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你莫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只黄鼠狼,专做特殊服务和卜卦。什么?旁边这人是谁?哦,他是我的助手,我俩一起可以完成仙人跳,如何,想试试吗?

楔子

月黑风高。

两道人影交叠,偷偷摸摸地挤到破烂屋舍的木榻,油灯摇曳,剪影在墙面晕出暧昧之姿,某壮汉猴急地解开佳人的罗衫,清香的衣带顺着凝脂雪肤垂落,觸觉嫩滑,犹如上好的玉膏。

壮汉偷偷红着脸问:“一次特殊服务真的只要十文吗?”

佳人羞涩地莞尔:“只此一家,童叟无欺。”

说实话,根据如今的市价,少说也要二十文,壮汉内心喜滋滋,他今天真是赚到了,哈哈。

随即,佳人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扒下他的上衣,露出健硕的肌肉。佳人削葱般的指尖滑过壮汉的背脊,忽地,佳人双眼发光,挽袖抬手,双手搓满精油,霎时捏住他的胳膊,顿显肱二头肌。

屋外萤火重重,蟋蟀鸣叫。

“啊——”刹那间,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01特殊服务

刘大胆人如其名,胆子特别大,不惧妖魔鬼怪,俗称二傻子。

过路妖怪都爱来叩他家的门,问他要点吃食,毕竟没有哪个人都像他家这么多零嘴瓜果。

这晚,他刚要入睡,门口便响起砰砰砰的叩门声,他缓缓睁眼,额角青筋暴起,抓过床头的锅铲腾地跳起身,对他而言,好好睡觉根本不存在!

他之所以这么暴躁,主要是因为我隔三岔五来敲门,没办法,现在正值战乱,兵荒马乱的,生活不景气,妖怪也过得拮据,偶尔还是需要出来改善一下生活。

这厢,两扇漏风的门一开,面对眼前怒不可遏的刘大胆,我咧嘴露出微笑。

寒冬腊月,冷风凛凛。

我说:“公子,冬日清寒,你又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不如我们……”

刘大胆忍住怒火:“说人话。”

我搓了搓手:“特殊服务,一次十文,包夜三十文,包月四钱,包年八折优惠。”

刘大胆咬牙切齿,双目赤红。

我立马改口:“我又进了新货,不要特殊服务,买件打底肚兜吧,全手工,纯蚕丝,买一送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说着,我掏出包袱内的各色肚兜。

刘大胆怒发冲冠,一锅铲拍来,我腰肢一转,巧妙地避过,他再击,我再躲,击击复击击,我又当面躲,他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两扇残破的木门在寒风中晃荡,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年头做特殊服务真是不容易。”

于是,我慢吞吞地收起面前一大口袋艳红色和粉色的肚兜以及瓶瓶罐罐的按摩精油。

唉,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就推销下特殊服务包年活动,居然把唯一的客户都整没了,分明试用的那晚还好好的,难道是我太用力了?看来并不专业的我,下次得温柔点。

扛着大包在村子里转悠一圈,竟没推销出去我新出的包年卡,这让我很忧伤。

我正糟心着,倏然一道扫兴的绿影在我眼前一晃,我目光一凛,扛着东西飞快地追上。

这东西跟了我一晚上,我非瞧清楚他是个什么妖怪。奈何我追至东皇山的山脚,却不见其踪迹,我只好背着行囊回了洞穴。

数日后的傍晚,我依旧背着那些物什站在了刘大胆的家门口,他眼睛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刘大胆一脸微笑着说:“黄大哥,黄兄弟,黄祖宗,能让我睡个安稳觉吗?嗯?”

我摸了摸冻得冰凉的鼻尖,牙齿发颤道:“特殊服务,一次十文,包夜三十文,包月四钱,包年八折优惠。”

刘大胆:“……”

我:“特殊——”

刘大胆表面笑嘻嘻、内心恨恨地打断我:“上个月被你掰折的手还没长好。”

我挠挠后脑勺:“那啥,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你包年,我给你打八点五折。”

刘大胆脸色黑得像锅底:“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下,你是怎么扭折我的脚趾头让我旷工走不了镖的?”

闻言,我赶紧改口:“九折不能再少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大胆跳起来就给我一锅铲:“去你娘的!你算术是论语夫子教的吗,还越来越贵!”

揉了下脑门的大包,我开始掰手指头数,须臾恍然大悟。

我思绪飞转,终于得出个结论,砰的一声扑在刘大胆的脚边,抱紧他的大腿:“大佬!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那厮还是我花了一大只肥美的芦花鸡才请回家教我的!”

