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微,初微

哑树

作者有话说:我在一个冬天里还只需穿短袖的城市,你们猜猜是哪里。然后,我说国庆要回家带些过冬的衣物,和我同处一座城的闺密翻白眼:“十一月份只需穿短袖,你要带棉被过来,我看不起你。”我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顺便帮我把那件皮衣带来。”我:“……”说好的看不起我呢。其实,我怕冷是有原因的,总归还是太瘦了,嘻嘻。

明明是晚春,轻风拂柳,蒋初微身上也穿得足够厚实,偏偏心底生出一股冷意。这世上最怕什么,怕的是汤显祖那句“情不知所起”,叫人神伤。

001

蒋初微初到昆明时,这里刚下了一场大雨,密实的雨将昆明城的草木淋了个干净,可爱的花骨朵在风中摇曳得分外动人。

时值惊蛰,加上下了一场春雨,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里,直让人跺脚呵气。偏偏蒋初微着一件单薄的阴丹士林旗袍走在拓东路的大街上。白族姑娘挎着花篮,里面整齐地放着缅兰桂,花朵呈淡黄,衔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好看极了。

“都说昆明是花城,果然是这样。”蒋初微俯身拿出一朵花别在耳朵里,“连北平的兰花品种都有。”

跟在蒋初微身后的丫头小秋拿着一件衣服满脸着急:“是、是,初微小姐,快把衣服穿上吧,可别受凉了,我听说西南联大的女大学生最时髦的打扮就是一身阴丹士林旗袍搭红色套头毛衣了。”

蒋初微正想拒绝,听到这话眉眼露出笑意:“是吗?那我穿上。”

天空渐渐暗下来,被铅灰色的乌云压住,眼看山雨欲来。小秋急急地把毛衣递过去,这时从她们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低沉的嗤笑声。

蒋初微扭头一看,对方牵着一匹枣红色的瘦马,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摆扎进一条猎裤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蒋初微瞪他一眼,细细的眉毛挑起,倒让这张白皙的脸添了几分潋滟之意。向雁名不语,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淡淡地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蒋初微留了时兴的齐耳短发,耳朵上别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一双眼眸中蕴了三分水色,偏斜着眼睛瞧他。

向雁名见她脸上渐露恼色,右手虛握成拳在嘴边轻咳了一下,脸上恢复了正经的神色:“姑娘,刚才不好意思,我来昆明的时间不长,你可知道映时春饭馆在哪?”

小姑娘一听,喜上眉梢,看来自己看起来还是挺像当地人的,她也就没去计较方才的不悦。她伸手拢了一下衣服,大方地说道:“映时春在武成路,你要是想尝昆明的至味——油淋鸡,热油煎熟,放点花椒盐,收汁出锅,皮酥肉嫩,我还没……”

“你去品尝吧。”蒋初微兴极,幸好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及时收了回来。

向雁名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谢后牵着瘦马、迈着长腿离开了。

街上熙熙攘攘,卖糖人的老人在锅炉前忙活着,亦有卖豆花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吆喝着,惹得小孩拉着大人不肯撒手。蒋初微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不由得轻呼一口气。

其实,那些昆明的特产、至味之类的都是蒋初微从书上看来的。她初到昆明,当初不顾家人反对来到云南,还特地买的硬座乘坐绿皮火车一路从北平赶来。

1937年,日寇侵华,平津沦陷。次年,国立清华大学、国立北京大学、私立南开大学被迫南迁,成立了这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蒋初微一向崇尚自由、民主、开放,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被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录取的时候有多兴奋。

002

蒋初微去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报完名没多久,就被父亲叫回了翠湖旁的一处旧居。她开门而进的时候,蒋父正在院子里喂鱼。透明的玻璃鱼缸里放着一把鲜绿的水草,小鱼吃饱了后停在水草旁晒太阳。

院子里一树梨花开得正娇,洁白的花一小簇一小簇地绽放着,花香自来。蒋父穿着一身素色衣衫,语气还算温和:“一切都安置好了吗?”

