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曼曼

久念

作者有话说:这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不知道大家的青春里会不会有这样一段遗憾,自认是命运的在劫难逃,但归根结底还是错过。但确切地牵挂过、期许过,我想这份喜欢仍是值得的。

林曼一时失神,火车疾驰带起的风声呼啸,席卷过耳畔的一刹那,让她从旧梦中醒来。

【一】

林曼第一次遇见顾宇风时,是在一场大雨里。

那还是她在小镇上高中的时候。高三那年的九月,这个沿海小镇来了台风,林曼的学校停了课。当天下午,她趁着雨还未下大,背着书包回了家。

她家在镇上开了家小影院,地段不算好,但靠近镇上的军区营地。林曼每次放学骑着自行车经过,都能看到三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挺拔男人站在军区门前聊天,见了她也只是笑。

偶尔还会有军官结伴成群来看电影,只是这一天的雨太大了,林曼没想到还会有人来。

她坐在一楼红红的售票台子前趴着写作业,门口的帘布遮挡住淅沥的雨声。林曼写得很专心,竟未留意到帘布被掀开,雨声渐近,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林曼面前的练习册上轻敲一下。

林曼抬头,撞进眼前这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的眼睛里。

他的脸瘦削硬朗,小麦色皮肤,唯独那双眼睛生得深邃,像不见底的湖。

林曼一愣,看见这人指了指旁边的电影海报,才反应过来他是来看电影的。单人电影票,接近傍晚的排场。

林曼觉得这长官真怪。她把票递给他时,他正在收手中的黑雨伞。见她伸手的动作,怕伞上的水沾湿她的手,就换了一只手接。

直到这军官走进小小的放映室,坐在售票台前的林曼才注意到,尽管他很小心,但还是有一滴雨落在自己的练习册上。

小小的,晕开细云样的水迹。

林曼盯着它发呆。

给他放电影的人还是林曼,台风天没人会来看电影,林曼存了私心,顶着被父亲骂的风险,给这个奇怪的军官单独放映。

放的是九十年代的外国片子《英国病人》,既有战争,也有爱情。

在长达两个半小时冗长的时间里,林曼还是忍不住,跑到放映室的门口偷偷看他。

他是军人,坐姿依旧挺拔。黑暗里他的轮廓被荧幕照得越发分明,是极俊朗的五官,林曼总觉得以前没在军区里见过这个人。

他看着眼前战火纷飞的沙漠,似乎觉察到什么,侧头看过来。

林曼心里一紧,他的目光很淡,轻轻掠过她的脸,停在她白色的校服上,最后收回。

即便只有几秒,林曼还是烧红了脸,往外溜出去的同时,她想到他专注又紧抿着唇的侧脸。

分明是坚毅的脸,但总觉得里面有故事。

【二】

林曼后来才知道他叫顾宇风,是镇上新来的一批军官之一。

这个镇子不大,消息总是流传得迅速,很快就传到林曼的学校。学校里不乏少女谈论军官,就像顾芷这时正站在一堆人里挑起话题一样。顾芷是个白皙漂亮的女生,性格开朗,平时人脉广,对镇上的军官也熟悉。

顾芷说着那些军官,一旁的林曼却默默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顾宇风。

林曼总觉得自己还会再见到他。而这个隐隐的期许,也的确实现了。

那时已是入秋后的一个周末,林曼坐在一楼的售票台前看书,抬头就看见一群军官走进小影院。

人群里有顾宇风,他神色漠然,和四周说说笑笑的军官隔开距离,落在林曼眼里,也是最特别的。

放映室小,这些男人一坐进去,林曼便瞧不见股宇风了。散场的时候,纠结了很久的林曼才慢吞吞地走进场。此时场内的人少了大半,所幸顾宇风还坐在位子上,等着片尾字幕放完。

林曼走到他旁边,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给你的。”说完就在他的手边放下一杯百事可乐。天气冷了,她特地没放冰块,满满的一大杯,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顾宇风握起蓝色百事杯底的可乐,看向她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曼怯生生地站着,人人都说顾宇风是军区里最帅的军官,却也最冷冽,偏偏她抑制不住好奇,非要撞到枪口上。