只瞧刘大胆扶额,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两颊就差刻上“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02天劫

他甩了甩腿,没把我甩开,环顾周遭邻居从门缝投来的异样目光,他赶紧把我一脚蹬进他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寒舍。

这屋子,四面透风,头顶可看到月亮,可谓是典型的寒舍,比我东皇山上住的洞穴还寒碜人。

然而,在这逆境中,他竟然还生得不错,虽身形魁梧,却浓眉大眼、英姿飒爽,难怪村里村外的姑娘都爱凑到他家门口,或送棵大白菜,或递些自制的糕点,抑或是送只芦花鸡,承她们的恩,他养活了不少山里食不果腹的小妖怪,尤其是皮毛光亮的我。

也许是见我目光游弋于他的家徒四壁,他顿时羞愤难当:“老子让你进来就不错了,你还敢不屑!滚、滚!滚回你的山沟里!再也别——”

“好香啊,可以吃吗?”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鸡肉,擦了擦嘴角快流下来的口水,假装客气地问了句。

刘大胆:“……”

无视他额角青筋暴起,我伸爪扯了块鸡肉,吧唧吧唧地吃完咽下肚子,舌尖舔尽唇边的汤汁,有些意犹未尽。

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不置可否,我就当他默许了,霎时化成原形,张口把那锅鸡汤连盆带肉一起吞了,旋即摸摸肚皮,打了个饱嗝。

顿时,刘大胆的脸更黑了。

我缩了缩脖子,有点害怕。

他恐怕没见过我这么没皮没脸的妖怪,张口就道:“吐出来。”endprint

我:“?”

说罢,他猛地扑来,扼住我的脖颈,拼了命地摇,边摇边号叫:“老天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眼珠上翻,有气无力道:“要死了,要死了。”

刘大胆松开我,揉了揉眉心,企图控制情绪:“要是目光能杀妖怪,你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我用尖锐的指尖剔了剔牙,罢了还用刘大胆的衣摆擦净我锋利的指甲,说实话,虽能化成人身,可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原形,毕竟我爱裸奔。

“刘公子,这鸡肉没炖好,有点塞牙。”

我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我往上一看,硕大的铁笼倏地罩在我的头顶,刘大胆双手抱胸,立在一边看我。

许久,见我毫无反应,他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躺回床上,吹灭油灯,闭眼睡觉。

夜半时分,一道惊雷响起,直截了当地劈下至这方寸小院,刹那间雷火引燃枯木,星火燎原,紧接着柴木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刘大胆倏地被惊醒,定睛一瞧,屋内屋外一片火光,他整个人还处于发蒙的状态。

这时,一团黑乎乎的焦炭从火堆里跳了出来,落在刘大胆的床榻被褥上。

这黑不溜秋的焦炭就是我和关我的笼子。

一炷香之前,雷神携我的天劫来了。

他左手执楔,右手执槌,做欲击状,口中直道:“黄四!五十年前你为替挚友超度,本君念你真心动天,将雷霆劫延后,如今你倒耍起赖了,在布有结界的山洞一躲数年,愣是没出来半步,今日被本君逮着,你休得再躲,这雷霆劫你非历不可!”

03生死之难

“雷神!我只是一个小妖,就想混吃等死,你为何苦苦相逼!我不想成仙啊!”我忍不住咆哮。

闻言,悬在半空的雷神脸色一变:“老子也不想劈你!谁让你有颗对挚友肝胆相照的仁爱之心,天庭神君惜才,早将你列入登仙册!本君还不是为了今年的业绩!”

他吼完后一愣,似乎发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旋即,他干咳几声,忙不迭地挽回自己的形象:“休得多言,今日,本君非得劈你不可!”

“我哪儿有仁慈之心了?哪儿有肝胆相照了?”

雷神道:“当年你为救他性命,不惜骗取西山大妖怪之内丹,因此被其追杀数十年,这是其一。你曾以全部妖力向本君起誓,请求延迟雷霆劫,只为赶去边塞化解他的生死之难,这是其二。以上两点,你以为那些八卦的神君不知道?”

听罢,我未语,心中直嘀咕,妖怪还有没有隐私了!

见我无话可说,雷神又道:“说吧,你此次下山是何目的,恐怕并非受不了清贫才出来的吧?”