“嗯,已经报完名了。”蒋初微接过父亲手里的小渔网。

蒋父双手背在后面,停顿了一下:“滇湎运输方面出了点问题,我得亲自过去一趟,你也别去住那宿舍了,住在甘熙居就好。”

“可……”蒋初微试图劝说父亲,却被他大手一挥止住了。

几只麻雀停在梨树上,一声声清亮的叫声划破了此刻的平静。蒋父轻咳一声,继续道:“向家老幺你还记得吧,与你有娃娃亲的那个。他现在在西南联大担任物理助教一职,等下带你和他去吃顿饭,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他……”

蒋初微带着几分恼意:“我不要,现在是民主自由的年代,谁还认这娃娃亲。”

“我和向家人都认。”蒋父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赶紧换件好看的衣裳,待会我们就去。”

蒋初微气呼呼地回屋换衣服去了,纵使她再怎么主张自由,但她不会当场与父亲起争执,因为她很敬重他。自从战乱之始,在小家和大家之间,蒋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在云南待了好几个年头,一直负责运输这一块。

一切收拾完毕后,蒋父带着蒋初微来到位于正义路近文庙街拐角处的兴记饭馆。蒋初微还未好好逛过昆明城,一想到美食在前,先前的不快早烟消云散了。

兴记饭馆的招牌立在门前,也许是被风霜浸染,部分朱红色的油漆已脱落,可这依然阻挡不了饭馆的好生意。蒋初微被领进一个有着松烟翠竹图案的屏风围成的小包间。

蒋初微率先看到的是对方利落的下颌线,视线往上一移看到那个熟悉的、冷峻的脸庞,她呆立在原地,竟挪不开步子。

桃木桌上摆着向雁名泡好的雨前茶,热气从紫砂壶飘出来。蒋父推了推自己的女儿,示意她赶紧入座,她这才反应过来。

向雁名主动向蒋父伸手问好,两人寒暄了好一阵子才坐下来。向雁名着一件双排对襟衬衫,露出精致的锁骨,显得愈发气质卓然。

蒋父推了推身旁的人,笑笑:“这是小女,雁名,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还抱过她……”

“父亲,别说了。”蒋初微脸色羞赧,之后伸出手,语气平静地道,“初次见面。”

向雁名愣了三秒,伸出手,眨了眨眼:“你好。”

蒋父点了本地几道招牌菜,有汽锅鸡、米线饵块、雪花蛋……每上一道菜,蒋初微的眼睛比先前的还亮。

003

昆明讲究“小锅米线”,小铜锅底下添一把木炭,文火慢煮。向雁名挽起衬衫袖子,将米线扔进调好的锅汤里,一边与蒋父商量事情,一边还细心地将煮熟的饵块捞到蒋初微面前的小瓷碗里。

蒋初微是对他有抵触心理的,她一向不认这种幼时定下来的亲事,总觉得十分荒唐,加上他那天无礼的笑声,她对他整个人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所以,即使是细心地帮她布菜,她紧绷的状态也不会有所松动。

“雁名,你在昆明待了也快两年了,有时间带初微去逛逛。”蒋父笑意盈盈地讲道。

蒋初微正吃着米线,听到被呛到,接着是不停地咳嗽,白皙的脸变得面红耳赤。倏地,一只手伸过来,端着一杯白水。蒋初微接过来的时候瞪了向雁名一眼,后者一脸淡定,而她喝了几口水才停止咳嗽。

在回去的路上,蒋父一脸赞赏地说道:“向家那小子,我以前看他爱玩得很,如今是愈发稳重了,初微,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以后别撮合我和他了。”蒋初微忍不住出声,说完,也不管蒋父说什么,把头转向了车窗。

蒋初微越想越生气,这向雁名怕是一早就认出了她,一开始就在戏弄她。他明明在昆明生活了这么久,还假装不认识路,也太过分了。

好在新学期开始了,蒋父去忙运输方面的事了,她终于落了个清闲,和小秋住在甘熙居,往返于两点之间。

蒋初微念的是中文专业,与向雁名这个物理助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她唯一一次撞见向雁名,他用试卷卷成万花筒的样子敲了她的脑袋,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急急地拉着身边的女同学快步朝前走。

向雁名也不闹,站在原地淡淡一笑,看着她仓皇逃去。倒是向雁名旁边的物理教授瞧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女学生是谁,怎么避你如瘟疫?”

“家里的一个小姑娘。”向雁名漆黑的眸子闪现笑意,似盛满了亮晶晶的水。

“你跑什么,剛才向助教跟你打招呼呢。”女同学一脸疑惑。

蒋初微左手抱着课本,用右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一脸平静地说:“我为什么要跟他打招呼?”

