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星河远

从前慢

作者有话说:短暂而刻骨铭心的相遇,是我最初想表达的东西。写到最后,却发现无法分开两个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却成为棒打鸳鸯的那根棒了。不过我依然觉得,在一起不是最好的结局,心里有你,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答应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尽管她犹如一场梦一般,来势汹汹,而又去得毫无影踪。

01

对覃梦蝶来讲,这辈子再有历星河的消息,是在某个外文网站上。

一点进去就是他的半身照,距离很远,照片中的他在走路,正偏过头和身边的秘书说话。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服,配着暗红色的领带,在业内被嘲为“永远的黑红人”。

这种称呼他向来不在乎。

网页上的照片下面,是对他人生历程以及事业发迹的简介。

很快,梦蝶就看到了自己:Miss Qing。

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世界里,她就是以这样的名字存在的啊。笔者甚至连“qin”都拼不好,打成了“qing。”

继续往下看,笔者写道:Miss Qing是影响历先生成就如今生物帝国的关键人物,可惜关于她的资料实在太少,故不进行赘述。

寥寥数语,甚至在文字描述里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这也让覃梦蝶如此确信,曾经,她确实是存在于他的生命里的,并且留下了那样不可磨灭的痕迹。

虽然,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个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衣配黑色长裤的男孩,戴着不搭调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喜欢在角落里玩魔方,一言不发,整个人阴郁沉闷得不像话。

整个学校里没有人敢和他说话,因为他从来不理人。无论是挑衅,还是来自女同学的搭讪。

除了梦蝶。覃梦蝶。

他们是同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的墙壁正好挡住一大片的日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的阳光里,可以看见飞舞着的细小的灰尘。

覃梦蝶是小镇上转学来的同学,从前再优异的成绩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得去。

学校是按成绩排名排座位的,一月一换,覃梦蝶在成绩单上的位置,要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才能一眼看到。

前面好学生的位置都被选完了,覃梦蝶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历星河。他正低头飞快地转动魔方,这个第一名似乎毫不关心周围的世界,甚至在覃梦蝶坐下以后,他都没有察觉到。

覃梦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敲了敲桌子,企图引起他的注意:“你好,我叫覃梦蝶。”

历星河没有任何反应。

覃梦蝶丝毫不觉得气馁,忽地勾起了嘴角,歪着头,带着莫名的、志在必得的微笑:“我见过你,在三年前的铃溪。”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叫他的名字:“历、星、河。”

历星河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那双极清亮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好半晌才认真地说:“我不习惯和别人坐在一起。”

覃梦蝶继续笑着,在他安静的注视里,逐渐扩大嘴角勾起的弧度:“你喜欢植物,各种植物。那一次,你为了找一棵草,从山坡上滚下去了——拉着我。”覃梦蝶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摔断了腿。”

清晨的阳光还有些凉,但很亮,浅浅地拢着他。历星河忽然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最终也没有露出一个彻底的笑容,只是说:“我记得,覃梦蝶。”

后来再想,他究竟是说我记得这件事情,覃梦蝶,还是在说,我记得你,覃梦蝶。

覃梦蝶这辈子也没想明白。

02

物理卷子,一百分的总分,覃梦蝶从来都是不及格。考得最好的那次,离60分刚好还差两分。她捧着自己的卷子,上面稀稀疏疏几个答案,旁边几个大大的零,顯得颇干净。

历星河的卷子还没有发下来,他却一点也不关心,仍旧坐在那里玩魔方。

“这种3×3的魔方我也会玩,不就是背公式吗,有什么好玩的啊?”她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开口。

意料之中,历星河并不理她。

“你为什么不再研究草了?”这点小挫折对覃梦蝶来讲,完全算不上挫折。于是她很快换了一个话题,“你之前不是很喜欢那些吗?”

历星河的动作终于顿了顿,淡淡地抬起眼,纠正她:“那不是草,是植物。”

“好。”覃梦蝶干脆转过身来,抬起一条胳膊靠在课桌上,然后把头放下去,偏过脸看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搜集那些植物有什么用吗?”