林曼解释的声音轻轻的:“这是给常客的。”

林曼从家里人口中得知,她回校的这些天里,经常有个军官单独来看电影,林曼估摸着准是他。

顾宇风站起来,他很高,身形颀长挺拔,林曼只得抬头看他。

顿了半晌,顾宇风才低头对她说:“谢谢。”语气是认真的。只是说完,他就迈开步子往外走,经过林曼身边时,手上的可乐杯沿蹭到林曼的衣袖,仍有些凉。

林曼一咬牙,下意识就说:“那……以后也要经常来啊。”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眼前的顾宇风顿步。他回过头,停在她身上的目光染上零星的笑意。

昏暗的放映室里,林曼确信自己没看错,原来顾宇风轻笑的时候,这么好看。

顾宇风常来影院,日子长了,他们总归认识了。

顾宇风平时有些沉默,在等电影开场时最常干的事,就是在售票台正对着的门前倚靠着,看着过往的行人。

高三的学业紧,空闲时间里林曼总在台前做卷子,做累了就抬头。傍晚的暮色下,顾宇风的背影就在她的眼前。

偶尔顾宇风也会和林曼聊天,他比她大七岁,林曼说着学校里的事情,他总是低声说:“小姑娘。”

林曼不满地反驳他,再过一年她就要上大学,将要十八岁了。

顾宇风只是看着她笑。

大七岁罢了,林曼在心里想着,但看着他的眼神,总觉得他经历过很多事情。

秋天过去,萧瑟的冬天降临,往后的林曼回忆起这段日子,总觉得温柔又漫长。然而滞留在她心头,很久都难以磨去的片刻,还是在那一天。

冬日的天色昏沉,林曼在做高考的模擬数学卷,题很难,她僵着下不了笔,半晌竟趴在台前昏昏睡去。

醒来时售票台旁已站着个人,林曼认出是顾宇风。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便服,他穿了件黑色夹克,比平时周正的军装还多几分英俊。endprint

林曼从趴着的手臂里抬起头,不小心撞掉了一支黑笔。

笔掉下台前,顾宇风闻声回头,对上林曼的眼,他才说:“醒了?”

林曼不好意思地笑,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售票,便低头在柜筒里找票根。桌上的练习册摆得很乱,顾宇风顺手帮她理理,就看到了她正在做的数学题。

那是一道复杂的导数题,林曼没思路,写了好几条公式都被划去。

林曼注意到顾宇风的目光,小声地问:“会做吗?”

顾宇风拿起卷子,眉头微皱,随即抽走桌上的笔,靠在售票台前演算。林曼趁着这时偷偷看他,他们的距离很近,他的睫毛很长,眉眼很深。

林曼没看多久就见他起身,这道题解出来了。

林曼接过草稿纸,他的字迹刚劲,思路清晰,复杂的过程也写得顺畅。她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问:“你这么聪明,怎么不考大学?”

顾宇风眼神一滞,摆头,目光停在她身上:“你呢?想考哪里?”

思索了一会儿,林曼才说:“省会吧。”

这是省会旁边的小镇,说到底,林曼还是不愿离家太远。她犹豫着问顾宇风:“你以后会去哪儿?”

“往西北去。”他眼神坚定,林曼一愣,西北有烈风与沙漠,对她而言,是如此遥远的地方。

见林曼有片刻失神,顾宇风又认真地看向她。

“林曼,记得以后要做你喜欢的事。”

林曼对上顾宇风的目光,他的眼睛里带着男人的刚毅,又有些许温柔。

很久以后的林曼想,如果要说是从什么时候起对顾宇风心动,想必就是这一刻吧。

【三】

往后的时间像进了老旧的隧道,变得有些模糊,但林曼始终记得她高三的最后,铆足了劲参加高考。她的成绩一般,发奋努力,也考上了省会的一本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回家,林曼把自行车骑得飞快,临近军区营地时又慢下来。军区前站了三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林曼老远就看见顾宇风在说话,她骑车经过,他正好看过来。

