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草

时宴

作者有话说:周周告诉我过稿的时候,我正在打包行李准备周末一个人去看Jay Chou的演唱会。得知这个消息,我开心得转圈圈。愿我们生活中,总能收获小幸运和小快乐。这是我首次在《花火》上发表文章,希望你们喜欢。

入夜三更天,清和街忽然雾气大盛,天地间如被墨水浸染。

一位妇人坐在街边,看上去年约四十,面色倦怠暗淡,手指上满是淡黄的老茧。她一连待在这里好几天,目光死死地盯着街口。

那神情,与前不久等在这里的人如出一辙。

雾气的尽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点光亮由远及近。

她眼睛一亮,一眨不眨地望去。迷蒙的雾气中,一名男子提着灯笼缓缓走来,一身清俊书生的扮相,素色青衫映衬着一双极淡的眉眼,眼眸如深潭,幽幽的,看不到头。

这男子似乎来自极北之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们都叫我千面侯。”他走到她的面前,没等她问,便自我介绍。

一听这三个字,妇人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眼神满是莫名的狂喜。

传闻千面侯本是一朝侯爵,因习得术法得道,但他从不以真面目出现,世人便称他为千面侯。传言只要内心的渴望足够强烈,就有可能遇见他,求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这条清和街,所以,她一直等在这里。

千面侯右手一翻,将一面铜镜翻转而出,放在她的面前:“你想要的是不是这个?”

她往铜镜里看去,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间睁大眼睛,兴奋颤抖地拽住他的衣袖:“你真能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衣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提着灯走入茫茫大雾之中:“跟我走吧。”

一、这张脸风华无双、美艳而清丽,他怎么会不喜欢?

新科状元将洛才情过人,让朝野上下皆赞叹,谓之天下奇才。將洛至此成为翰林院学士,还得到御赐的状元府邸,然而,没过多久,这将府却办起了丧事。

将洛双亲早亡,只有一位在世至亲——他的姐姐将离,然而将离近日生了一场怪病,药石无灵,众医束手无策。

将离出殡的那天,满城柳絮如雪,当夜风雨大作。

大雨滂沱中,有人披着斗笠来到将府,叩门声闷响低沉,顷刻便淹没在雨幕里。

将洛一身孝服跪在灵堂,灵位祭奠之人是用尽心血抚养他的阿姐,本以为他状元及第,可以让阿姐过上好日子,没想到阿姐却猝然离世,他整个人憔悴不堪,面色死灰。

下人进屋递上信物,说是外头有人求见。

将洛接过那个锦囊,打开来看是一枚白色棋子,光泽均匀,清洁如玉,更奇特的是,握于掌心极为冰凉,寒冷砭骨,在烛火的映照下,还折射出淡淡的光华。

昆仑寒玉,玲珑玉棋。

阿姐曾经告诉过他,父亲在他孩童时,便和友人给他定下婚约,双方子女来日婚配,这一枚玲珑玉棋即是信物。之后,瘟疫横行,朝染夕死,出云县一夜之间成空城,他们姐弟二人辗转流离,这桩婚事便也没了下文。

门外骤雨不止,大风呜咽作响,将洛提着灯盏打开门,一眼便看到了门外等候的客人,问道:“姑娘是?”

那人闻声脱下斗笠,站在他的面前,薄唇轻启:“临县,余容。”绵言细语,如林籁泉韵,出奇得好听。

昏暗的光影下,他看不清她的眉目,索性又走近了些,借着摇曳的灯光看过去,只觉得那一刻满目光华流转,天地间仿佛失色息声,是有三分艳丽妖媚,七分幽兰温雅。

“将洛。”那女子温柔地唤他,眼里柔光似水,“将洛,我认得你。”

原来那年瘟疫横行,余家迁走避难,直到前不久父亲去世,余容才得知婚约之事,于是,一路北上,跋山涉水寻亲而来。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

将洛想伸手替她拭泪,最终又缓缓地放下来,只道:“你放心,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从此,余容住在将府,将洛吩咐府中仆人,只道她是远房寻亲的表妹,需要好生侍候。

余容有一手绝妙的女红活计,她为他缝衣做衫,小心翼翼地在袖口绣上梅松竹石,针线细密,精妙生动。即便他从未看过一眼,一次也没有穿过,她也日日这样做着。

将洛公事繁忙之际,余容每夜都会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回府,偶尔他会问生活起居是否顺心,有时兴致大好也会多说几句话,无非是让她不必等他,或者说夜里风凉。他每次都能保持刚刚好的距离,整个人沐在如银的月色里,眼里的光芒沉沉碎碎,她看不明白。

