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旧事

柏深深

我懒懒地扶了扶云鬓上的钗,摸着总觉得手感不对,取下一看原是一支凤头钗。我往妆台上一扔,余光并不瞧身后浑身哆嗦的婢女,只是笑道:“圣恩正浓,皇后不喜,往后这只钗就当个摆件供起来,日日上三炷香吧。”

窗外雀鸟寂静,仿佛自打冬日以来就跟着我一起懒散了。婢女手脚利索地替我换上了朝服,又手指灵巧地把我的乌发束起,最后替我戴上青纱官帽。这是开朝以来独一份的恩宠。细数朝堂,唯我一个女子为官,手掌实权,即便这滔天的权势从前是属于夏侯颐的。

朝议左不过是几个小官在私下斗权,事发了,便抖到朝上的四品大官身上。我听着越发眼皮重,混混沌沌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根子处儿总算清净了。

议政殿里里外外都走干净了,陛下右手撑着下巴,眼睛也快眯上了。这是他常玩的把戏,看着我站着睡觉似乎成了太平盛世里他唯一的乐趣,我却无比厌恶。

我清了清嗓子,他一时惊醒,理了理仪容,才挂着微笑貌似和蔼可亲地询问我道:“爱卿可考虑好了?”

他是说那只凤头钗,当日他借嘉奖我赠与此物之意唯独我明白,倘若我愿意,中宫即日易主。那日宴会后我便明明白白的拒绝了他,我笑着说:“陛下,朋友妻不可欺啊。”

他显然有一瞬的轻松,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夏侯颐,他始终记得咱们三个的交情。如我一般。

今日他旧话重提,我却不以为然,只是转身时高深莫测地笑了,缓缓道:“陛下,夏侯颐回来了。”

果然,陛下脸上一紧,唇角的皮肉皱成奇怪的弧度。

陛下从前便这样认为,夏侯颐再也不回来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今日早晨,我装束好后便像寻常一样备马去往宫中。府门大开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夏侯颐正抬起手准备扣门。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细碎地洒在他的白袍上,像一条条枝蔓生机盎然的攀援其上。夏侯颐一身利落干净的白袍,袖子边还是我从前给他绣上蓝色鸢尾花。再见故人,我眼眶里发涩,热泪一时涌出,却只是呆愣在原地,眼睛视线不肯从他身上移开。

夏侯颐没有笑,他黑眸平静,开口第一句便是:“安芸,我回来。”

我松了松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扬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夏侯颐不躲,他只是有些恍惚地望着我,我瞧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掉落。他消失了两年,如今又何必再回来。

他只是微微笑着,伸出臂膀将我圈进怀抱,我心下怔然,终是幽幽叹了一声。

夏侯颐归来,于朝中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他从前的官邸早荒废了,故而我只得将他安置在我府上。

夏侯颐入宫的令牌早在两年前遗失了,他本来今日早晨便想随我入宫见陛下,因我找理由搪塞过去才作罢。可接连两日,夏侯颐寻我寻得十分紧,我为难地东躲西藏,至今还窝囊得不敢回府睡觉,只能在城中熟悉的酒楼下榻。

随身伺候的婢女摇着蒲扇,不解地问:“您既然想夏侯大人想得要紧,平日连梦里都是叫唤着夏侯大人的名讳,此时为何又不肯见他?”

我笑了:“想啊,想了兩年,可真见到了,却疼得我心上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我心酸地揪了揪领口,头侧向一边,禁不住脑中那些浮想联翩,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而清寂的笑来。没有人知道,我和陛下从不希望他回来。

睡到月上枝头时,我一个冷颤将锦被抖落,我皱着眉揉了揉红肿的眼,问:“他习惯了夜读,记得送热汤去。”

婢女乖巧地应了,我转念一想,起身便掀起被褥,说:“罢了,还是我去瞧着吧,你们做事总让人不放心。”

