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晚星(四)

繁浅

上期预告:陶南姜被训练馆的人误伤,钟以言带她从医院出来后,一眼看穿她的逞强,摸头告诉她:不要怕。绑着绷带的陶南姜参加校园舞台剧,认识了新的学长沈书齐。沈书齐在排练间隙为陶南姜递来一杯蜂蜜水,两人又会开始怎样的交集……

“谢谢师兄。”陶南姜接过玻璃杯,里面没有加冰,她转头,看到旁边是沈书齐。

“多喝柠檬水对身体好,”沈书齐的开场白很另类,“绝不添加任何色素,这是我自己做的。”

陶南姜忍住笑。

沈书齐哪里都好,就是太老派,大概和家庭教育有关。他爷爷当年是摸过枪杆子的,曾任第一军分区参谋长。从摸爬滚打的战争时期出来,即使迎来和平年代,也常提醒家人务必要时刻保持自律。

教养小辈更是未曾有一丝放松,家教严如铁壁。

沈书齐常年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像个一板一眼的老干部,居然还能演出激情澎湃的罗密欧,也是一种反差萌吧。

“师兄你真是心灵手巧,还会做蜂蜜柠檬水。”陶南姜举高杯子,薄薄的柠檬片,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

“不巧,”沈书齐的目光认真,“我是从网上搜索到的方法,用盐搓洗柠檬表皮,洗净切片,装在用沸水煮过的干净的密封瓶里,加入蜂蜜腌制保存,第二天就可以食用了。”

真是耿直的师兄啊……

她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师兄,你笑一笑。”

沈书齐不解:“为什么要笑?我现在内心平静无波,笑应该是体内胺多酚分泌物增高的产物。”

陶南姜才不管那些,再接再厉:“师兄,你看你长得那么好看,整天像冷面煞神一样,这不是暴殄天物吗?人嘛,高兴的时候要笑,不高兴的时候也要笑,说不定多笑一笑就能感受到生活中越来越多的美好。”

沈书齐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看到师妹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是个保险推销员,又被她那句“你长得那么好看”弄得耳根泛红。他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尝试着稍微弯了一下嘴角。

“笑了笑了,”陶南姜眼里流光倾泻,“师兄,快乐其实很简单,我们总要给生活一点好颜色。”

他怔住。

二十年来,沈书齐听过很多话——

“阿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你啊,还是敛不住脾气。”

“整天嬉闹像什么样子,面壁一小时好好反省。”

他被拔掉个性百炼成钢,锻造成他们所希冀的样子。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快乐其实很简单,我们总要给生活一点好颜色。

沈书齐双手握拳,又慢慢松开,肩上形如山的重压似乎轻了不少。

他思索着开口:“陶南姜,我们商定明天聚餐,在青山路上的姑苏私房菜馆,你应该会来吧?”

陶南姜喝了小半杯柠檬水,随口问道:“大家都去吗?”

“都……都会去。”沈书齐难得结巴,把视线转向一旁,“中午十一点半,我会记得提醒你的。”

“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其他安排,大家都去的话,她缺席好像不太好。

沈書齐手撑地板,姿态矫健,一跃从舞台上跳下来,站到台下。他回头,浅蓝色的衬衫似乎被灯光映得更亮:“陶南姜,你喜欢喝柠檬蜂蜜水吗?我可以把那一罐都送给你。”

“不用了,”陶南姜笑着举杯,“这一杯就足够了,人切不可贪心,知足才能常乐。”

沈书齐不再言语,默默看了她片刻,突然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希望她可以贪心。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音把还在昏睡的陶南姜拽起来:“还睡,你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和沈帅哥一起吃饭吗?”

“是工作聚餐好吗?十几个人围一桌,不是单独约饭。”她闭着眼睛说完,又“扑通”倒在枕头上。

程音再把陶南姜拖起来,白清然用热毛巾给她擦干净脸,早就准备妥当站在一旁的迟意“啪”的一声把面膜贴糊在她的脸上。

“大清早的你们这是闹哪一出啊?”陶南姜困得想要暴走。

程音苦口婆心:“南姜,放眼整个Q大男生的长相,头牌就是咱们沈学长了,多少温柔小绵羊做梦都惦记着。虽然沈学长这个人吧,木头似的无趣了点儿,但靠得住有安全感啊。你趁这个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举把罗密欧拿下,给我们301争争光。”

