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你晨与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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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回顾:借助于木朵的弟弟的撮合,宋知衡追到了于木朵的家里求一个解释的机会,却被残忍地拒绝,但眼尖的弟弟却发现于木朵明明还爱着宋知衡,却一直逼自己远离。面对不愿原谅自己的于木朵,宋知衡只能继续穷追不舍,甚至“撒娇卖萌”。

第三章 假如我不曾爱你

1

白正非三十六岁“大寿”,“静空”闭门谢客,被季维方带头装点了一番,派对气氛营造得红红火火。寿星人缘好又喜欢热闹,来者众多呼朋引伴,其中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圈内熟面孔,可真正相识的寥寥無几。

白正非手持酒杯,倚靠着吧台,带着笑意,如同一位俯视众生的超然行者。我则无福消受季维方的好意,主动请缨帮小武调酒,躲到吧台后,图一个喧闹里的清静自在。

季维方言出必行,真带来两位帅哥介绍给我。迫于她给的压力,我只好给面子地分别和他们单聊了几句,感觉生不如死。

一个是某新晋摇滚乐队的主唱,端着一副“全世界都欠扁”的酷跩表情,与我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我们摇滚圈,男人是要为摇滚献身的”。另一个自称先锋派画家,张口闭口马塞尔·杜尚,侃侃而谈,根本停不下来,我不得不打断他,我并不认识马塞尔·杜尚。

话不投机半句多,乐队主唱和画家当机立断转移战场。

宋知衡没有来,欧陆和那个女孩也没有来。

“等人?”

我从门口的方向收回视线,笑问道:“大叔也在等人?”

白正非大方地点头,轻拍身旁的琴盒 :“谢谢你们的礼物,我很喜欢。”

言下之意,他清楚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的人。

碰杯之后,我问:“他们不来,你会失望吗?”

“你呢?”他反问。

“大叔,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白正非转过身面对我,晃动玻璃杯里的冰块与酒,“口感再不同,都是酒,会醉。”

我看着他仰头自饮:“大叔,你今晚有点反常。”

拆礼物时,他摩挲黑管良久,面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反复游走的指尖却仿佛在无声地书写心里的对白。众人力邀他演奏一曲,他却拒绝,开玩笑般道:“这么好的一支黑管,我只想演奏给一个人听。”

众人追问幸运儿是谁,白正非没有回答,端着酒杯来到吧台,将自己置身于欢乐的天地之外,面带微笑,像在等谁。

“Jean打来电话,说晚点到。”

白正非像指点迷津一样,我一听了然。不久前,我看到一通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同号码发来的短信:“有饭局,十点到。宋知衡。”宋知衡向来守时,不管做什么都会告知具体时间,且从不会出现偏差,身体里就像摆着一座永远精准无误的时钟。

短信和电话我都没有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便面对我最无设防的白正非,谈论到宋知衡,我也无话可说。

“公司新签的歌手听过我的小样很喜欢,希望我能做她新专辑的制作人。”那可是公司全力打造的新人,第一张专辑就交给我这个完全没有制作经验的人来做,我想一定与白正非有关,我问,“公司能同意?大叔,是你授意高层的吧?”

白正非挑眉:“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有,也怕做不好,丢了你‘金牌制作人的脸。”

昨天见面时,音乐总监虽言辞鼓励居多,但我感觉得到,他怀着保留意见,持观望态度。论资历,我的确差强人意,所以,更应该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以此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是,越重视,我的心态反而越容易产生波动。

“音乐圈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她是新人,你也是新人,也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白正非竖起四根手指头,“大叔送你四个字——举重若轻。想打造出一张打动人心的唱片,你自己先要走进歌手的内心。”

我点点头:“公司安排我下周和她见面。”这才是最头疼的第一关,我不好意思地抿唇,“大叔,我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只怕……”

“朵儿,你的小冤家又来了!”我的话没讲完就被季维方打断,对上我疑惑的眼神,她耸耸肩往旁边一闪,让出身后一副浓妆艳抹的柯子璜。

小姑娘不说话,也没把谁放在眼里,径自坐上高脚凳,朝小武打个响指,熟门熟路地点酒。我示意小武不要动,随即遭到她一记厌烦的白眼。

“我不是来听你训话的,我喝点东西,坐会儿就走。”

想起上次见面时的场景,我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柯子璜,你又遇到麻烦了?”