回府时,他果真在窗下读我白日留下的奏折,不过是些酸书生当官后的小题大做,我向来不看这些,偏他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批注。我躲在墙角窥探一眼后,冷得直跺脚,见他喝了热汤暖了身子,批完了折子熄灯睡下,我才肯回房歇下。

这晚我着了凉,白日醒得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让夏侯颐逮个正着。我尴尬地回避了他的视线,他却一再逼近,他身上的清香染了些酒酿丸子的味道,我瞥见他袖口沾染的热汤的痕迹,想起昨夜昏黄烛灯下他清晰的眉眼。便是这时,他牵住了我的衣角,我一时错愣抬头,正撞入他温和的笑里,我心里不妨地一软,垂着眼低声道:“今日你便随我上朝吧。”

我领着夏侯颐进宫入朝,面上平和,手心里却全是汗,周围大臣的议论我一字未听。直到走近了陛下,我方抬头,一时之间发麻的头皮下嗡鸣不断,我一步步向前,却不敢抬头看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人的表情。

夏侯颐恭恭敬敬地跪拜陛下,大殿里一时寂静,陛下却许久不出声,沉闷的空气仿佛被冬雪胶凝住了。很久以后,陛下才低低地笑道:“见爱卿平安归来,心甚欢喜,就像多年前你在营帐内焦急等待朕一般。”

我又是一愣,这许多年前的旧情了,陛下重提,我只觉得冷到骨子里,连脚底都在打颤。我回头看夏侯,夏侯眼底幽深沉静,他半晌不语,在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怀疑他其实全都知道了。

他慢慢笑了:“让陛下担忧了,臣如今归来,便请陛下将臣的令牌归还于臣吧。”

众人的目光一瞬都落到了陛下的腰间,那儿挂着一个早掉了金漆的令牌,上刻着夏侯颐三个字。这个令牌自两年前起便一直被陛下带在身边,就像我每晚都会反复誊抄夏侯最喜欢的书籍。夏侯慢慢抬头,沉敛的黑眸下深不见底,他的视线在半空与我和陛下汇聚一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此流转其中。

我突自觉得难过,很想问一句,夏侯颐,你痛不痛。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派人刺了一刀,却还要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佯谈多年前的兄弟情深。夏侯颐,你难过不难过。

所有人都以为,两年前只是一个意外,陛下也是这样哄骗他自己的。那是庆元二年时,陛下刚稳固朝廷,浔城却出了乱子,陛下派了夏侯去。半途中,夏侯颐遭人刺杀,生死不明。夏侯颐乃是陛下最信任重视的人,更是内阁中的宰辅,可陛下却态度敷衍,大理寺自然也不会用心查案,最后只说是旧朝遗民所为。这正合了陛下的心意,揪出了许多仍想复立旧朝的遗民处斩,借此打压了一番后,夏侯颐一事便不了了之。endprint

那块令牌曾遗落在浔城的郊外,除了当时刺杀他的刺客,谁会有意捡到。这块令牌辗转落入陛下手中时,我恨声道:“你可真够狠心的。”

陛下被我骂了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手指却不禁摩挲那块染了血污的令牌。可那时,我们都以为夏侯颐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陛下和夏侯颐的相识是在浔城,终结也是在浔城,说不清究竟是否是上天的安排。

十三年前,旧朝古都被外敌侵入,一夜大火绵延了数十里地,从此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地。旧朝皇族最后的血脉也下落不明,强劲的大宛国势如破竹,几乎就要夺取这仅剩的城池。

郑榕之,便是现在的陛下,那时结识了被数千人拥戴的夏侯颐。他们结草衔环,桃园结义,大丈夫豪情满志,誓要以千名民兵赶出外敌,建立新朝。我从小喜武,只恨是女儿身,却幸而生逢乱世,与他们二人相识,三人好不快活。

