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本心

阿列

丑时已过,城西的长街灯火通明,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一只黑色的鸟“咕啾”一声飞过去,落在街尾某家店铺的屋檐上。

叶行沼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赶路十分辛苦,他揉揉困倦的双眼,街边摊贩卖着肉羹烧饼等各样美食,香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团云扑向他,他忍受疲累的同时还要受馋虫的折磨,真是苦不堪言。

他停在黑鸟停驻的店前。铺子里一个绿衣姑娘倚着大木桌,正吧唧吧唧吃着奶酥,见门口来了客人也不理,侧了身抓起另一块继续吃。

城西这处鬼市,传闻连通阴阳两界,常有妖鬼混入,居住的除了经商的凡人,还有不少深藏不露的能人异士。银簇在这儿住了约有五年了,一个姑娘家在这诡异的地方独自生活这么久,专干帮人驱鬼赶妖买卖魂魄的生意,实在是奇怪。

有人说她是鬼,有人说她是妖怪。

叶行沼有些惧怕,咽了咽口水抖着腿跨入门槛,恭敬地行了个礼:“神婆……”

银簇满口的奶酥来不及吞下去,一捶桌子,口齿不清地道:“你才婆!”

叶行沼更慌,声音也颤抖得厉害:“仙……仙姑……”

银簇摆摆手,喝了一大口清茶,而后抬袖一抹嘴巴:“我不是仙。”她将来者上下打量个遍,“咦”了一声,“你求符还是问鬼?”

叶行沼听她声音清脆娇嫩,惧意退了几分,抬起眼和她对视:“我夫人上月去世,我想知道她如今在哪儿、可曾受苦。”

银簇起身拍拍掉在衣上的奶酥碎渣,翻开桌面上的册子,提笔问道:“她叫什么?怎么死的?”

“她叫香摇,乃因病去世。”

“几岁?”

久久得不到回答,银簇疑惑地抬头,又问了一遍:“几岁?”

铺子里摆了许多灯烛,亮如白昼,叶行沼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上,一动不动,仿若贴上去的剪纸。银簇拿笔敲了敲桌面,大声问:“几岁啊!”

“我……”叶行沼嗫嚅道,“我不晓得……”

银簇搁下笔,一边擦自己手上不小心沾染的墨迹一边道:“真稀奇,连自己夫人的年纪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叶行沼,随城人。”

银簇合上册子,点头道:“明晚丑时你再来。”

叶行沼走出门时,那只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铺子。他回头去看,却见里头站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子,皱着眉与银簇谈话。那人浑身散发着与黑鸟相同的阴冷诡异气息,抬手时落下几根乌黑的羽毛。银簇又抓了块奶酥,嘎吱嘎吱吃起来。

没有看到鸟。叶行沼背后一凉,加紧脚步连忙离开。

银簇唤她的心上人“阿远”,心无旁骛地追了他几百年,最后却为了躲他、在冥曹大人的帮助下躲到了鬼市来。她躲着,她躲的人却不曾来找过她,几年来她似乎只是在玩一个人的捉迷藏。可她却突然得知阿远往城中来了。

许是因为昨夜冥曹带来的消息,银簇又见到了伏远。古树吊着新做的秋千,绿衣姑娘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朝不远处拼命地摇:“阿远,阿远过来呀……”

站在木屋前的男子并不理会她,反而皱皱眉转身走进了屋内。银簇失落地垂下手,喃喃道:“太阳又不大,也不肯陪我玩一会儿。”

她追着伏远,该有三百多年了吧,山中草木黄了又绿,北风来南风去,她将所有心思都耗在意中人身上,年岁如江河从不停留,她的意中人也从不为她停一停脚步。有时,她觉得她的喜歡就像草叶上的朝露,日头一晒便静悄悄地消失,每天都鼓起勇气凝露,每天都被毫不留情地晒干。风软软的,她抬起手遮住树叶间漏下来的光,阿远再不来,自己也要被晒干了。