“你们别乱点鸳鸯谱了。”陶南姜被程音一通絮叨吵得清醒不少,“我的理想型可不是那种连笑都稀有的。”

程音接话:“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但男朋友还是朝夕相处的好,你得多尝试才能找到最合适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陶南姜眯缝着眼睛看了程音一眼,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完全是个哲学家了。

“我跟你们说,”陶南姜压低声音,嗅到八卦的气息,另外三个脑袋迅速靠过来,“陈老师找我谈过一次话,说沈书齐对自己的要求太严苛了,她让我劝劝他。生活就这几十年,活得轻松点儿,总这么绷紧一根弦,早晚要出事的。”

陈老师就是他们大一年级的辅导员,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沈书齐的嫂子。

迟意插嘴:“说明这是上天拿给你的剧本,去解救他,然后终成眷属,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还挺浪漫。”

“浪漫你个头。”敷着面膜,陶南姜说话瓮声瓮气的。

她拿起手机,看到清晨五点整沈书齐发来的短信:中午十一点半,不见不散。

陶南姜把短信在其他三人眼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我绝对不会考虑早上五点就起床的男朋友,太可怕了,睡眠不足很容易老的。”

“这并不是你睡到八点还不起床的理由。”

“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吗?”

插科打诨了一阵,四个人难得在寝室里吃了顿早餐。

离午饭之约还有点时间,陶南姜打算先去一趟图书馆。

被迫敷了个面膜,揭掉黑漆漆的那一层,洗过脸,陶南姜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皮肤状态很好,白里透红,那就可以省掉化妆这个步骤。她愉快地想着,随即往脸上随便拍了点护肤品,待均匀吸收后简单地扎了一个马尾,换上白T恤和运动裤就准备出门。endprint

“哎哎哎,”迟意叫住她,上下打量,关心道,“你穿成这样,是要出去遛狗?”

陶南姜:“迟小姐,请你照顾一下陶小姐的自尊心。”

迟意喜欢做手工,这会儿正用软陶做多肉风铃,她站起来,手臂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

“穿成这样出去见沈学长,我不承认陶小姐有自尊心!就算你不化妆,好歹也穿条低领的短裙,露出你八达岭长城一般的锁骨和你一米八的长腿不好吗?”

陶南姜哑然,惊叹迟意真是妙口生莲。

“来不及了,再说我要先去一趟图书馆上书,穿裙子不方便。”陶南姜不想继续听她唠叨,赶紧关门跑路。

03

校图书馆招第一批志愿者的时候,陶南姜就报了名。

她负责三楼外文书籍的管理,来借书的人不多,大多是院系的集体借阅,工作还算轻松,环境安静。有时候晚上她会带一本设计类的专业书来这里找个角落坐着,落地灯散着暖色的光,仿佛将时间的脚步都拖缓。

管理老师特别喜欢这个漂亮礼貌的小姑娘,有的原版工具书非常厚,砖头似的,还摆在高处,她经常跟陶南姜说:“南姜啊,那个书你自己放不动的,摆在桌子上就好了,我有空找个男生过来摆。”

“没关系的孙老师,”陶南姜挥挥她细长的胳膊,乐呵呵地说,“我有的是力气。”

她一个人能把六七排书架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还主动擦书架和桌椅,拖地、扫地更是做得无可挑剔。孙老师每次见到她,都会合不拢嘴地笑。

今天穿得像去遛狗的陶南姜进了社科区,和孙老师打过招呼,放下随身小包便开始忙活起来。她先将临时书架上的书放到推车里,按照标签找好对应的位置,再打开折叠的梯子,爬上去,将书一本本放好。

在C区摆书的时候,陶南姜难得见到了一位正在翻书的男生。

他在这一排的尽头,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长相。但个子很高,从穿着来看是个年轻人。

男生专心翻着一本书,安静得几乎不存在,连翻动书页的声音不凝神细听都难以察觉。

陶南姜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危险来得意想不到。

上次来整理书的时候,她就发现一个梯子有一角落地不稳,她本想报修的,结果那天走得太匆忙忘记了,隔了一段时间更是忘得干干净净。今天根本没检查,她又直接拖出来踩上去。

有一本书应该放在最顶层,她踮脚去找位置,一着不慎,梯子突然摇晃起来,眼看难以维持平衡要摔倒,陶南姜吓得哇哇大叫,棒球帽男生迅速跑过来按住摇晃的梯子,帮她稳住脱险。