我不由琢磨,几十年不见,雷神弃武从文,竟然开展起心理战术?

他冷笑:“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关于他的不好卦象,你才迫于无奈下山。”

我真想告诉他,做人做神皆是一样,都不能太聪明,容易招人烦,猜得这么准做什么!

原以为接下来,他会对我重重一击,岂料他将话锋猛地一转。

他捏紧楔槌,舔舔唇:“当然,这些事,本君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你如何表示了。”

他言尽于此。

此时此刻的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雷神分明是喝完了当年我用来跟他交换的桃花酒,今天哪是来找我历劫,分明是来骗酒喝的!

我向来直话直说,仰望着他道:“没酒了!前些日子穷得揭不开锅,我就全卖了!”

雷神:“……”

雷神眉头一蹙,怒意如风雨欲来,天色随之变幻。

扭脸一看我此时的处境,我暗叫一声糟糕,忘了刘大胆这呆子把我锁在笼子里了!

雷神冷笑,楔槌相击,霎时雷电交加,天色骤变,刺眼的雷光如敏捷灵活的苍龙,由上俯冲直下。

我吓得缩成一团,这下完了!

与之交涉无果,他便下了滚滚天雷,果然是雷神做派。天雷一道一道劈下,硬生生地把我引以为傲的毛皮烧成了碎渣,让我彻底裸奔。

鉴于雷神不敢殃及无辜,机智如我,瞬间钻出烧坏的铁笼,蹦到刘大胆的身边,把他拉上我的贼船,呸,我的战线。

我用爪子扒拉到他的手臂,故作紧张:“死呆子!还愣着做什么!着火了,咱们快点逃出去!”

他神色沉重地盯着我一会儿,突然爆笑:“秃头,哈哈!胡子和眉毛也没了,哈哈!”

我冒着被雷劈的危险折回来,这愚蠢的人类竟敢笑我!

不行,我要忍。

我安慰自己,我选的,我选的。

04他来了

刘大胆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一敛,脸色骤变。

“这不是老子的家吗!”

这道声音气吞山河、直冲云霄,见状,我露出舒心的笑容,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抓住了重点。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道雷电如开天辟地的利剑般劈下,毫无预兆地落在我俩中间,我手疾眼快地松了手跳开,刘大胆猝不及防被劈个正着。

电流滋啦划过刘大胆的周身,须臾,冒着黑烟的他微微抽搐,眼珠子一转,看向我,打了个嗝儿,嘴里吐出一圈烟。

我惊呆了:“你好厉害!怎么吐出了桃心形状的烟圈?”

刘大胆:“……”

旋即,他兩眼一翻,晕了。

我看了眼四周包围我们的烈火,一瞬间潸然泪下,雷霆劫啊,我不想成仙,只想做东皇山混吃等死的黄大仙,求放过啊!

我扛不动百来斤的刘大胆,便化成人身将他背了出去。

雷神见伤了凡人,脚底抹油,跑得贼快,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我背着刘大胆,正思考进城是哪个方向,突然攻来数支树箭,我闪身躲避,树箭落空,插入泥土,我扭头,只见与箭头相触的泥土已然灼烧成了焦土,浓烈的焦臭味灌进我的鼻腔,我忍不住蹙起眉。endprint

这箭头淬了毒,十之八九是他寻来了。

我捏了捏刘大胆的衣角,心想,大难临头,他也是睡得安稳。

我兀自一笑,将他放至一旁,圈地画了道隐身结界,继而折身警惕地观察周遭。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我还以为他会再过些日子才来,看来,对那东西,他是迫切地想要。

突然间,无数树叶以我为中心,自四面八方攻击而来,我手忙脚乱地应付,说实话,来人道行比我高了百千年,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捏死。

他如此小心谨慎,也是为了打探到他想要的东西之所在,我也是仗着这个,才敢肆无忌惮地在山下游走,不然我一知道他来了,就已经跑回洞穴瑟瑟发抖了。

此时树叶源源不断地袭来,如同无数箭镞直指着我,我左闪右避,不敢有片刻停顿,久而久之,不由得疲倦了。

恍然间,我大悟,他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生擒!

我本以为大势已去,没想到雷神去而复返。

被轰隆作响之雷声烘托的雷神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此妖怪似乎很害怕雷神,雷神一到,四周的树叶顿时失去控制,纷纷落地,那来自强大妖怪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看来是那妖怪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忽听上方雷神紧张兮兮地问道:“黄四,这凡人还有气没?方才本君是不是把他劈死了?”

