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怦然心动,不是如约而至

兮酒酒+稗子

那不是陆地的陆,那是光怪陆离的陆,是将我的世界一下变大又妙不可言的光怪陆离。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篇之后,我拿给程序员男朋友看。看到有关代码那一段,他认真地扶了扶眼镜:“其实啊,有一本代码书更有名,而且你写的这个代码啊,应该这么写……”

得得得,直男程序员服气了。

看完全篇,男朋友又叹了一口气:唉,程序员的命……

得得得,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至于文中这个APP的灵感呢,是来自一次偶然的聊天,感觉是一个非常寂寞的设计,有大佬要去开发吗?只要赔钱的时候,别找我,哈哈。

有一个星球,小到只有两个人,但依然承载着诸如人丁兴旺、儿孙满堂这一类的祝福。

【1】故事如孩童,分散又相逢

热水瓶在我手里爆炸的时候,我的思路还停留在刚才的客户邮件上。直到感觉到周围目光的聚集,手上的疼痛才火辣辣地蔓延开。

“傻站着干吗。”有人拉了我一下,直到被带到了洗手池的边上,我才真的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阔别了五载的陆泽。

陆泽握着我的手腕让冷水不断冲过皮肤表面,烫伤的痛觉在那一刻得到舒缓,然而,心里的旧伤口又裂开,血肉模糊的,若肉眼可见,一定十分难看。

“你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瓶子刚装过冷水吧?亏你还是理科生,这点常识都不懂。”

“你也是老样子,一遇到事就唠唠叨叨,像个老妈子。”我嘴上这样说,自己却因为这份略带啰唆的温柔,整整沉溺了一个青春年少。

旧相识忽然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说再见只是昨天的事。

如果那时那句“其实《花开》里的另一个人是我,喜欢你的也是我”说出口,今天的偶遇该是怎样的局面?我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的胆怯,留下了做他朋友的身份。

“你怎么也在医院啊?”我问陆泽。

陆泽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最近有点不舒服,陪她来做检查。”

“这样啊。”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换了个方向用冷水继续冲,可是手背上还是留了个红印子。陆泽见状说要去买烫伤膏,恰巧他有电话进来,听语气应该是女朋友打来的。

他挂了电话,我也没让他多留,他叮嘱几句,临走前说了句“随时联系”。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随时联系,我也不会一避就是五年整。

回到病房,在窗邊看见陆泽和一个熟悉的背影一起上了车,随即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我打开手机里的一个APP,一个很多年过去再没有任何更新的APP,里面只剩下两个用户,一个是我,另一个曾是我的全部。

“秦医生怎么还没来呀?”奶奶在身后嘟嘴埋怨。

我无奈:“秦医生很忙的,不能老是麻烦他。”

“那就叫小六来,快,你去打电话。”奶奶摔伤的膝盖缠着纱布,整个人却不依不饶地挣扎着要起来,“我想去田子里听戏,现在就去!”

“那是田子坊,奶奶,早就关门啦。”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很难抗拒阿尔茨海默病的侵入,奶奶身边没有别人,一般无论她有什么要求,我都是尽力满足的,唯独这一件。

“天还亮着就关门了?”

“关门就是不会再开了,等你腿好了,我们去剧院听,好不好?”

奶奶的嘴噘得更高了:“小六不是会唱京韵大鼓吗?叫他来嘛。”

【2】我有一段情,埋于戏词中

陆泽第一次见到奶奶,跟她自我介绍说:“我叫陆泽,陆地的陆,光泽的泽。”

奶奶耳朵也不太好,因为自己听不见,习惯性地大声问他:“什么陆?”

陆泽在奶奶的手心上写了一个陆字,我小声提醒他奶奶没有读过书,不想奶奶忽然哎呀一声:“这个字我认得的,这是肆伍陆的陆!”