后来,余容才知道,他眉目的黯淡失色,他一瞬的恍然失神,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那是杜知府的千金杜天瑶,她生得很美,一颦一笑都是温柔的样子,眼里有着明朗狡黠的光芒,不说话的时候很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天边的月牙,弯下去,带着一丝清冷孤傲。

原来,他喜欢这个样子的女人,她竟是错了。

她的深情以待,他视而不见。他的低眉敛首,杜天瑶也视若无睹。这是他们三个人的结。

自从来到将府,余容夜里经常会做梦,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场景——

入眼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没有一丝声息,她回头只看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掌,牢牢抓住她的衣角,带着哭腔,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只听到一句:“不要丢下我……”

她再低头看去,见那孩子突然就变成了将洛,温润少年,如玉清霜,那样一张脸,她日思夜想的,如今近在咫尺,她不由得伸出手去。

触到的只有无尽的虚空,她忽然就醒了。她一抹脸上,全是泪。

她朝铜镜里望去,这张脸风华无双、美艳而清丽,他怎么会不喜欢?

突然镜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猛地惊起,摸上脸颊,面色煞白如雪。

窗外夜风寥寥,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此起彼伏,已经入夏了。

二、在失去意识的一刻,她终于看到那个人点头。

再次见到杜天瑶是在清河街上,将洛紧紧地牵着她的手,生怕弄丢了似的,视若珍宝。

余容站在长街的拐角处,遥遥地望着他们。

四月,正是放纸鸢的时节。街头小贩的纸鸢已经卖完,将洛二话不说,索性蹲在街边跟着小贩做起纸鸢来,他学得费力,纸鸢也似鹰非鹰,扭作一团丑陋不堪。他回头看着杜天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杜天瑶毫不介意地温柔一笑,伸手接过纸鸢,脸上的欢喜极盛。

他们在街市中相伴而行,将洛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为杜天瑶隔开人群,他眼里是她,心里亦是她,他笑得那般疏朗欢喜,那是余容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只远远地看着,心仿佛被撕裂了一块,风吹过,火辣辣地疼。

回府之后,余容大病一场,将洛打点大夫来看过,开了些药。可她接连好多天都不见将洛的人影,偶有一次,她在府外见到将洛,他身边的女子娉婷婀娜,看那身形似乎不是杜天瑶。

他们并肩而行,一转角便没了踪影。余容脑袋昏昏沉沉,觉得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只得苦笑一声。

夜里突然醒来,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余容索性掌灯起身。窗外风大雨大,不知是何时下的雨,漫长的黑夜里,只听得铜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余容捂着脸疯了一般奔出府,一路朝清和街奔去。

不知为何,待她跑到街道的尽头,雨就停了,然后起了雾,很大很大的雾,挡住了去路,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凭着残存的记忆,左拐右拐几下,跌跌撞撞的,也不知怎的就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间木屋,门扉紧闭,两盏灯笼映衬着牌匾上那个大大的“易”字,光影幽幽摇曳,她昏昏沉沉地推开门,跌倒在地。

恍惚间有铃铛声靠近,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步,最终停在她的跟前。

余容抬起头,看到那人腰间系着一个银色铃铛,那铃铛借着灯火月色,刚好映照出她的脸。面皮之上皱纹渐生,苍老晦暗,如玉的皓腕在一瞬间变得松弛无光,一头青丝陡然变成斑斑白发,哪里还是那个绝世无双的美人?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说话声是叹息的语气,清冷如散不尽的雾气。

余容脑袋昏沉,心里却亮如明镜:“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出口的嗓子沙哑苍老,甚是难听,她只好努力扯开一个笑。

她以他不知晓的代价,带着满满的情意来到他的身边,事无巨细为他着想,又生怕怠慢了他,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爱她——当一个人不爱你,你又有什么法子?

“人不能贪图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但是侯爷……”她哀求地望着那人,“如果我偏要呢?”

