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园无此行(二)

【上期回顾】

大学肄业,求职受挫,幸好得到陆锦行的赏识,成为他的私人贴身助理。然而刚进入陆家工作,就被陆锦行求婚。对于陆锦行突如其来的求婚,钟妩震惊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4】我需要为陆先生做些什么?

陆锦行轻轻几个字,一旁的钟妩听得一清二楚。她几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意识到如今的情况,死死地屏住了呼吸,此时才彻底后悔,刚刚哪怕违逆陆锦行,也该在何雅柔要求她出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消失在这里。

陆锦行似笑非笑,拂落灰尘一般将那条薄毯自膝上拂落一旁,不再看失魂落魄滑坐在地上的何雅柔,而是瞥了眼一旁的钟妩,那一眼里有让她心头一窒的凉薄。

钟妩急忙敛眸,眼觀鼻鼻观心,动作利落地推着陆锦行的轮椅往餐厅外走去。

何雅柔抓着薄毯的指节泛白,直到看着陆锦行的轮椅消失在门后,终是失声痛哭。

她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她明明也是一心盼着嫁进陆家的,她是真的喜欢陆锦行,可是初恋男友邀她婚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想起那些懵懂却又甜蜜美好的过往,到底还是没有忍心拒绝。

可谁知道,最初以为的简单的碰面,会在醉意朦胧的春风一度之后出这种差错。

她也去过医院想偷偷堕胎,可检查后又被告知身体有异,这个孩子一旦打掉以后就很难再怀孕。她不敢告诉父母,又不敢欺骗陆锦行。陆锦行说得对,这件事被揭穿的后果,她根本承受不起,所以只能来找陆锦行坦白。

可见到陆锦行的那一瞬间,她又后悔了。

这个男人太吸引人,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再也忘不掉。

他的每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让她沉醉其中,饮鸩止渴一般无法自拔。所以即使明知自己的不堪,可在这眼看就要到手的幸福面前,她根本放不了手。那一瞬间,她的心思还是忍不住有了变化。

希望他能因为自己对他的心意而更怜惜自己一些,能看在何家的背景上原谅她这一次。可她忘了,她那些小心思,在陆锦行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看着此刻陆锦行的背影,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一错再错。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走远了之后,餐厅里何雅柔的哭声也渐渐被抛到了身后,钟妩推着陆锦行进了电梯,按键之后又默默退回到了陆锦行的身后。直到两人进了书房,陆锦行才抬手示意钟妩松手,自己转动轮椅到了书桌前。

他看着钟妩刚刚拿过来的那份文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整个人却是沉静的,似乎丝毫没有被之前的事情所影响。

钟妩从落地窗前的软榻上拿过另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弯腰把薄毯搭在他膝盖上,又仔细地将边角抚平,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打破室内的沉默:“我去帮您拿点儿吃的?”

陆锦行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不禁莞尔,却也难掩眉眼间的疲惫:“你怕什么,我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生气。”

小事?

钟妩觉得,大概不会有人当这是小事。

她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再次问道:“您先休息一下吧,中午大概没吃好,我去帮您拿些吃的上来。”

看到她眼底的异色,陆锦行亦并不在意她相信与否:“让陈嫂煮点儿鱼片粥吧。你想吃什么也让陈嫂一起做了。”

钟妩点点头,起身出了书房。

陈嫂按吩咐十分利落地煮上了粥,看了看火之后,擦了手走出厨房,见钟妩正坐在餐厅里有些疲惫地轻轻揉捏着太阳穴,便笑着过去问道:“钟小姐也没吃午饭吧?想吃点儿什么,我帮你做。”

钟妩闻言放下双手:“不用麻烦了陈嫂,我不饿。”

“那怎么行,你已经够瘦了,可不能学外面那些小姑娘减肥。”陈嫂笑道,“粥我多煮了一些,待会儿你也一起喝一碗。”

钟妩不再推辞,礼貌地笑道:“谢谢陈嫂。”

“先生还好吧?我看何小姐是哭着离开的。”陈嫂问道。

“还好。”钟妩言简意赅,“现在在忙工作上的事。”

陈嫂向来忠心,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想陆锦行自出事至今的情况,不免有些唏嘘。不过她见钟妩并不多话,又觉得她是个老实的,于是忍不住攀谈起来:“钟小姐看着年纪不大,刚毕业?”

