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听寒山半夜钟

翎均

楔子

江都水暖,临近夏日暑气蕴隆。衙役和仵作来谈府催了数趟,张牙舞爪摇着蒲扇,齐说死者耐不住这酷热的天候,堂尊委实是再拖不得了。

谈汝衡却仍是不为所动,拾履更衣慢条斯理,反倒教一旁翻线绣花的嫮生看急了,三两下迎上前来替他束衽系带,手势娴熟,小声嗔怪:“知道你厌恶那地界,但好赖去看一眼,才能早些交差回来陪我去挑霞帔的缎子呀。”

这是他即将过门的妻,难得开口请求是怎样也不好推拒的。如今她几乎倾身偎在他怀中,而他只要低头就能吻上她的眉心,可哪怕姿态这样亲密,他们却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

并非盲婚哑嫁,也曾青梅竹马,偏偏没有的,是与琴瑟在御的表象相得益彰的爱情。

幸而他薄情,她寡义,彼此全不在意。

江南春风十里,处处多柔情,风月教坊可谓是星罗云布。有言道大渊的销金窟,四斗在官,三斗言商,余下三斗揽尽江都百花香,说的就是沛川河畔艳名远播的莳花阁。

这样一个王孙贵戚们魂思难忘的温柔乡发生命案,无怪乎刑部敦促得那样紧。面对此等肥差,衙门诸人喜色呼之欲出,更衬得最前头的谈汝衡脸色肃冷到近乎凝重。

他自问学道参禅多年,终究还是做不到心无杂念。单是脂粉犹腻的香气就已让他吃不消,何况年轻貌美的鸨娘闻悉风声后更是扭着纤腰凑上来,哭求官爷为她们家的花魁菡萏做主,腕子一路缠到了他肩头,指尖轻拈,虫蚁似的惹人心痒。于是他识趣地笑纳——是习过武的底子,两指恰到好处搭在那双秀手的肯綮之处,只问了一句话:“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鸨娘电掣般缩回,好赖是见过大世面的,縱使冷汗涔涔也强作赔笑引着众人往堂奥处去。

地窖里并排陈列着两副担架,谈汝衡不假人手掀布细看,这是一对贫苦出身的养父女,死状凄惨,皆因火油损毁不辨眉目。他莫名地深望进去,驻了神,衙役连叫几声堂尊都没得到回应。

天下纷争百年,多的是人家颠沛流离卖儿鬻女,因而鸨娘也并不清楚从别处高价买回的菡萏原本姓甚名谁。而她的养父年过不惑仍没有正经生计,终日流连赌坊,欠债无数,从前将养女贱卖了不算,听说她成了红牌后还三天两头上门勒索,百般纠缠。

“决计是这恶棍又来讨钱花,菡萏忍无可忍才同他玉石俱焚的。”鸨娘一揩眼角,咬牙恨恨地道,“这厮死有余辜,官爷可要快快定案,趁早将他碎尸万段才好!”

他终于回神,直起身拂去官袍纤尘,面无波澜地反驳:“诚然我也希望恶人就报,可世间真相从不会因民意而有所偏颇。菡萏姑娘的死,他是因,却不是果。”

男人真正的死因并非烈火,而是刀伤,致命伤口的力道和所及高度皆出自女子之手。

结论是肯定的,菡萏亲手杀了他的养父,旋即自焚。这亦是来前仵作交呈刑部的推断,只待他点头落印便可盖棺定论。而他偏偏摇头。

“你没有同我说实话。”他如刀的眼锋里容不得毫厘尘沙,所刮之处风华绝代的牡丹芍药纷纷垂下枝蔓,“这里可是连洛京王亲都甘愿远赴而来一掷千金的上流之地,防卫森严,怎会连一个上门要钱的恶棍都堵不住?”

鸨娘以利当先自然只想着快快结案,因而嚅嗫着不肯开口,最后还是和菡萏交好的小倌扑通一声跪下,咬唇哽咽。

“因为她的养父不是恶棍……根本就是禽兽!”