军区的人都知道顾宇风喜欢训练结束后去看场电影,他们也认识影院的这个女孩,见到她来,男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林曼有些害羞,她冲顾宇风摆摆手,见他也向自己点头示好,便又踩着自行车往前。

夏末的时候,林曼去参加大学的军训。校方说,这次请来一支正式部队带军训,话毕,一队教官列阵走上台。

林曼站在台下的方阵里,旁边是顾芷。她和林曼考上同一所大学,又分到一个班,此时顾芷正在一脸骄傲地跟周围的同学说着什么。

林曼无暇去听顾芷说话,只看着台上那个人。

顾宇风站在队列的前排,身形硬朗笔挺,部队迷彩服上有肩章。他是总教官。

分到林曼班上的教官很严,休息时间给得少,加上军训又苦又累,接连好几天林曼都没再见到顾宇风。只是晚上回宿舍,女生们都在谈论他,这样的男人总归是让少女心动的。

但林曼还是在私心里认为,自己比其他女生要特别。

军训过了大半,各班要训练方阵。那天日头猛,很多女生撑不住,休息的时候,同学们聊起了顾芷,林曼这才发现她不在。

旁边的同学说,顾芷早上晕倒,被送去医务室了。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个女生插嘴:“抱她去医务室的,是那个总教官哦。”

林曼没吭声,用纸巾擦着额上的汗,耳朵里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也不知道心里的酸涩是从哪里来的,毕竟顾芷那么漂亮,而顾宇风在她心里,还挺重要的。

那天下午的训练,林曼心神不定,训练走正步时手好几次甩错方向,被班上的教官说了几句。

紧接着是正式彩排,方阵走到主席台前,林曼终于看见台上的顾宇风,他还是那么俊朗,远远看去,气场冷冽。

结果林曼因为失神,手又摆错了好几次。彩排结束后,班上的教官彻底黑了脸。

林曼眼瞧着教官朝着自己走过来,知道自己铁定会被训斥,索性将迷彩帽檐压低些,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但等了半天都未听见头顶上的声音。

林曼心中正疑惑,接着她的帽檐就被轻轻抬了抬,眼前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很高,低身抬起她的帽檐,看向她。

林曼一愣,撞进这双幽深的眼睛里,像深深的湖。

原来顾宇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一下铁脸教官的肩,替他管管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女生。

“认真点。”

顾宇风的声线低沉,音量放得轻。他们隔得这样近,一种酥麻感沿着他的嗓音划过林曼的耳际。

顾宇风将林曼的帽檐轻压回去,掩过彼此的对视,然后站直身子,脸色又恢复成冷峻模样,转身去监督其他班的训练。

留下林曼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林曼屏住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

【四】

就在这天夜晚,林曼心中的小人挥舞着旗帜叫嚣着自己对顾宇风的心意。也同样是这个夜晚,林曼得知了顾宇风的过去。

林曼回宿舍时女生们还在聊天,其中一个在打趣旁边的顾芷,林曼进门只听到话的后半截。

“那可是总教官啊。”

林曼的步伐一滞,却见顾芷的脸色怪怪的,她说:“他是我表哥。”

林曼假装不在意,心中无端松了口气,又听众人打着圆场:“是啊是啊,都姓顾。”

林曼没反应过来,她没想过顾芷和顾宇风会是亲戚。紧接着,她又听见顾芷硬邦邦的声音:“不过你们也别想了。”

顾芷怕是听说了下午的事,目光若有似无地放在林曼身上。

“他心里有人的。”

顾芷一开口,寢室里的女生都来了兴致,唯独林曼在顾芷的话里失了神。

顾宇风的脸在她眼前浮现,那样冷峻的眉眼,倘若真真爱着一个人,想必极温柔吧。

顾芷口中的故事要往前退去七年,那是顾宇风的年少,他也有心上人。endprint

“我见过那个女孩。”顾芷回忆着,“他们很般配,宇风哥对她也是真好,光是在大冬天替她跑遍全城买东西,就被我撞见好几次。”

“不过七年太长了,好多事我都忘了,但我记得那时我刚知道爱这回事,总会想起宇风哥看那个女孩的眼神,眼睛就能透露出有多喜欢一个人。”

女生们一片艳羡,追着问后续。

顾芷却顿了顿:“敦煌的雅丹魔鬼城,你们知道吧?听说这是那个女孩最喜欢的地方,宇风哥高中毕业那年,瞒着所有人买了火车票,带着她一起去。”

林曼一愣,想起顾宇风曾说过的西北,这就是他向往的缘由吗?