“没用。”历星河又低下头去玩魔方。

覃梦蝶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忽然就被他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真是要气死了,气死了。

覃梦蝶深吸一口气:“历、星、河。”她企图通过这种抑扬顿挫的点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对方却毫无反应。她咬了咬唇,伸手就把他的魔方抢过来,结果没有抓稳,正方体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历星河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白得血管几近透明。

他转过头来看了覃梦蝶一眼,覃梦蝶挑着眉,直直地回视他。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满是他的倒影。

两人僵持着,历星河忽然转过头,覃梦蝶眼明手快地拉住他,凳子往后滑开,抬起右腿,撩起裤腿,把光洁的小腿伸到他面前。在这一串伴随着刺耳噪音的动作里,历星河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这个。”覃梦蝶指着膝盖上一道四厘米长的伤疤,粉白色的,像多长的一块凸起的新肉。她拿食指戳了戳,“这就是那一次留下的伤疤。”

历星河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秒,又伸出手摸了摸,最后真诚地对覃梦蝶说:“处理得好的话,这个伤疤是可以不留下的。”

覃梦蝶点头,有些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是这样的。”

“你想不想回去再找一下那棵草——我是说,那种植物。”

历星河转过身坐好,翻开桌上的课本,这才回答她:“不用了。”

“啊?”覃梦蝶有些急,“你找到了?”endprint

“没有。”他已经拿起笔开始写字,过了两秒又停下,继续解释,“现在没什么兴趣了。”

“哦。”覃梦蝶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恰好科代表急匆匆地跑过来,把一张卷子放到历星河的面前,露出大男孩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弄掉了,刚找到。”

历星河没搭话,把卷子收起来。

覃梦蝶眼明手快地在卷子被塞进桌洞之前抢过来,看了看分数,又正反面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崇拜地看向历星河:“大神,你帮我补补物理好不好?你学习成绩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历星河依旧淡淡的,笔都没顿一下:“不。”

03

覃梦蝶和历星河做了半个月同桌,无论她怎么努力和历星河交谈,甚至故意扮丑惹他笑,他那张精致雕琢的脸上永远不会出现平静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下午的体育课你帮我请个假好不好?”覃梦蝶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枕着头,有气无力地看着同桌。

历星河没理她,手拿笔在稿纸上写得飞快。

“我……”覃梦蝶张了张嘴,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历星河侧过头来看她。

“我肚子痛。”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例假,例假!”

果然,历星河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好。”

偷偷把目光从手臂上放出去,历星河依旧在算着数学题,只是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覃梦蝶忽地笑起来,如同恶作剧得逞一般的小孩,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胜利的喜悦。

覃梦蝶在教室里睡了一整节课,加一个课间,整整五十五分钟。

她是被历星河叫醒的。准确地说,是历星河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时不小心磕了一下,于是她就醒了。

眼睛还有些模糊,脑子更是混沌一片,但她还是听到了历星河淡淡的声音:“听说喝热水会好些,可学校超市没有热水,只有热牛奶。”

覃梦蝶听得懵懵懂懂的,一抬头,一瓶牛奶正在自己眼前。她终于明白了,迅速爬起来拆开吸管,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对历星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啊。”

历星河很淡地“嗯”了一声。

牛奶很快就喝完了,覃梦蝶有些泄气地盯着空瓶子。

上课铃还没响,语文老师已经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了无生气的覃梦蝶,没说话,就开始讲课。她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覃梦蝶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她懒懒地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覃梦蝶——”语文老师忍无可忍地叫她,“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什么没有?”老师顿了顿,料到她答不上来,“这篇课文,全文背诵,下周一抽查。”

“知道了。”覃梦蝶坐起来,小腹忽然一阵绞痛。她腾出一只手捂住肚子,挤出一抹笑,“老师,这篇文章我八岁就看过,小学五年级就会背了,您别担心。”

老师也不恼,反正覃梦蝶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她的语文成绩了。

又过了一会儿,历星河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

一回头,她就看到覃梦蝶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历星河,我还想喝热牛奶。”

学校超市在学校大门的旁边,教学楼在最里面,要去超市的话必须穿过整个教学区,一个大礼堂、,一个花园、一个图书馆和一个前操场。别说是在十分钟的课间来回跑了,连走不走得到都是问题。

历星河看着覃梦蝶,大脑已经习惯性地下达拒绝指令,可是到了嘴边却忽然断了信号。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眼睛因为疼痛微微眯起,眼角泛着水光,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很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04

还有一周就是期中考试了,覃梦蝶依旧不紧不慢地看着书。她抬手撑着下巴,用余光去看历星河在做什么。

历星河干脆停下笔,偏过头去用眼神询问她。

“咦,”覃梦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历星河,你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历星河没说话,继续看着她,只不过目光里的了然逐渐让覃梦蝶头皮发麻。覃梦蝶无辜地回视:“你再这样看我,我会觉得,你喜欢我。”

果然,历星河听完慢慢收回了目光,继续看书。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平时都玩些什么啊?除了做题,还有魔方。”覃梦蝶往后仰着椅子,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在空中晃荡。

历星河把正在看的书合上,给她看封面。

覃梦蝶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真的看不懂那些弯弯勾勾的文字,吐了吐舌头:“算了。”

她转过去继续思考着话题。

“哎——”她忽然兴奋地用笔敲了敲桌子,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想起来了。历星河,你妈妈是不是读过那首诗:‘世界在我翅上,一如历历星河之在我胆边,浩浩天籁之在我胁下……”她兴奋极了:“对不对?”