我道:“你要是晚一步,他和我就都被妖怪整得没气了。”

“你无所谓,他没被我劈死就好,不然,我今年的业绩估计又要排在电母后面了。”

言罷,雷神长舒了一口气,遂放心大胆地离开。我重新背起刘大胆,走去城门。

生死之难似乎已经开始……

05房子没了

翌日,刘大胆在医馆醒过来两次,但两次都莫名又晕了,大夫说我刺激了他,可我又没说几句话,总共就两句而已。

第一回,他蹙眉醒来。

我说:“你的房子被烧没了。”

刘大胆晕倒。

第二回,他虚弱地醒来。

我说:“骗你的,房子的废渣已被衙门派施工官差铲干净了。”

刘大胆又晕倒。

后来两日,刘大胆都没醒,大夫急了,又扎针又掐人,他愣是没点动静。我不由得担心,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东皇山这一众小妖怪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啊?

我越想越慌,就回东皇山召集了小妖怪一起想办法。

冬瓜精说:“大仙,我远方亲戚的二舅姥爷的小外甥的表弟的朋友的大表哥说,人类生病发烧咳嗽,打一顿就好了。”

我掏出毛笔、宣纸,认认真真地做笔记。

菊花怪说:“大仙,我听说人因情而生,有喜怒哀乐,但凡生病,只要心里开心,就会大病初愈。”

我不明白,遂问:“那怎样让他开心啊?”

菊花怪搓搓下巴:“人好像很喜欢亲亲。”

我半知半解地点点头,继续做笔记。

接下来,小妖怪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回答,听得我头疼,就决定先采取前几个方法,试试再说。

我回到医馆时,刘大胆仍旧沉睡未醒,我默默地摸出背后的狼牙棒,对着他一顿胖揍,直至他发出一声闷哼,我才收手。

奈何我一停手,他又没反应了。

我放下狼牙棒,舔舔唇,妈呀,有点紧张,第一次亲人,会不会痛啊?

我正嘟着嘴,还没亲上去,脸肿成猪头的刘大胆猛地睁眼,一拳头打在我的下巴上,我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跳跃,突破桌椅板凳的重围,重重地撞上石墙。

刘大胆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你干啥玩意儿?!老子是纯爷们!”

我挠挠后脑勺,一头雾水。

这时,门骤然被踢开,大夫冲进来,看看满屋狼藉,又看看鲜血淋漓的我,差点心肌梗塞。

由于今晚的经历太刺激,大夫一把年纪承受不住了,翌日一早就火速结账要把我俩扫地出门。

刘大胆拿着大夫递来的账单,指节发白,浑身颤抖。

我拍拍他的肩膀:“老刘,别激动,的确是贵了点儿,但好在治好了你啊。”

大夫说:“医馆床位很紧张,你又占了多日,所以就给你按天结算,还有老夫的诊金是十两一个时辰,草药的银子加给你熬药的人工钱,一共是十三两六钱八文,给你个会员折扣,给老夫十三两吧。”

闻言,刘大胆沉默不语。

我指着大夫道:“这也太贵了!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奸商!”

大夫抱着算盘,冷哼了一声。

半晌后,刘大胆在鞋里掏出来一张纸递过去,我阻止,未果。

大夫以为是银票,伸手接,却发觉是张白纸。

刘大胆说:“大夫,能写欠条不?近日镖局还没给我月钱。”

大夫眼睛一眯,目露寒光:“咋的?你俩还要来老夫的医馆蹭住蹭药?”

我与他对视,微微一笑:“不可以吗?”

06欠债

须臾,我和刘大胆拿着欠条出了医馆,目光呆滞的大夫在后方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出门。

刘大胆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头一回严肃认真地说:“法术这东西还是少用为妙,毕竟这是人所在的地方。”

我抠抠指甲,充耳不闻,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搞笑!我堂堂黄大仙,岂是你可以左右的!

刘大胆也没再开口。

我俩走着走着,刘大胆突然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咱俩很熟吗?!”

说罢,他恍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家那晚发生的大火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我扭头,默默地望天。

他见我心虚,顿时笃定了:“果然是你这该死的黄鼠狼!”

说罢,他猛地跳到我的身上,对我一阵拳打脚踢,我抱头鼠窜,奈何他人高马大,我往哪儿躲都不成。

“好了,好了!我赔你间屋总行了吧!”