敦煌有大片的戈壁和沙漠,夜里是浩渺的星空,能和爱的人一起去,多浪漫呀。林曼想着,心底却无端酸涩。

尖锐的铃声在这时响起,军训寝室熄灯了,霎时涌入一大片黑暗。

黑暗里,林曼心绪幽深,却忽然听到顾芷的一声叹息。

“但宇风哥是一个人回来的。”

林曼挖空记忆去想,往前倒退七年的那个八月曾经发生过怎样的天灾。但在这人世里,那么多触目惊心的灾祸降临,接着变成老牌电视上紧急现场,再变成黑底白字的死亡人数,最后没入生活的洪流中。

谁都记不起来了。

但是经历过苦难,命在其中的人,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年,雅丹魔鬼城发生罕见的沙暴,有人死里逃生,有人葬在沙漠。

也是在那一年,回来后的顾宇风性情大变,终日闭门不出。

林曼仿佛在黑暗里看到那个少年,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女孩的家人声嘶力竭地哭喊。他站起身,不过是十七岁的身形却急剧消瘦,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他在那天下跪,膝头碰地的那一刻,这一生终就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禁锢着,再也无法解脱。

可这个少年,心里明明比谁都痛啊。

那一年顾宇风退了学,选择去当兵。

而后的时光不断流逝,他越发缄默,越发沉静,从少年变成了身穿军装的男人。只是他的眼里还藏着多少复杂的情绪,谁也不知道。

女生们沉默地听完这个故事,她们还这样年轻,都想不到故事竟会是这样收场。

唯独林曼记起自己第一次遇见顾宇风的那天,他坐在周身的黑暗里,银幕上的《英国病人》还在放映。

英俊的金发男人抱着心爱的女人走在沙漠边缘,女人白色的纱裙在烈风里飞扬,她声息微弱,贴着男人的脖颈说,我始终爱着你。男人不说话,却瞬间红了眼眶。

那时的林曼看不清顾宇风的表情,她想着,像他这么硬朗的男人,还会为电影里的爱情动心吗?

任谁都会的吧,此时的林曼在心里想。

毕竟,如此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林曼心中的小人身影渐弱,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闷疼,像沉重的石块。

她无意间做了顾宇风生命里的放映师,洞悉了他的往事。她心口的怦然、酸涩、沉痛皆因他而起。只是林曼再难分清,在这样难以磨灭的记忆包裹下的顾宇风,成了她心里的什么角色。

难以分辨的是,究竟是心疼,还是爱。

【五】

軍训结束后,顾宇风一行军官回到镇上,林曼留在大学里读书。

她心事纷乱,有意避开顾宇风,哪怕省城到小镇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她也很少回去。这么一耗,就耗了大半年。尽管如此,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还是不断在她脑海里出现。

升大二的那个暑假,林曼坐车回到小镇。

一年下来,小镇没怎么变样,但在省城待久了,仍觉得小镇的一切都要跟不上时代,她家的影院更是老旧。

林曼坐在二楼,听着楼下放映室传来男人说笑的声响。她家影院这个地段能来这么多人,想必也是因为那群军官放了假。

整整两个小时,林曼都不敢下楼,盯着时钟数指针,划向十点时,她终于走下楼道。

没想到还是撞见了他们散场,许是刚放人就来看电影了,许多军官都没有换便服。一片迷彩色里,林曼一眼就看见了顾宇风。

但林曼身边的人更快认出她来:“咦,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

男人们的谈话声一停,顾宇风顺着视线望过来,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么久没见,上大学去了?”