有酒,便是三碗;有肉,便切三刀;我们三个的血都互相刻到对方的骨子里去了,这样一份坚定的感情随着我们收复失地,击退大宛国而日渐深厚。那些年经历的事多如繁星,差点死掉的次数比吃过的肉还多,可我努力回想,却只能记起两件事了。

灰蒙蒙的天上没有太阳,迎面扑来的风还是带着血腥味儿的,我咬着牙举着大刀朝郑榕之砍过去,郑榕之侧身一闪,他两根手指夹住我的大刀,朝那边看书的夏侯颐笑喊道:“你瞧,这么蛮狠的女人,谁敢要啊。”

夏侯颐微微侧目,忍不住笑了。我又羞又恼,一时发了狠,拿刀背使劲给了郑榕之一下,他吃痛地揉着我的脑袋,压低嗓音同我说:“你慌什么,夏侯颐不是要你吗?我昨儿可都替你问了。”

我一时大喜,扔下大刀便直奔着夏侯颐去了,边跑边扯着嗓子问:“夏侯颐,你娶我不?”

这话军中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羞得满地找洞钻,夏侯颐却笑着拉起我,认真地瞧着我说:“娶,非娶不可。”

隔日,我往哪儿走都能听见与我擦肩而过的弟兄们故意学着夏侯颐的声音嚷嚷:“非娶不可。”

这大概是能让我想起便笑的第一件事了。

第二件时便是距那半年后,与大宛国的最后一战。

夏侯颐不擅武,待人亲和,所有人都自觉地臣服于他,包括我和郑榕之。但他从来只是在幕后指挥战事,我们按他的要求排兵布阵,从无一败。那天,郑榕之领了壮大的三万人马与大宛一战,我和夏侯颐在营帐内焦急万分地等待,原本夏侯颐估算在傍晚时可以结束的战事一直延续到了无尽的黑暗。

那时我都快忍不住哭出来了,六神无主地抬头看着夏侯颐,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颤抖。我才发现夏侯颐原来也会这样的无措,他也会怕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葬送了郑榕之的命。

直到天将明的时刻,外头响起了鼓声,我们同时心一紧,紧接着营帐的帘子被人撩起,郑榕之用剑撑着身体走进来,他费尽力气虚弱地说了一句:“怕有两个人伤心,我不敢死。”

我和夏侯颐紧揪着的心终于放下,齐齐看向郑榕之满是血的脸时,不禁笑着锤了他一拳。

分明是这样遥远的事了,我却每每于黑夜中将它拿出来悉心咂摸一阵儿,明明太痛太难过,也仍愿意饮鸩止渴。

我朦胧着睁开眼时,面颊上淌了清泪,在我身侧坐了许久的夏侯颐伸出食指轻轻替我擦去。我抬头望着他,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我始终辨不明他回来的目的,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报复陛下,或者是我?

夏侯颐疏淡的眉眼蕴着温温的笑意,一如从前,这淡笑太过耀眼,我不敢正视。夏侯颐抚着我的手说:“安芸,不知不觉,咱们都反过来了。”

他低笑着,却拿手拽着我的袖角,不轻不缓地扯了三下。我心有戚戚,面上闪过躲藏之意,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手。

许多年前,他还是所有人敬仰的夏侯大人,忙碌于公务,我揣着他给予我的那份情,太沉太沉,满心端着却不知如何是好。那天他秉烛夜读,我苦闷地坐在一侧,擦着我的大刀,不时拿余光偷瞄他。进出他营帐的人太多,我总也不能同他单独说上一句话。

他等最后一个人走后,握着我的手同我说:“以后你只管拽着我的衣角扯三下,无论何时何事,我都立刻抛下,只看着你,只同你说话。”

我欣喜照做,可我劲儿大,他的衣角常被我扯烂,但无一例外,他都会立马放下一切回过头来用一双世上最温和的眸子瞧着我。直到今日,换他拽我,我却避开了他的眼。

无论承认与否,从少年时三个人相伴相知的情谊,走至如今心生罅隙,细细一想,总归让人唏嘘时光无情。夏侯颐和安芸的爱情,夏侯颐和郑榕之的友情,都在那年的金殿前变得混沌起来,让人目不忍视。