刘大胆闻言停手。endprint

我说:“我在东皇山有个洞府——”

劉大胆举拳,状似要揍我:“我去你大爷的!穷乡僻壤的,谁跟你去啊!麻溜儿地给我赔银子!”

我扯了把灌满清风的袖口:“我都穷得下山讨生活了,哪儿有银子给你啊?”

刘大胆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我不管,你倘若不赔钱,我就用我的拳头捶你的胸口。”

这年头怎么妖怪不如人啊,人都欺负起妖怪来了,实在是世态炎凉、世风日下啊。

“发什么愣?赶紧赔银子!”刘大胆恶狠狠地说。

我灵机一动:“我跟你讲,我很会算卦,只要我每天摆摊算上十卦,不出三个月,就能给你赔银子了。”

我此言一出,硬生生地阻止了他将落的拳头,劫后余生的我刹那间舒了一口气。

刘大胆思索一会儿,突然察觉不对劲:“那万一不能每天算十卦呢?”

我不料他脑瓜子这么灵光,一点儿也没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样子,我一下不知如何接话。

刘大胆地揪紧我的衣领:“我就知道你小子套路深!快!赔银子!不然,把你揍回原形!”

我赶紧道:“你不要慌,我们先定个小目标,比方说,我一天先卜个十来卦,说不定一个月银子就攒够了,不是吗?哈哈。”

刘大胆松开手,一把捏住我的脸颊:“别给我整幺蛾子,否则,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摸了把生疼的脸颊,委屈巴巴地瞅着他,刘大胆被我看得不自在,气势也在我炽热的目光下变成了水汽。

“你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啊!”

刘大胆乍然一声吼,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愣是没敢跟他说——他脚下踩了根骨头,而且有只恶狗在咫尺,对他龇牙咧嘴。

见我不再看他,他赶紧扭过身,旋即,响起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我转头,不幸瞥见恶狗咬住他的屁股,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我飞快地捂眼不忍直视。

07蹲大牢

几日后,我从东皇山拿回卜卦摊子的物什,便在西街城隍庙立旗摆摊卜卦,浑身缠满绷带的刘大胆为招揽生意,正在极力扮演一个托。

我粘了山羊胡,套上黄道袍,摇身成了黄半仙。

我这还未开张,县衙新规立的城管差使就浩浩荡荡地来了,城隍庙方圆十米的范围,三无产品,无证摊位,皆被押入衙门大牢。

待刘大胆回神,我俩已在眨眼间蹲大牢了。

牢中昏暗,枯草丛生,不见天日,四周一片喊冤声。

刘大胆:“……”

我不由得思考:“不然,我们先办个证吧。”

刘大胆给了我一脚:“办个许可证,除了要县太爷盖章,还要巡抚大人盖章,且不说几处跑能否办下来,没有关系和银子,谁给你办啊!”

没想到我宅在山中多年,人间已是千重变化,改朝换代不说,居然也走上了关系户的道路。

我正沉浸于回忆,刘大胆忽然用手肘戳了我一下,我疑惑地看他,他却努努嘴示意我看牢外。

那两个看守的衙役正交头接耳,似乎在说些什么,我顿时明白了刘大胆的用意,竖起耳朵仔细听。

一衙役道:“我跟你说,这儿不干净。”

另一个不由得张:“你听谁说的?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万一传到县太爷的耳朵里,咱俩可免不了挨顿骂。”

那衙役谨慎地打量一番四周,才压低声道:“不是听说,是我亲眼所见,这儿子时一到,便会生出无数树枝藤蔓,鲜血会顺着它们滴下,覆盖牢房,血水蔓延之处,会传出恶鬼妖魔的痛苦呻吟,而牢内所有犯人皆会死于非命,一个不留。”

“不可能吧?若是这样,为何大人不请人施法驱邪,抑或是将这些犯人移换地方?”

那衙役还想说什么,却因县太爷突然到来而咽回肚子里。

县太爷大步流星地在牢中走了一遭,扫了眼被关的我们,道:“每人交五两,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们出去。”

如今穷得叮当响的刘大胆及我,哪里掏得出来五两银子,我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大牢的免费牢饭,遂安安心心地留在此地。

县太爷见我们没有油水可捞,气得拂袖离去,家中有些积蓄的都掏钱走人,余下我和刘大胆,以及对面牢房那位蓬头垢面、形似枯槁的大爷。

夜里静寂无声,刘大胆早早入睡,我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知不觉,我下山已半月有余,还是快点解决生死之难一事返回洞穴,不然,雷神这厮再来,非得用雷电把我劈成全烤黄鼠狼的!