覃梦蝶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如果得到的是否定答案,就会立刻窒息一样。

可历星河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说:“不知道。”

“啊?”

难得的,他主动解释:“我跟我的父母不常见面。”

“连这种交流也没有?”

历星河看着她,表情很平静:“没有。”

饶是覃梦蝶有再多疑问,听了这句话,也不敢再说了。她抬手就把那本书拿过来,随意翻开一页,满篇满页都是陌生的单词,不知是哪个国家的语言。覃梦蝶咬咬唇,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的角落里印着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三两笔便勾勒出一株植物。

覃梦蝶满意地笑了,对着历星河舒展开眉眼:“你不是喜欢研究植物吗?这个,这棵草,我陪你去找啊。”

历星河倏地僵直了背,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被描述为“紧张”的情绪。他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嘴角勾起,弯弯的,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历星河?”覃梦蝶咬咬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找完這本书里画的草,怎么样?”endprint

“好。”没有丝毫犹豫,他开口应下。

“行,期中考试结束后我就陪你去。”覃梦蝶眨眨眼,很快就转过去开始复习。

突然有些期待考试了呢。

等覃梦蝶看完一页,动手翻书的时候,那微弱的响动终于让历星河回过神来。他垂眼看了看女孩毛茸茸的后脑勺,马尾高高地竖起,露出洁白的后颈。历星河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转过去,握紧潮湿的手心,心猿意马地看着面前的书。

那些单词都开始游动,打乱,随意重组,最后在质地良好的书页上拼出几个词——

Qin Mengdie。

历星河被吓了一跳,慌忙抬手,“啪”的一声合上。

覃梦蝶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到,探过头来:“怎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历星河露出这种表情,不知该怎么形容——慌乱?紧张?

历星河平复了两秒,再看过来时,已是最习惯的那种平静的眼神:“需要我帮你补课吗?”

“好啊!”覃梦蝶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重重地点点头,“当然好啊!”

05

学校每天下午六点半下课,高二的同学没有晚自习,可以自由安排时间。以前,覃梦蝶都是选择泡在图书馆,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如今,她也要和别的同学一样,进行课后补习了。

想到这里,她偷偷勾起了嘴角,用余光去瞥正在给自己写解题步骤的男生——历星河,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覃梦蝶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岂止是覃梦蝶不敢想,推门进来的女同学也不敢想。她匆匆撞开了门,大步冲到座位上,在抽屉里翻自己要找的资料。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还要在二十分钟内赶到补习班。在哪里?

手忙脚乱的女同学蓦然愣住,然后僵硬地转过头,去求证刚刚瞥到的一幕。

是了。确实是历星河和覃梦蝶。

历星河正在为覃梦蝶讲一道线性代数,很简单的问题,可解题思路换了两种,覃梦蝶依旧摇头说自己不懂。

静得出奇的教室里,历星河好听的声音從角落里传过来。

突然,历星河抬头看向正一脸愣怔地看着这边的女同学,问:“有事?”

女同学立刻跳起来,一边说着“没事”,一边跑出去。

天哪——让她静静,刚刚历星河和自己说话了?

覃梦蝶看着这一幕,努力憋着笑,拿手指去戳他的小臂。

为了方便写字,历星河难得地挽起了衬衣的袖子,露出过分白皙的手臂。覃梦蝶的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的,历星河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暖意,让他烧红了脸。

“哇——”覃梦蝶的表情犹如发现了新大陆。历星河反应极快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脸,生怕她取笑自己脸红。

结果覃梦蝶只是惊奇地抬起他的右手,举高,浸入昏黄的夕阳里,仔细去看上面细小的绒毛,以及青色的血管。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很好看?”覃梦蝶用手摸了摸,“还很舒服。”

历星河没有收回手。他不是忘了,而是因为他并不讨厌这种触碰。

他仍旧没有说话,而覃梦蝶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好半晌,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他的手,想起那一道折磨人的数学题来。

历星河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半握紧自己的右手,仿佛她的手还在手心一样。

虽然历星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同学,但绝对算得上一个满分的老师。对于那些纷繁复杂的题目,他总有自己清晰而简洁的解题方法。

甚至无论何时,只要覃梦蝶拿着一道题问他,他就会细细地给她讲,最后还习惯加上一句:“我讲清楚了吗?”