那天她被晒到蔫蔫的,抬不起手,直不起腰,身上的皮肤皱得如同一张腌菜。阿远没有来找她,她瘫在秋千上,委屈得想号啕大哭,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记得阿远讨厌晒太阳,阿远喜欢在有月光的夜晚喝酒。后来,他们在山中住下,夜里常一起坐在屋前,对着群山饮酒。澄澈明亮的月色照在山间,连风也染上透亮的银白色,阿远的衣裳也是白的,衣襟和袖口绣着缠枝草。他一手端起酒盏送到唇边,一手压住书页,烛火融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真好看。银簇手里的书老半天都没翻动,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

“阿远,”她坐得有些累,站起身伸腰打哈欠道,“你不倦吗?”

伏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银簇绕到他背后,谄媚地说:“我帮你揉揉肩吧。”手刚搭上去便被握住,接着眼前景物旋转,她看见山尖戳着的白胖月亮、跳动的烛火、阿远忽然靠近的脸。她被拉到伏远怀里,刚要开口,他已附在她耳边沉声道:“别老是妨碍我看书。”

银簇缩到他胸前蹭了蹭,笑嘻嘻地说:“书有我好看吗?看我吧阿远。”

白月光渐渐淡去,银簇抱着伏远,忽觉得他的身子在慢慢消失。她惊恐地抬头,周围事物如消融的冰雪般逝去,她的阿远也不见了,宽大的白袍被她搂在怀里,袖子还搭在她的肩上。

“阿远!”银簇惊坐而起,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又是梦,真是太讨厌了。她掀被下床,赤着脚走到院中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下去,凉飕飕的,终于把思绪彻底从梦境拉出来。

黑鸟越过院墙飞进来,落地化为个戴高冠半散发的男子,手里拿着招魂幡,脸色白得像鬼。

“冥曹大人。”银簇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吸吸鼻子。

“你昨天托的事,我问好了。”冥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

银簇低头翻了翻,摇摇头叹道:“奇哉。”因衣裳全湿,无法把册子收起来,她只能捏在手里,“多谢了。前日从冥界逃出来的那只青面鬼,我也抓回来了,费了不少气力。”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下山不久,阳气未散,“子时过了你再来领他回去。”

冥曹走时,银簇还是喊住了他,问:“昨晚你说阿……伏远往这里来了,他进城了吗?”

冥曹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没有,路过而已,已经离开了。”

银簇的铺子一直到子时三刻才开门,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烛光从屋里倾泻而出,落在门前台阶上瑟缩的男子身上。银簇抱着块刚拆下的木板凑近一瞧,道:“呀,叶行沼,你来得好早。”

叶行沼衣衫褴褛,行李搁在脚边,扶着墙起身时晃了一下,似乎要摔倒。银簇啧啧两声,问:“你是不是没钱投宿吃饭?”

“是……”

银簇给他倒了水,还分了几块奶酥给他,两人嘎吱嘎吱地吃着东西,一时无话。屋顶不知什么鸟“咕啾”鸣叫,银簇拿帕子擦擦手,把茶壶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满足地拍拍肚子:“饱了没,要不要我去买点包子给你?”

叶行沼咽下最后一口奶酥,摇摇头,眼睛湿润:“姑娘,你真心善……”

银簇点点头:“我也觉得自己心善大方。”然后从袖中拿出冥曹给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往叶行沼面前推了推,“这是今年地府中所有名叫‘香摇的新鬼名册,没有随城人,也没有哪只鬼生前夫婿名唤叶行沼。”

叶行沼似是不信,拿着名册急切地翻看。银簇有些怜悯地盯着他:“你的夫人,可能不是人,死后才没法变成鬼入轮回。”

“会不会她……变成了野鬼?”