临近子时,大牢内迷雾渐起,看守的两个衙役不知去向,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我揉揉眼,靠墙盘腿坐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雾气腾腾,静得可怕,忽然之间,穿透厚重的迷雾,我听见了水滴声。

滴答,滴答。

一声声空灵的水滴声仿佛响在耳边,我看了眼刘大胆,他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毫无动静,对面牢房的大爷也是纹丝不动。

08阿秋

我皱眉,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来头怎么这么奇怪?

突然,我所在的牢房多了一道人影,我猛地一扭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人影从暗处缓缓地荡出来,油灯摇曳,我看清了他的一张脸。我扶墙起身,难以置信这个人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嘴巴张合几次,才说出话来:“阿……阿秋……”

他面色惨白,神色呆滞,如同木偶一般笔直地站立着。

我低头,心不受控制地猛跳。

他被藤蔓束缚着踏出来,一双伤痕累累的脚沁在大片血渍中,再抬眸,着了盔甲的他浑身插满断箭,淋漓鲜血,全是从他身上的窟窿流淌出来的,而方才的水声也是他的血滴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角落,这副落寞的模样,令我难过不已。

“阿秋……不……你不是……你不是他……”

这时,他出乎意料地开口了。endprint

他喊了声:“黄四,过来。”

我僵在原地,无论如何迈不出脚。

他徐徐地朝我走来,我一挥手,亮出我尖锐的爪子。

“他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是他,阿秋已经死了,说!你是何方妖孽!”

他满目哀伤:“你竟然不信我。”

我化为原形,弓起身,做攻击状。

倏然间,我的后脑勺被重击,顿时天旋地转,我忍不住眩晕,倒在地上。

这时,斗转星移,四周褪去迷雾的血色,露出本来的模样,我看见了举着板砖的刘大胆。

我扶着脑袋撑起身,问:“发生什么了?”

刘大胆放下砖块,道:“夜里我睡得好好的,你突然发狂,冲上来对我要打要杀,仿佛患了失心疯。”

我茫然不已,方才我分明见到了另一番景象,难道说……

刘大胆大胆断言:“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不禁为他的大胆猜测感到无话可说。

“你见过妖怪中邪吗?”

他一想,觉得有几分道理:“的确都是人中邪,从未听过妖怪中邪。”

我说出了我的看法:“若是我猜得不错,我一反常态失了心智,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令我产生了幻觉。对了,呆子,你去看看对面牢房里的那位大叔,看他是否跟我有同样的状况。”

我说罢,只见刘大胆奇怪地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刘大胆犹豫一会儿,才道:“这儿就剩我们两个了,哪儿有什么大叔?”

闻言,我倏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转头去看,对面竟真的空无一人。

那我看到的那个大叔是谁?

顿时,脑中闪过几个关键点。

幻境,血色,藤蔓,莫名存在的人,吞噬犯人。

遭了!

我一把抓住刘大胆的手腕,一手拈诀,施了穿墙术,带着他飞快地逃离此处。

刘大胆此时此刻不仅莫名其妙,整个人只怕还处于发蒙的状态,我带着他上蹿下跳,只为躲避牢房中那只棘手的妖怪。

没想到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他的领地,牢房是他的大本营!

09樹精

直至临近东皇山,我才止步。

刘大胆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刚要发话,我猛地将他推开,与此同时,一只触手攻击至方才我俩停留的地方。

素来淡定大胆的刘大胆终于吃惊了一下。

“我的亲娘呀!”他大喊一句,便飞快地跳至我的背后。

我神色凛冽地看着黑暗深处。

一道黑影逐步移来,月光湿冷,我俩终于看清,那是一株蠕动的千年树精,那些触手似的东西皆是他的树藤,这树精在牢中吃了生魂,法力大增,已非平凡的树精。

他脱离生根之地追来,我对他的目的非常明了。

他想要刘大胆肚子里的那颗内丹,而那颗内丹是他的。

树精阴森森地笑着:“凡人,乖乖交出你腹中的内丹,兴许还能留你全尸。”

我揩了把额头的冷汗,说实话,我现在非常心虚,毕竟那颗内丹是我从他那儿坑来的。

当年他想撩隔壁山头的王翠花,碍于害羞,请我出谋划策,树精妖傻钱多,我以一颗内丹的价格卖给他一本自编的《撩妹九十九式》,奈何王翠花早就心有所属,树精愿望落空,转头想要回内丹,可那时我已经用了,没东西还。从此我与他结下梁子,这也是我多年不敢出山洞的另一个原因。

我说:“树精,你听我解释,由于这些年的使用,内丹可能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刘大胆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冲着树精道:“老子都不知道什么内丹!你要个头啊!”