“没有啊!”她故作轻松,随着音乐晃动起身体,得意地笑,“反正我遇到天大的麻烦,你也会帮我摆平,因为你欠我的。”

我淡淡道:“所以,你一声不响地拿走我的钱,也不觉得是在偷窃,对吗?”

那天柯子璜在我家借住一晚,隔日清晨不告而别,我钱包里的现金也跟着不翼而飞。我考虑了很久,不愿把事情闹大,没有告诉柯子珫。他在海上漂泊,除了打电话教训她一通,也别无他法。

“拿你几个小钱怎么了?”柯子璜脸上没有丝毫悔意,“我哥帮你那么多,我又被你害得不能读舞蹈学校。你不该补偿我,不该报答我哥吗?”

“当然要报答了!”不等我开口,季维方笑容可掬地插话,“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以身相许嫁给你哥哥,做你嫂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以补偿你一辈子。小妹妹,你说好不好?”

“不好!”

和长袖善舞的季维方比嘴皮子功夫,柯子璜还太嫩。她嗖地站起来,瞪大眼睛与季维方对峙,语塞半晌,最后气鼓鼓地撂下一句“她才配不上我哥”,转身奔进舞动的人群中。

“啧啧,被小姑子嫌弃了。”季维方说笑归说笑,眨眼间便正色道,“那小丫头挺野,你盯着点。看她刚才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像是又惹事儿了。”

“嗯,我明白。”

我朝已成为视线焦点的她看了一眼,有点头疼。柯子璜与我有隔阂、有距离,她不像于木胜,与我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我能管教的方式有限,盯得再紧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扶着额头叹气,只听季维方敲响台面,斜着眉眼,热切地道 :“喂喂,看那边和白大叔说话的男人。身材和长相我给九十分,另外十分留待观察。”

“他叫宋知衡。”

我低头看表,晚上十点零九分。宋知衡应该是准时到达的,我刚才注意力全部在柯子璜的身上,所以没有发现。似乎感觉到我和季维方的目光,宋知衡侧首,向我们露出自然从容的微笑。

“笑容完美,再加五分。”季维方落落大方地朝他挥挥手,忽地扭过脸,惊讶道,“哎哟,他是你的初恋男友?!怪不得你谁也看不上,原来是早就被养刁了。”

我悠闲地抱着胳膊:“如果是先前的摇滚乐手和先锋派画家,我确实宁愿做尼姑。”

“这会儿你可不能当尼姑,逢场作戏会吗,我去把他们叫过来。”

不等我回绝,季维方动作迅速,走出两步又冲回来警告我,不许临阵脱逃。我倒是想逃,可还没来得及,宋知衡已来到吧台前,坐到我正对面的位置。

“喝点什么?”我问。

“不用,谢谢。”

他像是工作完后忙着赴饭局,现又匆匆赶来,一身笔挺的正装与此刻松散喧哗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不喝酒更是辜负了这么美的夜,这么陶然的时光,不过,不用我替他操心,很快就有人把酒送到他的面前,请他喝一杯。

宋知衡看都没看一眼不远处正静候佳音的美女,推开酒杯,似真似假地对我说:“于木朵,我没有妹妹,不存在‘姑嫂不和的问题。”

我当他开玩笑,听听乐乐,没有作声。

“我明天去印度出差。公司和新德里一家制药集团达成战略合作意向,我被派去打前哨战,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就回来,不顺利的话,也许要半年。”他也不问我想不想听,径自不疾不徐地说着,“‘泰伦以前一直走的是特色原料药的道路,自从姑姑接手之后,开始致力于向制剂方向转型。而印度是全球最大的……”

“宋知衡,你去印度出差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他的话太过莫名其妙,我听不下去,“我出于礼貌只能对你说句一路顺风。”

“可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宋知衡并没有被我的急躁打乱,嘴角噙着柔软的笑,继续用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少喝酒,少抽烟,不要熬夜,不要逞强。于木胜复学的事,我随时愿意帮忙。还有,不要不接我的电话。”

“好啊。”我满上一杯黑方,笑着递过去,故意刁难道,“你干了,我就答应你。”

宋知衡声色未动,干脆地接过酒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烈酒流淌入腹,他渐渐蹙起眉头缓了片刻,似已有几分醉意,哑声连连地嘟囔着不好喝,手一松将酒杯磕倒在台面上。

我一把抓起即将滚落的酒杯,忍不住问:“你酒量怎么样?”