林曼身边的军官跟着顾宇风来看过几次电影,与她也说过话,林曼点点头。

“难得回来一趟,宇风,你那里还有票吗?明天捎上她吧。”

林曼愣了愣,就见顾宇风听了这人的话,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递给她。

他没说什么,林曼犹豫着不敢接,他就一低身把票塞进她的手里。两人的手指轻微触碰,很快又移开。

是去龙眼园的票。

林曼第二天还是去了龙眼园。

在园里摘龙眼时,林曼有意在他附近晃悠。因为多看了他几眼,左手不小心被树上的龙眼枝割伤。林曼小声惊叫出来,见顾宇风正抬头朝着自己这边望过来,连忙敛去声音。

伤口细细小小,不算碍事。

黄昏时他们走出龙眼园,这群男人摘了好多龙眼,正往车上放。顾宇风提着一袋,朝站在旁边的林曼走过来。

夕阳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他叫出她的名字:“林曼。”

林曼回过头,有些无措地接过袋子,躺在他手心里的,还有一个创可贴。

他到底还是看到了,林曼有些尴尬,眼前人却不在意,声音沉沉的。

他说:“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走了。”

顾宇风要去往西北。

林曼有些恍惚,在镇上待了好几天才知道,军区部队要外派人去驻守西部边疆,顾宇风自愿前去,这一去就要四年。

西北那样艰辛,炎夏寒冬,林曼在心里想,顾宇风终还是放不下那段往事。他这一去,是要弥补,要赎罪。endprint

七年,大漠上的人事早已被再次更替洗尽,如果还没能忘,那这些年,他心里该有多苦啊。

林曼的心底泛疼。

顾宇风走的那天,林曼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去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军装在人群里仍旧扎眼,林曼一眼就看到站台前的顾宇风一行人。

她跑到顾宇风的面前,他正提着行李箱往火车上放,看见林曼时眼底有一丝惊诧,却还是停下手上的动作。

林曼低着头说:“谢谢你上次的龙眼。”

接着,她就把手里的东西往顾宇风怀里塞。一大袋吃的、用的,连带着顾宇风喜欢的电影录像带,统统送给他。

顾宇风站着不肯收,林曼一急,抬眼说话时不小心露出一直掩饰的红着的眼眶。

顾宇风看着林曼的眼睛,一愣。

林曼的声音哑哑的,又带着执拗:“你拿着。”

顾宇风顺着人流上了火车,眼看他就要走入车厢,林曼还是没忍住,大声叫住他。

“顾宇风,你还会回来吗?”

顾宇风一身军装,还是年轻英俊的模样,他回头看向站台上的林曼,说了句什么。

然而火车开始启动,巨大的机械声在她的耳畔轰隆作响。

林曼着急得还没听清,就看见顾宇风冲自己摆了摆手。老旧的火车开动,林曼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海里,抬步就要去追。

她忽然听到背后一声轻哼。

顾芷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她也是来送行的,此时正斜眼瞥着林曼。

“不知道算不算巧,我听说那个女孩和你一样,单名一个曼字。”

林曼一时失神,火车疾驰带起的风声呼啸,卷席过耳畔的一刹那,让她从旧梦中醒来。

顾芷是在提醒她,自始至终,这都是顾宇风一个人的故事。

那些怦然与酸涩,她以为是顾宇风给予自己的特别,她以为自己还年轻,无论如何都可以等下去,等他与自己和解。

可就在这个初秋,他还是只身踏上部队的火车,远赴充斥着风沙的西北。他身上背着的沉痛与她无关。

在顾宇风的故事里,林曼不得不认,她是局外人。

【六】

林曼家的影院,倒闭于一个冬天。

人事流逝之快让林曼吃惊,小镇也在慢慢演变成钢筋森林。这般老旧的电影院被小镇淘汰,也是迟早的事。

林曼在大三的寒假回到镇上,帮着家里人搬家。影院倒闭,他们也要搬回到镇上的老城区去住。

她到家的那天,一楼的放映室正在被拆迁。林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红红的售票台被搬走,门口的帘布被拆下。家人嫌她堵路,让她上楼收拾东西。