后来,奶奶就叫陆泽小六,陆泽笑着应了,说您喜欢什么就是什么。

我见过他对世事的温柔和通达,也曾幻想这仅仅与我有关。但人的感情变幻莫测,他的心只是一个点,可以向无数个方向射出去,且一去不回,没有归程。

那时候田子坊还在营业,坊主出身戏剧世家,于闹市中取一座小茶楼,听戏喝茶,情味无限。

奶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听戏。于是,陆泽常带奶奶去田子坊,一坐就是一下午,听得入神了,还会跟着给奶奶哼唱几句。我从未见过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有这样的耐心。

一张戏台,戏台上一白发苍苍的人击着鼓,角落里一张八角桌、三把太师椅,坐着陆泽、奶奶,还有我。

“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台上的老人唱得动情,仿佛自己是幸存一命,而如今年华老去,情人不再的杨玉环。

奶奶渐渐红了眼睛,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带我来听过这个戏的,那时候他说玄宗太傻,换作是他,说什么都不会让杨玉环死。我说,那些事我不懂,你说个我懂的吧。”奶奶说到这里掩嘴,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有少女的光芒,“你爷爷就说,那我们搭伙过日子,你听不听得懂呢?”

陆泽忍不住笑:“爷爷还挺浪漫。”

奶奶抓住他的手:“小六呀,那你什么时候才跟我们苏苏求婚呀?”

如果我没有看错,那时候陆泽的脸红了。可是,后来回想,我又觉得是自己记错,一个不爱我的人,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话而感到害羞呢,更多的只有局促吧。

“奶奶,陆泽是个花心大萝卜,女朋友多得这茶楼里都坐不下呢。”

奶奶竖眉,撒开他的手:“哼。”

陆泽生气地偷偷从我后面挠我痒痒,这样打打闹闹,又一场戏落幕了。

【3】突然闯入的幸运行星

当晚我正在医院守夜,手机上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号码发短信过来,但那串数字是熟悉的,熟悉到我张口就能说出来。

陆泽说:“今天忘了问你,怎么会在医院?”

我回道:“我有点感冒。”

陆泽很聪明,也很了解我,立即追问:“那你也不会用热水瓶去打水,是不是有人住院了?是奶奶吗?”

从哪里听来的,说是面对喜欢的人,撒的谎永远不经大脑,破绽百出。

我只好老实交代,不想陆泽的电话就在下一秒打进来:“奶奶怎么样?”

“不严重,就是摔了一跤。”我走出病房,以免奶奶听到。

“我改天来看她。你的手擦药了吗?”

医院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陆泽已经在那边开玩笑:“我早就听说了,你现在可是著名互联网公司的首席工程师。”

“你也是功成名就的公司创始人。”

陆泽轻笑一声:“以为你定居在上海了呢,没想到还会在早城看见你。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从第一次见面,到昨天的重逢,心怀希望的每一分钟,和跌落谷底的每一个时刻,都没有忘记过。而他的每一次夸奖和肯定,都是这些索然无味的时间线里,耀眼的勋章。

“我记得,你说我是一颗幸运行星。”

我和陆泽从小生活在早城这个二线城市,压力小、节奏慢,有人情味。而我正好一向是个没什么抱负的人,没有想过要离开早城,只希望在这个城市里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星球。大概是因为这个执念太过根深蒂固,在念大学时,我为了留在本地的大学,报了许多女生避之不及的计算机专业,代码和专业考核虽然让人痛苦,我却在大四那一年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一个开发小组。

这个小组由同校的学长和几位在职程序员组成,大概是成员普遍缺少浪漫情怀,便用“早城故事”这个像乐队名又像书名、偏偏不像工作室的名字拿来给小组命名了。

初期,组长陆泽雇过学生在校园发传单,希望有相应专业的学生能够参与进来,但是,因为无法保证报酬而效果不佳,最后也不过寥寥五六人而已,还都是清一色的工科男。

那天我误打误撞地走进这间工作室,房间内光线很暗,隐约有食物变质的味道散发出来,一个脑袋从书堆中抬起,看到我后急忙推醒身边正把键盘当枕头的陆泽。

“没发完的,就放那吧,我给你结一下工资。”陆泽的视线落到我手里的宣传单上。

我解释道:“我是来申请入组的。”

诡异的沉默后爆发出欢呼,所有因为熬夜补觉的人都好像瞬间打了鸡血。

陆泽也是欣喜万分,伸出手道:“陆泽,陆地的陆,光泽的泽。”

“景苏,风景的景,苏醒的苏。”我伸出手,与他交握。

后来大家形容于危难时打开工作室大门的我是踩着七彩祥云来解救紫霞仙子的至尊宝,我看着一张张典型宅男的脸,还至尊宝呢,吴孟达演的二当家还差不多。

和他们混熟之后,我开始慢慢改造这个工作室,纠正以往颓废邋遢的作风,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了食物变质的味道,就算是熬夜也只有咖啡的香气。小组人数虽然不多,但每个都衣冠楚楚按时按点地来工作。陆泽时常感叹我是“早城故事”的吉祥物,想必能刺激出工程师们的最大潜能,带领大家走上创业致富的道路。