银簇摇摇头:“只要是死人,名姓都会留在册子上。”她顿了顿,想了半晌,又道,“会不会是妖魔之类的……”

叶行沼动作一滞,低头老半天,挣扎了许久才开口:“上次你问我她的年纪……我确实不知,往日说笑时她曾提过一嘴,说自己活了上千年……我只当她那是玩笑话……她病得奇怪,药石罔效,街坊来看过后都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她如何病的?”银簇小心翼翼地问。

叶行沼露出哀恸的神色,手掌捂着脸,大概是回想起香摇悲痛难当,几乎是哭着回答:“她的身子一半如夏夜萤虫般发着微光,一半仿佛浸在墨汁中漆黑无比难以辨认,众人皆说她被鬼怪附身了……她走前叮嘱我,烧了她的遗体……”

银簇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片刻后,屋中恢复寂静,她表情谨慎,盯住叶行沼发红的眼睛问:“那个……你哭完了吗?”

她怕叶行沼又哭起来。

还好叶行沼已经哭够了,他背过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让姑娘见笑了。”

“没啥可笑的。要是我的心上人死了,我会哭得比你还大声的,估计要哭到眼瞎。”银簇想起伏远,鼻尖一酸,“可我的心上人却一点也不在乎我,甚至……”

叶行沼见她也红了眼,一愣,问:“姑娘遇上了薄情郎?”

银簇不愿再说下去,深吸气平复情绪:“香摇的骨灰你带来了吗?”

叶行沼从行囊中翻出一个布包,揭开层层叠叠的布,是一只泛红的白瓷瓶。银簇伸手去拿,瓶身竟在发烫。

“她的骨灰是红色的,没烧尽的木炭般散着热,一月有余了仍旧如此,家中认定这是妖孽作祟,要把她的骨灰倒进河里……”

银簇拔开瓶塞,眯着一眼往里瞧,一团红光,很漂亮。她心中一惊,找来几张纸铺开,屏息抖动着白瓷瓶,倒出些许粉末。叶行沼出声阻止,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那些红色粉末落在纸上,在灯光的照耀下竟变成黑乎乎的影子。银簇“啊”了一声,连忙退后:“是她……”

叶行沼被她一吓,跟着退了好几步。银簇一挥袖子,店中烛火悉数熄灭,在黑影笼罩下,倒出的粉末泛着红光。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红光跃动,将桌上的纸烧起来。火光不大,映出银簇惨白的一张脸。

纸张燃尽,铺子中的烛火齐齐点亮,叶行沼一脸困惑迷茫地看着桌上的纸灰:“香摇她……”

银簇把白瓷瓶递还回去:“她是火妖。”

数百年前,银簇曾遇见过一只火妖。彼时她刚开始追逐伏远,每每遇上找茬的妖鬼,伏远都是不管她的。那些妖鬼自然不会招惹法力高深的伏远,他们找的都是银簇的茬。

最凶险的一次,要数她化为人形两百年后、在群炬山遇到那只火妖。

火妖一族流传着很残忍的修行方法,烧掉小妖小鬼,得到的火苗能帮他们提升修为。听说有些火妖还会对凡人下手——精气足灵气充沛的凡夫俗子,烧起来的火不比妖鬼差。

那日群炬山雨很大,银簇撑着把黄色的伞踩过青绿的野草,顾不上湿透的裙角和鞋面,追着前面的白衣男子。夏天的山绿得浓厚,脂膏一般化不开,银簇的目光一直追着万绿丛中那一抹白,脚下悄然蔓延的火一直烧到她的裙裾时,她才反应过来。

一只火妖拦在她和伏远中间,张着嘴冲她笑。银簇扔了伞跳来蹦去,火已经烧到膝盖了,无论她如何施法都灭不掉。她扯着嗓子哭着喊:“阿远,救我!”

但她的阿远已经消失在茫茫绿丛后了。火妖抱臂于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被烧的痛苦样子,雨越下越大,火却越烧越旺。焦急之中,银簇忽然想到暗中从伏远那儿学来的法术,一边跳一边念咒施法。火妖察觉时,身上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赶忙去拂,银簇便趁机一阵风似的逃了。

她追着伏远离开的方向跑得极快,追到后扯住他的袖子上蹦下跳:“阿远阿远,快救我,烧死我了!”