从十三年前三人相识,一起并肩作战十一年,直到最后称王,建立新朝。那数起来漫长的时光如指尖漏沙,我们过得那样快意。唯独郑榕之成为我们的陛下后的那两年,难熬到午夜梦回时总想抛下现在的荣华,回到饮血茹毛的时候。

这王位本就是夏侯颐让给郑榕之的,按他的话来说,他只是将相之才,唯独郑榕之的果决持重才宜主天下。但我们的和睦就到那天为止了。

郑榕之肃清朝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发落盘踞在城外对王位虎視眈眈的旧朝王公遗老。旧朝覆灭时,他们不曾出面,如今天下太平,却要推出庸碌的皇族血脉来接管天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九千三百一十二人一个都留不得。

夏侯颐却与郑榕之为此事起了争执。那天我就站在金殿外,听着殿内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激烈地争吵。夏侯颐主张仁政,皇族人可杀,平民要留,力争为旧朝遗民圈出一个城池,作为县约束管辖。这是个难题,若为安民心,仁政是应当的;可若为安朝廷,谁也不能放心眼皮子底下留了一个火种。两种政见,但无法妥协和让步。

我听了许久,直到郑榕之沉默了,我忽然觉得心口疼痛,这十三年来我们三个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过。郑榕之没有妥协,他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意识到和夏侯颐相左的意见成了横亘两个人心上的一根刺。endprint

郑榕之问:“今日的夏侯颐,是作为臣子站在这里,还是作为郑榕之的兄弟站在这里?”

夏侯颐沉默了,他答不出来。

这样艰涩的问题提出,恐怕是因郑榕之已经忍到极致了。自新朝建立之后,新的身份赋予了他们新的责任,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错,可又总觉我们不该变成这样。郑榕之是王,他有稳固朝廷的考量,夏侯颐是丞相,他要平衡内外,每个人都在这已经圈定的范围内小心翼翼维护开始变得易碎的情谊。夏侯颐的每一个规劝都踩在了陛下的心上,他深知陛下十三年来的弱点和恶习,他比旁人更近一步的要求着陛下。而陛下无数次都在想,奏折上所有让人不喜的言辞究竟是出于一个权臣之口,还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兄弟之口。

这僵化的关系让我日渐沉默,甚至于有意逃避他们。直到两年前的夏天,陛下意识到夏侯颐的羽翼太过丰满,哪怕这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陛下不动声色撤了内阁,明言为了改革新政,精简机构。夏侯颐身为内阁的首辅被迫放弃实权,调任鸿胪寺少卿,做了专主祭祀礼仪的闲差事。

我始终记得,夏侯颐那天下朝时独独留到最后,直到大殿只剩我们三人。

“陛下,”他凝望着陛下许久,缓慢地拱手道,“臣,告退。”

他低头后退,然后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地朝远处虚无的白光里走去,不再看陛下一眼。

这是陛下当年插在夏侯颐身上的第一把刀,却扎疼了三个人。

夏侯颐被调去鸿胪寺不久,陛下就急切着亮出他的第二把刀。浔城地方特殊,是当年我们反攻大宛国的据点,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浔城是名副其实的皇城,里面住着我们三个人。后来陛下对于浔城总格外留意,若是浔城的官吏出了岔子他定不轻饶,是以凡调任浔城的官员没有一个不谨慎行事的。

当年夏侯颐是最先揭竿而起,号召众人的。他有两个最得力的部下,一个名为陈铎,一个名为李参,拥戴着他浴血奋战。新朝建立后,陈铎和李参便留在了浔城替陛下效力。陛下把目光落到了浔城,不惜亲手毁了浔城也要同夏侯颐一争高低。