嫮生执白,落下最后一子:“死局。”

谈汝衡的思绪从鲸杵撞钟声里荡回来,良久后才缓缓笑开:“我开局执黑占优,这样算下来倒是我输了。”

不久后就是二人成亲之日,江都当地风俗,良家子总要到清修之地住段时日,除尘去垢,好清清爽爽嫁作新妇。未承想他眼巴巴地冒雨赶来寒山寺,到头来只是为了同她对弈一局,却也始终心不在焉,如坐针毡。

“案子不顺利?”她一双秀手分拨黑白,啪啦啦往棋篓里丢,像冰雪粒子往心上轻脆脆地敲。他沉默颔首,神色悠远,在未婚妻面前娓娓说起另一个女子,以叹息的语气。

菡萏最初被卖入风尘时,鸨子很快就在恩客怒气冲冲的质问下得知她并非处子,怪自己一时被她秀美的容颜蒙了心折了本,恨不得将她剥皮吞血,百般折磨不够,还放任楼内眼馋花娘多年的龟奴们轮番糟蹋她。

她在从前的花楼做着最低等的杂役,白天伺候洒扫,晚上清洗泔水桶。累到连呼吸都无力时还有更夫醉汉之流等在屋里,满身污垢汗味熏天,不过丢几个铜板就能将她扔到榻上折磨一整夜。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来也奇怪,后来她渐渐混出名声倒不是凭借姣好的皮相,而是靠一身俨然世家熏陶出的仪止。后来莳花阁不惜万金将她买下,原也以为她本是哪个没落大家的小姐,奇货可居。谁承想她荣膺花魁那天,自称是她养父的男人找上门来,被当作骗子一扔数丈远还不肯罢休,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大肆宣扬她不堪的过去。

这是被他从小侵犯到大的姑娘,他清楚她每处身体细节,呈堂证供般不容推诿抹灭,品行败坏的无赖根本不吝于炫耀自己的床笫之私。莳花阁投鼠忌器,为保全名声只能哑巴吃黄连,才任由他无尽压榨。

“菡萏杀了她作恶多端的养父是情理中事。但我想不明白,一个人命途坎坷终见转机,为何反倒会心灰意冷地选择赴死?”

他的声线很低沉,眼眸亦是天成的苍凉,看人时异常专注,嫮生无处遁形,只得侧过头去,目光凝住雨后空山一池芙蕖上孕出的晶莹水珠:“因为那样不堪的一生,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去或留,生或死,怎样都好,都没有分别了。”

他沉吟片晌才问:“那么,嫮生,你选择嫁给我,可也是因为如今心如槁灰,再无甚留恋?”

她愕然,流露出的仓皇印证了他的猜测。他不是不奇怪的,因为就在半月前,她仍在以死抗拒这桩婚事。他们的亲事是幼时订下的,端的是堂堂正正的两厢情愿,只可惜两小无猜的脆弱情愫到底经不起年少离别的十年风霜摧残。后来他跟随父亲颠沛南北,见惯生死,便也看淡了情爱。而她初临韶华,与城北郑家公子惊鸿一面,情定终生也算顺理成章。endprint

偏偏嫮生的祖父裴公是个认死理的望族,非要履约从前结下的百年之好,而年初谈汝衡因遭联名弹劾贬谪至江都,又恰恰遂了老人的愿,于是不顾孙女哭求,铁了心要办这桩婚事。

听闻嫮生与郑公子漏夜私奔的消息时,谈汝衡其实没由来松了口气。谁承想那夜暴雨忽至,郑公子意外失足溺死在湍急的沛河,又谁承想嫮生经此一劫在人前竟也不多悲痛,几乎可以用安之若素来形容,如今端坐在他对面,更是再妥帖顺遂不过的模样。

“谈郎这般问,大抵是我不够福分伴君一生了。”