“喂,微微,你估计是刚来,不知道向助教的受欢迎程度,他可是整个西南联大最年轻帅气的助教,而且在学术方面……”女同学说起向雁名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

蒋初微亲昵地揽住女同学的手臂:“走、走,我们去尝一下西校舍食堂那边的八宝饭。”

这才止住了同伴的碎碎念。

蒋初微吃了才知道,那说是八宝饭,其实是用荷叶包裹着蒸的红米与乌米饭,再加上墙壁上掉下来的石灰碎屑,这分明是西南联大学生对此的戏称。

004

过了好些日子,蒋初微才真正明白那位女同学为什么说向助教魅力大。她先前问向雁名借了一本手札,这会儿正准备还回去,路过物理学院的时候,正值下课,一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学生围着他,他也不恼,颇具耐心地回答问题。

她看着被簇拥的向雁名,低声说了句:“花孔雀。”

不料,向雁名这时抬头,朝不远处的她看去,被抓了个正着。

蒋初微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捂着发烫的脸再次跑开。

可真正让蒋初微意识到自己对向雁名有别样的情愫的时候,还是在校外的一家茶楼里。

蒋初微的古代文学教授给他们班布置了个任务。都说西南这边最具盛名的是围鼓,古代文学教授干脆让他们去茶馆听一天的曲儿,然后写一篇鉴赏文,字数、文体不限。

周六,蒋初微独自一人从西南联大出来拐到文林街来到一家大茶馆,一进门,便看到楼下摆着荸荠紫漆的八仙桌边上几乎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干脆捧着书慢慢地等着戏曲开场。

蒋初微挑了个视角稍好的地方坐下来,只见暗红色的幕布被缓缓拉开,十几个唱玩友围坐在一起,有的打鼓,有的吹笛,他们扮演着各种角色演唱者,别有一番韵味。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蒋初微听到兴头上,忽地听到一声经过处理的声音,温润而带点柔和,从二楼传来。

原来那是向雁名的声音。

他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内搭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看起来有几分随意的味道,但他左上口袋处的酒红色丝巾没有一丝褶皱,一副很讲究的样子。

蒋初微很快找到了他如此讲究的原因,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细嫩的耳朵上挂着玉坠子,象牙红的乔其纱旗袍衬得她身材曼妙。两人看上去姿态亲昵,不时耳语。

忽然,蒋初微听不清台上的人在演唱什么,心里生出一种不知味的感觉,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抢了一般难受。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打扮,不禁懊恼起来。自己身上穿的深蓝布罩袍,因为经常穿,已经泛白,像一张灰蓝的老旧的信笺封面。

向雁名薄唇轻启:“他年横空连理枝,人弃朱颜花弃树。”似有心灵感应一样,向雁名朝楼下投去一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他怔在原地。

而蒋初微的心里一动,像是潮湿的洞口忽地生出了零星的火光。她抚住心口的悸动,率先别过脸去。

有谁能知道,向雁名无意哼唱的《绿荫记》里的一句唱词,在多年后竟然一语成谶。

曲罢,围鼓结束,喝彩声和鼓掌声起。几杯好茶下口,戏剧也看了,好心情也有了,众人纷纷离开。

向雁名侧身跟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两人亦打算离开。

向雁名下楼的时候,眼神忽地锐利起来,朝暗处看去,转瞬眼底风波抚平,归为平静。

蒋初微还没走,坐在原来的位置轻轻地啜了一口茶。向雁名和那名女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经过。

鬼使神差地,蒋初微忍不住出声:“向雁名。”

向雁名高大的身子微微一顿,警觉地看向暗处,他虚揽着那个女人的腰欲往前走,女子嗓音轻柔:“是不是有人喊你?”

“你听错了。”向雁名声音冰冷,随即语气缓和地说,“你不是还想尝南巷那边的鲜花饼吗?走吧。”

“好。”

明明是晚春,轻风拂柳,蒋初微身上也穿得足够厚实,偏偏心底生出一股冷意。这世上最怕什么,怕的是汤显祖那句“情不知所起”,叫人神伤。

005

发生这件事后,蒋初微照常学习、生活。周末得空的时候,她同小秋一起四处闲逛,看看昆明的人的生活方式,有时候在湖边待上一天,看着远处层叠的青山与薄雾,生出一种当下美好要守住寸寸河山的感慨来。

蒋初微不停地暗示自己,她一向都是讨厌父母之命的,主张自由开放,所以,向雁名本该是路人,是她漫漫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但偏偏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以及他和那名女子亲昵地谈话的神态,时常在她的脑海里出现,

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意料,并改变了她对向雁名的看法。日军朝昆明城轰炸,昆明的防空力量薄弱,西南联大一向有跑警报一说。