大火再起烧起,整个浔城毁于一旦,幸而未伤及百姓。这是陛下最珍视的旧皇城,整个朝堂哗然,无人敢说话,唯我冷眼瞧着陛下装模作样地发怒。如我所料,大理寺最后查出是陈铎和李参二人合谋放火。夏侯颐直直跪下,每磕一下便响彻整个大殿,他额头上青筋突起,拳头狠狠撑着地面,强忍着同陛下求情。

陛下只是略一抬眼,淡淡说:“既然爱卿觉得此案有误,那便由爱卿亲自去浔城查案吧。”

夏侯颐不疑有他,当晚驱车赶去浔城,但他并不知道浔城的郊外有一队从皇宫里出来的骑兵等待着他。

这夜我总有些心神不宁,夏侯颐陪着我看奏折,像是发觉了我的异样,转头朝我笑道:“累了就去歇着吧,我替你批阅完这些奏折。”

奏折大大小小少说有几百份,陛下日理万机,总由我先筛选出那些无关痛痒的折子,然后才将重要的奏折转呈上去。这公务,从前也属于夏侯颐。我担心陛下看到夏侯颐的字迹心有芥蒂,便勉强笑笑,又从夏侯颐手中取回了笔,道:“你先去歇着吧,我不累。”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夏侯颐,我抬头问何事,只听婢女说鸿胪寺张少卿求见。

我一时沉寂了。夏侯颐消失两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那份鸿胪寺的闲差也早被别人占去了,现下陛下还未安置夏侯颐的官职。

我抬眼,夏侯颐神色如常,只是对我微微一笑:“无碍,张少卿可能确有急事。”

我点点头,让婢女领张少卿进来,张少卿进门时与夏侯颐错身而过,我看着夏侯颐单薄的背影,忍不住道:“记得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夏侯颐回头,对我笑着点点头。我放下心来,见婢女掩好门后才皱着眉问张少卿:“深夜造访,究竟有什么事?”

张少卿踌躇一会儿,眼底尽是谄媚讨好的笑,犹豫许久才意有所指地将话头落在了夏侯颐身上:“夏侯大人万幸归来,那鸿胪寺一职该如何……浔城旧案又该如何?”

我冷着脸打量他,言语间有些不赖烦:“你安心做你的少卿便是,夏侯颐一事陛下自有安排。”

像是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保证一般,张少卿面露喜色不停道谢着退出房间。可我想到他所说潯城旧案一事,难免心烦意乱起来,当年夏侯颐生死不明,陈铎和李参二人便一直被扣押在京中,陛下还未处置。

正思虑间,夏侯颐却又来了。他温和朝我笑着,肩膀上还残留两片半融的雪花,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酒酿丸子。我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两个汤碗,正疑惑着想问,夏侯颐却拉了拉我的手,宽厚的大手一点点将热度传递到我的手心。夏侯颐望着我,眼底有一瞬的游移,而后才重又笑着看我,我不甚理解,却见他牵起唇温温笑着说道:“安芸,咱们成亲吧。”

我不懂,夏侯颐此时明明笑着,这话背后我听着总觉得隐含了一份沉重的叹息,就像是无数的挣扎仿徨后匆忙决断。

我愣神的功夫,他又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一时失措,慌乱不堪,只顾着抽出手避开他。我侧过头去看案牍上的折子,手发着抖翻找一份折子,借着垂下的乌发挡住我的神情,勉强笑着说:“早点睡吧,明儿得上朝呢。”

夏侯颐站在我身后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然微微笑着点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同我说了几句话便离开。等他走出屋子,我仿若松懈了一身的力气,整个人如浮在水中一般,脑中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我想,有一句话陛下或许说对了,他说:“安芸,你不爱夏侯颐。”

元月初三那天,我被陛下秘密宣进宫中,走的时候我分明瞥见府邸朱红大门后夏侯颐的身影。可我离开前,曾哄骗夏侯颐说我要去见京中的大臣,他笑而不语。我忍不住想,原来我们三个都已经习惯彼此隐瞒了。