他慢慢抬眸,唇邊晕开一抹迷离的笑意:“很差。”

“再差也不至于一杯倒吧。”我提防道。

宋知衡盯着我:“这个你不用担心。于木朵,你只要说话算数就行。”

“我会的。”

2

常年混迹酒吧夜店的我看得出宋知衡平时肯定滴酒不沾。一杯酒后,他整个人变得异常安静,寻了个吧台边角,手肘抵着台面,脑袋靠着手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以为他睡着了,可每逢有人上前搭讪,不等开口,他总会先一步摆手,拒人于千里之外。

孤单一人、落寞归来的季维方见宋知衡老僧入定,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也失去了斗志,追问我是不是先下手为强,故意把人灌醉了。

似乎也无法否认,我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没把那两个人带过来陪你演戏。”季维方十指交叠垫着下巴,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打量我,“知道你初恋送白正非什么生日礼物吗?全手工鳄鱼皮的琴盒!你送黑管,他送琴盒,你们这叫心有灵犀,还是妇唱夫随呢?”

原来那天宋知衡问我送什么礼物,目的就在于此。

“不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一下?”季维方笑意不明地说。

“没有你想的那么暧昧。”我顿一顿,“你下周有空吗,陪我去见见那位神秘的新人。你知道的,我怕生。”

“真没劲,又来转移话题这一套。”她含笑嗔怪,摆起姿态来,“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公司,也存在竞争关系……不过呢,我还真想见见她。听说她是国外专业院校毕业,不光人美,还是个创作型才女。叫什么来着,挺雅一名儿,到嘴边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季维方正偏头思索,舞动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全场瞬间凝固,安静下来。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相。为首的男人左右张望,像在找什么。白正非和颜悦色地上前交涉,那人二话不说,大喝一声“砸”,举起手中的木棍就朝白正非挥去。好在白正非反应机敏,险险地躲开,可其余的暴徒已如疯狗一般,撒开蹄子狂吠乱咬。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在一两秒的恍惚过后,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奔跑,更有人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小武高喝着“敢砸场子”,翻身跃出吧台。季维方也紧随其后。我当然不能眼看着“静空”任人糟践,正想也跟着翻出吧台,宋知衡却突然出现,抓住我的胳膊。

“躲好!”

他寒着脸,语气强硬得不容我置疑,用力地把我往吧台底下推。我不从,哪有朋友有难,我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宋知衡面色更冷:“于木朵,你要敢出来,我就直接把你敲晕了扛走!”

我怒:“你敢!”

“我说到做到!”

他脱下西装抛给我,说了声“报警”,转身冲入混战之中。我从不知道以前那个文质彬彬的他竟有些身手,很轻松便抢到一根钢管用于防身。但他不主动出击,救人才是主要目的,接连护着好几个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女孩脱离险境。

看到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孩,我这才想起柯子璜还在里面,心头一阵紧张,也不记得宋知衡的警告。几年夜场奔波,这种场面我偶有经历,并不害怕,很快便在一张掀翻的圆桌后找到柯子璜。她人早已吓蒙了,双目呆滞,半天没有认出我。

我熟悉“静空”的环境,知道斜后方直通卫生间,那里相对安全。确定退路无阻,我硬拽起柯子璜就跑。刚至一半,身后横生一股强大的拉力,我被拖得踉跄着倒退几步,为免摔倒,本能地松开了柯子璜。等我站稳再转身,她已经落入一个男人的手中,像无力逃生的猎物般,被野蛮地钳制着。

狰狞的面孔看着有些眼熟,我很快想起,他就是那天对柯子璜图谋不轨的男人。

他一只手野蛮地攫着柯子璜的长发,任由她哭喊不止,另一只手高举半截酒瓶,挥舞着,不准我靠近,一步一回头地拖曳着她退向门口。我不敢轻举妄动,一张嘴声音就淹没在嘈杂的空气中,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们。

情况紧急,我头皮发麻根本想不到应对的法子,只知道不能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更不能让他们走出“静空”的大门。