“谢谢,谢谢。”陶南姜惊魂未定,扶着书架大口喘气。她深感最近走了倒霉运,处处不顺,又由此联想是不是应该去哪里上炷香。

出手相救的男生一言未发,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

陶南姜看清棒球帽下男生还戴着黑色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真是奇怪,天还没转凉,这个男生竟然包裹得严丝合缝。陶南姜从梯子上下来,继续整理下一个书架,在走到男生刚才站定半天的地方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他刚才看的书在匆忙之间没有放好,露出小半边封面。陶南姜抽出来,看到那本书是号称“巨人三传”之一的《Ludwigvan Beethoven 》,讲的是维也纳古典乐派代表人物之一的贝多芬,那个即使失聪也坚持创作的音乐巨匠。

她随手翻到一页,看到一句话——狮子在恋爱:它藏起自己的爪子。

04

青山路的姑苏私房菜馆离学校有一段距离,陶南姜把书都整理好已经近十一点钟,她匆匆出门,好在刚到校门口,恰好遇到一辆K05路,赶紧投币上车。

车上乘客很少,后边座位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尚裹着小被子的小家伙轻轻摇晃。孩子很乖,小声地哼唧了两下,妈妈压低声音唱起摇篮曲。

陶南姜很喜欢小孩子,站在旁边看了好半天。小朋友睫毛又长又密,打了一点卷儿,笑起来的时候吐着小舌头,特别可爱。

看着那个小小的粉团子,她这几天的郁闷心情霎时间一扫而光。

没有比生命更美好的存在了。

生命的伟大之处在于,不管这世上正在经历怎样的苦難,哪怕炮火连天,哪怕天崩地陷,它都如约而至。脆弱又坚韧,渺小又博大,不可阻挡,也热泪盈眶。

她伸手,轻轻把翘起来的被角向下拽了拽,盖住小家伙的脚。

车窗外是湛蓝的天,每一寸风都变得温柔,云卷云舒,花团锦簇。

过了十五分钟,公交车靠站了。

姑苏私房菜馆临近公交车站,招牌醒目,提前订好的包间名字沈书齐已经发短信告诉了她。陶南姜进了姑苏私房菜馆的门,很窄的一扇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小桥流水,檐廊以枝枝桃花点缀,风景别致。

到了包间门口,陶南姜听到里面很安静,她知道部里有几个人爱玩爱闹,按理说不该毫无声响。她在门外犹豫,正思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就见沈书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平时爱穿衬衣,扣子总扣得端端正正,今天却穿了件灰白相间Polo衫,领口敞开一点,显得朝气俊逸。看见踌躇不定的陶南姜,沈书齐问:“怎么不进去?”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双眼睛里分明漾着丝丝缕缕的笑意。

真是奇天下之大怪,冰山居然也有消融的时候。

陶南姜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大家都还没到啊?”

“他们临时有别的活动,”沈书齐推开门让她进去,“说是要去北栗山野炊。”

“那今天这顿饭……”陶南姜总觉得哪里不对,浑身都不自在,“只有我们吗?”

去北栗山野炊?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就算是大家临时起意,为什么不约她一起呢?

沈书齐先给她点了一份香橙红豆沙,又把菜单推到陶南姜面前:“今天是这里的会员日,折扣很大,既然来了就别浪费,点几样爱吃的。我每次在食堂见你,都发现你吃得很少,不知道是不是食堂的菜不合胃口,所以一直想带你来这里尝尝看。”endprint

“师兄,无功不受禄,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她再三推辞,“再说食堂挺好的,只是我在减肥而已,吃得不多。”

“陶南姜,”他的语气冷下来,“朋友之间吃一顿饭不是很正常吗?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是朋友?”

这话说得略微严重了,陶南姜不好再拒绝,只好拿过菜单点了两個简单的菜色。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沈书齐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况且“食不言寝不语”几个字常年挂在卧室里,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而陶南姜总觉得气氛太奇怪了,只想赶紧吃完离开,更找不出什么话题来交谈。

不过大半个小时,这顿饭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还是姑苏私房菜馆的老板娘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她赠了他们一壶自己亲手熬的冰糖雪梨汤,又乐呵呵地问:“你们想不想亲手做一瓶青梅酒?”