林曼回了房,打开抽屉,里面掉出一大沓票根。她这才想起,从前顾宇风来看电影时,她总是默默存下一张电影票据,座位就在他选的旁边,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勇气坐到他旁边,哪怕一次。

只是票根上的字是会消散的,林曼看着这些模糊得难以分辨的字迹,心里觉得难过。

顾宇风,我也要走了。

林曼没有告诉任何人,顾宇风离开的那天,她在回家的路上跑到军区门口的公告栏,把那个西北的地址抄在纸上,在手中不断攥紧。

就像这个冬天,她攥紧字条,启程前往顾宇风所在的北方。

林曼是典型的南方小镇姑娘,没想过冬天还能如此冷得刺骨。

夜里在火车上,她被冻醒,抬头就看见车窗外下起了雪。轻飘飘的白色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落上窗沿,是她从未见过的动人光景。

这是林曼生平第一次看雪。

顾宇风所在的军区建在青山上,林曼到那里时整个人被冻僵了。她拉住站在军区大门的长官,牙齿颤抖着说:我找顾宇风。

顾宇风从宿舍出来时,远远就看见大门前的人影,纤弱细小,像一朵随时都能被吹走的小花。

林曼看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朝着自己走来,他又黑了些,头发也变短了,脸上平添几分更深的坚毅。

她对他说:“顾宇风,我家影院倒闭了,我来告诉你,怕你以后回来找不到。”

林曼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面对他,她总是要找一个借口。

顾宇风没说话,看林曼的脸色发白,随即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

这一天,顾宇风请了这个月仅有的假,陪林曼出去逛。

大雪封城,路上行人很少,林曼不知疲倦地走着,身边跟着沉默的顾宇风。

她跟他说起小镇的变化,说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中。

暮色临近,黑夜将至,站在旅店的门口,林曼看着顾宇风深深的眉眼,还是哭了。

她说:“顾宇风,你的心有没有哪怕一点,想过我?”

顾宇风一路沉默,此刻却顿住,半晌才低身,他对她还像对待一个小姑娘。

“林曼。”他的声音很轻,又像叹息。

“以后别再这样了。”

林曼在刹那就红了眼眶,她这才发现,他直呼自己的姓与名时是如此僵硬,不见亲昵,只有浓浓的无奈。

她在顾宇风沉敛的目光里突然想起,顾芷曾说那个女孩也单名叫曼。

那他会如何称呼那个女孩呢,一定更加宠溺吧。

林曼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好荒谬,她转过身跑进旅店,赌气般地没有跟他说再见。

可是一跑上昏暗的樓道,林曼就后悔了。她走了这么长的路,翻山涉水,本来也没想等到一个结果。

就是想看看他罢了。

林曼趴在旅店的平窗前,看着顾宇风颀长的身形走在雪中,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

她没有想过,这会是自己与顾宇风的最后一面。

【七】

毕业那年,林曼没有留在省城。她本没有什么大志向,年老的父母也需要人照顾,就回了小镇找工作。

坐在回程的车上,林曼想起高三那段煎熬的时间里,顾宇风对她说:“以后要做你喜欢的事。”endprint

原来这么快林曼就已变成大人,也有资格谈“以后”了,可什么才算是真正喜欢的事呢?

林曼给不出回答,她想着再有一年,也许顾宇风就会在那片沙漠里赎清心中的伤痛,回到这个南方的小镇。到时候她一定要认真地问问他。

可是,林曼再也等不到顾宇风的答案了。

顾宇风永远留在了那片大漠里。

得到这个消息时,林曼还在杂货店的柜台前结账。

她家影院在那一年倒闭转让,新老板把这里改成了一家杂货店,面向军队营区,生意很好。

这会儿几个军官正站在杂货店前聊天,他们交谈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林曼不由得一愣。