陛下还是习惯在那间几乎看不见阳光的偏殿里点上一盏灯看折子,陛下起身走近我,见我满头热汗,像是逃避一般躲到皇宫里来的样子,忽然笑了,他看着我说:“看来你先熬不住了。”endprint

我心头一跳,强装镇定道:“别把你的罪责都推脱到我身上。”

陛下仿若听闻一件好笑的事,他冷笑了一声:“若是我在他身上砍了两刀,那握着刀柄的手也有一个是你的。”

我惶然后退,心跳如擂鼓。陛下却一步步逼近我,纯黑的眼睛里闪动着光亮,是希冀拉着我一起下水的快意和痛苦。

“夏侯颐去浔城之前,我派人將消息泄露给你。我在你身上存了一份希望,希望你能出现,给我一巴掌,然后对我说,夏侯颐陪你生过死过的兄弟!”他眼底一片腥红,尽是嘲讽我的神情,可我却看到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可是安芸啊,你没有。你以为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认为你真的是无辜的吗!”

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面纱被人捅破,我羞于面对的愤怒让我将怒火发泄到郑榕之身上,我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自己却忍不住身子颤抖,哭得像个疯子一般,冲上前去厮打着他。

他没有反抗。我折腾了半天,哪怕我右手如何用力,那腕子始终软绵绵地垂下,甚至抓不住他的衣服一角。我最终无力的瘫坐在地,我仰头看他,哀痛地问:“可我又能如何?”

我的右手是在与大宛国交战时被毁的,大宛国的将军趁我不备,将那柄银枪狠狠扎进我的手腕,从此我的右手便废了,就连最后那一役都是郑榕之替我去的。天下太平以后,我一改从前习惯,无论写字吃饭都是左手。只是,我再也提不起我的那弯大刀。

我也曾是人人敬仰的女将军,十三年前我还能耍得动大刀的时候,我心里眼里都是夏侯颐。现下我再也抬不动手了,无数个黑夜痛哭着度过,耳边都是朝内大臣的议论。他们说,安芸不过是个女流,当年能做将军,如今也只能做个闲官管管我们,几年后她嫁人了,朝上便又是男人的天下。

我不甘心啊。我的梦怎么能就这样碎在他们的言语中。

夏侯颐在朝中坚持他的政见时,夏侯颐被文武百官誉为百年一见的将相之才时,我日日都在恐慌我嫁给夏侯颐之后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我安芸只是个懂大刀的粗鄙女子,所以朝议时从不说话。他们都不知道,和夏侯颐意见相左的并不是只有陛下。我懂陛下,我支持陛下的政治理念,那所有的默不作声都只是在徘徊和犹豫。

夏侯颐,这三个字从满心爱着反复咀嚼到成了我心里的一道魔障。终于,我和陛下一样心里也有了一根刺。陛下要杀夏侯颐的那一天,我接到了皇宫眼线送来的密函。那时距离夏侯颐出皇城才一个时辰,我看清了密函上的每一个字,怔愣间大气不敢出一声,我慌忙关上门窗,在寂静黑暗的屋子里躲了很久。直到天黑以后,再不可能挽回任何局面的时候,我才捧着那一张沾满我眼泪的密函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不愿意再嫁给夏侯颐了,往后也再不需要犹豫和煎熬了。我只需要同陛下一起安平天下,然后每逢佳节便思念记忆里那个温和敦厚的夏侯颐。

陛下说得对,我身上早就担着对夏侯颐的愧疚,陛下不愿面对夏侯颐尚可躲在皇宫中,而我却要日日见到夏侯颐,每时每刻都要想起我曾亲手将这个人推到屠刀下。熬不住的人,是我啊……

夏侯颐回来了,我和陛下同时陷入恐慌和疑惑,仿佛头顶悬着一把刀,却迟迟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他从不开口提及两年前的事,对我们的解释也只是说命大福大,被路过的村民救了,养了两年的伤才回来。他始终淡淡地笑着,和从前一样在没有人时叫我小芸,只是我再不会满心欢喜,我总是如坐针毡地疲于应对夏侯颐的一切。