“求侯爷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她跪倒在地,苦苦地哀求着,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于看到那个人点头。

余容醒来之后,便知道千面侯没有食言,因为她又回到了这里。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面墙、一张木桌,周遭是漫无边际的黑,什么都看不清,面前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堵白墙,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只在墙中间有个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过了一会,突然有一张纸被缓缓地从那洞口递过来,轻飘飘地落在木桌上。

纸面之上,空白如雪,只有那大大的“易铺契约”四个字映入她的眼帘。

传闻中千面侯可以实现世人的心愿,那不过是误传罢了,准确来说,千面侯开的是一家“易店”,交易双方由千面侯牵线接应,可以交换彼此生命中的任何东西,再确定交换的期限细节,然后自愿签下协议,以血画押为凭,即时生效。

所谓以物易物,以魂换魂,彼此各得其所,不能反悔。

千面侯类似于掮客,他像是个生意人,却分文不取。

余容不知道在墙的那边与她做交易的是何人,只知道他们双方都能各取所需,求仁得仁。对方能给自己想要的这一具躯壳,而自己也能给对方想要的寿命,于是,她签下契约,用三年寿命换取对方三个月的皮囊和声音。

期限一过,她便会被打回原形,加速老去。

三、他早就不是从前的将洛了。

余容回到将府时,将洛眼神恍然有光,他急匆匆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两日你去了哪里,怎么出府也不知会一声?”语气中微有怒意,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余容怔了怔,半晌才發觉手腕吃痛,挣脱:“这几日病不见好,我就去了城外的医圣居,听闻那里的医术不错。”

将洛察觉失态,忙松开手,看了她一会:“需不需要再找个大夫瞧瞧?”

余容连忙摇头:“服了药已经好了。”

将洛瞧了她半天,方才点点头,正色道:“我们将府好歹也是御赐的府邸,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顿了顿,他又叮嘱了一句,“以后出府记得知会一声。”

余容点点头,心里欢喜极了,这是第一次他跟她说这么多话,最重要的是,他说了那两个字——我们。

将洛善作画,从不喜旁人打扰,余容站在书房外远远地看着。日头渐盛,光影下尘埃飞舞,染上他的嘴角眉梢,清俊而有岁月的棱角。

“过来。”将洛抬头扫了她一眼,看了看身侧的砚台。

余容回过神来,走到他身侧静静地研墨。微风穿堂而过,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气息,心头微微一颤。那是第一次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让她忽然生出相守到白头的心思来——然而,她知道并不能。

但是,她能切切实实地看见他,他也真实地站在她的身旁,贪得一时,便是一时。她抬头看着他,在心里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瞧得痴了,没有发现将洛停住笔,正侧身微笑着望着她。冷不防身形一动,她忽然被他拉入怀中,然后他将画笔递到她的手里,宽厚的手掌温柔地覆在她的手上,说:“还差最后一笔。”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她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去看画。

画卷之上亭台流水,荷叶青翠欲滴,走廊处画着一位碧衣女子,这眉眼笑貌,可不就是她吗?她面色一红,心狂跳不已。

将洛笔端行走如飞,一气呵成,画卷右侧顷刻间多了四个字——不负然诺。

不负然诺。余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心里头仿佛开了花,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疑惑的,比如,他为什么转瞬之间会对她这般好,他为什么不再去见杜天瑶……她有那么多的问题,无非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彼时月下花影, 将洛握住她的手,两人相互依偎,十指轻轻交叠,生出无尽的暖意,让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岁大凶,瘟疫横行,流民四起,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将洛轻轻地揽住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熟悉,熟悉得好像……”

她面色一变,害怕又隐隐期待着什么,小心地追问:“像什么?”

将洛顿了顿:“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侧脸,语气里有种笃定的温柔,“上次你不告而别,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那几日我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其实你早就在我的心里了,第一眼是,如今是,以后亦是。”

“今日我便想问问你……”他停顿了片刻,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若不嫌弃,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余容瞬间泪眼婆娑,微笑着靠在他的怀里,点点头。

只要他在,她在,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从那之后,将洛公事愈加繁忙,他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杜天瑶却不请自来。

杜天瑶依旧是明朗温柔的样子,只眸子里透出几分凄然之色。她拿着两卷画轴,放在余容的面前:“我想你应该看一看。”

余容不明所以,打开画卷,铺展开来看,原来是美人图。美人或倚栏或端坐,栩栩如生、美艳绝伦,旁边都题着词,无非是“有美一人,见之不忘”,又或是“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全是些相思词调。

“这是崔家小姐,这是红袖楼的花魁。”杜天瑶语气平静温和,她介绍完画中人,然后看向余容闺房后悬挂的那幅美人画,眉目一挑,“如你所见,这些全都是将洛所画。”

余容如坠冰窟,满脸的不可置信,可这画风和笔迹分明是他的,作不了假。

“不,不会的……”他的好恶喜乐、他的品行脾性,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自从状元及第之后,他就变了,他早就不是从前的将洛了。”杜天瑶出乎意料地平静,眼神倦怠而疲乏,“在我之后,是崔家小姐,然后是你,现在是红袖楼的花魁,他啊,根本就没有真心。”

余容无法自持,連连后退,摇头道:“是你骗我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杜天瑶不置可否道:“你可曾狩过猎?”