树精面色一冷:“那我便亲自给你开膛破肚取出来!”

言罢,他的小触手接二连三地攻击过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带着刘大胆手忙脚乱地躲闪,顺手用爪子切断不少树藤,可溅出来的树汁落在肌肤上,灼伤了皮肉。

普通的树汁是伤害不了我的,除非这树汁有毒。

我正要告知刘大胆,便见他已沾染了树汁,绿色妖气裹住他,我一时无法近身,但想到他身体内有树精的内丹,就划破他的手腕,引出他的血。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之法就是树精的内丹。

不料,树精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的藤蔓瞬间从伤口处钻进刘大胆的体内。

刹那间,刘大胆青筋暴起,他痛苦地号叫着,紧接着扭曲地蜷缩在地。我手受了伤,无法切断树藤,便只能露出獠牙去咬,奈何这根藤蔓不同其他,极具韧性,还附着强大的妖力。

沾上树汁的嘴角和脸颊已被灼烧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我修为不过百余年,受了伤就无法维持人形,我的耳朵和尾巴逐渐冒出来,金色的毛也随之而来。

忽然,藤蔓收了回去,带着一颗金光闪闪的珠子。

树精拿回自己的东西,笑得特别灿烂,笑着笑着,他徒然顿住。

“为什么我的内丹变小了这么多!”

我扶起虚弱的刘大胆,没敢开口,我要是告诉他是因为被消化了,他恐怕能立马将我俩撕成碎片。

然而,根本不需要我告诉他这件事,他已经震怒。

10尾声

树精尖叫不止,他的触手瞬间化为淬满毒药的利刃,我心肝一颤,没想到自己就要这么死了,还是跟这呆子一起死,真是太没面子了!去了那边的世界,我如何跟老祖宗们交代!

神色阴狠的树精腾空他的触手,对准依偎在一起的我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惊雷响起,直直地劈至树精,顿时无数尖叫声响起,除了树精的声音,还有被他吞噬的怨灵之声。

雷火猛烈,片刻间便将这千年树精烧成了炭灰。

雷神腾空而来,他挠挠头,尴尬地说:“哎呀,不好意思,劈错了,算了,他也是作恶多端,就当替天行道。”

刘大胆:“……”endprint

我:“……”

他盯着我,欲重新击槌:“放心,这次肯定错不了。”

我好不容易活下来,被他一道雷劈死,岂不是更没有面子,于是,我立马出声阻止。

“我多年前酿的桂花酒可以出土了!”

雷神刚好将雷电转了个弯,落在了远处,他边劈边笑:“哎呀,手滑了。”

我偷偷一笑。

刘大胆道:“能先把我送去医馆不?”

我松开手,满地找内丹。

刘大胆道:“我快死了。”

我找到内丹,哈哈大笑。

刘大胆晕了。

几日后,瘫在医馆的刘大胆浑浑噩噩地醒来,为令他尽快清醒,我掏出了账单,面临巨额欠款,他选择死亡。

我拉住用面条上吊的他:“莫慌,你忘了,我除了擅长卜卦,还兼攻特殊服务吗?”

刘大胆“花”容失色,连忙护住胸口:“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以色事人,做那些……”

说到这儿,刘大胆脸颊通红,耳根子也是红得滴血,愣是没把这句话说明白。

我摸摸后脑勺,一脸疑惑:“以色事人?”

“哼!我绝对不会做这些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一瞬间对他刮目相看,真是没想到,他还穷得蛮有骨气的,怎么办?我突然有点佩服他了。

然而,是夜,我着一身罗衫,以花粉熏香,搔首弄姿地叩响一户人家的大门。

一人来开门,我道:“特殊服务,一次十文,包夜三十文,包月四钱,包年八折优惠。”

说罢,我朝他吹了口香气。

男子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实际上是花香迷惑了他的心神。

我扶着他进屋,顺便给躲在屋外冻得流鼻涕的某人使了个眼色。

这男子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有名的渣男,我们戏弄戏弄他,也不为过。

进了屋,他猴急地解开我的衣衫,我一计欲擒故纵让他更是欲罢不能,恨不得赶紧撕碎我的衣服,而事实上,他已付诸行动。

他扒光我的衣服,震惊地盯着我肚兜下平坦的胸膛,正气得说不出话来,估摸着要退货。

那厢窗口,刘大胆一个腾空翻踹破纸窗冲了进来。

他手拿榔头,故作怒极,直指渣男:“你这混账,竟然碰老子的人,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渣男一瞧氣氛不对,扑通一声跪下:“英雄饶命,我不知这女子是英雄的人!”