我们信心满满,在第一个APP开发完成的那一晚,大家高兴地在一起喝酒,期待着第二天的正式运营。

那晚喝多了的陆泽说:“我一直记得那天第一次见到你,小小的个子,蓬松的齐耳短发,蓝色连衣裙套着件薄薄的白毛衣,逆着身后九点整的阳光,像一颗崭新的行星,忽然闯进我们已经前途渺茫的轨道。”

而那时候,我看着陆泽伸出的手,那不是陆地的陆,那是光怪陆离的陆,是将我的世界一下变大又妙不可言的光怪陆离。

【4】全世界移民,只剩下你我

团队开发的第一个APP叫《花开》,要求注册用户根据自己的喜好相互配对,结成一对一的关系,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开始照顾软件生成的一株植物。在这个过程中,彼此之间一无所知,只有植物每成长一点,才能看到关于对方的一点资料。

从发芽到开花,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而要看到对方的照片、听到对方的声音,就更加漫长。

年轻的我们怀揣梦想,对未知的一切抱着最美好的期望,可是,《花开》并没有想象中景气,一年的下载量不过一千多,简直惨不忍睹、无可救药。小组成员大受打击,但好在还有“第一次难免失败”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

我一直记得在那段不断修复进步、等待它死而复生的时间里,陆泽在办公室里储存了好几罐茶叶,研究开发逐渐变成了泡茶聊天。后来,大概用户们也玩不下去了吧,毕竟没人更新的軟件真的太过沉闷了。

“还剩下十二个用户,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他们的植物怎么办?让他们等永远开不了的花,太不负责了。”陆泽给大家泡了一杯茶,自己却当酒一样喝了。程序员把自己手机上的《花开》也卸载了,并劝陆泽尽快尝试别的软件拯救“早城故事”,但他对《花开》有些执念。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他,那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是我。

后来小组濒临解散的时候,陆泽才终于低头,开发上线了别的产品,这个产品风头强劲,一度跃上下载排行榜和推荐榜。小组成员欢呼雀跃,一直幻想的美好未来跃然眼前。

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花开》,我却依旧默默地每日登录、签到。在我的担心中,我们终于还是迎来了服务商来办公室催交服务费的那一天。

那天大家是真的意识到,服务器到期,《花开》真的要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用户了,一个是我,还有一个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真的对不起。”

陆泽说完终止了服务器,那一刻《花开》的世界停止了。从此以后,《花开》再也不会升级,不会有客服,生长到一半的植物也将永远停止生长。

我从没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觉得寂寞,仿佛全世界都移民了,只剩下自己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但我也从没有一刻是这样激动不安,因为那个陪我留下来的陌生人是陆泽。

【5】有过很多很多不舍,才有一次决然的转头离去

我没想到那晚陆泽在电话里说的改天就是第二天,对于他的忽然出现,我有些意外,奶奶却像小孩子一样开心。他陪她说话,无论多无趣的话题也是怎么说都说不完。

秦医生来病房的时候,奶奶拉着陆泽给秦医生介绍:“秦医生,你看,这是小六。”奶奶又转头对陆泽,“小六,你是不是来找我们苏苏求婚的?”

人的大脑很奇妙,无论记忆多混乱,有些执念却永远都在。

这一回陆泽没有先前的局促不安,反而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奶奶,您又记错了,当年可是你家苏苏嫌弃我是花心大萝卜,狠心拒绝我的。”

如果要说拒绝,从大学到毕业,在我和陆泽共事的那几年里,只有过一次,因为天知道拒绝自己喜欢的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那是在《花开》关闭,第二个APP意外抢手,我却因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而离开工作室的时候,陆泽在一次送我回家的路上告诉我:“新产品吸引了上海的一个投资商,最近正在谈赞助合作的事。我很有把握,但是工作室人手不够,目前也没有太多精力培训新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回来帮我。”红灯的时候,陆泽转头期待地看着我,“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你离开的原因。”

“因为,无论开发了多么成功的APP,都没有什么能替代《花开》在我心里的感觉。”

“你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可是,我比你更固执。”我挤出笑容,真实的原因说不出口,“能够步上正轨,是大家共同的愿望,你不负众望地带大家奔小康,真是辛苦了。”