谈汝衡深吸口气,只道了声“是我失言”的抱歉,便取了雨笠和斗篷要走。她自觉地贴上前,为他系好每根缠带。他低眉垂首,久久凝睇那同心纽结的美好形状。

不多久嫮生便从扫地小僧口中得知,之前与谈汝衡在此相遇纯属是场意外。

他是殷勤香火的檀主,其实常来,却一概避过她的禅房。而那回雨疏风骤,他误入藕花深处,不巧被她撞见,才谎称是来看她。她心细,某天顺藤摸瓜地跟到曲径通幽的尽头,才知谈汝衡竟瞒过刑部,将菡萏的尸身藏匿寺中超度,更欲以堪舆之术为她另择福地入土。

木鱼忽断,惊觉梦中人,嫮生怔立原地,每根发梢几乎都在因羞辱和愤怒而颤抖。

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竟对一个死人动了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

她想笑却笑不出,想哭又哭不得,一时气闷竟害了病,梦魇缠身。

谈汝衡闻悉后来过几次,她皆拒而不见,想以此令他意会到她的反常。此法颇有成效,不日小僧便敲门带来赠物。她轻抚霞帔缎子,是最出彩的鸾凤花样,想着他那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该是如何费劲地挑选女儿家的细致物事,笨拙地挽救讨好,心下到底释然了大半,阴翳多日的容色倏忽云销雨霁。

小僧大约不知女子情绪瞬息万变,因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月余之后盼来了喜轿,去往谈府的夜路却迢迢漫漫,迭沓千山似有万里长,攒着她的一颗心也孜孜汲汲,久难平复。好容易落定,搀她迈过三重槛的喜娘竭尽所能地漫天吹捧:“今夜夫人这妆扮,怕是从前莳花阁里一眼千金的花魁都不能比肩呢!”

当真是致命一击。

笑容僵在喜帕之下,她顿住步子,冷飕飕的凉气从嘴角泄出来:“那看来,今夜姑爷怕是要做一回我的恩客了?”

话毕,她掠过不迭扇嘴的众人,径自掩门静候。等了半宿,因公事延误拜堂的谈汝衡才缓缓来迟,站定她跟前却久久不动作。她本就心闷,干脆不避忌讳自掀盖头,一时被雀跃的灯花迷了眼,涣散的瞳孔半天才凝聚,笑意也就堪堪僵在脸上。

这个往后要与她要举案齐眉的男人,在他们的大喜之夜一身素服,容色冷峻疲惫不堪,以公务在身为由让她且先歇下,转身竟又要回衙门——与其说是衙门,不如说是寒山寺。

她忍无可忍,豁然站起,唤一声“夫君”,趁他愣神之际扑进他怀中,接着心底一横,索性去剥他的衣裳。

她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因他生性淡漠一再退步?她既然已经抛弃前尘决定嫁他,那么她就要成为货真价实的谈夫人,她会将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盘算妥当,自然也包括洞房。

他锁眉,反按住她的手,她愈发不甘地挣扎,失了章法,两人推推搡搡扯裂床帏按倒在大红花簇的锦被上。她忽而淌下泪来:“莫不是我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闻言,他喉头一紧。暂且逃避才能换得彼此相安,既然她非要点破,那他也不吝撕破这可有可无的夫妻情分。

“菡萏的衣饰几乎被烧尽,但我还是发现了仅剩片缕的褙子,是左衽,而系带的方式是极少见难解的死扣同心结。”

他们的唇近在咫尺,看上去仿佛最亲密的亲吻,可他呼出来的气愈发寒凉,一寸寸都要冻到骨子里去。

“左衽者,蛮夷也,堂堂大渊子民若有人如是穿著,也该是死后由旁人更替。菡萏作为莳花阁曲高和寡的门面,最擅风雅,不会不晓得这点,更何况一个红倌人平日里为何会系出恩客几乎无法解开的衣结?我猜应该是凶手更换她的衣裳时太过紧张仓促才留下的疏漏。”

他取出先前的官袍束衽和被杏花雨沾湿的斗篷放于她面前,死扣同心结的形状如针尖般没入血肉,霎时放空了她充盈面颊的红润。

“所以,嫮生,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了菡萏?”

