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青山

淡蓝蓝蓝

作者有话说:太久不写短篇,心里少年已远。争取以后在梦里梦外,捡拾几片我的青春残影给你看,亦幻亦真。

她心里只有欢喜,没有喜欢,便也分辨不出欲望与贪婪。

这年夏天,天仿佛被谁砸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下着雨。闵灯最怕湿冷天,一旦到了雨季,偏头痛便日日发作,偏偏音乐会的排练安排得又紧,整日里都不得闲。

余未潇在视频里一本正经地望着闵灯:“闵灯,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闵灯刚要笑着骂他,却听到他正色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虽然你我相隔万里,但要感谢现代科技实现了隔空诊脉的设想。”

余未潇说得一板一眼,一副老学究的做派。闵灯遂收起玩闹的心,端正坐好,抱拳说道:“那就请余医生千里望诊,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着,她又把电脑显示器挪了挪,却忽然一时怔住。

余未潇看着屏幕里静止不动的闵灯,初时还以为是网络卡了,可下一秒分明看见她的眼圈红了,睫毛下犹如一潭湖水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怔怔地问着:“未潇,你看那人像不像青山?”

余未潇猛地转过头,看见身后的电视屏幕上,一个不知名的男歌手正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灯光下轻轻地唱着:“寂寞,是你在岁月里落荒而逃,我却不忍拂去你的名字,山石青苔,眉间心上。”

他唱得如泣如诉。

十七岁的闵灯,仿佛营养不良一样,细长的四肢套在肥大的校服里,愈加显得消瘦柔弱。

沈青山第一次走进实验一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像稻草人一样的女孩子双手提着一个超级大的黑色琴盒在吃力地缓慢移动。他也不理会身旁父母的叮嘱,快跑几步冲过去,一把拿过她的琴盒扛在了肩上。

午后的阳光将沈青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闵灯眯着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肚子忽然咕噜叫了几声。她大概觉得风里有一股海腥味,令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调整到饥饿模式。

到了综合楼,看见有其他人拿着乐器进出,沈青山停住脚,也不说话,只把琴盒放在地上。闵灯耸耸肩,只得冲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大喊一声:“谢谢啊,雷锋叔叔。”

余未潇和江震从楼里出来,余未潇拎起琴盒,仿佛做久了这种差事。江震纳闷地问:“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闵灯扭捏地抚了抚发尾,谦虚地笑道:“唉,我最近的仰慕者又多了一些。”

謊言自然维持不了多久,等傍晚放学,江震已经一脸鄙夷地揭穿了闵灯:“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据说是坐船来的,所以下午才来报到。闵灯啊,我想以你的资质,沈青山是不可能在第一眼就开始仰慕你的。”

闵灯眨巴眨巴眼睛,想起风里那股海腥味,忽然两眼泛光:“你说他是从梅子岛转来的?”

在闵灯的心里,梅子岛的海鲜享誉全球。

江震看看她,最后认输地终止了话题。他这个表妹,思维方式向来与常人有异。

来自梅子岛的沈青山,转学第一天就被同学嫌弃了,因为他身上有鱼腥味。

不久,有消息从一百多里外的梅子岛传过来,据说沈青山的父母是岛上的渔民,大水产商,沈青山一家基本垄断了半个城区的水产供应。但是,半个月前发生了一场自然灾害,沈青山家的养殖基地是全岛受灾程度最严重的,几乎断了生计。据说,沈青山是梅子岛中学的学霸,在全市理科竞赛上得过一等奖,而且成绩是十几年不曾出现过的满分。但是,梅子岛中学里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也是他,他逃课、打架、抢学弟的零食等。

那么矛盾的人设,却和谐又执拗地落在沈青山的身上。

闵灯眼里的光更加明亮了,拍着手道:“啧啧,带着江湖味的状元郎,可比余未潇那种白面书生有趣多了。”

余未潇从身后走来,似乎并没有听到闵灯的话,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递了一个小巧的保温壶过去,只道:“过了白露,饮食要避免寒凉。”

闵灯一看到他和顺的眉眼,就变得没脾气,配合着喝了一口温水。

余未潇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落在她的头上,最后只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发圈:“风太大,头发都乱了。”

闵灯嘻嘻笑着,轻轻踹了江震一脚:“你真该学学怎样做哥哥,要是可以自由选择,我肯定选未潇做哥哥。”

