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百里

陈若鱼

编辑推荐:有人说,相爱的两个人一定会再遇见,即使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能找到对方,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原来深爱着的两个人,就像一个没写完的故事,就算途中搁了笔,故事也仍有自己的结局。

01

江龄开了间摄影工作室,小小的门脸,日式清新的装潢,茶案上的檀香炉青烟袅袅,竹帘后是唯一的影棚。开张半年,生意一般,每月盈利勉强能付房租和助手的工资,日子过得也散漫,就像她的性格。

江龄虽然年纪不大,但做攝影师已经有些年头,早几年还在念大学就已经小有名气,在微博上坐拥一票粉丝。除了接一些日常的单子,她也会被邀请去给杂志拍照,还有十八线小艺人找她拍写真,陈笃便是其中一个。

第一次遇见陈笃,是在他的家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助理。二十岁的少年,一双狭长的眸子乌亮亮的,脸部线条流畅,尤其是侧脸好看得很,穿着俗气的旧款衬衣也意气风发,仿佛天生做明星的料子。江龄打量他一眼,问道:“你想拍什么风格的?”

“你看怎么拍合适就怎么拍吧。”

陈笃的声音也好听,言辞间没有丝毫明星的架子,但也有一丝不耐烦,大概是被经纪公司逼着来的。

江龄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清白高瘦,是摄影师最喜欢的款。她略略颔首,进了他的衣帽间帮他寻合适的衣裳。她打算给他拍一组日系风,中长发梳成中分,戴上圆圆的眼镜,衬衣配背带裤,少年感十足。窝在沙发上看报纸,或者抱着一只小猫,或者趴在窗台上发呆,慵懒而可爱。

拍普通人和艺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艺人不怯镜头,表现力好,抓拍和摆拍都可以。那天是江龄第一次拍到舍不得放下相机,镜头里的少年怎么看都好看。她心里又觉得羞耻,怎么说她也是个二十几岁的大龄女青年,也见惯了帅哥美女,没想到会垂涎这个小少年的美色。

拍完天色渐晚,江龄对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等我处理完片子再拿来给你。”

陈笃望了一眼助理,见她点头才说:“好。辛苦你了。”

然后他换回自己的花衬衣,大大咧咧地走了,江龄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看出一股不符合他年纪和身份的寂寞。

她想,许是每个人都不如表面那般光鲜吧。

02

江龄查了陈笃的资料,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做风投公司的,在这座城市有钱又有名望。因为投资了某部电影让他演,外形不错就被经纪公司签下正式出道了。但在娱乐圈这个广阔的领域从来不缺帅哥,他拍了几个广告,也拍过两三部电影,但仍混迹在娱乐圈的底层,走到街上都没有人认识。

江龄在网上查到他出道前的样子,穿着宽大的运动衫校服,站在一棵合欢树下,柔柔的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漫不经心地望着镜头,成全了一个清白少年所有的光芒。

江龄帮陈笃拍照片的第四天,跟他的助理约了时间来看修片效果,没想到陈笃会亲自来,而且是独自前来。

七月的天气,工作室里冷气开得足,江龄生性怕冷,裹了件在拉萨给人拍照时买的青山色披肩。因为昨夜通宵修片,午后桌上的一盆茉莉发出幽幽的香,她嗅着嗅着不小心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才发现陈笃静静地坐在自己对面,低垂着头看手机。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细密的光。

见她醒了,他笑了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有点蒙,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理了理头发和压皱的衣领,问他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自己。

“没关系,我也不着急。”陈笃的声音很轻。

江龄打开文件,给他看修图效果,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修改。做这行时间久了,什么客人都遇到过,有时候一个细节修十几遍也不满意。她想,像陈笃这样的明星,大概会更挑剔吧。她索性把位置腾给他慢慢看,自己起身泡茶。

没想到等她把茶端过来时,陈笃已经看完了,她凑到他身边问他是否确定不需要修改。

“不用,都挺好的。”陈笃说完转身看她。

那一刻,他同她的脸只有五厘米的距离,近到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大概两秒钟的对视后,她连退两步,却不小心撞到椅背打翻了手里的茶,溅了陈笃一身。在他米白色的衬衣上泼出了一幅抽象的山水画。

“对不起对不起。”江龄手忙脚乱地道歉。

“没关系。”陈笃没有半点恼怒,江龄却过意不去,正好工作室有他能穿的衣服,跑进去找了一件来给他换上,还提出把脏衣服拿去干洗,陈笃倒是没推辞。

江龄本想着,等过两日把衣服洗好了再拿去还他,没想到突然接了个国外的旅行私拍,就耽搁了。等她从国外回来才发现,已经联系不上陈笃了。

打电话给他的经纪人和助理才知道,他已经解约了。

陈笃就像江龄漫长旅途上偶遇的一棵树,一疏忽就路过了,即使回头看也看不见了。

但奇怪的是,江龄好久都没能像忘掉一个陌生人一样忘掉他,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少年,他低垂的双眸以及他脸上细密的光,像一帧刻在心底的电影画面。

在她心里,亘古不灭。

03

江铃再遇到陈笃,已是两年后了。

那时她的工作室比之前更大,名气也比之前更大,微博粉丝翻了好多倍,甚至开始为一些大明星街拍。她在人像摄影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累积了许多人脉和资源,拍摄行程已经排到明年夏天了。

她是在一家小小的日料店里碰见他的。

二十二岁的陈笃穿着厨师服,站在柜台里切三文鱼片,柔柔的橘色射灯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仍是少年模样,但两年的时光让他的轮廓硬朗了不少。

江龄自然不会认错,但还是迟疑了好久才上去打了声招呼。他抬起头,用了一秒钟的时间认出她。

江龄心里冒出一丝窃喜,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你怎么会来做料理师了?”江龄问出心中的疑惑。endprint