她愈发惊恐,摇头,支臂后退,他却越逼越近,直至将她困在怀中方寸。

“不,或许我应该问,菡萏,你为什么要杀了嫮生?”

寒风入室,吹过的光阴拉得很长,她眸中攒着的跃动的火,终于平息于这句冰霜似的叩问下。不错,菡萏——这个名字确实是她在莳花阁里的花名。她筹划杀了玷污纠缠她近二十年的养父已经太久太久,直到两个月前才终于在对方数着银票得意洋洋转身时得手。

她怎么也没料到罪行会被撞破,而那人正是裴氏嫮生。为防东窗事发,她才将其灭口,并易容成对方模样金蝉脱壳,亦算是李代桃僵。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束手叹息。

是听说过的,眼前这光风霁月的男子就任于洛京御史台时曾是如何公正无私,不讲情面。他甚至不惜连贬数级,无惧暗杀通牒,也执意将恶名昭著的靖王独子就地伏法。从来没有什么能左右他敏锐的直觉,也从来没有什么能迷惑他的本心。

她不再作困兽之斗,只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谈汝衡登时发觉蹊跷——嫮生这样的大家闺秀,轻易不肯抛头露面,又如何会出现在烟花之地,以致撞破她杀人的经过呢?

“因为她要来找一同私奔的情郎。”她握拳抵在胸口,冷笑道,“只可惜和裴大千金廊前月下山盟海誓,沛川河畔交换文定之物的郑公子,其实一直是莳花阁的座上宾呢!”

困惑如暴雨前的乌云越叠越沉,在他漆黑的眸中冲出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一定在想,我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杀人灭口,为什么会对嫮生如此了解,对不对?我和她分明毫不相干,有别云泥。”

她揭下面皮,真容分明略逊一筹,却有力量如鸿蒙初开般震进了他一去不返的最初记忆。endprint

这张脸,他原是见过的!只是太多年过去,他几乎都要忘记了他喜欢过的姑娘的模样。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嫮生!是死去的那个女人从前设计了我,冒名顶替了我!她坐享本该属于我的裴家小姐位置,而我无辜地替她受尽了养父的折磨和被卖进青楼的不堪!”

她霍然站起,眼中水光徜徉汹涌,只消一刻便能掀出惊涛骇浪来:“谈郎,自小与你订下婚约的,也本就是我啊……只是造化弄人,我们都被那些妄心之人贻误了。”

他容色惨白地踉跄退后,直到负手抵住桌面才勉强站住。果然如此,果真如此!

他其实从未忘记自己年少时在一个叫嫮生的女孩面前是如何紧张悸动,懵懂倾心。谁知后来暌违重逢,朝夕相伴,他却无法再对她产生半点爱意。他原把一切归咎于自身凉薄,却不想天意从来高难问,他们阴差阳错织就的,竟一直是旁人的嫁衣。

他初次见到嫮生的时候她不过六七岁,五官尚未长开,可眉眼清亮,樱唇玉齿,仍是生动漂亮得不得了。父亲常带着他来拜访挚友,抱着她爱不释手,只恨膝下无女,胡搅蛮缠地问贤弟能否割爱。

对方闻言大笑:“谈兄若不嫌弃,你我两家共结百年之好,岂不更妙?”

谈汝衡性格其实并不怎么随父亲,甚至自小就描摹出了容止寡淡的轮廓,却也在大人们满面红光达成共识时,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声,好。

甫入夏,他迫不及待牵着她去看第一株绽放的池中新荷,急欲采撷相赠之时却被她拦下来。点水蜻蜓款款飞过,少年情思毕露无疑,忽地就红了脸,她的手指抵在唇间,嗓音又细又软:“你听见了吗?”