听到青梅酒,陶南姜立刻来了精神。

她的外婆是南方人,住的地方离一片青梅林不远。每年的八九月份,她都会背着竹筐跟外婆去摘梅子,边摘边听外婆给她讲望梅止渴的故事。

外婆的声音特别好听,陶南姜入神地听着故事。天空碧澄,满树的青梅,一颗颗似缀在碧蓝的绒布上,让她忍不住吞口水。

只是青梅生食口感酸涩,她不喜欢。外婆手巧,又特别疼爱她,根本不嫌麻烦,做成盐水梅、梅酱和青梅酒,成罐装好,让她带回家。

酸酸甜甜的味道,是她最好的童年。

陶南姜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外婆已经生了病,这个独居了大半辈子的倔强的老人,把人生所有的苦辣都咬了牙自己咽下。

在她十岁那年,外婆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梅林,也再没有喝过青梅酒。

沈书齐看陶南姜兴致高涨,也不由自主地开心。他们跟着老板娘去了前厅,圆桌上的青梅很新鲜,已经洗净去蒂,盛在盘子里稍稍晾干。

连接前后厅的走廊一角紧靠一间小厨房,沈书齐在老板娘的指导下,找出一口锅,盛水烧开,放入一小勺盐,陶南姜倒入青梅保持大火,五秒后捞出沥干水分。

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置物架上放着洁净干燥的密封玻璃容器,陶南姜拿过来,神色特别认真,放一层青梅,撒一层冰糖,再倒入低度数的双蒸酒,合盖密封。

“这青梅酒啊,时间越长香味越浓,放个一两年口感会很醇厚。”老板娘笑得和善,“不信到时候你们过来尝尝。”

“好啊。”陶南姜拿出手机,正打算和自己亲手酿造的青梅酒合一张影,还没找好角度,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

陶南姜下意识地抬头,七八个人里,她一眼就看到他。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那么巧,在这里偏偏能遇见他。

钟以言。

他身侧是流水潺潺,逆着光,轮廓在陶南姜眼里无比清晰,如同极细的毛笔蘸了金砂一点点描摹出来。光,景,人,一切都是完美的。

好像是心有灵犀,钟以言很快将视线探过来。看见她,他眼底微澜,又扫过站在她旁边的沈书齐。年轻俊朗的男生,还带着青葱气息,两个人站在一起,分外合衬的画面。

看见他,陶南姜心里欢喜,刚想抬手和钟以言打招呼,可他仿若未见,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些什么。一行人从陶南姜面前经过,他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更没有回头。

陶南姜狂热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

从烈焰到严寒,不过瞬间。

直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陶南姜还是呆呆地站着,纹丝不动。

前段时间一切都还好,她给他唱歌,他陪她吃饭,送她回寝室,也短暂地通过两次电话。怎么突然之间,钟以言对她变得这么冷漠?

最近给他发过去的几条短信也如石沉大海,他没有回复过。

陶南姜怎么也想不明白。

“陶南姜,陶南姜?”

沈书齐见她脸色不好,小声叫她。

陶南姜回神,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师兄,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一起走吧。”沈书齐立刻说。

她胡乱点点头。

沈书齐又看了一眼那瓶青梅酒,说:“阿姨,我们以后肯定会来喝这个酒。”

老板娘从旁边拿过纸笔,应承下来:“阿姨给你们好好存着,你写个名字,以后来喝。”

他接过纸笔,先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瞥向心不在焉的陶南姜,笔尖一顿,然后把她的名字也写上了。

沈书齐,陶南姜。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张便笺纸上,紧挨着,墨色流畅。

他忽然想起《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一句台词——“在命运之书里,我们同在一行字之间”。

或许,也只能有这一行字。

他叹了口气。

05

陶南姜一路都默不作声,始终低着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沈书齐是个很体贴的朋友,即使感受到她的沮丧情绪,也不会问任何问题,只静静地陪伴。

到了学校,她和沈书齐道别,蔫蔫地回去,发现寝室里空无一人。周末大好时光,她们才不会蹉跎在寝室,应该都出去找乐子了。

陶南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阳台上,靠墙而坐。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瓶,白清然一直说想养几枝富贵竹,理由是多看看绿色有助于保护视力。但是她们四个实在没什么养花弄草的本事,富贵竹已经换了四批。现在这几枝的叶子又黄了大半,估计也没剩几天的寿命了。

看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富贵竹,她忽然感慨万千,世上本来就不缺乏脆弱。

据说钻石是世界上硬度最高的物质,但韧性却不是最好的,所以它并非无坚不摧,也会裂会碎,更何况是其他东西呢?