伏远见她下半身都着了火,蹙了蹙眉,一甩袖子不打算插手。但他刚迈开脚步,银簇又扑了上来死死抱着他,脸上都是泪:“阿远救救我吧,疼死了。”

那些火顺着两人贴在一处的衣裳爬到伏远身上。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手一抬,冰霜自两人脚底生出,攀援而上,火登时熄灭。银簇松口气,低头看看焦黑的双腿,苦着脸道:“阿远,我疼得厉害,你走慢点等等我好不好,我怕跟不上你。”

“我没让你跟着我。”

说着,伏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銀簇抹抹眼泪,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雨势未收,她的伞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腿脚传来锥心的疼痛感让她时不时就倒吸冷气。伏远却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不曾多看她一眼。她心中委屈极了,紧拽着自己滴水的袖子,带着鼻音道:“阿远,都说草木无情,可和我相比,你仿若没有心……”顿了顿,她又扯出笑,“阿远,我这么喜欢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我的吧。”

几天后,坏死的双腿开始脱落,新的骨肉还未长出,她走不了路了,伏远的身影越来越远,她靠坐在树桩上,捂着眼睛哇哇大哭,哭到累了睡过去,

已经走出树林的伏远停住脚步,稍稍侧头往后看了看,银簇没有跟上来,应该是真的走不动了。他在夕光中站了许久,此时离开,便可如愿甩掉那聒噪的小妖,但不知为何他迈不开脚。日头从山那边下沉,他转身顺着来时路走去。

银簇醒来时天色已黑,蝉鸣声蛙鸣声衬得山川愈发安静。她揉揉发痛的眼,喃喃道:“阿远……”

“嗯。”

身边有人应了一声,她错愕地抬头,黑暗中隐约可见伏远颀长的身影。她难以置信地惊呼,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小小声地又喊道:“阿远?”

“两天后你的腿脚长不好,就待在这深山中吧。”

伏远的声音平静无澜,却让银簇心里翻涌起滔天波浪。她又哭起来:“阿远……你终于肯等等我了……”

大概是她那次被烧的模样太惨,之后再有妖魔来惹事,伏远偶尔会出手帮她。银簇死心眼地以为,像他如此淡漠无情的人,也许真的对自己动了心。

叶行沼赖在银簇的铺子门口不走了。银簇一点也不着急,每夜开门后都窝在椅子上吃奶酥,吃完便看着街上行人发呆。最近闲得慌,她在考虑要不要出门远游。

那只黑鸟一直停在屋檐底下,好几天了还不离开。银簇觉得稀奇,背着手站在门口朝它吹了个口哨,黑鸟只是瞥了她一眼。

“冥曹大人,你这两日也很闲啊,不回地府了?”银簇抬着脑袋,又吹了个口哨,“进来喝茶呀。”

一直蹲在门口的叶行沼闻言起身:“好。”

“好什么!没叫你!”银簇堵在门口不让他进,“都说了香摇死了,没法救,也没法轮回,你快快回家去吧。”

叶行沼屈膝跪下,头伏在青石阶上:“求你了,查一查她怎么死的,我要替她报仇……”

银簇叹口气,索性也坐在门槛上:“傻子啊你,火妖接近你,不过是要你的精气和魂魄来修炼而已,时日一久,你会死在她手上的。”

叶行沼脏兮兮的脸上是坚毅的神色:“她要什么我都给。”