夕阳凉得像水,余未潇的掌心瞬间凉了几分。

江震却不甚在意,大咧咧地把书包往身后一甩,扯着闵灯向公交站走,嘴里说着:“今天你家吃什么?我妈又出差,让我去你家蹭饭。”

余未潇跟在他们身后。闵灯的身影落在夕阳里,仿佛被笼了一层轻纱,淡淡的金色明亮又不灼眼。她拿着余未潇给她的发圈,笨拙地将已经及肩的头发绾成一个马尾。余未潇看着看着,红了脸。

他和前面这对表兄妹认识有十几年了,三个人的交情从小学一直延伸到高中。可是,他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他看闵灯的时候,心跳会乱了节奏。大概是暑假里,开中医诊所的爷爷让他背长长的药名,背到辛夷的时候,他心里忽然跳出闵灯的模样。那个小小的人,长手长脚,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罗裙仕女。他想,闵灯大概就像辛夷那种植物,含苞未放的时候,毛茸茸的,呈淡淡的灰色,很不起眼,可是,一旦开了花,却是春天里最美好的花。

三个人上了公交车,这个时间段,挤公交犹如经历一种酷刑。余未潇挪到闵灯的身侧,一声不响地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她仿佛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只甜甜地笑了两声。

余未潇微微低头,看见她衣领里露出一小段脖颈,白皙纤长,他没来由地又红了脸。

闵灯却犹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扯着她的脖颈望向车窗外,只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沈青山踩着一个滑板悠然而过。

她不由得赞叹:“小岛少年,果然气质非凡。”

小岛少年沈青山身上的海腥味渐渐少了些,但终年被海风吹着的皮肤依旧泛着麦色光芒。第一次月考,沈青山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霸气,轻轻松松就打败了曾经的年级组第一名余未潇。

十月末放月假,沈青山回了一次梅子岛,再返校的时候,据说拎了一大袋子的螃蟹、大虾,高三(2)班全体同学特意霸占了食堂的四张长条桌,开了一次海鲜大聚会。

那天放学,闵灯扯着江震的袖子闻了一遍又一遍,果然隐隐有大螃蟹的味道。闵灯不由得开始羡慕江震有一个从小岛来的同学。余未潇却比往日更加卖力地读书,大抵觉得成绩被人超越了是一种挫败。

闵灯不大了解学霸的世界,只是没事儿的时候多了个习惯——搜集关于沈青山的传说。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色黑得愈加早了。

沈青山寄住在姑姑家,踩着滑板也不过六七分钟的路程。那天他做值日,出来得晚了,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天色,这场雪恐怕还会下得更大。

沈青山抱着滑板慢慢地走,有人忽然趴在墙头喊他:“Hi,壮士!”

闵灯这句话甫一出口,自己就先笑了,心想,不妥、不妥,这称呼少了江湖情怀。于是,她连忙改口:“哦,少侠!”然后,她又觉得不妥,这称呼略有些娘。

她索性拍了拍大腿,跳下半人高的墙墩,笑眯眯地直呼道:“嘿,沈青山,你好,我是……”

话音未落,沈青山早已不耐烦地斜睨了她两眼,淡淡地说道:“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闵灯怔了怔,随即开怀大笑。彼时的闵灯,虽然已经十七岁,却看多了她爸收藏的武侠小说,只向往江湖快意,并不了解爱恨情仇。她想,他大概是误会了。于是,她清清喉咙,带着对大螃蟹的向往,想要继续和他攀攀交情。这时,她却看见江震在朦胧的夜色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好了,闵灯,你妈知道你在月考卷上冒充她签名的事儿了!”

闵灯立时变了脸色,撒开腿向着大门外就跑了。

沈青山只来得及看见昏沉的天色里,烟尘一扬,一个细长的人形被套在肥大的校服里逆着风远去。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这女孩是谁了。

到底还是混了个脸熟,闵灯没事就打着找江震的名义蹲守在他们班的教室门口,后来索性直接趴在门口喊:“沈青山,出来聊会儿天啊!”

沈青山眯着眼睛想了想,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理会她。他挑衅地看看她:“聊什么?”