“狩猎久了,往往不会再享受猎获的野味,而会贪恋猎物得手时的快感,所以猎到野兔、麋鹿还不够,还要狍子、野猪,恨不得整座山的野兽都收入囊中,他就是这样的狩猎者。”

杜天瑶凄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苍凉萧索的意味:“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只是他的猎物而已。”

余容怔怔然,思前想后更是头痛欲裂,痛苦不堪。可将所有的事联系起来,确实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得到了不珍惜,得不到才是最好。

所以,他一开始便对到手的她不屑一顾,而对杜天瑶痴心追求,所以,他才会在她回来之后,视杜天瑶为陌路人,突然对她那么好,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想要离开,不再属于他罢了。

她爱上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或者说,是她……对,终究是她的错。

四、他见过这张脸。世有千面侯,夙愿得偿休。

当将洛从红袖楼回府后,余容又不见了,起初他并不在意,可一连过了几日她都没有回来,他这才派人四处寻她。

遍寻无果,将洛去了城外的医圣居,余容并不在那里,他又说起三个月前余容就诊之事,医圣却坚定地摇头,声称自己从未见过。

将洛只得离开,门帘微动,屋外一片青草,已有人在等他,那人一身素衣青衫,右手提着一包药,左手正把玩着一片树叶:“将公子,又见面了。”

将洛将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男子也不计较,扬起袖子一拂面,一瞬之间,他又变成了另一张脸。

将洛大惊失色,脸色煞白:“是你?”

他见过这张脸。世有千面侯,夙愿得偿休。

“听说你在寻人。”不待他回答,千面侯便将手中那片树叶递给他,他不明所以。

“别离草,寻人寻物专用。”见将洛犹豫不决,千面侯又加了一句,“这次不用你拿任何东西交换,我不过顺手摘了一片。”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反复查看手中的别离草,将洛更困惑不已,这分明就是一片寻常的树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不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思前想后却毫无头绪。

天色已不早,将洛不再迟疑,扬鞭快马回城,路过城外一家茶馆,他勒马歇息,别离草突然发出淡淡的微光,忽明忽暗地闪烁。

将洛走进茶馆里看去,一张桌子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个说书的小乞丐,脆生生的女娃娃声音,又掷地有声。她衣衫破旧,手里拿着一块快板,嘴巴开合便说出一个个传奇故事。

人群议论纷纷,为故事中的主人公叹息不已,将洛站在人群外,只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千面侯”、“换脸”,似乎说的是一位丑陋的女子,昔日与之有婚约的人已成为名震天下的将军,她爱之心切又爱而不得,最终找到千面侯换了一张美人皮。

不知为何,他心中无端浮起异样的感觉来,他说不清楚,也不敢往下细想。

小乞丐说到精彩处,一打快板,利落地收了尾:“欲知后事如何,请诸位明日再来。”人群一阵唏嘘后便散去,小乞丐拾起破碗里的铜板,买了几个馒头,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将洛悄悄地跟在小乞丐的后面,尾随而去。山路蜿蜒崎岖,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夕阳西下,暮色四起,月光洒在路上,已经入夜了。

小乞丐最终在一个路口停下,然后左拐,走了几步就消失不见了。

将洛跟上去,发现前面有一座破庙,落叶铺洒一地,庙门破烂透风,只用干草胡乱地堵上了。

他轻轻地推开门,屋里香台歪倒,蜘蛛网密布,并没有看到人,这时,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面的门里传来,似乎是两个人在讨论刚才的说书。

“阿婆,后来呢?后来余容怎么样了?”方才的小乞丐在说话。

“余容……”苍老喑哑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她死了。”

将洛一听“余容”这两个字,连忙走到门边朝里望去。屋内烛火随风摇曳,门只掩上半边,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小乞丐,却刚好可以看到那个声音苍老的人。

被唤作阿婆的是一个年迈的老乞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花白蓬乱,遮住眼睛,手脚似乎受了伤,手臂上有血渍渗出来。

这时,别离草突然光芒大盛,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燃烧起来,瞬间就化作了灰烬。

难道……将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乞丐,但在灰暗的光影下,他根本看不清她的面目。

“她就这么死了?!”小乞丐似有不悦,连连追问,“她怎么死的?那将洛、将洛呢?”