眼看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宋知衡忽然出现在侧前方,慢慢地向他们身后靠近。他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吸引住男人的注意力,以免被发现。时间不等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我直接猛扑向男人,欲夺过他手里尖锐如利刃的半截酒瓶。

我突然出手,那男人毫无防备,有半秒愣神,宋知衡抓住时机,跨步上前出手锁住男人的喉咙,同时一记左拳猛击男人的腰部。他失去平衡不得不松开柯子璜,后仰倒地,发出吃痛的哀号。我忙伸手拉过瘫软的柯子璜,和她一同跌坐在地上。确定她只是受惊过度,没有皮外伤后,我才抬头望向宋知衡,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双手攥拳的宋知衡,面无表情地与我对视,瞳孔中依稀燃着怒火,似乎是在责怪我不听从他的警告,贸然行事害自己陷入危机。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我平静地收回视线,脱下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柯子璜身上。

四周好像突然之间安静下来,我小心地扶起柯子璜,才发现,原本满地呻吟的男人不见了,连带那些小混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空”再度恢复平静,只余一片狼藉,如同被台风肆虐侵袭后的重灾区一般。

一场突如其来的骚乱结束后,参加聚会的人们躲的躲,跑的跑,万幸没有人受伤。季维方坐在小舞台的边沿,手里夹着烟,疲倦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一腔心血转瞬变为残垣,白正非却出奇地镇定,领着小武和店员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白正非问我有没有事,我摇头,他又瞥了一眼我身旁的柯子璜。

“我,我,我……”柯子璜被他有些严厉的眼神吓得声音颤抖,蓦地一定,像急于撇清关系一样,指着我直叫唤,“找她赔!找她赔!我是学生,我没有钱!没……”

啪!

我扬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柯子璜,你现在知道自己是学生了?你不是贪玩吗?看到后果了吧,你还玩得起吗?你得庆幸你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她捂着脸欲辩解,我没给她机会,愈加苛刻地道,“你说我欠你的,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笔钱去读舞蹈学校,可你还考得上嗎?我只对你说一次,不要把别人对你的亏欠当成你自暴自弃的理由!”

“我没有自暴自弃!”柯子璜大喊,摊开手掌,“把钱拿来呀,我考给你看!”

“等你考上,要多少钱我绝不赖账。”

“好,咱们走着瞧!”

柯子璜抬腿就跑,我想追,却见白正非脸色骤变,飞快地跑向我身后某处。

我回头一看,心脏也一下揪紧。刚刚看起来还好端端的宋知衡,此刻已摁着胸口,斜倚着墙壁喘息不止。再无暇顾及其他,我急急地冲过去,借着灯光渐渐看清,宋知衡从脸到颈满是潮红,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泛出可疑的红点。

“可能是酒精过敏。”白正非说,“走,送去医院。”

我和白正非一左一右架起宋知衡。他呼吸困难,眼里已经开始充血,还强打精神,艰难地对我微笑,轻不可闻地说“没事”。我瞪着眼睛,真想破口大骂,最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说,悔意已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3

就近入院挂了急诊,宋知衡果然是酒精过敏,严重到喉头水肿导致呼吸困难。急诊大夫说,抢救不及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打完一剂抗过敏针剂,他的情况略有好转,又被送进输液厅,吊上输液袋,暂时留院观察。

“静空”还等着白正非回去主持大局,我送他,彼此察觉到对方都有话要说,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大叔,对不起。”柯子璜说得没错,她是学生,该由我来负起责任,“今晚的损失,我会想办法……”

“算了。”白正非摆手,很是轻松地笑着道,“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证明我还不算老。三十六岁生日过得值。”

我也跟着牵动嘴角:“过得值钱吧,明天我去帮忙。”

“有人比我更需要你帮忙。朵儿,别嫌大叔啰唆,你和Jean的往事,我不清楚,只看得到现在,他对你很用心。”

我所认识的白正非有大把的感情故事,可从不屑于做感情顾问。而对于我和宋知衡的纠葛,他却特别在意。我明白他关心我,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我感觉得到,但猜不透。

没得到回应,白正非拍拍我的肩膀:“进去吧,好好照顾他。”

我点点头,转过身又立刻转回来:“大叔,你和他真的是在美国才认识的吗?”从踏进急诊室到宋知衡病情稳定,白正非显得比我想象中更关切,我继续问,“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他被我的问题逗乐了:“不要瞎猜,我们确实是在波士顿认识的。”