紧接着她手一抖,袋子里的东西全撒了。

门口的军官见了,连忙上前帮忙。他们穿着迷彩服,低身的肩膀宽阔,但脸庞那么年轻,看起来还没有林曼大,也远没有顾宇风那种男人的坚毅。

林曼一下就哭出了声。

那天傍晚,林曼跑去军区营地门口,她就这么站着,谁问也不吭声,就像在等什么人。

她站的时间长,营地的人觉得奇怪,最后竟把长官也招来了。

那个长官走近,林曼认出他就是当时经常跟着顾宇风来看电影的那个军官,这些年过去,他的军衔级别也高了。

長官也认出她来,他们相对站着,顿了一会儿,他谈起顾宇风。

“他呀,”长官垂下眼,“很沉默,部队里的人都知道,准是心里藏着事。这么多年,想想也难过。但偏偏他也最能吃苦,自愿去西北,跟着地质队去沙漠考察。”

这年夏天,一支地质队启程敦煌,找寻当年雅丹魔鬼城沙暴的缘因,也找到了西北部队里唯一的见证人。

顾宇风自愿随队,同样也是沙漠的夜,狂风大作,地质队被困,他却走入大风里找寻救援信号。

救援队及时赶至,但人群里再也不见顾宇风。

所有人在那个黎明陷入沉默,是他用生命救了整支队伍,冥冥中偿还着十年前的苦痛。

整整十年,终于解脱命运的缠结,从斤往后,烈风戈壁,浩渺星空,皆是他的余生。长官的声音低哑下去。

他说:“小姑娘,他不会回来了。”

他就像当年的顾宇风一样,还叫着林曼小姑娘。

可她早就不小了。

【后记】

顾芷是在好几年后遇到林曼的。

这次顾芷回小镇,是要和相识已久的男友办婚礼。婚礼的前几天,顾芷和男友去镇上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影院的技术革新很快,没想到小镇的影院配置也跟上了,戴完3D眼镜出来,顾芷还觉得有些晕晕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林曼。

她素面朝天,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面前是巨幅的大海报,旁边是川流的人群,只有她静静地站在原地。

顾芷恍惚觉得,所有人都在顺着时光前行,可眼下的林曼却还活在旧日时的光里,与她记忆里那个站在火车站台失魂落魄的女孩没有差别。就像在大学,或者更早些的高中年代。

顾芷的心无端有点发酸。

是她先叫住林曼的。

“我曾经挺讨厌你的,”坐在咖啡馆的顾芷光鲜亮丽,谈起往事时脸上有几分怅然,“现在想想,竟然也过去这么久了。”

“只是顾宇风,你还想着他吗?”

林曼没有说话,然而听到那个名字,有些抑制不住地失神。

顾芷从包里抽出一个发黄老旧的信封,摆在桌子上。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宇风哥的遗物。”

林曼认出了顾宇风的字迹,刚劲有力,可信封上的字是,曼曼。

“不知道该给谁,就一直存在我这里。”顾芷在这时看向林曼,“等办完婚礼,我们家就要搬去省城了。我还是觉得,这封信由你留着比较好。”

曼曼。

林曼的记忆像在此刻不断回溯,回溯到很久之前的那片雪地里,男人深深的眉眼。

原来一声曼曼,就拉开如此清晰的界限。

顾宇风一定很爱那个女孩吧,他的深情如此珍贵,却是林曼一辈子都无法贪恋的东西。

心里难受得发紧,林曼还是小心地把信封攥在手心。她盼了这么久,如今哪怕存着他的深情,也是难言的奢侈。

林曼走出店门,每走一步,眼泪就大滴大滴落下来。

这是多么沉重的一封信啊。

终其一生,她都未曾打开。也许这样,她才能幻想这是顾宇风留给自己的,最后的期许。

如同这些年里她无数次想,那天顾宇风在火车开动前对她说了什么。

火车站台风声呼啸,席卷走了顾宇风的那句话。

他说——林曼,不要等我了。

拿回信的夜里,林曼做了一场长梦。

梦里她回到十七岁,趴在影院红红的售票台前做卷子,一抬头,穿着军装的男人掀开帘布,从雨幕中向她走来。

这是她思念了一生的人啊。

顾宇风。

编辑/王小明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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