陆泽有些苦笑:“而你这位开国元老只愿陪我们共苦,却不愿回来同甘。其实我下个月会带着新产品去上海给投资商做现场演说,前期谈得还算顺利,但最后一关举足轻重。景苏,我想带你一起去。”

“我?”我微微惊讶,“这个作品是大家一起完成的,其实你带……”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陆泽忽然打断我,我忽然觉得车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即便只身前往,相信也能成功,带其他成员不过是以防意外。但是,如果带与这个项目毫无关系的我,那就说不过去了。

“景苏,你知道的,这是‘早城故事的转折点,在这个关键的当口,我希望你陪着我,和我一起见证。”

“陆泽,你很贪心。”

陆泽不解地看着我,彼此一直沉默到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我告诉陆泽:“我已经通过上海某家软件公司的面试,毕业设计结束后就要去实习,也是下个月。抱歉,我帮不了你。”

【6】熄灭的光,是我的释放

“秦医生今天扎的针特别疼。”奶奶在秦医生走后抱怨道。

陆泽乐不可支:“奶奶,这都怪你,秦医生喜欢苏苏,你当着他的面撮合我们,当然要扎你了。”

“真的?”奶奶瞪大了眼。

“别听他瞎说。”我有些不高兴。

奶奶却很当真:“苏苏,秦医生和小六,你喜欢谁?奶奶给你去说。”

“这都什么年代了。”老人家的思路清奇跳跃,我也无可奈何,所以,只能把矛头对准陆泽,“你什么眼睛,哪里看出来秦医生喜欢我?”

陆泽老神在在:“我不像你,读书读得把伟大的恋爱都荒废了,总之,根据我的丰富经验,通过他一个眼神,我就可以判定。”

“好啊,我也觉得秦医生不错。”我转头问奶奶,“奶奶觉得呢?”

“那小六怎么办呀?”

“他?”我忍不住笑,“他都快结婚了。”

奶奶很想得开,笑得也很开心:“真的吗,小六?”

陸泽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还不一定呢。”说完,他把我往病房外拽,“你怎么知道我要结婚的事?”

“你老大不小了,我猜的。”

陆泽狐疑地看着我,我拍开他的手:“好了,那天在医院是我看到的,没想到你还和林意学姐在一起,说你花心,是我冤枉你了。这么多年修成正果,多好啊。”

那天我站在那么高的楼上,一眼就认出和陆泽一起上车的女孩子是当年只见过几面的林意,而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又那么显眼。

陆泽表情复杂:“其实,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很多事只是觉得到时候了,从摸爬滚打到公司走上轨道,她一直没有离开我。”他说完,看我一眼,“就像你当初明明已经进了大公司,却在我陷入困境时不顾一切地回来帮我,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抛弃一切地帮我,却唯独不肯留下来。”

“陆泽,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那家公司待得不好,正好要辞职,回去帮你是顺手,我对‘早城故事也有感情。对了,胖子和书生还好吗?”

“他们都好,也很希望你回去。景苏,其实你写的代码真不错,设计也好,鉴赏水平也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高。没能留住你,是我最大的遗憾。”似乎察觉到话题有些伤感,陆泽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等奶奶好了,我才能放心走。”

陆泽点点头:“你知道田子坊关门了吗?”

“我知道,昨天奶奶还吵着要去听戏呢。”

“想去看看田子坊吗?”

我的脑海里总有零碎的片段在闪烁,“不了吧,你也忙,我也要陪奶奶。”

陆泽眼里的亮光忽地熄灭,我的心一沉,却又好像得到了释放。

【7】烈酒入喉,带走旧恩仇

还在“早城故事”工作的时候,我、陆泽,还有胖子和书生,常常像四剑客似的一起背着典型的“码农”包走在学校里,所向披靡,回头率极高。那时候,我们一心想闯出一番天地,穿梭于各种项目开发会,以致胖子一边报怨没机会找女朋友,又一边心甘情愿地埋头加班。

直到有一天胖子哀号:“程序员抽空去逛一下相亲网站容易吗?!”

书生问:“被骗财骗色了?”

胖子两眼放光:“那也太幸福了吧?凭什么我看着看着,就只发现了一个页面bug?”