找不到他隐瞒我的理由,白正非的回答打消了我的疑虑。送他离开医院,我接到季维方打来的电话。柯子璜已经被她接回家安顿,很听话没胡闹,她让我安心照顾宋知衡。

凌晨三点,医院才像是真正的不夜之地,偌大的输液厅亮如白昼,人来人往。

我和宋知衡坐在最后一排,他闭着眼,面部的红潮退去,手臂上的红疹仍粒粒分明。输液厅里并不暖和,嗡嗡作响的空调像个摆设。我想帮他将卷起的衬衫袖扯下来,刚伸手就被他反握住。来得匆忙,两个人都没穿外套,手指都很冰凉。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想说什么,我却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壁挂电视——深夜连续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抗敏药的副作用是嗜睡。陪我聊点什么吧,不然,我会真的睡着。”

宋知衡的声音带着困意与笑意,我仍盯着电视:“想睡就睡吧。”

“不想睡,睡着就看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聊什么。”他的甜言蜜语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能稳住心跳,就无法思考该说什么,张口道,“有人说要敲晕我扛走,结果却被我扛到医院挂急诊。”

“我没想到这么严重,以前最多出两天疹子。”他放低身子,膝盖抵到前排的塑料座椅,含笑与我平视,“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

该说抱歉和谢谢的人,应该是我。

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酒精过敏的?”

“刚到美国的时候,心情不好,想试试借酒消愁,可惜没成功。”像在与睡意抗衡,宋知衡离开椅背侧过身,“你呢,试过吗?”

我想了想,诚实回答:“试过。柯子珫教我的。”

我妈和宋知衡相继离开后的第一百零五天的晚上,出海归来的柯子珫带着我酩酊大醉了一场。神奇的酒精赋予了我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原本想不清楚的种种、纠结不放的种种,犹如劈开混沌造区宇,令我豁然开朗。

“柯子珫……”宋知衡浅声呢喃,忽然问,“那个女孩的哥哥?”

“嗯,也是我爸的徒弟。”我留意到他舔了几下嘴唇,说,“口渴?”

“有点儿。”

“我去倒杯水。”

“于木朵。”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想说什么,启齿又停顿半秒,“温的,谢谢。”

饮水机在走廊的角落。有临产的孕妇被人簇拥着推进来,帮不上忙、干着急的丈夫慌慌张张,撞得我打翻了纸杯。他着急地道歉,不顾满身水渍,又追上去。我又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回到输液厅,宋知衡终是扛不住药力,已歪着脑袋沉沉地睡去。

默默坐到输液袋见底,我唤来值班的护士拔针,宋知衡才醒。见过大夫,确认他再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我们走出医院,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光若隐若现,今天将会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送你?”宋知衡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问。

“还是我送你吧。”我抱紧胳膊,跺了跺脚,“饿吗,先吃点东西?”

他很自然地伸手搂住我的肩:“天太冷,去我家,你做给我吃。”

“不行。”我当即否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对一个病人太冷漠,“还是去我家吧。”

他开怀大笑,爽快地说:“好。”

我反应迟钝,直到坐进出租车,才想明白中了宋知衡的圈套,可是,再计较也为时已晚。

重逢后短短數天,宋知衡已经第三次来到我家。他初来乍到时就不曾见外,此刻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整夜只睡了一小会又红疹未愈,他提出去于木胜的房间小睡。

我不便直接拒绝,迂回道:“床单很久没换了。”

他抬腿就往我的房间走,说睡我的床更好。我以为他随便说说,便去厨房忙了。

以前那个一本正经的宋知衡,真是变得令人难以捉摸,亲近但不过于亲密的小动作,总是拿捏得适时而得当,不给我拒绝的可能。

年少时的宋知衡能拔掉我身上的一根根利刺,到现在,我自以为我的铠甲坚不可摧,他却好像依然能轻易找到我最薄弱的地方。

也许不是他太强大,而是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心冷如死灰。

我将简单的清粥小菜端出厨房,于木胜恰好开门进家。

“姐,你是因为忙着为我准备丰盛的早餐,所以忘记昨天说好去学校接我回家……”看清我端着的早餐,他一顿,不满地撇嘴道,“清汤寡水,我决定不原谅你。”

折腾一夜,我真忘得一干二净,忙腾出手去接他手里的旅行袋,说:“对不起,想吃什么,我马上给你做。”

“不用。你就让我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孩子,躲被窝里哭会儿吧。”

于木胜哀怨地叹气,伸手去推房门。想起宋知衡还在里面睡觉,我立刻闪身拦住于木胜,阻止他进房间。

于木胜愣了一下,说:“暴君,你居然连我一个人哭的权利也要剥夺!”