银簇将他看了半晌,忽而笑出声:“我以前呀,和你一般傻。死心塌地地喜欢着一个人,他对我不理不睬,我便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他多看我一眼、多和我说一句话,我都能欢喜得三天不睡觉。如今想起来挺没脸没皮的,成天追着他,被嫌弃被厌恶,却从不知退缩,凡间女子若是这般,早被笑话死了吧。起初他对我跟对待路边的石头没两样,来惹事的妖鬼揍我,他听见声响,甚至不会回头看一眼……”银簇停顿了一会儿,抬脸看对面挂着的琉璃灯笼,灯光随风摇啊摇,摇得她眼睛酸疼,涌出泪来。她怕旁人看见,赶紧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慢慢地,他会和我讲话了,会在我被打时救我,会喊我的名字,教我写字读书,让我在他的袖口绣上草叶纹。后来胆子大了,我会和他耍性子,夜里冷时要他抱着睡……他当然不肯抱,我也并非真的因为冷才要抱他——他的身子和冰霜一样凉,抱了更冷。”

叶行沼看银簇难过的样子,不好再提香摇的事,便静静地听着。

“他从不跟我要什么,但若是他开口,我也愿意把命给他。”银簇抱着膝,垂下眼道,“后来他真的要我的命,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叶行沼,你对香摇情深义重,可香摇对你呢?倘或她接近你果真是要害你,你可还要为她做这许多事?鬼市夜夜热闹无比,来往的有人、有鬼、有妖,那些妖鬼、甚至某些凡人,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哪个不是背了沉甸甸的往事?哪个不是来有所求?却不是个个能求得所愿。其实世上大多数事,再怎么执着也是徒劳。”

闻言,叶行沼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银簇出神地望着那盏琉璃灯笼,火光中似乎有她漫长却单调的过往缓缓流转而去,似乎有阿远皱眉的模样。她的喉咙梗着一块温热,胸口一阵阵泛酸刺痛,只能握了握拳,心想,去吃几块奶酥可能会好受些。

“帮我查一下吧。”叶行沼在她起身前开口哀求,“香摇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银簇愣了愣,随后鼓起嘴道:“真是个痴儿。”

她又何尝不痴。

杀害香摇的人,银簇躲都来不及。叶行沼在门前跪了一夜,天上的星子接二连三地消失,东方泛白,天就要亮了。银簇实在不忍心,关了门在黑暗中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拉开门,探出脑袋凶道:“进来!”

叶行沼慌忙爬起,跪得太久腿脚发麻,还未站稳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下去。银簇望天翻白眼,却瞥见梁下那只黑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冥……冥曹大人……”

银簇总觉得这位大人最近行为古怪,想开口问,叶行沼已经来到她面前,唤道:“姑娘?”

他们进屋关了门,来到院中。银簇打了桶井水,把装着香摇骨灰的瓷瓶往里扔。叶行沼见状大吃一惊,扑上去要捞,被银簇一把拦住。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银簇伸出手指把浮在水面的瓶子往下按,“香摇是被光影仙秦凉杀死的。”

“光影仙?”

“掌一切明光暗影的……”银簇想了一想,补充道,“的美人。虽不知秦凉为何会对火妖下手,但估摸着她连香摇的骨灰也不会放过——那骨灰能烧出世间最绚丽的火,对光影仙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宝贝。你把香摇的骨灰从随城带出,秦凉回去找不着,必定会追查过来的。”

“你……”叶行沼握紧拳头,“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能。”银簇无奈地道,“我只能帮你把骨灰藏起来。我顶讨厌秦凉,才不想见到她,更何况,”声音渐漸低下去,“我打不过她……”

半空掠过一阵飞鸟扑腾翅膀的声响,本已微亮的天色复又暗下去,银簇闻声抬头,前堂瓦上迎风站着个高挑的女子,左半身微微发光,右半身如夜色般一团漆黑。

“香摇!”叶行沼向前跑去。银簇一把拉住他,声音略微颤抖:“那不是香摇,是……是光影仙……”

明明把骨灰藏起来了,为什么还会找来?

秦凉的目光落在银簇身上,微微笑道:“五年不见,原来你被地府的人藏到这儿了,难怪伏远找不到你。”

“他找我?”银簇奇道,“找我作甚?帮你们带孩子?五年过去,你们生了几个了?”