闵灯很老成地答道:“聊聊人生。”

教室里一片嘘声,江震眼睁睁地看着闵灯和沈青山一起下了楼,他有意追过去,被一众好事者拦了下来。

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冬日里,树叶落光,只余灰白色的枝干向天空伸展,却显得清冷高雅、卓尔不凡。阳光斜斜地从枝干间落下来,闵灯坐在一棵较粗的树枝上,支着腿,嘴里咬着一条小鱼干。沈青山靠着相邻的一棵树,只需抬抬头,就能看见她阳光下闪着光的眼睛。

他给她讲海岛生活,讲到随父亲一起出海捕鱼遇到风浪的情节,她紧张得连小鱼干都忘了嚼。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梅子岛四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关于海与小岛的故事源源不断,这成了高三的闵灯缓解压力的最好方式。她觉得沈青山这个小岛少年确实好,不仅学习好,还善解人意。

在她的提点下,沈青山将聊天配餐从单一的小鱼干升级成了鱿鱼丝、鲍鱼片、墨鱼干等等。

有一次,沈青山回教室晚了两分钟,班主任探究地看看他:“沈青山,怎么每个课间你都往外跑?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沈青山坦然地举起手里半袋鲍鱼片,淡淡地说:“我去喂猫了。”

于是,闵灯忽然多了个“闵猫”的绰号。别人叫了,她也不恼,喵喵地回应着,脾气是真的好。

有一天,余未潇拦住闵灯,板着脸警告她:“你不能吃海鲜,你小时候海鲜过敏差点毁容,你都不记得了?”

闵灯费力地想了好久,挠挠头,释然地说:“没忘啊,你爷爷给我开了两服汤药就好了,他还说长大了免疫力强了就不会过敏了。”

北风打着旋儿,将余未潇的脸都吹红了。沈青山在一旁不出声地笑起来。

“对了。”闵灯拍拍余未潇的肩膀,“沈青山说高考完带我去梅子岛玩,你和江震一起去吗?吃新鲜的大螃蟹,有我的脸这么大!”

她还不忘回头地问沈青山:“是有我的脸这么大吧?带他去行吗?这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哥们。”

沈青山笑着点点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闵灯的脸:“你的脸也不算大,我见过的最大的螃蟹比你的脸还大。”

闵灯惊讶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江震在一旁笑得腰都弯了。

只有余未潇板着脸,双手握拳,警告她:“螃蟹大寒,吃多了会伤脾胃,你小心……小心……”他憋了许久,凶巴巴地恐吓道,“小心月经失调!”

忽然,全场寂静,几个人都不说话,闵灯吓得脸都绿了。

在那个冬天最冷的黄昏,偌大的球场上只剩沈青山与余未潇两个人。

沈青山把篮球抛得高高的,又轻松地接在手心,他笑着看余未潇:“如果你有本事,可以把第一名的位置抢回去,但是,我很喜欢我的猫,你不要打主意。”

不远处,闵灯拖着大提琴盒,正大声喊着沈青山的名字。

在余未潇讶异的目光里,沈青山轻松地离开了,笑得像只狐狸。他的目光一半戏谑,一半认真,余未潇竟一时看不透。

那天的闵灯,刚参加完校乐队的彩排,她大概是觉得吃了太多沈青山的零食,总该投桃报李,于是,手一挥,将他带到冬日树林里,请他坐上自己惯用的枝上宝座,然后在林间石凳上缓缓坐定,支起半人高的大提琴,缓缓拉动琴弦。

琴声如诉,缓缓穿过每一根光秃的枝丫。沈青山隐隐觉得,每棵树都仿佛开了花。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闵灯,沉静、專注,脸庞上有十足的少女娇羞的模样。

他竟一时怔住,回不过神来。

余未潇也不知道自己在球场站了有多久,他只记得风里有大提琴的呜咽,断断续续、恼人心神,于是,当晚就发烧了,打破了他十四年没有发烧的历史。

闵灯啧啧感叹:“完了,余爷爷的活招牌就这么砸了。”

据说,余未潇是在他爷爷的中药健体汤里泡大的,自三岁之后便不轻易生病。可是,这次病愈之后,余未潇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只要是课余,时时刻刻跟在闵灯的身侧,还会硬着头皮讲冷笑话。

原来,十七岁的人也会有暗流汹涌。

可是,闵灯丝毫没有察觉,反而觉得传说中最艰难的高三这一年,收获颇丰,老友更默契,新友很有趣,一派祥和。

冬天很快过去,以至于闵灯每每不小心想起从前,都会觉得那个冬天是生命中最短暂却又最令人怀念的一季。她心里只有欢喜,没有喜欢,便也分辨不出欲望与贪婪。

春天离六月那样近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心弦。闵灯比他们还要忙碌些,已经开始参加一场一场的艺考了。