夏侯颐回来后被陛下暂时安置到一个闲职上,但他依旧和两年前一样在朝堂上与陛下据理力争,一丝一毫不肯退让。每当此时,我和陛下都只能以沉默回应,然后陛下不痛不痒地应付过去。事情僵持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没有任何办法去转圜,那年大殿的争执成了我们不能触碰的痛点,陛下更有意回避,如今若再起争执又该如何,难道还要同当年一样吗……

陛下回避夏侯颐之意,我不信夏侯颐不明白,可堂堂天子,手握生杀大权,能心怀愧疚不过是因为他其实还是那个敬仰夏侯颐的郑榕之。

这太过沉闷而窘迫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初五那晚宫中小宴,独请了一众后妃和我,可夏侯颐却闯了进来。他立在戏台中间,目含微笑着将视线从我这里移到陛下那里,他还未说话,我和陛下便心虚了。为何独独将他撇开,这问题我无法回答,可索性他并没有这么问。

他只是挺直了腰背跪在陛下面前,奏请呈上一份折子。陛下面上绷不住了,他只是略微扬嘴笑了,淡声道:“夏侯大人辛苦了,今日宫宴不谈政事,明日朝上再说吧。”

话已至此,宫宴的兴致都散尽了。后妃纷纷退下,陛下欲回寝宫,夏侯颐见了,不知为何突然上前一步喊了一声:“榕之。”

我们三人同时一愣,陛下迟迟没有回过身来,可我清晰看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夏侯颐喊出了这一声后明显自己也怔然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然后又是例行公事般的微笑道:“既然陛下现下无事,这奏折……”

陛下怒了,他猛然回转过身来,眼底的血丝混着眼泪看着煞是骇人,他几步近前,伸手紧紧掐住夏侯颐的脖子,像是再也无法压抑了一般,他问:“夏侯颐,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回来,难道就是为了体会互相折磨的快意吗!”

夏侯颐眼神平静,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问:“你呢?你也希望我当年是真的死了?”

胸腔里压抑数日的苦痛和倦怠如排山倒海一般,足以让我支撑不住,而夏侯颐的问话却让我崩溃。我倾身蹲下,两手紧紧捂住耳朵,所有的眼泪同哭声一起涌出,我嗓音沙哑笑问:“夏侯颐,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夏侯颐眼底那点光亮归于沉寂,黑眸再不起任何波澜,他只是缓缓扬起嘴角,极其惨淡地笑了。事已至此,仿佛再没有更破裂的可能了。陛下发了狠,数日隐忍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他将夏侯颐拘禁在宫中的天牢,却未严明要如何处置夏侯颐。

陛下不愿见夏侯颐,我于亥时去见了他。他坐在壁角,正对着天窗外皎洁圆润的月亮,这是很安静的一幅画面。在见他之前我如何也不明白的事,在此刻就顿悟了。夏侯颐也许也很想再像从前那样和郑榕之把酒言欢,畅所欲言,但时过境迁。他即便想回到从前,也无法突破自己的心防,他唯一能做到的,还同过去一样的事,便只剩下做一个尽职的臣子。endprint

我坐在铁栏杆的另一侧,用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去哄他:“夏侯颐,你还记得从前我老是拽坏你的衣服吗,我每次都在夜里偷偷替你缝补,可我缝得很难看……到最后你所有的衣裳都被我缝过,那时连郑榕之都笑话你我,说我女红实在差勁,笑你一屋子打补丁的衣裳……”

我努力笑着,只是连自己都觉得笑不下去了。明明都到了这般田地,我也不懂此刻这些话究竟是说给夏侯颐听,还是说给我听。

夏侯颐始终没有理会我,我似乎还想强行再辩驳一句,忍不住说道:“夏侯颐,我真的爱过你。”