刘大胆估计是想起我俩挑选到他时,他对女子们所做的斑斑劣迹,因而刘大胆一脚踹翻他,捏紧拳头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渣男抱头痛哭:“英雄饶命!饶命啊!”

我嘤嘤地假哭,闻言,忙道:“你快给他个百十两银子,否则,他会打死你,我家大黄牛就是他打死的!”

渣男一听,忙把鞋子里的银票全取了出来,我拿着银票,差点儿笑出声。

我道:“公子,既然你我无缘,便有缘再会。”

说罢,我飞快地踱步离开。

刘大胆也紧跟在我的身后出来。

须臾,我俩蹲在草堆里分赃。

刘大胆虽然很大胆,不怕妖怪,但他对官差还是有点害怕,遂问:“我们会不会被官府抓去啊?”

我道:“放心,仙人跳,我很有经验,你看我这么多年被抓过吗?”

刘大胆一想,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

可他不知我还有后半句话,那便是——我倒是被抓了不少次,但都凭我的法术逃了出来,哈哈。

这句话我可不敢告诉他,否则,他怎么还会愿意同我一起坑渣男贪官。

刘大胆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原来这方法叫仙人跳啊。”

我道:“没错,你看我们如今日进斗金,不出三个月,我就能当上富胄,成为商贾,走上人生巅峰,哈哈。”

刘大胆摇了摇沉迷于梦境的我:“醒醒,别做梦了。”

“到时候我要吃一百只肥美的芦花鸡,蒸煮炸炒炖各来一样。”

“黄四,能不能有点儿追求。要是我,我就要买一座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

“嗯,那种可以养芦花鸡的花园。”

“你给老子滚远点!”

“我就不……疼!你扯我的舌头干吗!”

“老子让你嘚瑟!”

“……”

番外

我曾有个挚友,名叫霍非秋,他是个人类,一个了不得的人类,简而言之,他是个超级厉害的大将军。

我俩是发小,一同在东皇山长大,与他不同,我是只妖怪,也就是凡人口中保家护宅的黄大仙。

我们那时一起在东皇山没日没夜地编草帽、草鞋去人类的集市上兜售,日子清贫,勉强糊口,奈何时局动荡、战火不息,各地纷纷起了募兵令,我同霍非秋看令上写着“月银二两,限招一人”就争着报名,最终以他打断我半颗牙齿而结束。

我们就此绝交。

多年后,我吃着芦花鸡,卜卦得知霍非秋有生死之难,便日夜兼程飞快地赶去救他。

彼时,战火连连,烽烟四起。

指挥营帐内,物是人非,霍非秋已成了人人敬畏的大将军,而我仍是东皇山那靠编草鞋、草帽度日,偶尔卜卦赚点外快的黄鼠狼。

就是这个大将军,他听罢我的卦言,冲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

“死呆子!你会死的!”我吼道。

“黄四,我倘若离开战场,我这数万兄弟该如何?我的家国又该如何?我不是不愿意走,而是不能走。”

“关我屁事,我是来救你的。”我很不满意他的回答。

双鬓斑白、满脸皱纹的霍非秋叹了一口气:“黄四,你走吧,回东皇山吧,如果……”

这句话他并未说完,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撩起营帐布帘的背影,伟岸之极,令我至今难忘。

这便是将军,受人一句尊称,却要肩负一国命运。

果真,不久后,国灭了,霍非秋也死了,连带着他的数万将士兄弟葬身于敌军的埋伏。我没找到他的尸骸,只好忍住浑身的灼痛给他念了段《大悲咒》,听说这咒能让魂魄超度,为让他少受点轮回之苦,我将得来的千年内丹放置他的腹中,随他进入轮回。

之后,我回了东皇山,我相信我与他有缘,有朝一日,我们终会重逢。

数十年后,再见他,我仍是东皇山那只坑蒙拐骗的黄大仙,而他,成了不惧妖魔鬼怪的刘大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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