初来的西南联大大一的新生不知道跑警报分好几种,包括蒋初微也不知晓。后来当紧急情报响起的时候,有位哲学系的同学跑过来慌张地大喊:“五华山挂上了三个红球,怕是快要发出紧急警报了。”

他一说,教室里纷纷炸开了锅,一时间慌乱不已。忽然,向雁名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镇定自若:“鸣音一短一长是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我们统一撤离。”

西南联大大一的新生在向雁名的组织下,未出现混乱的场面,都是有序地撤离。蒋初微站在队伍中看着在红旗下认真说话的男人,只见他挽起袖子,将学生按就近的原则分队,从北门或大西门出去。

向雁名走到队伍中,在同班长说话间,若有似无地将视线朝她投去。

蒋初微的眼神与他的在半空中交会却又迅速移开,她悄悄攥紧了衣衫的一角不言语,之后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注意多照顾你们班的女同学,特别是你们班的蒋初微,身材瘦小。”

蒋初微听到后,看着脚尖,翻了个白眼,你才瘦小……

她被同学推搡着往前走,走到通往滇西的那条小道上才反应过来,自己最钟爱的那本诗集忘了拿!

到了郊外,蒋初微见同学们紧张的神情都放松下来,有的还开始探讨学术问题,她预想紧急警报真的响起的话,也要好久。于是,她趁同伴不注意,又悄悄地折了回去。

向雁名领着一群学生进防空洞的时候,双眼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瘦小的影子时,眸子忽地沉了下去,眼里是风雨欲来的征兆:“蒋初微呢?”

没等其他同学回答,向雁名拎着外套毫不迟疑地往外走。他赶到的时候,蒋初微正欲拐进校舍里,突然一股力量攥住她的肩膀往外扯,被一股冷冽的气息包围。

蒋初微被扯得生疼,声音不禁带着几分怒氣:“谁呀?”

“蒋初微,”向雁名咬牙喊她的名字,眸底涌起一股怒气,“你不要命了是吗?”

蒋初微扭头一看,是向雁名,他肩膀处的衣服估计是进洞的时候磨破了,沾着灰土的脸上还带着焦急。

“怎么是你……可是,我的诗集……”蒋初微气势弱了下去,但还是想要自己的诗集。突然,警报声急促地响起来,是连续的短音。

向雁名一把拉住她,以半拥半强迫的姿势搂着她往外撤离。

蒋初微挣扎道:“我的诗集……”

“听话。”向雁名低声吼道,随即又缓了下语气,“你要诗集是吧,这事过了之后,我给你誊抄一本。”

蒋初微不再挣扎,任由他搂着快步撤离。警报不断被拉响,日军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大多是起威胁作用。

在椭石道里,飞机朝下投下一个炮弹的时候,向雁名将蒋初微紧拥在怀里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接着,带着她快速撤离。

蒋初微周围全是他身上散发着的类似于柃木的味道,她抬头看了看他的下颌,在这炮弹流火里、乱世浮生中,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幸福的味道

006

向雁名在翠湖休养了大概小半个月,蒋初微和小秋一起轮流照顾他。

那天,蒋初微初看到他的伤口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这样的疼痛,他一路上是怎么忍下来的。他的后背被炮火灼伤,衣服和血肉连在一起。

蒋初微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时,手一直在抖,倒是他的大手按住她,语气带着宽慰:“没事,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

等真正包扎时,蒋初微看着那一大块伤口,一直忍住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嗓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任性的,要不是我……”

是夜,暖色的灯光打在向雁名的眉眼上,他将包扎好伤口的后背靠在软垫上,脸上带着懒洋洋的表情:“别哭了,再哭,我欠你的诗可没了。”

蒋初微破涕为笑,蕴含着水汽的大眼瞪着他。这下,两人都安静下来,空气都变得旖旎起来。小秋最不识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冲冲地推门而入:“药熬好了,先生可以喝了。”

一时间气氛被打破,蒋初微站起来去端药,轻声道:“小秋,我来吧,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向雁名休养的这段时间,蒋初微会经常陪他出去晒太阳。昆明的日照足,他们晒一会儿就会出汗,然后会坐在湖岸边休息。这时候他会跟她讲许多西南联大里发生的趣事,比如,著名的物理金教授是如何上课的。

有时候,他们会在郊外看书,一路大呼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直至夕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家。

蒋初微爱吃梨,向雁名经常削梨给她吃。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呈月牙形,表皮翠绿的宝珠梨随着他手里的刀打转掉下来一圈又一圈的果皮。

蒋初将他削好的梨拿在手上,微咬一口,味甜多汁,她弯着眼睛对他笑。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她才真正了解他这个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重要的是,他还做得一手好菜。

有月亮的时候,向雁名做上几道昆明的至味,将桃木桌往院子里一摆,竟也生出几分情调来。向雁名对她说:“初微,世人皆喜欢追求自由,可是,这自由是建立在祖国安定之上的。”

“自由即力量。”向雁名懒散的语气却透着认真。

蒋初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意識到这话题有点凝重,她换了其他的话题:“欸,你最欣赏哪种感情啊?”