阿婆没有应答,沉默良久之后,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窗外的月色,摊开紧握着的左手,那手里的东西,映衬着月光,绽放出微微光华。

竟是玲珑玉棋!

将洛浑身如坠冰窟,一阵眩晕,他联想到小乞丐的说书,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老乞丐就是余容!她就是那故事中的丑姑娘,求得一张美人皮,千方百计地来到他的身边,从始至终,都骗了他!

阿婆仿佛心有所感,抬头看了看门外,电光石火间,他们四目相对,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颓然地闭上,眼泪夺眶而出,就那么痴痴地望着他。

将洛错开目光,头也不回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她张了张嘴,不能自已地痛哭起来,时至今日,那一点残存的念想,终于在此刻化为灰烬。

小乞丐不知缘由,慌张地扯着她的衣袖:“阿婆,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头,在泪眼婆娑中,看着面前这个明眸皓齿、天真无邪的小乞丐。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正当豆蔻年华,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岁。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余容,她是将离。

五、她画地为牢,眼里、心里全是他。

出云县,将宅。

庭院里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芍药,曾经那么热烈地盛放着,如今却已枯萎殆尽了。

将离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翻土浇花。

将甫醉醺醺地推开宅门,脚跟站都站不稳,将离连忙上前扶住。自从母亲离世后,父亲就经常借酒消愁,迟迟不愿归家。

她看过书上有个词,叫作“睹物思人”。

将甫醉倒在地,将一枚玉棋塞到她的手里:“离儿,我今日给你寻了桩好姻缘,你再等些时日……”他兀自喃喃自语,后面的话她也听不清。

没想到,过几日,她等来的,却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原来那日围棋比赛,将甫与临县的颜颂下棋,你来我往间,棋逢知己,输赢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去酒楼喝足酒,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定下婚约,约定来日双方子女婚配,颜颂还送给将甫一枚玲珑玉棋作为聘礼。

这孩子名唤颜洛,正是颜颂之子,如今颜家不幸染上瘟疫,散尽家财药石无灵,颜颂临死之际别无他法,只好托亲信将孩子送过来。

一路颠簸,颜洛高烧不退,将离和父亲只好暂时安置他,由将离来照顾。

颜洛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床边趴着睡去的将离,他揉了揉眼睛,輕轻扯着她的衣袖:“姐姐。”

她迷迷糊糊被唤醒,一睁眼便看到他叫她姐姐,连连摆手摇头,“我不是你的姐姐,我不是……”看着他就要红起来的双眼,她扶额,只好妥协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由于那场高烧不退,颜洛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醒来第一眼便认定她是姐姐,婚约之事只好作罢。以免众人口舌,颜洛便随将姓,改名将洛。

没过多久,父亲因酗酒成疾,难以回天,临走时,他让她照顾好将洛,眼里满是愧疚自责,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日后若有机会……自当相认,以结良缘。”

她握着父亲的手,哭得死去活来,连连应承。

之后瘟疫蔓延,很快便传到了出云县,一夜之间百姓惊逃,将离变卖所有家当,收拾好后,带着将洛连夜乘船离开。

到了临县,将洛吵着要吃糖葫芦,将离只好带他下了船。秋风卷起落叶和尘土,集市上人烟稀少,他怯生生地拽住她的衣角。

“姐姐去买糖葫芦,你等在这里,不要乱跑,知道吗?”

她到处也寻不到摊贩,突然有人拉住她,是将宅对面卖糕点的商贩之子,他急急地喊住她:“你还不走吗?船就要开了!”

“我弟弟还在这里,我得去找他……”她慌忙拔腿就走。

那人在背后叫住她:“你哪里有什么弟弟?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脚步蓦地一顿,万千思绪翻涌而来。这些时日以来,她也不是没有爱慕者,只因将洛的缘故,没人愿意娶妻还附带一个拖油瓶,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街道上空荡无人,将洛不在原地,将离不顾一切地飞奔回来,在街市中拼命地呼喊,心里害怕得不行,久久无人应答,她捂住脸红了眼眶,颓然地靠在街边。

“姐姐,你可真没用,连糖葫芦都买不到,买不到还哭鼻子,羞不羞啊。”这时,将洛的声音响起!