秦凉听出她话中的酸意,脸色一沉,目光转到叶行沼身上:“把骨灰给我。”

叶行沼眼带恨意瞪着屋上人。秦凉落到堂前缓缓走来,银簇不自觉地后退,叶行沼却忽而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扑上去。

晨曦铺洒在城中,院中所有景物的影子皆渐渐现形,叶行沼的影子却并未随他移动,反而留在原地,秦凉手指一动,已扑到面前的叶行沼似被人拉拽般摔在自己的影子里,撞翻盛水的木桶晕了过去。桶中白瓷瓶骨碌碌滚出,离了水的火妖骨灰藏不住气息,秦凉的注意力立即移到白瓷瓶上。

银簇俯身抓起瓷瓶便往阴暗处跑,不过三两步后,秦凉尖利的爪子已触到她的后背。

她被强大的妖气逼得摔在地上,而后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回头一看,一人身穿黑色长袍挡在她面前,手中的招魂幡竟斩断了秦凉的右手,白幡布缀了点点殷虹。

许是摔花了眼,恍惚中银簇将招魂幡看成了一把沾了血的白色长剑。

很像阿远的剑。

“阿远,你的剑真好看,借我玩玩好不好?”

“阿远你好厉害呀,一剑就杀死了那只熊妖!”

“阿远阿远,我帮你把剑擦干净……净了……你干吗那么凶地看我……”银簇抱着剑垂下脑袋,“你又没说不能碰……”

伏远握住她的左手,果然见她手掌中横着一条血红的伤口。

“以后别碰我的剑。”他似乎有些生气,取回剑挂在腰间,皱着眉瞪了银簇一眼。

银簇早就不怕他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把受伤的左手摊开伸到他眼前:“帮我上药吧,疼死了。”

伏远冷哼一声抽回手臂,银簇锲而不舍又抱上去,拖着尾音撒娇道:“阿远。”

“松手,我去拿药!”

伏远看她近乎痴傻的笑容,头疼不已。罢了罢了,花花草草都是没有脑子的。

初遇时,银簇是只法力低微的草精,努力了四百多年终于长出第一个花骨朵,粉如烟霞的颜色,若能盛开,想必像一蓬粉色的水雾般好看。春日暖风催着山中万物生长,银簇的花开到一半,谷间却风向突变,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冰霜迅速在草木上凝结,本是绿意盎然的山谷,突然变成一片白色。

伏远刚渡完劫,疲倦地在山中睡了三年,银簇便抖着叶子熬了三年。伏远走时,她已能够化出人形,脚步不稳地跟在他后面,口齿不清地喊:“大霜妖,等等我……你叫什么啊,大霜妖……大霜妖,你要喝水吗?”

她在伏远身后追了几百年,她自己也不记得了。那真是比修行还苦的一件事,她以为她修成正果了,渐渐地阿远理她了、不推开她了,阿远可能喜欢上她了。

后来,秦凉出现,纠缠着伏远,他却没有赶她走的意思。银簇难过地想,是不是换个女子,追久了,阿远一样会喜欢上呢?

秦凉是光影仙,银簇敌视她,又有些怕她。

她下山帮伏远打酒回来,曾蹲在窗下听他们谈话,秦凉似乎在讨要什么,伏远不肯给。僵持到最后,秦凉的声音反而软了下来:“你真以为能将妖火化为己用?给了我吧,你我双修,妖力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不好吗?”

银簇恨得咬牙,在心里呸了一声,好什么!真不要脸!

那日伏远没有答应秦凉。银簇忐忑了好几天,就怕他变了念头。

他果然变了念头。十月十五,那日天气很好,夜里的月光清朗明亮,风有些凉,银簇从山下提着酒和奶酥回去,半道望见山腰的屋子烧起一片火光,丢了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跑。木屋子在大火中坍塌,大火前伏远背对着她站立,秦凉一双白嫩如藕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涂得艳红的唇贴着他的脖子游走。

火光冲天,银簇站得近,热气如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冷,指尖不停地颤。

见她来,秦凉斜睨她一眼,盈盈笑道:“伏远,你看,双修多快活,可惜有人来打扰。那只小妖着实烦,你将她赶走好不好?”