因为闵灯,沈青山和江震、余未瀟倒也颇多往来,尽管沈青山和余未潇的眼神时常有交战,但两个同样有着热血与梦想的少年倒也惺惺相惜。

于是,海棠花开的时候,那片树林里的身影变成了四个,四个投契的人,向往着未来,谈论着海阔天空的梦想。闵灯有时候一言不发,嘴里却照例啃着鱿鱼丝,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天,情不自禁地笑着。

有一次,沈青山偶然看到这一幕,忽然失了神,只是觉得原来这数十棵海棠花也不及闵灯一个浅淡的笑容。

余未潇轻咳了一下,俯下身揉揉闵灯的头发,嘴里说了一声:“好猫。”

闵灯不知所以,却配合地喵了一声。

余未潇停顿一下,说道:“你吃海鲜虽然不会过敏了,可是,海产品吃多了,对甲状腺不好。”

沈青山望了望余未潇。

余未潇的胆子确实比从前大了几分,竟然继续坦然地说道:“甲状腺患病虽然不算太麻烦,但是,倘若你的鼻子变得又大又粗,怕是也不好优雅地登台表演了。”

闵灯咬着的鱿鱼丝从嘴里掉了下来,她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并不知道,那两个男生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出刀光剑影。

倒是江震忽然站起身,直吵着无趣,将二人拖到篮球场上撒野。

也许,青春最珍贵的便是那份懵懂无知。因为无知无觉,所以尚可以肆无忌惮地望着彼此的眼眸,无需藏匿与躲避,就比如那刻的闵灯,她的痛苦无非就是到底要不要继续吃那根鱿鱼丝。

六月末,闵灯兴冲冲地收拾了洗漱用品和随身衣物,还特意去买了驱蚊水和防晒霜。闵灯终于要登上梦寐以求的梅子岛了。

闵灯妈妈却忽然给她下了禁足令:“闵灯,你说你要和三个男生去露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妈,江震也去啊。”

“还是不行,你是女孩子。”

后来,她不得不叫来江震说情。他好说歹说,她妈妈交待了若干条男女大防,这才惴惴不安地放她出行。两个人和余未潇会合,兴冲冲地坐上了去往梅子岛的渡轮。

闵灯站在甲板上,放眼远处的蔚蓝,不禁感叹:“我们也是在梅子岛上有朋友的人了,与有荣焉!”

余未潇坐在船舱里,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江震不知何时出现在闵灯的身侧,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感叹着:“你也快要满十八岁了,为什么心智还如此不成熟。”

“谁呀?”闵灯关切地问。

江震伸手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疼得快要哭出来,正要发作,却只听江震说:“你觉得,沈青山与余未潇,谁更好?”

江震见她一脸茫然,干脆直白地说:“反正高考都结束了,闵灯,你就要变成大学生了,可以换一换生活方式了,比如,交个男朋友。”他直视着她,“那么,沈青山与余未潇,谁更合适?”

对面有船驶过来,汽笛呜咽,闵灯宁愿自己在这噪声中听不见江震的询问。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线出了会神,忽然觉得很是苦恼。

海风大极了,吹得她的头发都乱了。

“你这个问题很白痴。”闵灯狠狠地数落了江震一句,径自走进船舱里。

一抬头,闵灯就见余未潇正坐在座位上,与他对视了一眼,忽然更恼火,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弄得余未潇一头雾水。

原来,海中间的景色并不比岸上的好,只缘身在此山中。

梅子岛远比闵灯想象过的要繁华,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一路之隔的城镇上坐落着各式各样的小别墅,虽然没有南国的椰子树,但是重瓣蔷薇开满了大街小巷。

沈青山穿一条牛仔短裤,裸露着上半身,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抬着海鲜篓子从船上下来。远远地看到闵灯三人,他忙回头和那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飞奔着去船上拿了背心快速地套上,这才面颊微红地迎过去。不料,闵灯只闷闷地看看他,一点也没有雀跃的样子。

沈青山正暗自不解,那中年男人已走过来,笑着看闵灯,像逗自家的闺女一样:“你就是闵灯吧?今天青山亲自捞了一箱螃蟹,个头大着哦。”

闵灯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脸,突然有些羞赧,猜想那个中年男人是青山的爸爸,忙不迭地道了谢。

美食当前,烦恼可以稍稍放下,吃着比脸大的螃蟹,闵灯不由自主地就忘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直到夜深人静,沈青山拿出两顶帐篷,带他们找了地势好的沙滩安营扎寨,四个人早就商量好要一起看一场日出。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四个人可能还会在同一个城市念大学,报志愿的时候,各自都存了心思。闵灯想的是热热闹闹,江震是奉旨照应下晚熟的表妹,那两个人的心思自然也不用说破。