“小点声,别把人吵醒了。”

“吵醒谁?”他好奇地抻着脖子望进房间,更困惑,“哪有人?姐!”

我回头,果然里面空无一人,莫非宋知衡不声不响地走了?

下一秒,隔壁我的房间门被拉开,宋知衡懒懒地靠着门框,嗓音低哑地问:“可以吃饭了吗?”

他衣衫不整,睡眼惺忪。

“知衡哥……”于木胜由大惊转为大喜,两只眼睛放亮,“姐,我决定原谅你!”

推开一惊一乍的于木胜,面对宋知衡,我忍着极速下沉的心问 :“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半眯着眼似醒非醒,听我咬牙再重复一遍后,无辜地说,“哦,在你弟的房间,我睡不着。”

“不会吧,我的房间多舒服啊!”

于木胜高声大呼,我和宋知衡不约而同地用一种“你有毛病”的眼神怼回去。

于木胜是美漫铁粉,房间的墙上挂满各种超级英雄的海报,蜘蛛侠、美队、钢铁侠、金刚狼、死侍……连床单被套也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印着巨大的小丑女头像,浮夸又瘆人。每次我进他的房间,都感觉自己像被超级英雄集体围剿的邪恶大反派。

所以,宋知衡的理由,我也深有体会,无从反驳。

经历了容易引人遐想的一幕,三个人再坐下吃早餐,气氛不免显得有些怪异。

但宋知衡似乎感觉不到,他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于木胜则蠢蠢欲动,亢奋的表情全写在脸上,很想追问细节却又不敢问。

我满足他的好奇心,说宋知衡酒精过敏,需要休息。他依然忍不住,开始旁敲侧击,向宋知衡打听昨晚白正非生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昨天白天我去你们学校发生了什么?”我受不了他过于旺盛的“求知欲”,泼出一盆冷水,“校领导已经同意撤回你的退学申请书。明天你就给我乖乖地回学校上课。”

“不可能!”于木胜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我告诉你们校领导,你只是一时冲动私自退学,没有征得家里人的同意。”

“我不是一时冲动!”

于木胜像忘记自己的腿还没完全康复,急匆匆地冲回房间,片刻又气哼哼地冲回来,将几张纸质文件证书甩在桌面上。

“姐,你看!我不是随便说说,更不是一时冲动。”

值班水手培训证明、专业培训合格证书,甚至海事局船员管理部门签发的船员服务簿也办好了。

这意味着,只要有航运公司愿意和于木胜签约,为他办理海员证,他就可以上船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见习。见习期满拿到适任证书,他便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员。

我很震惊,不是因为于木胜瞒着我早有准备,而是据我所知,从参加培训到正式成为海员,所需的费用少则数千元,多则上万元。

“你哪儿来的钱?!”

面对我一针见血的严厉质问,于木胜像漏了气的气球低下头,嗫嚅道:“借的。”

“管谁借的?”

“维,维方姐。”吞吞吐吐地交代完,他立刻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姐,是我求维方姐一定要帮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欠她的钱,我一定会还。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这就是曾考上名校令我引以为傲的好弟弟,我气极反笑:“行,于木胜,你好样的。”

不想再用以前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我更不能当着宋知衡的面,让于木胜难堪,当务之急是先平复自己的情绪。忍下满肚子的怒火,我丢下他俩,夺门而出。

下期预告:于木朵因为于木胜参与海员培训的自私决定负气夺门而出,宋知衡借着安抚的机会,再次表示自己想挽回两人之间的关系,依旧遭到拒绝。于木朵回到“静空”查看修复情况,意外地接到宋知衡从印度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他告诉她,那年离开时,是输着液被人抬上飞机的,得知真相的于木朵感到自己心里筑起的那座墙开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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