阿远只是想利用她而已,就算真的赶自己走、事情了结后也会接自己回来的……银簇仍坚信伏远是喜欢自己的,可逆着火光靠近的伏远面无表情,双眼血红,长剑拖在地上不时撞到石块发出砰砰声,风从他那边吹过来,不热了,带着令人胆颤的寒气。

银簇突然感到害怕,连退几步:“阿远,你是做戏给她看的对吧?我先离开,等你处理完了再回……”她瞪大了眼看面前爱慕了幾百年的男子。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她不由得呕出一口血来。

伏远把剑抽回,横着一砍,银簇急忙避开,发髻被挑乱,簪着的花掉在草中。

阿远要杀她,为了秦凉要杀她……银簇捂住伤口施法,借着漫山的草木之灵迅速地逃走了。

她逃到鬼河边上,奄奄一息地躺了好几日,路过的冥曹错把她当成野鬼带走。养好伤后,她到凡间开了家小铺子,偶尔替冥曹抓抓逃走的鬼,时不时想起伏远,却没胆子回去。

她不停地说服自己死心。

“冥曹大人……”银簇爬起来躲在冥曹身后,“你居然打得赢她……”

秦凉的断掌鲜血直流,面上是痛苦的神情,不哭反笑,笑得狰狞:“伏远,你不肯把妖火火种给我,也不愿和我双修,等着死吧!”

银簇听见“伏远”两字时一僵。黑袍颜色褪去,眼前的冥曹竟变成穿白衣的霜妖,招魂幡亦变回了长剑。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银簇听见他道:“我先送你上路。”

是阿远的声音……银簇盯着他的背影,泪珠止不住地滚出来。

他的长剑贯穿秦凉的胸口,如同当年刺穿自己的身子那般干净利落。秦凉被钉在木柱子上,笑声尖锐:“走火入魔这么久还没失了神智,可你还能撑多久?”

银簇趁没人注意自己,拔腿便跑,才跑了两步却被人扯住衣领子。她惊恐地回头,对上伏远发红的一双眼。

“你还要跑?”

银簇听得出他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更加害怕,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未干的泪痕留在腮边,顾不得擦。她咬着唇求道:“阿远,别杀我,你和秦凉有什么恩怨,不能迁怒于我……”

伏远手上一用力,将她死死搂入怀里,头垂在她耳旁,呼吸凝重:“闭嘴。”

他的呼吸一向是冰凉的,如今怎么比凡人还要温热?银簇推了推他,小声喊道:“阿远?”

“你要问的我都会回答你,”伏远将半个身子都倚在银簇身上,喘气声越来越急促,“等我捱过这一波……”

伏远似乎是昏睡了过去,半跪在被晒得发热的地上,头垂在银簇颈间,一手死死握住她的手腕。银簇猜不到他与秦凉有了多厉害的过节要生死相拼,也吃不准他来到此处是为了自己还是秦凉,今日很热,伏远身上也很热,呼在她耳旁的热气灼得她受不住。她想,该趁着阿远未醒赶紧跑才好,与他双修的光影仙他都能眼也不眨地杀害,自己这惹人烦厌的小妖几年前从他剑下死里逃生,如今又撞到了,以他的性子,自己大概要被挫骨扬灰的。

听秦凉死前那一番话,阿远已入了魔,就算天不长眼真让他这等大妖喜欢上自己,他发起疯来,可是谁都砍的。一脸泪水的姑娘在院中直坐到日光西斜,细细地回想往事。

银簇喜欢伏远,喜欢到不要命,可当年她不愿拿命去成全伏远和秦凉,今日亦不愿送命给对自己无半分情意的伏远。她吃力地把伏远轻轻放倒在地,只是被握住的手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思前想后,银簇咬了咬牙,翻手变出一把短刀,瞧准了便要往自己的手臂砍去。

手没了再长就是。刀尖刚刺入肌肤,刀身已被人捏住。蓦然睁眼的伏远神情平静地盯着她,问道:“你做什么?”