我差点笑得喷出奶茶里的珍珠。

书生安慰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难过,至少还有《代码大全》会一直陪……”后半句话消失在胖子的胖揍中。

陆泽在一旁火上浇油:“喂,你们说我堂堂全校少女的梦中情人,怎么窗口还老是提醒我could not find the object呢?”

“你那是代码写错了。”我很冷淡地提醒他。

陆泽也很冷淡地反问:“你知道最伤害程序员的,就是这句话吗?”

那样的日子辛苦却快乐,我以为我们四个人可以和工作室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走到最后,却没想到第一个离开的就是我。

那是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我临时起意去办公室,正好碰上胖子和书生在加班聊天。

胖子:“你有没有觉得陆泽和景苏有点猫腻?”

书生推了推眼镜:“据我的客观分析,我也觉得有点。”

“是吧?”胖子来劲,坐着凳子滑过去,“那你再分析分析,是谁喜欢谁,还是双方都暧昧?”

“我觉得吧……”书生还没说完就被后面飞来的一本十厘米厚的编程书砸了脑袋。

“瞎八卦什么呢?”陆泽气势汹汹地从小休息室走出来,“平时编排我就算了,别编排人家景苏。我们一点暧昧都没有,好吗?哪只眼睛看出来了。”

书生揉着脑袋:“你怎么还在这啊?不对,不可能啊,我总觉得你……”

“我发誓,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在追林意呢。欸,书生,你上回不还说景苏是个好姑娘吗?你自己怎么不追啊?”

陆泽说完,胖子机灵地掉转方向:“我差点被你的烟雾弹给迷惑了,原来是你小子啊。”随后,两人一起把书生按在书桌上逼他招供,三个人打打闹闹,我也就干脆没进去。

那晚回到宿舍,我又打开《花开》,因为只剩两个用户,系统自然地将我们匹配结成一对,在共同空间的虚拟土壤里,我打下很多字,可是又删得一字不剩。

爱与不爱并没有什么高贵、卑贱之分,只不过是爱更幸运一些。即便我写下这些试探和表白的话,对于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不够幸运,没有正好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罢了。

后来,趁着毕业期大家都在找工作的时机,我也通过了上海的面试。但无论之后陆泽怎样询问我,我都没有说出这个夹带私心的原因。

在实习一个月后的某一个会议上,我又看见了陆泽。原来那次他说的新产品投资人,是我的老板。他做漂亮的现场讲解,个人风度一览无余,那样恰到好处的气场和谦卑,那样招人喜欢的外貌和举止,当时只是小小会议助理的我就已经相信,他会成功的。

看着陆泽从会议室走出去的背影,一个人只身在外打拼的孤独无助感终于被彻底释放,我不顾旁人的目光追上去,叫住了他。他脸上明显露出意外,原来,他刚才并没有注意到我。

“苏苏,原来你在这里上班啊。”

走廊里人来人往,高跟鞋的声音敲打着神经,我太阳穴跳得厉害,有些话好像要不受控制地跳跃出来。

“其实《花开》里的另一个人是我,喜欢你的也是我。”

差一点就说出口,可她想起他那句“我在追林意”,终究被理智战胜。

不久,陆泽不负众望,满载而归,胖子和书生他们特意来上海和他一起办庆功宴,连我也被邀请了。

酒吧里,陆泽举起酒杯:“虽然成功开发了很多别的软件,但我最想敬的还是《花开》,来,我们每人给它说一句告别的话吧。”

大家情绪高涨却又疯了一般地涌现出悲伤、失落,喧闹中不知是谁带着醉意地喊了一句:“但愿那仅剩的一个人永远不要发现《花开》已經消失的秘密,但愿那个小小星球总有一天能够儿孙满堂、人丁兴旺!”

我看着大家绯红微醉的脸,在心里喊:但愿这个孤单的宇宙里,一直有花开。但愿我爱的这个人,不负我所爱,勇往直前。

【8】实实在在爱过一个人,其实算不上太委屈

陆泽和林意结婚的那天,胖子说我不能来真的遗憾,还吵着要给我现场直播。视频里陆泽正在给林意戴戒指,然后是拥吻,以及全场热烈的欢呼声。胖子喊得最起劲,手机镜头晃得我头晕。

“说真的,景苏,你跟陆泽真没那点啥?不后悔?”