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清宁,他点头:“是花开的声音。”

她虽小,玲珑心思却纤细如发,洞察万物有序的敏锐异于常人,分明笑得眉眼都弯了,却又平白生出一丝惋惜来:“可娘说过,待我长大了有了杂念,便再也听不见了。”

他哪里肯信,宽慰道:“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但凡花开,我都陪你听。”

以为一诺千金很容易,不过是年少太无知。世事无常,谈父很快因不惮权贵,坚持严判信州刺史重罪而被遭贬谪,携家迁往极北苦寒之地,越几年郁郁而终。

之后再发生的事,便是谈汝衡所不知的变故了。

裴家夫妇相继殒命于一场肆虐千里的时疫,临终前才告诉嫮生,他们并非寻常结缡的夫妇,而是受尽千夫所指的私奔,只因她作为医女的母亲出身寒微不为裴家所接受。本该无颜面对家族,可如今山穷水尽,也只能让她试图投靠祖父。

之前为治时疫耗尽了家财,嫮生所余的盘缠并不足以支撑这段漫漫长途,所以为了多寻些野菜瓜果充饥,她才犯险选择走山路。

是在途经江都以南的某处无名山头,她遇见了被养父追赶的菡萏。

那时的菡萏还不叫菡萏,只是个无名无姓的狼狈小丫头,无意撞见寻亲的嫮生,跪在她面前哭求庇护。嫮生是再心软不过的,也没细问缘由,便在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询问自家闺女去处时,镇定地往小丫头藏匿洞穴的相反方向指了去。

可哪怕嫮生转达了已经安全的讯息,小丫头还是不肯放松警惕,执意要在此处再藏上几日。江都多雨,山洞长年积水,潮湿阴冷,嫮生怜悯她的处境,将所剩无几的干粮三七划分,少的那份留给自己。

小丫头瑟瑟发抖地牵着她的衣袖恳求相陪:“这里黑,我怕……”

嫮生本就惧怕那肖像中冷酷无比的祖父,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便应下了。却不知老人一生打拼,失道寡助,如今膝下寂寞,听闻爱子的死讯后更是追悔莫及,早已派出数十家丁找寻这仅存的血脉。

他们沿着城镇打听,遍寻不得,就在绝望到濒临放弃时,裴家的沧海遗珠才捧着信物姗姗来迟。那是一串刻有族徽的鸣玉禁步,是这百年高贵门楣的独有象征,裴公久久摩挲,手指抠出了血都不肯停,抱着他合浦还珠的孙女泣不成声。

小丫头在老人怀里挑眉,得偿所愿地笑出声来。

因迷药的药劲强烈,嫮生昏迷了足有五日。她是从一副粗糙的肩膀上醒来的,通身虚弱酸软,所以就连惊叫都显得缠绵无力。男人扛着她,粗声粗气地骂:“晦气东西!既然你放走了我闺女,那么往后就由你来伺候老子!”转念不知又想到何处,忽然笑得诡异,“看样子还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不晓得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嫮生听不明白,只顾手脚并用地挣扎哭喊,男人旋即便随手将她抛进草丛之中。

山间入夜如坠冰窖,泠泠寒风呼啸挟裹而过,月落西坡,星子亦隐而不见。天作盖地为庐,一切都轻易被掩盖,汩汩鲜血淌进土壤,滋养了罪恶的野草疯长成林。

夜的底子红了。

嫮生的苦痛并未到头。

除了享用她的身体,养父还用棍棒教会了她如何洗衣做饭。她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陋巷里,只能学会以有限的条件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死扣同心结就是其中一种,它的系成方式复杂,解开更是耗时费力,有时养父从外头归来喝得醉醺醺,抱着她摸索半天解不开,也就作罷了。

还有一次,她忆起母亲曾传授过食物相克的医理,在炖羊肉时掺进南瓜碎末,沉浸酒肉声色的中年男子身子本就虚浮,食后更是胸闷气短,卧床不起。她疯狂逃离,历经千难万险才跑回裴府。

看门的家仆起先认定了她是讹钱的乞丐,却又对她熟知去世少爷名姓和喜好的事实困惑不已。进退两难间,府苑照壁后盈盈绕出一位锦衣环佩的女孩,如今众星捧月的处境造就了小丫头昂首曼步的姿态,若非家仆着意提醒求问,她高高在上的眼神本是看不到嫮生的。

目光交错的须臾,对方惊骇得陡然色变。嫮生自是不怕当场对峙,但她被精心浇灌出的纯良天真,又怎是贫民窟里摸爬滚打闯出来的人精的对手?