其实想想,钟以言和她也算不得十分熟悉,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也仅存于表面而已。或许温和礼貌只是他的教养,是她太贪心了。

这番自我安慰并不能解开她内心的郁结,一连几天,陶南姜都闷闷不乐,排练的时候还总犯错误。endprint

“南姜,”陈老师又一次把扇柄敲在她的手背上,“集中注意力,要记住你是朱丽叶,不要总抢罗密欧的台词。”

“对不起。”陶南姜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都怪我记忆力太好,台词背得太熟了。”

这种自夸似的开脱,陈老师根本不想评价。

沈书齐并不介意,不着痕迹地看向陶南姜被敲得泛红的手背:“再来一遍好了,大家排练那么久,都很累,出错也在所难免。”

再一遍之后,陶南姜的状态恢复不少。

原地休息十分钟,大家围坐在舞台的一边,有的聊天,有的玩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新闻,突然有人举着手机激动地大喊:“我们南姜入围复赛了!”

什么复赛?她一脸茫然。

就连陶南姜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参加过什么比赛。

“就是那个女神评选啊。”

江城卫视从前年开始,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女神评选活动,获得冠军即可成为江城为期一年的形象代言人。初赛规则是根据照片公开投票,得票最高的前三十名入围复赛。

“南姜是第一名哎,书写了我们Q大历史上新的一页。”那部手机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

听到照片,陶南姜拿过手机,看究竟自己的哪张照片能获得如此殊荣。

待看到那张照片,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背景清晰,陶南姜立刻认出这是在图书馆的三楼,当时她正靠在落地灯旁边看书。角度抓得很好,她五官本来就出色,再加上柔和的灯光、精巧的构图,连陶南姜自己都觉得这张照片仿佛是件艺术品。

可关键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到底是谁拍的?

谁会偷偷拍她,还把这张照片放到评选活动里?陶南姜不由得皱眉。

复赛要去电视台录影,首录时间刚好定在迎新晚会结束的一周后。现在陶南姜简直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祝贺声,程音还跃跃欲试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给陶南姜建个粉丝团,她本人即为南姜全球粉丝团的总团长。

陶南姜一口拒绝:“我的团长一定要美,这样才不至于过度拉低我的审美线。”

程音发誓自己已经粉转黑。

在一间寝室里住着,女生又有与生俱来的细心和敏感,情绪上有点风吹草动根本掩饰不了。

尽管入围算是个好消息,但大家还是察觉到陶南姜最近心情不佳,又不好直接询问,怕哪句话说不好戳到她的伤口,只能私下里商量着想想办法。

白清然提议:“音乐是良药,帅哥治百病,不如去看场演唱会,一唱解千愁。”

迟意在外联部,人脉广,弄到几张音乐节的票,邀请大家周五晚上一起去狂欢。这个提议在寝室里一呼全应,听歌倒是其次,她们最希望能带陶南姜去散散心。

“这次会有个新乐队露面,”迟意是个组合追星族,只要是三个人以上的团体,颜值高又有才华,她都会轻易着迷,“听说都是自己写歌,那个主唱超级帅,声线特别酥,我敢保证,你们去了绝对不会后悔。”

大家满怀期待,周五的晚上,首席化妆师程音为大家化了淡妆,一行美人袅袅娜娜奔向音乐节。

音乐节规模不大,也没有什么知名歌手登台。尽管如此,前来捧场的人还是不少。场内人头攒动,好在她们的票在前排,四个女生挨着坐下,跟随场内的大家一起挥动荧光棒。

歌声、乐器声、欢呼声,间或有烟花乍响,流光漫天,整个夜晚都是喧嚣。

陶南姜受到热烈气氛的感染,也忍不住热血澎湃,和周围的人一起欢呼鼓掌。听着那些或悲或喜的旋律,似乎所有的惆怅和烦恼都变得轻飘飘的。

那个备受期待的新组合排在第六个登场,五颜六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一束光打在主唱身上,一张标准的偶像脸,过于瘦削的身材,他边唱边弹,还扬起笑容和场下互动。全场观众被他点燃,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陶南姜的视线却一直集中在左边敲架子鼓的男生身上,他坐在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被前面的吉他手挡住了大半。戴着黑色的棒球帽遮住脸,像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看起来对曝光度毫不在意。

但他的手部动作很绚丽,陶南姜根本移不开目光。而且,看得越久,她就越是莫名觉得熟悉。

趁无人注意,她偷偷溜到舞台一侧,想为他录段视频留念。刚找好位置举起手机,调到视频模式,那个男生突然敏锐地转过头,朝着她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陶南姜惊讶地捂住嘴。