最后的期中考试,覃梦蝶的物理终于及格了,并且超出了及格线十一分。她高高地举着试卷,盯着那个红红的“71”,偏过头对他宣布:“我要回去把这个卷子裱起来。”

历星河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里面装满了覃梦蝶的笑脸。

06

他们出发去铃溪的时候,正是总成绩出来的那一天。覃梦蝶的名次在班级里上升了八位,班主任高兴得打电话给她爸爸报喜。覃梦蝶却不为所动,请了假和历星河坐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车。

覃梦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历星河:“刚刚在车站买的,你去过,知道很远。”

历星河说了句“谢谢”,便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覃梦蝶拿出耳机,想了想,塞了一只在他的耳朵里。历星河刚刚睁开眼,音乐就这样流进了他的心底——

“I’ve seen the world.(我已看遍世间繁华。)

Done it all,had my cake now.(历经沧桑,人已老。)”

他听到歌词,心狠狠一顿。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覃梦蝶,结果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眼神认真得有些执拗。

“历星河,当你老了,你还会记得我吗?”她的声音很轻,绕过脸庞,飘进那只没有戴着耳机的耳朵里。

良久,他们的视线始终安静地交汇在空中,直到历星河很轻地点了点头。

覃梦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喜悦抑制不住,偏过头去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

她告诉自己,历星河会记得你。他答应的。

她还记得三年前,历星河也是挤上了这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还多十分钟,终于在铃溪下了车。

陌生的小镇空无一人。

覃梦蝶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抱着一束巨大的山茶花,花簇遮住了视线,她只好低着头透过缝隙看脚下的路。就这样,她撞上了历星河的背。

手里的花散落一地。

彼时少年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的池塘里。

覃梦蝶头疼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残花,正要抬头训斥面前的罪魁祸首,却在一瞬间被人捏住了喉咙口。

这么好看的人,覃梦蝶从来没有见过。endprint

“不好意思,请问茶花山在哪里?”这个好看的人忽然开了口。

覃梦蝶还没回过神,闻言,竟伸出手随意地指了一个方向。

历星河说了句“谢谢”,抬脚正要走,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这个时候的覃梦蝶还不到十四岁,营养缺乏,发育缓慢。她看起来极其瘦小,如同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历星河看着她乌黑清澈的眼睛,恍然忘了要做什么,就愣怔地任她拉着。

还是覃梦蝶先开了口:“我……我可以带你去。”说完,又生怕他拒绝一般补了一句,“那里山路难走,容易迷路。”

其实哪里难走。茶花山,半座山种的都是茶花,花农人来人往,早就踩出了无数小径。

她说:“山路难走,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可能下山晚了,没有车回城里了,要不……”她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大方地笑,“你要不就住我家吧。”

历星河跟在她后面,淡淡地说:“会有车来接我。”

覃梦蝶咬咬唇,突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出乎意料地,历星河继续说:“茶花山是这周围最高的山脉,我只是想去看看,山上有没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植物。”

“哦,这样啊。”覃梦蝶说着,偷偷回过头看他。少年的白衬衣依旧没有一丝褶皱,只是鞋子和裤腿上却沾满了泥点。

就在这个时候,覃梦蝶忽然脚滑了,正要摔倒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在空中乱挥舞的手臂。可她还来不及站稳,就感觉面前一阵天旋地转,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

醒来后,却只有她一个人。无论她怎么追问,也得不到关于那个叫“历星河”的少年的任何信息。

爸爸说那个男孩的父母生意做得很大,觉得连累了覃梦蝶受伤,十分愧疚,给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偿。后来爸爸投资生意赚了很多钱,举家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覃梦蝶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历星河已经睡着了,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喉结微微凸起,短发清爽,干净得不行。

能够再见到你,我很开心呢。

07

这一次,覃梦蝶和历星河准备充足,甚至背了一个巨大的帐篷准备在山上过夜。因为覃梦蝶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一直讨好地笑:“我们晚上可以看星星啊,你看你叫历星河,怎么能不看星星和银河呢!”

历星河正想说夜里可能会下雨,但她的笑容太过明亮,他一愣,就被她抢了钱包去付款。

上山的路依旧好走,只是两三年过去了,铃溪已经没人再种茶花了。曾经漫山遍野的茶花地,如今只剩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历星河背着登山包吃力地跟在覃梦蝶身后,额前那层薄薄的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覃梦蝶好几次伸手想要替他背,都被他用严肃的眼神制止了。

覃梦蝶便不再堅持,转而慢下来半步开始跟他聊天。她终于找到机会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历星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植物呢?”