小丫头登时痛哭不止,将所做过的卑劣事迹全盘嫁祸给嫮生,入木三分,字字详实,由不得人不信。裴公本就对这认定的孙女愧疚良多,闻讯赶来时看到她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更是心疼不已,压根不听嫮生辩白,当即坐实了她招摇撞骗的来因,命人将她撵走。endprint

嫮生精疲力竭地倒在泥泞里,本想着这样死了也好,养父却又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找来,用牛车将她拉回家后变本加厉地凌辱虐待。再后来他玩腻了,犯赌瘾时手头又委实很紧,便以江都炙手可热的灯船女市价将她卖进青楼。

“后来的事你都听说了,花高价买梳拢的恩客发觉我并非完璧,这条贱命又添了贱名,其后朝朝暮暮任人玩弄折辱,生不如死。”嫮生已从激烈的情绪中抽身而出,眼神空洞,平静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我不怕死啊,真的不怕……这样不堪的一生,死亡该是件多么奢侈的幸事。”

“可在我死之前,有些恩怨必须了结,有些亏欠必须清算。官府给不了我公道,上天也给不了我公道,我只好亲力亲为。现下我心愿已了……谈郎,你要判我死罪吗?”

光阴何其残酷,将她淬炼成如今的模样。她从前的柔软化铁为刀,一面为生,一面是死,她将两难郑重地交付到他手中。他该怎么办?

从前的他是没有软肋的,只有自幼相伴的嫮生,她是失而复得的例外。他错过陪她分担苦痛的时光那样长,而如今的他难道不该履约完成那共闻百花静放的承诺,而是将她推上断头台,听铡刀霍霍断送她卿卿性命吗?

中空的满月凝成一团红黄的湿晕,婚房内大红喜烛的烛芯燃到了尽头,“啪”的一声自顾掐灭了灯花,红绡帐上绣着数对交颈相握的鸳鸯,被他反手按倒的酒杯正源源不竭地散发二十年女儿红纯酿的清香。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不仅是秉公无私的大渊官吏,他亦是一名寻常的丈夫。

“卷宗结案我会亲自裁定,真相不会再有人知道。”

他再度走近,衣袂拂风恍若凌波乍现,以沉着气场稳住她不宁的心绪。他抬起她的下巴,喃喃唤了声她的名字,听来却是情意拳拳,再与从前不同了。他的唇很冰很凉,触上她额间花钿的刹那却仿佛洪荒之中的开山火种,劈天盖地,横冲直撞,烧得她体无完肤。

“再也不会了。”他的承诺是漂泊浮萍泅渡凄风冷雨后终见的渔火炊烟,嫮生抬头看他,鼻尖酸楚,已是泪眼朦胧。

“嫮生,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谈汝衡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何况刑部有意早作结案,嫮生惴惴不安的心终归放了下来。

有时她神往地听着丫头修剪花枝时笑谈府中伉俪恩爱種种,不觉漫笑开来,才知自己早已浸在这段脉脉温情中,无法脱身。

只要没有公事,他几乎时时陪在她身边,亲手烹饪她素爱的佳肴,陪她共品清风明月。可就在某个把酒簪花的寻常日子里,她目光错落镜中恩爱的表象,嘴角的笑隐隐沉了下来。

他们至今不曾圆房。他体贴她的过往,怕她心中有结——这个借口用了无数次,睿智如他不会看出她强迫自己改掉了系死扣同心结的习惯。

也曾讨好,引诱,却始终隔着两件亵衣,如距天涯。这本该囿于床帏间的秘辛渐渐为下人们所洞悉,明面上自不敢提,稀稀疏疏的嘲讽却如蚊吟,暗地里叮得她皮肉俱痒。

她分花拂柳经过,不露声色,掩上门盈盈坐回屋内的梳妆台前,久久端详菱花镜里的美人,对峙一般,眼神凌厉,不语。佛曰心诚则灵,她已将灵魂拱手献上,为何还是换不来心满意足?她细细抚上这张重见天日的脸,慢慢地竟浮出一抹冷冽的笑意来,明知故问般低声道:“嫮生啊,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自己根本就不是嫮生。从前的她没有名字,受尽养父凌辱,好容易移花接木当了裴家小姐,却被挚爱的男子背叛,推进沛河溺亡。