将离一回头,就看见啃着糖葫芦的将洛,正慢悠悠地走过来,她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将洛伸出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给,这串给你。”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很酸又很甜。

船早已开走,他们只好徒步离开,辗转来到临安。她精通刺绣女红,于是接了活计,在这里安顿下来,将洛也进了书院读书,他学习功课极为上进。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他成了清俊少年郎,而她因为多年操心劳累的缘故,双手老茧遍布,面容更显老态,虽与之只有四岁之差,却已人老珠黄了。

将洛立志考上状元。第一次科举落榜,他双眼通红,像个孩子般抱着她痛哭:“阿姐,下次我一定考上!”

她轻声安慰鼓励他,其实她更想说的是,考不上也没有关系,现今的日子若能长长久久,那该有多好啊。

三年后,将洛终于高中状元,还深受皇上赏识,御赐府邸给他。将府陆陆续续有不少达官贵人前来道贺,实为攀亲联姻。

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看着铜镜里的脸,压低嗓声痛哭起来。如今他高中状元,成家立业在望,而她已年老色衰,又哪里配得上他!

十多年的相依为命,她起初只想照顾他、守着他,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再后来,她想要他的爱,想要痛痛快快地爱一场,以圆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和心愿。

所以,她找到千面侯,假死之后,以与之有婚约的人的身份,复生归来。

她了解他,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换成这副新面容,带着这么多年来深藏于心、不为外人道的情意来到他的身边。

哪怕他眼里的人,不是本真的她,也没有关系。

当初她是这样认为的,可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终究是意难平,否则,就不会改名为余容。如果他有心,就会发现将离和余容其实都是一种花的名字,那花叫作芍药,亦叫作别离草。

她始终存着一丝侥幸,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破绽,比如她的绣工,她的姓名,她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发现端倪,又盼着他永不知真相。

然而,有一件事她不曾料到,将洛居然是个无心之人!她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自诩最了解他,到头来却成了一个笑话,真是荒唐啊。

她画地为牢,眼里、心里全是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就像后来她死死地拽着这枚玉棋,任凭那些乞丐拳打脚踢,也不让他们抢走。要不是阿樱救了她,带她来到这座鲜有人知的破庙,她早就被活活地打死了吧。

回首这六个月来,她就像做了一场梦,欢喜悲伤一一尝过,如今大梦方醒,她才发现,这份执念,是真的喜欢,还是不甘心,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阿樱,明天把这个当了吧。”将离把手上的玉棋递给小乞丐。

小乞丐惊讶地张大嘴,迟疑着没有伸手,远处似有响声,天边忽地一亮。

“阿婆,快看,是烟花!”毕竟是孩子心性,小乞丐瞬间就转移目光,用手指着天空,欢呼跃雀起来。

将离眺望不远处,烟花盛放于天际,明媚耀眼。

春去秋来,岁岁枯荣,这烟火人间,只要活着,日子就得继续下去。

于是,她笑起来,笑得那般豁达疏朗:“阿樱,你想不想放烟花?”

“把这玉棋卖个好价钱,我们好好过日子。”

六、他们都口口声声地说着,绝不后悔,绝不后悔。

不知从何时起,在临安街道的拐角处,突然多了一间绣铺,店主是个年迈的老婆子,她有时会施粥,接济乞丐,更多的时候,则是看着门外的芍药开了又谢。

阿樱总是闲不住,常常去茶馆说书,带来各种市井消息,比如,新科状元将洛娶了杜知府的千金,婚礼热闹非凡,满城皆知,可没过多久,他又纳了小妾。

将离只淡淡一笑,日子如水流过。

某日,一身青衫素衣的男子来到绣铺,专注地挑选绣帕。

她看到他腰间的银色铃铛,微微笑起来,上前打招呼:“公子是要送给心上人吗?你看这块怎么样?”

那人面色淡然冷漠,只眼里透出一絲暖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选好绣帕出了店,男子回首望去,门外的芍药正开得热烈。

其实,有一件事情,千面侯一直没有告诉将离。

早在很久之前,将洛便找过他,并且在易店与人签下契约,用一颗真心换取对方的状元之位。

那时将洛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说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让阿姐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受累,就算付出所有,自己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即便他一再警示,一旦签下契约,便无反悔之日,他们也一个个喜不自胜,都坚决摇头,口口声声地说着,绝不后悔,绝不后悔。

可人远比自己想的要贪心得多啊。

一切若真能重来,他们当真不后悔吗?

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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