仿佛未来可期,这夜晚便更多了几分惬意。

大家一起放了烟花,沈青山递给闵灯一个孔明灯,说:“听说孔明灯会把人的愿望带到天上,会被众神听见,许你一个梦想。”

闵灯定定地看着沈青山的脸,她仿佛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原来他被凝望的时候,眼里会有羞怯的光亮。而另一侧,望着他们的余未潇突然转过身,拾起一块石头扔向海面。她低头敛眉,余光中映着余未潇落寞的身影。

她仿佛终于有了决定,虽然江震很不留情地对她“拔苗助长”,但她仍愿选择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长。她喜欢他们,像风吹过也不起涟漪的湖面,她希望自己的心能守住这一份平静。

她想开了,就释然了。

“我去买冰激凌啦,想要的举手。”闵灯眉开眼笑地望着他们,抓起手电筒,然后向着沙滩尽头的便利店走去。

在这浓郁而寂静的夜色里,只有那间小小的便利店还留着灯火。

“看来她是有了答案。”江震笃定地说。

那两人立时坐直身体,齐齐地望向他。

“哎呀,就是觉得你们很没男人气概,暗恋那种别别扭扭的事儿不是女生才做的吗?”

“江震,你可能比闵灯还晚熟。”余未潇说。

“没错,你是不是傻?”沈青山补充。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不说话了。海浪拍打着暗夜里的礁石,涛声阵阵。两个人同时紧张起来,谁也猜不出她心里的答案。

沈青山最先坐不住,他站起来,向着闵灯的方向跑去。余未潇忙起身拦住他。两个人说着说着动起手来,很快,各自的头发里都被对方扬进了沙子。然后,他们又同时瘫倒在沙滩上,满天的星斗做证,只听他们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她开心就好。”

在最懵懂的年纪里,他们却忽然懂得了,喜欢一朵花,不一定要摘下她,只希望她永远不被尘世侵扰、不被冰雪遮蔽。

江震笑着看他们打闹过后又平静,却忽然神色一凛,指着远处说:“那个便利店的灯怎么熄了?”

沈青山最先回过神来,向着那个方向奔过去。余未潇和江震紧随其后。

只见夜色里有一个细长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沈青山一把握住闵灯的手,然后惊讶地低下头,彼此手心里沾满了黏稠的鲜血。他这才看清,她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她心里也是一惊,忙把匕首扔了出去。

“不是的,不是的……我拿的是手电筒……”她慌乱无措地说着,“有个人躺在那儿,都是血……”

沈青山定了定神,拾起被闵灯扔掉的匕首,小心地擦拭着她留在上面的指纹。余未潇和江震赶过来,一时呆住。沈青山突然问道:“你的手电筒呢?”

闵灯显然已经吓坏了,只伸手指着便利店的方向。

沈青山已经飞也似的离开了。

“是那个老板娘被杀了……我听见……”闵灯紧紧抱着江震的胳膊,“我听见纸箱后面有动静……”

“凶手还在?”余未潇突然意识到什么。

闵灯这下也回过神来,急忙撒开手,想要去追回沈青山。余未潇拦住她,自己转身向着沈青山的方向跑过去。

可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那个刹那,那间小屋随着一声巨响,着火了。

整个海岛都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了。

而沈青山徐徐展开的十八岁的生活也被炸得支离破碎。

那时的他们,复杂又单纯,老练又天真。

望着被火焰吞噬的小屋,余未潇和江震紧紧地握着闵灯的胳膊,不让她冲过去。

“青山在里面啊!他还在里面啊!”闵灯喊着,嗓子都要裂开了似的。

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两个十八岁的男孩子,第一次哭得那么狼狈,仿佛变回了幼小的稚童,束手无策。

小岛上的消防队最先赶到,然后,人群蜂拥而至。大火很快被扑灭,废墟里的三个人却已经血肉模糊得辨不出模样。

沈青山最先被抬上救护车,然后是一个半边脸都被炸得消失不见的男人。闵灯看见那男人的眼珠缓缓地动了一下,她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老板娘的身体被覆上了白布,法医当场宣判了她的死亡。

余未潇站在最前面,他听见警察低声说:“死者腹部有刀伤,匕首是在男孩手里发现的,需要回警局验一下指纹。”

余未潇觉得全身的汗毛都战栗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握住闵灯的手,却突然低下头,只见她的掌心里还有斑斑血迹。