她恨之入骨,誓不罢休,这股意念过分强烈,甚至支撑她绕过了鬼门关。

再度醒来竟回到多年前的江都以南,无垠暗夜下的森冷山间,气喘吁吁扛着她的养父将她放下细细打量,眼神疯狂而陌生,然后忽地将她按在身下。

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地俯身到了正值豆蔻的嫮生体内。

她在承载对方所有记忆的同时意会到,那么如今真正的嫮生应当占用着她的身体,顺利回到了裴府。她不免嗤笑,当面对质时只要将自己前世所做过的卑劣事迹栽赃出去,心性柔软含蓄的嫮生必然百口莫辩,届时大小姐的位置还是会原封不动回到自己手中。

谁承想一路披星戴月赶到裴府,才知人的本性竟能腐化得这样快,顶着小丫头皮相的嫮生尝到了荣华富贵的甜头,历练出的精明残忍胜过想象中百倍。

她比前世的嫮生更加凄惨,裴府家丁承命后几乎将她活活打死。

那时她躺在血污里,没有哭,倒是笑了,这顿毒打敲醒了她重生后应当完成的使命——她要亲手果报。养父,前世的爱人,还有惺惺作态实则虚伪可鄙的嫮生,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做到了,可谓天衣无缝,斩草除根,而助纣为虐的便是今世唯一的意外。这个叫谈汝衡男人分明极端明察正直,却也难逃情深不寿。她利用着,也沉沦着,焉知哪日不会真正进驻他的心。只可惜世局动荡,他职责所在难免愈发繁忙,不见踪迹。大抵不过十余天不见,竟也如别三秋。

动了心的女子,意志总是格外薄弱。她不得不承认这点,从与日俱增的虚无感和进食的补药可以判断,她病了,或因相思,或因求而不得,悦己者不在,连往日镜中的秀美容颜都近乎灰白无光。

下人的闲言碎语诱使她再度想起了寒山寺里那个女人,竟是至今尚未下葬。她躲在屋内听闻此事,霎时气血上涌——谈汝衡何等人物啊,他其实从未放下对她的怀疑,而她居然被他轻易迷惑,束手待毙。

她惊坐而起,才知是噩梦,因体虚之故冷汗浸透了轻纱褙子,长吁良久勉强平复,听得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清浅呼吸。她乍喜转身,探手轻触竟激寒入骨,浮肿滑腻,是在水中长时间浸泡才有的体征。那人突然翻过身来将她压倒,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她惊恐欲死,裂帛般嘶哑地崩出两个字来:“孝琛!”

可郑孝琛明明早就死了啊,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沛河,眼睁睁地看着他奋力挣扎绝望至死。如今这已死之人断断续续地质问:“为何……害我……”

她只觉痛快,痛快得都要笑出声来:“因为你该死!”endprint

上一世当他为了别的女子将她推入沛河活活淹死时,天知道她有多绝望。后来她如法炮制,不过应了因果循环。就在她逐渐掌握了角力的上风时,另外两位死在她手下的人竟次第出现,攥紧她的四肢,贪婪地吸空她所剩无几的神魂。其中下手最狠的莫过于被毁了容的嫮生,几乎恨不得扑上前来将她肌骨都啃噬殆尽,不知餍足,仿若恶鬼。

意识涣散殆尽的同时,这三人的身影亦逐渐模糊,仍是红绡高挂的喜房亦褪了秾艳的色泽,身上锦缎和悬挂霞帔俱化作粗麻海青,长日来食用的珍馐本也只是清淡素斋,而那些窃窃私语的丫鬟家丁,不过是缠绕禅房前松木杏花的蝶蜂。

