生的“新篇章”。

而女生宿舍楼下,我在面对应庚宜时反应这么大,也是因为我明明刚为他打抱不平,他却如此讥讽我。

总之许多许多细节,好像在某个时空突然就错位了。

“至少应该把他找回来,讲清楚。”

待余光消失,陈无恙似笑非笑地起身,这样对我说。

PART-8

懵懵懂懂回到屋里,喵喵躺在我的怀里安静极了。

对于陈无恙的建议,我不知该不该接受。因为做了太久的朋友,有的话只能闭上嘴不说。怕说出来了,朋友未来会变路人。

就在我心烦意乱拿出手机胡乱刷信息时,一则关于重庆某山区滑坡的新闻跃入眼帘。接着我坐直身子,福至心灵般,竟猜到应庚宜大概去了哪儿。然后行动代替了理智,我订了最快的航班。

我抵达重庆时当地还在下暴雨,西南方是重灾区,新闻里报道的山谷正巧挨着那座天梯。

听说山上还有游人,当地组织救援队进行撤离,却无人询问天梯之上是否有被困者。于是当所有人都在用尽各种方法往山下赶时,唯独我用尽所有力气往另一座山上爬,逆着雨,背着风。

那六千多级手工凿出来的阶梯其实并不牢固,有些已经被大雨冲刷得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我走走停停抵达半山腰,发现了应庚宜的包。

那个书包是我多年来唯一送他的生日礼物,因他说男孩要礼物会显得很娘,后来我便乐得省钱再没送过。而此刻,背包正泥浆裹身地挂在山口大树的枝丫上,旁边就是悬崖万丈,雾气茫茫。

“应庚宜!”

因为遭遇过意外,知道人活着究竟需要多大的运气,一股强烈的恐慌将我席卷,乃至于忘了头顶正下着瓢泼大雨。

毫不夸张,我当日是以撕心裂肺的姿态一遍遍叫出了应庚宜的名字。我叫到风渐渐止了,雨彻底停了,叶子上的水珠一波一波滚到地面,然后一条长相漂亮的小狗一步步从浑浊的石板上跳到我的腿边。

看见它时,我呼吸一窒,抬头就看见应庚宜魂飞魄散的脸。

当时的我嗓子已然哑了,凉意入骨,却颤抖着牙齿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从下面跑上来……”按照剧情,他应该被我从困境中解救,然后哭着向我道歉,不该冲我发脾气。

“要不说你傻呢,我是那种不知道看天气预报及时撤退的人吗?”

若非我执意不听阻拦闯上山,引得山下民众大肆讨论,他估计不会猜到我来了这里。endprint

当日我被应庚宜带到山脚下临时搭的帐篷里,里面他的东西杂七杂八堆了一地。我眼尖,瞄到一抹许久未曾见的蓝。这抹蓝我在高中时期特别钟意,我的日记本壳子全是这样的颜色。

趁着应庚宜排队拿水的空当,我翻出蓝色本子,果然是我高中时的日记!

正当我在心里组织了一通数落应庚宜变态的词汇,翻开,却发现里面除了我的笔迹,还有人用蓝色钢笔像标重点似的,将我想去的地方一个个用波浪线画出,最后停在一片沙漠的名字上。

这片沙漠,就是我十七岁那年差点被埋葬的地方。

一刹那,我终于明白救援队为何来得那样巧且快。因为在我偷偷离开滨城那日,有个被众人诩为天才的男孩,用如此笨拙的方法不断地寻找着我的踪迹,替我的任性埋单。

我曾以为,是陈无恙的那瓶水和默默守护救我于危难之中。

殊不知,有的人我努力想避开,他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我牢牢定在自己建立起来的保护圈里。

顷刻,热泪蓄满我的脸。

PART-END

当然,我可能永远也无法醒悟——

应庚宜将特别蠢的那条狗给我养,只不过是想让我主动求到他的门下,要他帮忙解决麻烦。

他所有假装不懂的生活常识,只是喜欢看我为了他的事情而奔忙。

他曾跑去找蘇意,帮陈无恙劝和,苏意问:“为何多管闲事?”他一脸坦荡荡:“你和陈无恙好,她才能死了那条心。”

至于我的天蓝色日记本,出现的时机何以那么恰好,恐怕余生也只能等这个人来给我解答了。

而彼时彼刻的帐篷里,自以为捕捉到真相幡然醒悟的我,瞧着给我递矿泉水的那个人,瞬间红了眼眶,忍不住嘟囔:“应庚宜,你究竟什么时候向我告白?!”

男生一怔,脸上却毫不惊慌,反挂着扮猪吃老虎的无辜相。

“早就告白过了。”他定定地说。

“啊?”

“机场。”

“机场哪儿?”

“那束花。”

“那束花怎么啦!”

“上面的LOGO。”

“Roseonly,有问题吗?!”

吼完我才惊觉,这家花店的宣传语是:一生爱一人。

虽然当初那束花抵达我手上时,迟到了。

可一生还那样漫长,比这六千多级石阶梯还要长。足够我们爬到山顶,拨开云雾,去见真心。

编辑/夏沅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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