同样的棒球帽,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气质。

她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图书馆出手相助的男生。他抬头正对向她,浓眉高鼻,眼睛锐利而耀眼,甚至连头牌沈书齐的那张脸,同他相比也不免黯淡几分。

只是这样的一张脸,左侧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眼尾一直到嘴角。

“卓伽川,”看见他抬头的动作,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立刻踩上第二级台阶,弯着腰,语气很严厉,“把头低下。”

第四章 城南花已开

01

听到训斥,陶南姜看见卓伽川狭长的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难服管教的叛逆,但他还是随即低头。

歌曲已经到了尾声,他压住节奏,利落地收尾,全场气氛达到最高潮,有几排观众站起来挥着手臂高呼“安可”。

看到卓伽川,吃惊不小的陶南姜没心思再拍视频,猫着腰就想溜回座位。没走几步远,突然被一只手臂攔住:“这位小姐,我要检查一下你的手机,关于卓伽川的视频或照片都不能外传。”

她直起腰,看到拦住她的是刚才那个女人。视线下移,看到女人的工作牌上写着“苏蔷”。

苏蔷穿着墨蓝底白竖纹的套装,非常干练,妆容明艳。虽然明显看出不再年轻,但举手投足都很有气场。她紧盯着陶南姜,眼神锐利又傲慢,完全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我没拍,信不信由你,但你没有权利检查我的手机,这是我的私人物品。”陶南姜握紧手机,被苏蔷的强势激出倔脾气。

说罢,她绕开苏蔷,不打算再和她废话。endprint

苏蔷在经纪人圈子里做了十几年,从歌手到演员,不知道捧红了多少人,受人敬重惯了,哪里遭受过如此冷遇,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除了那张脸漂亮点,看不出其他过人之处,没想到那么嚣张。

“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苏蔷丝毫不客气,一把拽住陶南姜的胳膊,不让她离开,“手机给我。”

对方的咄咄逼人终于惹怒了陶南姜,她手腕一抖,轻松甩开苏蔷的手,语气随即冷下来:“我也警告你,最好放尊重一点。”

两人眼神如剑,铿锵相接,似乎在空气中碰撞出金石之声。

乐队在安可曲后退场,这边刚下台,主唱黎亦寒的声音就吊儿郎当地传过来:“哟,苏姐,杵在那里干什么呢?”

有助理迅速过来摘掉他们几个身上挂着的耳麦,黎亦寒拨了两下头发,弄掉刚才台上洒落的五色彩片,走过来,看见陶南姜,眼神一顿,随即笑道:“苏姐,你这是又有新目标了?”

他从做练习生到出道,见过太多美女,各种类型都有,但看到陶南姜还是略微有些吃惊。

又清纯又冷艳的一张脸,素净的长裙,绑着丸子头,两侧各留出一缕细发,烫出一点卷度,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红唇秀鼻,尤其是那双眼睛,粼粼的,像铺了晨光的湖水。

下意识的反应,黎亦寒以为这是苏蔷想争取的新人。

“我怀疑她拍了伽川的照片,”苏蔷冷笑,“所以我需要检查一下她的手机。但是很遗憾,在我能好好说话的时候,这位小姐并不愿意配合。”

听到陶南姜或许拍了卓伽川的照片,黎亦寒的表情變得玩味。他挪动目光向后一瞥,看到卓伽川果然回了后台。卓伽川向来不合群,除了必要的练习外,平时甚少和他们接触。

他凑到苏蔷耳边,压低声音:“苏姐,卓伽川那张脸根本没法做偶像,总戴着帽子、口罩算什么事啊,也会影响到乐队的发展。现在乐队正在上升期,不如让他转幕后……”

“哦,”苏蔷抱臂而立,凉凉地问,“要不然你来敲架子鼓?主唱的备选人我手里还有一大把,阿寒,你现在会唱会写的才子名声不要忘了是怎么来的。人要学会适可而止,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意有所指。

黎亦寒的表情变了几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期预告:

被怀疑偷拍照片的陶南姜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酒吧又因为酒鬼闹事乱成一团。慌乱中,卓伽川将陶南姜拉离现场。陶南姜的寝室发生了“盗窃事件”,何聿扬打来电话安慰,陶南姜意外地见到了钟以言……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2A)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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