窗外空山月,处处照人形,这分明就是她出嫁前曾居住的寒山寺禅房。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黄粱一梦,自她于婚前走进这里,便再也没有出去过。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和心魔。

江都根本就没有良家子嫁人前入寺院清心的习俗,不过是谈汝衡一直在诱导她步步踏进这个死局,用假意柔情涣散她的神魂,直至再无还手之力。

无数次羞敛红妆的菱花镜碎裂在地,她生机已断,如濒死的鱼奋力扑腾喘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审视水月镜花中的自己。

蓦然想起那年江都之南山路相遇,这张脸的主人通身绫罗,自以为大度的施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善,都无比虚伪可憎。嫮生分明处处不如她,究竟凭什么永远高她一头去?所以,本就妄想逃出生天的她偷取了那枚禁步,理所当然地取而代之。

有何不可?后来她大小姐不也当得像模像样,仪容举止也教江都世家贵女们竞相模仿吗?她不过明珠暗投,缺的只是一个飞上枝头的契机罢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前世孝琛分明先遇到我,先爱上我,而你已是最下贱的青楼女子,为何还会一眼就勾走他的心?最后他不肯同我在一起,甚至丧心病狂到把我推进沛河,也全都是因为你!”

“到了今世我终于亲手杀了你,为何偏偏又出现一个谈汝衡对你念念不忘。我究竟……哪里不如你?”

终其两世,她以为的所得所想,仍是嫉妒,不甘,惶惶不安。

临了,她还是没有名字,没有亲人,也没有爱情。

山寺再起钟鸣,余响穿透雾霭萦绕山间,恍若化境般不辨今夕,谈汝衡这才发觉手中黑子竟已摩挲得滚烫,不堪再握。眼前还是雨中对弈的那盘棋局,下了这样久,直至终局他才知道,其实落子的那刻他就输了。

他学道多年,早已参破即将嫁给他的姑娘并非良善,甚至不是现世中合该存在的灵魂。佛门之地清气最盛,魍魉无处遁形,因而他选择在此处窥探真相。何况她本就是由俗尘怨气凝聚而成,道行极浅,因而今世才会寄错身体。

凡人并没有如此强烈的爱恨,只有罪业深重之人,反被害死后才会因复仇之念太过而穿越古今,说到底还是不知餍足,欲壑难填。而她神魂散尽之前,被她害死的那三人竟也能穿越古今前来找她寻仇,想来那个被毁了容的,下手最凶狠的女子,罪业定不会少于那两个男人。

从头至尾他根本无须作为,她也注定会魂飞魄散——因为当初她在莳花阁杀了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两个“嫮生”,其实没有一个是他的嫮生。

他不是沒有怀疑过,只是不肯信,不愿信,非要亲自入局,伤透了身心,却仍是得不到答案——年少时遇见的嫮生,他所爱着的那个人,她的魂魄究竟在何处?

夜风低拂冷落的青灯,他垂眸静思良久,未觉伶仃向壁恍惚间多出一重倩影来。

再抬眼一别经年,他从那温柔的嗔眉笑眼里看到自己清癯寡淡的形容,连微笑也平添惘然飘忽,嘶哑地唤了几声,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的嫮生听不到,也看不到他,她大概是一抹意识,应他所求来作最后的告别。

面对着同样一张脸,不经意间的目光交汇,他终于听见死寂多年的心鲜活地跳动起来。她眼中仍躲藏着稚童般的无邪,因无忧常怀安宁,此间无可取代,终于令他释然。

那样悲惨的人生,与其要她亲身一一经历,不可避免地心性变质,从而换得与自己长相厮守的契机。莫若希望她早已十方俱灭,无生无死,无喜无悲。

苑外芙蕖花开,亭亭照水,声响的脉搏纹理一概清晰可闻。

仿佛那年谷雨初荷,蜻蜓点水微澜,搅碎年少如水遐思,大梦终醒。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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