历星河没答话,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你再不理我,我就跳下去了。”覃梦蝶指了指旁边的斜坡,威胁他。

历星河抬眼,覃梦蝶正作势要往下跳,分明知道她只是做做样子,可历星河还是没忍住开口:“好。”

“我的父母从小就很忙,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老宅很大,经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小时候无聊,我就四处跑。跑多了就见多了,见多了就感兴趣,一直保留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

“那魔方呢?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玩魔方?”

“以前有个朋友很喜欢,后来他出了点事,一直没见了,我也就习惯了玩魔方。”

“这样啊。”覃梦蝶停下来,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对他说,“就这儿吧,离山顶不远,视线也好。”

历星河没说话,照着她说的把背包放下来。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搭帐篷。覃梦蝶忙着忙着,忽然记起来此行的真正目的:“对了,上次那本书上画的到底是什么草啊?”

历星河顿了顿,仍旧没什么表情:“狗尾巴草。”

覃梦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结果会是这样,还是答应了要来?为什么要帮自己补习功课?为什么……要答应永远不会忘记自己?

覃梦蝶笑起来,答案显而易见。

她看着正在忙碌的历星河,白衬衣上沾满了污渍,甚至脸上也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可是少年的身影仍旧是她心底最温暖的美好。

在山上的夜晚能看见很多星星,算得上小学课本里描写的——漫天繁星。

覃梦蝶兴奋地举起手指着深蓝色的天幕,手指在空中转了个圈:“你看!北斗七星!”

历星河抬头,七颗星星连在一起,真的像勺子一样。

覃梦蝶围着北斗七星,稀稀疏疏又认出来好几颗星。

历星河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你很厉害。”

“那是自然。我以前小的时候,就希望自己是个天文学家,所以我觉得你的名字特别好听。可惜了,我的名字三个字,完全跟这个沾不上边。”

“Stella。”

“什么?”她回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历星河。

历星河却意外地露出一个笑容:“我说,你的名字叫Stella。”

“那是什么意思?”她皱眉。

历星河看着她,忽然觉得莫名开心,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扩大,说:“狗尾巴草。”

覃梦蝶噘起嘴,开始漫无边际地想:“以后我当个天文学家,你做生物研究,说不定还能够在诺贝尔奖颁奖礼上遇到呢。”

历星河笑了笑:“好。”

08

历星河二十三岁的时候才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叫“Stella”。他破天荒地告诉记者,那是他喜欢的女孩的名字。

覃梦蝶知道,那是意大利语,星星。

不过这都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覃梦蝶把关于他的所有报纸和杂志全部买了一份,就堆在客厅旁边的书架上,方便她随时翻找。

这一年覃梦蝶已经二十九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她没有成为天文学家,不可能与他在诺贝尔颁奖礼上相遇了。

此时的她在城东的福利院做一名老师,陪伴各种各样的小孩子。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也很满足,因为她知道,历星河还没有忘记自己。

不对,他答应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尽管她犹如一场梦一般,来势汹汹,而又去得毫无影踪。

历星河常常会想起那一场举国震惊的灾难,铃溪泥石流,一夜之间淹没了一整个小镇。那一夜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不多,他和覃梦蝶就是其中的幸运儿。他始终记得风刮得很大,雨也很疾,他曾那样握紧她柔软的双手,告诉她:“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再后来的事情,他也不太记得了。只是醒来以后看到的惨白的墙壁和浓烈到窒息的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回忆。

历星河的秘书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她在自己这个被外界形容得如同机器人一般的老板的办公桌上见到过一个女人的照片。像是偷拍的,镜头晃得厉害。女人年轻且普通,拄着拐杖像是腿脚不便,穿灰色大衣,整个人显得老气横秋的。

但她不小心撞见过老板盯着那张照片看,笑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老板还有一个古怪的癖好,每周五下午三点,会准时驾车去城东的一家福利院。他把车子停得远远的,然后坐在车里,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公司大笔大笔的资金捐给福利院,老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对了,老板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常常用手去摸,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古语有云:“宝处在近,此城非实,我化作耳。”

是这样吗?

历星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她选择了离开,那就尊重她。犹如他一直以来尊重这个世界那样,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这辈子,他唯有在梦里,才能见到那个笑起来会发光的女孩了。

编辑/叉叉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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