余未潇说不出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一言不发地扯着闵灯向海滩走去。江震急忙跟过去,却只见他扯着闵灯蹲下来,用海水一遍遍地洗着她的掌心。

“青山会不会……死?”江震茫然地蹲下来,用海水洗了一把脸。

“青山不會死的。”余未潇笃定地说,竟比那兄妹二人都冷静,“闵灯,青山一定不会说出之前去便利店的人是你,我们也不说,不然,你会有麻烦的。”

“我……我没有杀人……”闵灯焦急地解释。

“对,青山不会说出闵灯,青山会告诉警察,老板娘是被那个男人杀死的。”江震也试图冷静下来。

引起火灾的原因很快被调查清楚,有明火引燃了煤气罐,引起了爆炸。

警察来向闵灯他们三人调查情况的时候,一向胆小的余未潇第一个跳出来说:“沈青山是去买冰激凌的,他刚进去就发生了爆炸。”

江震点点头。他用力地掐了一下闵灯。闵灯沉默良久,满脸泪光,最终只得点点头。

没有人怀疑。

他们站在人群之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消息,等待着沈青山再次活蹦乱跳地从救护车上跳下来,带着一身海腥味,口袋里永远装着小鱼干。

他们等着等着,等到天亮了又黑。

而小岛少年,再未归来。

十一

闵灯整个人都是蒙的,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坐在自家的浴缸里,看见手臂上一片青紫,那是余未潇和江震前一晚用力掐她留下来的印记。

那一年的他们确实是无知的,无知到以为只要闵灯开了口,她就和那场事故脱不了关系。

浴缸里冰凉的水让闵灯的记忆一点点复苏,她记起自己敲了敲便利店的门,没有人应,于是,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到胖胖的老板娘倒在血泊里,她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与此同时,灯一下子就熄了。她仿佛听见纸箱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条件反射地抓起自己的手电筒就向外跑。直到跑到沈青山的面前,她才发现,她仓皇中拾起来的竟不是自己的手电筒,而是凶手留下的匕首。

而沈青山也必定是因为怕那手电筒会为闵灯带来麻烦,这才飞也似的想去取回来。

可是……

“可是,沈青山……沈青山……”闵灯喃喃地叫着,一声尖叫过后,她晕倒在浴缸当中。

尾聲

余未潇仓促地关掉了视频,连同身后的电视机。他在寂静的房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八年没有人提起沈青山的名字了吧。

他和江震为此鲜少见面,谁都害怕再提起这个名字。

那是一段无知又仓皇的少年往事,渐渐成了他挥不去的梦魇。

他和江震谁也没有料到,在爆炸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男子 ,在苏醒之后竟会指证沈青山是杀死老板娘的凶手,而他在与沈青山争执的时候,随手扔掉的烟头引燃了烟花,继而引爆了煤气罐。匕首上只有沈青山的指纹,纵使无法解释沈青山行凶的动机,也没有证据可以为他辩白。

这些,闵灯自然是不知道的。

闵灯生了一场重病,险些丢了性命,醒来之后仿佛有了记忆障碍,再也没有提起过沈青山的名字,仿佛彻底将其遗忘。医生说,选择性失忆是心因性失忆症的一种。选择性失忆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想逃避的事情或人。

那一年闵灯没有去读大学,父母辗转将她送到国外继续进修大提琴。

她仍然一派天真地长大,如一朵水晶花开在真空里,不染纤尘,除了阴雨天会难以忍受的偏头痛,除了看见任何海产品都会生理性呕吐,除了偶尔会在梦里看见一树树海棠花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电视里的人影,舌尖突然就泛起一个名字。

烟尘滚滚,扑面而来,那些埋在尘世泥土下令人蒙羞的人性,终于穿越泥沼,缓缓地露出来。

她看着突然黑掉的视频的界面,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沈青山,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回来吗?

闵灯静静地拿起手机,隔着太平洋,她轻轻地对正在巡逻执勤的民警江震说:“江震,便利店的案子结案了吗?我想要说出我知道的一切,即使离真相还很远,却可以还青山一份清白。”

良久,电话那端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拉开百叶窗,漫天的雨无声无息地下着。

她想,他那样的人,是江湖中的侠士,怎么可以被背上那样的恶名?

她想,假如他们一起继续穿过一片片有着冬日暖阳的树林,她的心是会向着他开出花的啊。

可是,太多的青春败给了愚蠢的自以为是。

沈青山,这一生,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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