“是不是跨度很大?”陈笃倏忽地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解约后去日本游学了一年,回来后忽然就想做料理师了。”

从明星变成厨师,这个看似沦落的身份,其实在江龄看来他并没有这样觉得,反而很开心。他最初身上的那股寂寞感仿佛消失了,话比之前多,言辞也活泼多了。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生,能经得起娱乐圈的诱惑,再抛开那些浮华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江龄忽然觉得,他真的挺特别的。离开日料店前,她想起两年前那件被她弄脏的衬衣,她本想还给他,但说出口之前她又咽了下去。

也许他早已经忘了这回事,反正他也从她那儿穿走了一件,互不相欠,她就暂时留着吧。

江龄开始常去这家日料店光顾,客人不多的时候,陈笃会坐下来跟她闲聊两句,聊在日本游学的经历,她则聊这几年工作室的发展。

“现在是不是被你拍照都能红了?”他忽然笑着问她。

江龄笑了笑,谦虚地说哪有那么夸张。

“早知道我当年就不解约了,跟着你混,说不定也成什么二三线艺人了。”陈笃一副遗憾的口吻。

江龄一愣,陈笃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那么清心寡欲的人,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在乎娱乐圈的虚名。”江龄说。

陈笃笑笑没说话,垂下眼睑,江龄没注意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那日,江龄给一个当红女星拍完街拍后途经日料店。正值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她还没进店,就隔着玻璃看见陈笃在吧台里埋头认真练刀工。他颀长的手指连拿刀都很好看,江龄举起手里的相机按下快门。

一拍就忍不住多拍了几张,江龄透过镜头看见陈笃认真切菜的样子,恍惚间有种说不出的心动。他终归还是个做明星的料子,即使掩埋在芸芸大众里,也依然能散发出光亮来。这些年,她拍过数不清的俊男美女,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笃在她心里始终占据着一小块位置。偶尔想起来,总觉得心头一暖。

她推门进去,陈笃抬头看见是她就笑了。

难得空闲,天气也好,她在店里待到他下班。陈笃从更衣室出来时,她怔了怔,忽然笑了:“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件衣服。”

陈笃还穿着那件两年前从她工作室穿走的衬衣,本就是偏成熟的款,现在的陈笃比之前更挺拔,穿起来也更合身了。

“我当时走得急,忘记还你了。”陈笃说,“我穿惯了挺喜欢的,而且我那件也不便宜,就当交换吧。”

江龄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会把衣服要回去。

两人沿着清源路走着,夜风很大,吹得树叶“呼啦啦”地响。陈笃忽然停下来,望着她,一本正经地问:“你会介意比你小的男生喜歡你吗?”

江龄愣了半晌,木讷地摇头。但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任谁都明了。

04

那夜陈笃的问题,反复折磨了江龄好多天。

他的意思是他喜欢自己吗?江龄这样想的时候,嘴角不禁溢出笑来。发觉自己笑了,她又立即藏住笑,可是想起陈笃的脸,笑意又重新爬上她的眼角。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是甜的。

大学时期,江龄曾暗恋过一个学长,后来因为学长毕业而不了了之。走上摄影这条路后,跟她表白的人很多,但她一次也没动过心。但小她四岁的陈笃不知为何如此轻易就拨动了她的心弦。

尽管知道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但他的那件衬衣,她还是一直妥善保存着。她为他拍的那些底片,她一张都没忍心删,全都存在电脑里,还做了备份。

所以她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只是碍于年纪的关系,她只是秉持着一颗倾慕的心,像年少时倾慕过的电影明星,她从来不敢奢望陈笃竟然会喜欢自己。

连续多日,江龄没有再去日料店,并不是真的很忙,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只把那天偷拍陈笃练刀工的照片通过邮件发给了他,他回复说,果然只有她能把自己拍得这么好看。

没过多久,江龄就看见陈笃将那些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还特地提醒她看。她反反复复看着自己的作品,不得不承认,陈笃真的是自己拍过最好看的人。

但是,第二天江龄一醒来,她拍摄的这一组照片就疯传了整个网络。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就是#最帅料理师#,不断迅速上涨的阅读量让江龄有些担忧。

江龄立即打电话给陈笃,问是不是他把照片发到了网上。

“没有,可能是被朋友发到了微博上。”陈笃显得很焦虑,“早知道就不发什么朋友圈了。”

江龄说都怪自己不该拍那组照片,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先静观其变吧。

但不管怎样静观其变,陈笃的生活还是受到了影响,无数少女粉丝拥入他所在的日料店,每天人满为患,只为了拍他一张照片发微博。

就这样,昨天还是料理师的陈笃摇身一变成了新晋网红,而他曾做过艺人的往事也被挖坟,连拍过的不知名小广告都在微博上重新火了。他拍过的那些小电影,登陆了各大视频播放器,全都打着“最帅料理师”的名头。

许多经纪公司慕名前来,陈笃不得不从料理店请假回家躲着,连门都不敢出。于是江龄买了一堆吃的去看他。

“如果你不想再进这个圈子的话,就只能这样躲着,等风头过去就好了。”江龄欲言又止。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退缩,但现在出了点问题。”陈笃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问题?”江龄问。

陈笃说,他本来想在二十五岁之前做十种自己喜欢的职业,他打算做一年料理师之后,再去考滑翔伞执照和潜水证等等,但现在这一切都必须延后了。因为,他父亲一手创办的风投公司这两年运营出了问题,需要一大笔资金周转。其实前不久他有想过重回娱乐圈,但是退出容易复出难,就算重新回去了,也依然混迹于十八线,根本救不了他父亲的公司。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陈笃问她。endprint

赞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