向雁名将手肘随意地撑在膝盖上,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朱生豪和宋清如的那种吧。”

蒋初微一听,眼睛弯成两轮明月,嘴角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我也是啊,和你一样。

夜色温柔,微风轻轻吹过,蒋初微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只见它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今晚月色真美。”蒋初微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随即去偷看向雁名的神色。很隐晦的一句告白,让她心跳如擂鼓。

向雁名怔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也抬头看向天空,久久没有接话。

蒋初微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她这句告白,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因为这段宁静而安稳的岁月在乱世中是难能可贵的,她十分珍视。

007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日寇在滇缅公路进行了长达一个星期的轰炸,蒋初微的父亲作为滇缅运输的总负责人在一次轰炸中英勇献身。

蒋初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要晕倒,幸好一旁的向雁名及时扶住了她。一排穿着军服的中国远征军手捧着蒋父的遗物,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肃穆。

青山埋忠骨,大概说的就是蒋父这种人。蒋初微捧着蒋父生前常穿的那套军灰色工服,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是向雁名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说:“哭出来会好一点。”不知是哪个点触碰到了她,她泪如雨下,哭得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蒋初微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如今再也不能做他眼里任性的大小姐了啊。从今往后,她孤身一人,没人会在她面前念叨着女孩子多读点书终究是好的,亦没有人叮嘱她要注意保暖。

之后,蒋初微强撑着精神和向雁名一起在五华山下给蒋父立了个空碑,选在了青山环绕、鸟语花香的地方。

空碑上贴着蒋父的照片,蒋初微只要看一眼,心口仍会泛酸,掩面而泣。

蒋初微脸色苍白,唰地落下两行清泪:“向雁名,我没有家了。”

向雁名俯身用指腹轻柔地给她擦拭眼泪,将她揽进怀里。她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听见他温声说:“初微,你还有我。”

青草枯黄,空气渐冷,昆明很快进入了冬天。距蒋父去世很久了,蒋初微在向雁名的陪伴下也重新振作起来。

天气晴朗的时候,蒋初微望着冷清的翠湖生出一种无端的愁绪。向雁名看着远处说道:“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须臾,向雁名单膝跪地,骨节分明的手上举着一枚朴素的银戒:“初微,让我照顾你吧。”在中国的大好河山、霭霭青松下,向雁名的眼神无比认真。

蒋初微久违地弯起了月牙般的眼睛,浅笑道:“好。”

他们的婚礼仪式很简单,在这种情势下,也不好大费周章地请对方的亲友来,只好各自写了一封家书寄到北平去,小秋是他们的见证人。

红烛相映,百年好合,两人在一方天地下认真地看着彼此,朗声念誓词:“喜今日赤定结绳,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蒋初微看着眼前眉眼冷峻的男人,心想,她终于嫁给了爱情,终于不负此生。

008

起先在昆明的日子还算太平,蒋初微和向雁名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向雁名这个人向来有趣,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她喜欢的大马士革玫瑰,带着湿气的风吹来的时候,馥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翠湖。

1941年,日寇对云南的轰炸越来越猖獗,陈纳德将军率领的飞虎队在西南一带对其进行掣肘,初战告捷,局势有所缓和。可向雁名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是半夜,蒋初微给他留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每次她被惊醒披衣而起的时候,就见他还没来得及洗漱,便在那把太师椅上合眼休息。

蒋初微心疼起他来,他并不如当初那般翩然、潇洒,现在的他穿着被洗得发旧的深灰色衣服,眼里青黑,脸上尽是风霜之色。

与此同时,向雁名对她也愈发冷淡起来,有时候他办公胸腔发闷,便会点上一支烟,青蓝色的火焰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战事越来越吃紧,西南联大的警报响得频繁,有时候蒋初微他们在东校区上着课,竟然有飞机在天空上方轰炸。顷刻间,西校舍那由学生用红砖盖起的读书屋被轰炸得变为残骸。