胖子一定是喝多了,手机被他放在桌上,我只看得到天花板和偶尔跑来跑去的人,可他还在一个劲地问我。接着,手机被拿起来,我看到陆泽的脸。

“苏苏。”他对着镜头微笑,“我结婚了,今天。”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忽然拿起一杯酒说:“敬你!”我哭笑不得,然后林意也入镜了,还是当初那挽着陆泽的手跟我打招呼的温柔模样。只是,女人之间有种难以描述的默契,哪怕是通过网络对视的一眼,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都已心知肚明。

第一次见到林意,其实也是在我进“早城故事”不久之后的事情。

那天下着雷阵雨,林意抱着电脑冲进来,一脸着急:“同学,能修电脑吗?我急着赶论文呢。”

如果那时候跟她说话的是我,不是陆泽,会怎样?

可是,偏偏陆泽离得最近,他哭笑不得地说:“同学,我们这不是修电脑的。”

如果胖子没有劝说陆泽接下林意的电脑,会怎样?

可是,偏偏胖子见色忘义:“哎呀,我们计算机专业的人不都被当成修电脑的吗?你好歹有点技术,试一试呗。”

其实,也都不会怎样,因为那天林意在第一眼见到陆泽的时候,眼里的光芒像极了奶奶提起爷爷的时候。感情像种子,一不小心就枝繁叶茂,更像病毒,一个目光的交接,就全部感染。我想,陆泽也是那时候喜欢上林意的吧。

我很害怕看到林意温柔无害的笑意,那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迷人的样子。她带给我的自卑,浇灭了我日后每一次话到嘴边的冲动坦白。

女人之间的竞争不拔刀,输赢不见血,何况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不敢抬头的竞争者。我不是输给了林意身上的那一袭婚纱,而是输给了自己的畏缩、怯懦。

我在那一刻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手心,很快湿了一片。我再抬头时,旧茶楼里好像又恢复了往昔的样子,人来人往,互相问好。转头,我看见陆泽坐在旁边,笑着对另一边的奶奶说:“我给您表演一曲,独门绝技,连苏苏都不能轻易看到。”

奶奶高兴极了,连夸小六厉害。

只见陆泽极有姿态地走上台,对抱着琵琶的乐师说了几句,然后,清了清嗓。只听他掐着嗓子唱道:“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

我伏案大哭,台上唱曲的人还在唱,邻桌的人也无动于衷,只有我的抽噎,犹如一株灯苗,时而旺盛,时而苟延残喘,直至油枯。

虽然我也想过如果那时候他能生出一点点爱意,而我能说出一点点心意,也许尽力一试,结局会截然不同。但是,我不后悔,这颗小心翼翼爱他的心,就像这已经荒废许久的茶楼,该改作别用了。

实实在在爱过一个人,其实算不上太委屈。

【9】不为人所察的爱情,不过是各自安好

奶奶出院的时候,秦医生送我们回家。他这样多此一举,我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奶奶兴高采烈,差点又把脚扭伤。

经过田子坊时,奶奶感叹一声:“楼倒了,情散了。苏苏,小六真的结婚了?那你为什么不和秦医生在一起?”

糊涂的人最清醒,清醒中又带着糊涂。

“秦医生,你别介意,我奶奶就爱这样瞎凑对子的。”

秦医生扶了扶眼镜,不穿白大褂的他少了几分严肃和疏远:“奶奶高兴就好。”

真奇怪,之前从未注意,此刻我才发现,他相貌俊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也许生活中还有许多可以发现的美好,这样想来,陆泽有一句话说对了一半。以前的我只是一颗行星,古希腊语中把它叫作徘徊者,行星自身不会发光,所有的信仰都在围绕恒星上。于我而言,陆泽曾是那颗恒星,但如今我已经失去,就不必再做徘徊者。

“景苏,我能请你去看话剧吗?”

秦医生忽然开口,想来这一路的沉默,他做了不少自我斗争。奶奶在后座上一个劲地说“去啊”,我没忍住笑出声来,恰好手机震动了两下,竟然是《花开》APP提醒更新。我这时才发现陆泽在土壤里埋了一句话:苏苏,这是送给你的禮物。

原来,可悲的不是他不知道我爱他,而是在曾经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宇宙里,他还是选择了别人。

那么,就让这个世界像我们曾祝愿的那样,而我和他,就在这个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的世界里,各自安好。

我点了卸载,然后点点头:“好啊。”

那晚坐在剧院昏暗的观众席里,女演员动情地剖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

赞 (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