银簇丢开刀想逃,可手依旧被对方死死握着。伏远用力一扯,她撞到他的胸口,头昏眼花中想起在山中月下饮酒的情景。伏远的身子凉了,深夜草上冰霜一般的凉。一股寒意自被扣住的手腕传至全身,银簇抖了三抖,已然哭不出来了:“要杀的话给个痛快,别和当年那样,捅我一剑害我痛得打滚、却又死不得。”

伏远将宽袖一抬,长剑回到他手中。他把剑递给银簇,松开她站起身展开双臂道:“随你砍。”

银簇“啊”了一声。眼前人忽而俯身,逼近她的脸,一向冷淡的脸上此时却漾开了笑意,声音轻轻柔柔如哄小姑娘般:“出完气,可不许再跑了。”

行过山岗野林、涉过清涧河溪,他早已把聒噪姑娘的相伴当成了理所当然,离了她,他竟一步也踏不出去。

叶行沼醒后,银簇絮絮叨叨地跟他解释事情缘由。

“……香摇那一族出了只妖法卓然的火妖,十分厉害,有回想烧了我吃掉,我用从阿远那儿学来的法术逃脱,后来他追上来,又看上了阿远……”

“看上了?”叶行沼的脸色变得难以言喻。

银簇忙摆摆手:“看上了阿远的妖力,转而想烧死阿远,结果被阿远杀了。阿远若能吞食他体内的火种,妖力一定大增,可谁知吞下后那火在阿远体内烧起来,害得他几次入魔。秦凉要火种、要和阿远双修,阿远不肯,她便设计下药,阿远入魔后差点杀了我。”银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幸好我溜得快。再后来啊,阿远清醒后就找秦凉算账了,但体内魔性尚压不住,不敢来找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抑制体内的火种,而秦凉几乎丧命,暗影开始吞噬她的魂灵——光影仙处于明光暗影的交界,永堕黑暗便是死亡。她为了光,找上了火妖香摇。”

“她杀了香摇!”叶行沼愤恨地捶桌,“香摇……”

“香摇不是她杀的。”银簇看了看叶行沼在烛光下的影子,“冥曹大人查过了,上月你的阳寿已尽。听说你先前病了大半年?香摇大抵是怕你死去、怕你过了奈何桥再也记不得她,索性拿自己的性命与光影仙做了买卖。她把性命献给秦凉,秦凉给了你新的影子,让你从轮回道中脱离。换言之,你而今非人非鬼,半鬼半妖……”

银簇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她忽觉得香搖心狠,宁用命让他永生不死地记住自己,孤独地在世间流离。她偷偷地把白瓷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鬼市一如既往的热闹,白衣男子站在街灯下静静地等。银簇蹑手蹑脚地靠近,从背后一把抱住他:“阿远,我们走吧。”

“铺子不要了?”

“送给他了。阿远,你什么时候变成冥曹大人接近我的?”

“叶行沼来的次日。”

“秦凉真的死了吗?光影仙杀得死?”

“死了。”

“你怎么办?三天两头入魔,会不会又拿剑捅我?”

“压不住魔性,我不会来寻你。”

“会好吗?什么时候能好?我还是有点怕你哎……阿远要不我和你双修吧,可能好得比较快……啊,那里有奶酥,我去买一点……”

银簇买完奶酥抬头,已经不见了伏远的身影。阿远又不等她!

她急忙忙地往前跑,看见伏远停在城门下,白衣被满街的灯染上淡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欢喜地跑过去,伏远扶住她的肩,抬手在她发间不知插了什么,袖子蹭着她的侧脸,袖口的草叶纹有些旧了。

她抬手一摸,是一朵半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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