夏虫鸣叫将夜晚揉进夏天里,向雁名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亲自动手做了几道蒋初微爱吃的菜。几杯梅子酒下肚后,向雁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无比:“初微,现在战事紧张,你到香港去。”

“我不走,你呢?”蒋初微心一紧,急急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向雁名夹了块青椒放进嘴里咀嚼,一时间口腔辛辣无比。他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你还记得当时在茶馆和我一起看围鼓的女人吗?她是我的初恋,她现在回国了……”

轰的一声,蒋初微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经历过数次的跑警报,有时侥幸逃脱,有时受伤,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措,感觉有无数架飞机从耳边飞过,产生耳鸣。

蒋初微攥紧衣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雁名,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走吧,近两日我也得动身了。”向雁名表情冷漠,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当晚他们分床而睡,蒋初微彻夜失眠。是啊,她怎么忘记了向雁名心里还有一抹白月光,这个位置不容他人侵占。当时在茶馆,他对那名落落大方的女子有多温柔,如今对她就有多残酷。

乱世浮生中,她曾经以为永远爱他就行了。

蒋初微花了三天的时间决定放他走,他起程的时候,她起了一个大早,为其收拾好细软。

天灰蒙蒙的,蒋初微洗了个冷水脸,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见脸色由苍白到微红,她才满意起来。

她站在门口送向雁名走,倒是小秋轻声哭泣求他别走。

任岁月匆匆,蒋初微也忘不了这一幕。昆明的天泛着混沌的青色,向雁名穿着一件夹克提着行李箱大步朝前走去。

“初微,别等了。”

“我会等下去。”

009

昆明的草木绿了又绿,蒋初微在年岁中日渐成长。起先她留在昆明,直至昆明城被袭击,她才匆匆逃离。她逃得不远,仍固执地在昆明旁的一座小镇落脚。

1942年3月,日军突然对缅甸发动了进攻,缅甸溃败,仰光港有大批没有来得及运输的物资被日军缴获,随后日军向北推进,于5月攻入云南境内,占领了怒江以西的地区。

迫于战事不利,飞虎队和相关机械师、制造人员等从垒允撤退,来不及转移的飞机及相关工厂设施均被毁掉,部分机场和基地也一并陷落。

其中死伤惨重,包括向雁名在内。

那名她在茶馆里见过的女子找到她的时候,她才知晓这一切。

原来,向雁名在西南联大的物理助教只是挂职,他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都给了这个国家。

向雁名的工作是航空运输,主要职责是为军队空投物资、药品和食物等。这类工作危险系数高,不仅是在战时坏境下进行,还得根据气象、风力等计算空投物体的重量和投放时间等。

他在离别前冷淡地说的那一句“别等了”,几乎让她心碎。是啊,他预想到了最坏的结局,所以,让她别等了。

“节哀,作为他的同志,我和你一样难过。”那名女子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蒋初微的肩膀,“这是他生前为你誊抄的诗集。”

那是一本老旧的羊皮手札,蒋初微盯着上面冷峻的字迹眨了眨眼,落下一滴泪,接着泪如雨下,哭得像是失去整个世界。

向雁名没有食言,为她誊抄的是朱生豪致宋清如的一首诗,还自己添了些东西进去:我是蒋初微至上主义者,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蒋初微甜甜地睡觉。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蒋初微,醒来甚是爱你。

End

多年以后,战事平定,国家开始重新建设,往事如云烟,一切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20世纪80年代初,蒋初微这个名字红遍了香港,她是风靡中国的女性小说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描写了一个又一个冷静而又炽烈的故事。因为文风独特,她的小说、散文集被东南亚国家翻译。

她年龄五六十岁,偏偏生活得肆意,嘴巴涂上巴黎新拟的“桑子红”,一身浅釉色的旗袍,裙边上的青荷映襯着她姣好的脸庞,头发有条理地绾在后面,眼神清明,还经常去跳舞。

蒋初微年轻时亦谈过几个男朋友,但一谈婚事,她便不再有兴趣,匆忙地提分手。后来记者采访她的时候,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随即,她大方地答道:“我这一辈子只结一次婚。”

蒋初微极爱让男朋友念诗,当他念出“醒来甚是爱你”时,习惯性地弯起眼睛,心情很愉悦。她轻轻闭上眼,又回到了那个时期。

乱世浮生中,那个有着狭长眼眸的男人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穿越炮弹流火,只为护她周全。

“这辈子,我会带着对你的怀念活下去。”蒋初微轻声呢喃。

编辑/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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