“郑榕之啊,安芸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轻笑着问,“”我怎么到今日才发觉,原来安芸的心思同陛下是一样的。”

我佯装的笑容慢慢凝固,紧攥的拳松开垂下,失魂落魄地离开。如今,再多余的话都不必再说了。夏侯颐何等聪明,他是既知我和陛下不耻的心思,仍抱着赴死的心回来的。我不忍心将那旨意告诉他,离开天牢后命一侍卫将圣旨转交给他。

就在一个时辰前,陛下已经为夏侯颐准备好了第三刀。

早前旧朝的王公遗老已经拥着前朝血脉想要谋反,但因他们兵马甚少,而今又天下太平,起事并没有成功。朝廷里的大臣分为两派,从前支持夏侯颐登上王位的人趁机搅混水,认为陛下失德才致祸乱,理当早日把帝位归还于夏侯颐。这已经触怒了陛下,他将两年前捏在手里的棋子陈铎和李参推到夏侯颐面前,逼迫夏侯颐做一个没有选择的抉择。

夏侯以安抚旧朝王公遗老为主,此事若是反对声最大的夏侯颐出面解决了,陛下便轻轻处罚一下二人。若是夏侯颐不从,陛下便重审浔城旧案,依律处斩二人。

陛下三招手段,招招狠毒,逼迫他无路可退。

夏侯颐承了陛下的旨意亲自下令围剿那九千三百人时,曾令人回了一句话给我和陛下。

他说:“三人情谊,今日尽断了。”

陛下让宫人一遍遍重复,他木然地听着,直至最后自己几乎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念出。前一刻他还看着目光森冷渗人,后一刻他却笑了,轻声下了另外一道旨意:处死陈铎和李参。

我想要劝阻,他回过头来看我,这目光让我不忍。他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抱着我小声啜泣,却仍笑着说:“不打紧的,他们怎么能抵得上咱们两个在夏侯心里的分量。”

我也忍不住这样哄骗自己,也柔声哄他:“对,没什么打紧的。”

但夏侯颐回宫的时候已经知晓此事,他走进大殿时,我和陛下不由得同时心里一凉。夏侯颐目光惘然,他看着我,又看看陛下,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夏侯颐跪下朝陛下缓缓磕了头。

“为何我还要回来?因为我不忍放弃,我还想犯险回来看看。明知心生龃龉,我总想问一问自己可还有转圜余地,”夏侯颐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他一字一句地说,眼底溢满了悲哀和愤怒,“我们是在那样美好的月光中浸泡中成长的,那十三年好得让人不忍卒读……郑榕之,安芸,咱们都忘掉吧。”

殿内无人应答他,他眼神渐渐归于平静,那是一种悲愤释然后的遗憾,这遗憾让我们都想问一问,究竟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步。

我和陛下喉头发涩,只是看着夏侯颐一字一句地说,却无法回应。

夏侯颐最后笑了,他说:“陛下,臣此生再不踏入帝京一步。臣自当结娶山野村妇,若有子,让其替陛下躬耕一世,若为女,则缝衣织锦一生。陛下,你可满意?”

陛下艰涩而缓慢地点点头。继而,夏侯颐又将目光转向我,他取出怀中那缕青丝,掏出火折子将青丝烧尽,那是十三年前我赠与他当做定亲信物的,我自己也没料到他仍留着。

夏侯颐说:“安芸,这亲事便作废了,你可满意?”

我垂下眼,静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于是,在那年冬月大雪纷飞的时候夏侯颐离开了。只有我知道,这一次夏侯颐是真的死了。他回来时我既慌乱又胆怯,为防他有后招,早早就在他日日食用的酒酿丸子里下了毒。可其实……他从不忍心伤害我和陛下一分一毫。

夏侯颐死了,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冷冰冰的。这余生都过得那样无趣,陛下孤决一世,而我悲郁一生。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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