钟妩并没想到她这是不好直接问年龄的委婉言辞,于是礼貌地笑了笑:“早就毕业了。”

陈嫂原本还想问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嘴边,可她见钟妩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只得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就起身回厨房看粥去了。

彼时陆锦行已经对赶过来的林越交代好了工作上的事,有些疲惫地靠坐在椅背上:“我已经给姜总打过电话了,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这边只需要按合同执行就好。和东铭集团在谈的合作你们要着重盯一下,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的。”林越将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轻轻吐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此时也终于放回了原处。

“另外——”陆锦行抬手揉了揉眉心,“婚礼取消了。”

林越是他的心腹,先前查到的关于何雅柔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的,和何家的合作也已经先一步搁置了。虽然对于取消婚礼的结果他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因为替代人选尚没有眉目,所以此时他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但是陆总,眼下余城其他有名有姓的人里,也没有适龄的人来一步步谈联姻了。”

陆锦行苍白的脸色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

但他不疾不徐的语气,让林越的神情更加沉重。

“您这次伤得这么重,万一……”林越顿了顿,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陆锦行轻轻闭上眼睛,微扬的唇角带了一抹说不出的嘲弄:“那两个人,倒真是父子齐心。”

“所以咱们再不还手的话,只怕以后会越来越危险。”林越看向陆锦行,“陆总,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陆锦行正要说的话,他慢慢睁开眼,看着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钟妩端着托盘走进来。endprint

“陆先生,粥好了,您先喝一点儿吧。”

朝对面的林越微微颔首打了招呼,钟妩见陆锦行虽然没有回应,但亦没有出声反对,于是放下托盘,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到一旁,才把粥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面前。

陆锦行看了一眼面前安静忙碌的钟妩,突然陷入了沉思。

林越看着陆锦行一如既往的苍白脸色,心内不由得喟叹一声,站起身来:“陆总,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

陆锦行看他一眼:“你先下楼吃午饭吧,我还有事要找你。”

“好。”林越点点头,尚因眼下的境况焦虑着,并没有多问什么,便向门外走去。

钟妩正要和林越一起离开,陆锦行却出声叫住她。

“钟妩先等一下。”

钟妩依言留下。她以为陆锦行有什么事要交代,但一直到林越离开之后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陆锦行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拿了汤匙一下一下地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碗内热气氤氲,随着他的动作,香气也一点儿一点儿地弥漫开来。

书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而钟妩已经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将自己这半天所说所做的事迅速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她自认除了之前闯进餐厅那件事,并没有出什么错,而就算是这件事,陆锦行也说过并未生气。

是以虽然她并不清楚陆锦行眼下的沉默是为什么,但已是微微松了口气。而陆锦行下一秒打破沉默的问话,却让她觉得气似乎松早了。

“当初为什么没有留在珉城?”

钟妩不由得侧目,陆锦行看到她微微错愕的模样,只是不经意地笑了笑:“闲聊而已。”

因为是给陆锦行这种人做私人助理,所以钟妩将简历准备得极为详细,但她也知道除了自己所提供的,陆锦行一定会派人调查。所以她认定陆锦行此刻的“闲聊”,无非是想将自己的底细了解得更清楚些,她自然也只能老实回答。

“珉城不算大,家里出事后,各色嘴脸也算是都见过一遍了。说我脆弱也好,虚荣也罢,那种环境……是没有办法重新开始的。”有人是雪中炭,有人是锦上花,她见识了落井下石,却也发现同情和怜悯反倒更让人想逃。

“这方面我们倒有相似之处。”陆锦行将喝了几勺的粥放回原处,目光愈加深邃,“陆家虽然有些家底,但总归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在我的父母双双过世后,人情冷暖也是见识了一些的。”

钟妩没想到陆锦行会说起自己的事。她所经历过的一切,以及那些过往所带来的后果,都如同巨石般压在她心口,即使喘不过气也只能负重前行。陆锦行几句话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艰难已经可见一斑,钟妩看着他,突然就有些分不清,心头蓦然而起的那抹悲凉,为的是自己,还是他陆锦行。

和钟妩的失神相比,陆锦行的目光清明无比,他拿手帕轻轻擦拭过嘴角,看向钟妩:“之所以选择来余城,主要是为了余城疗养院吧?”

钟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我之前查过,余城疗养院对我妈妈这种情况很有研究,设施、环境也都是一流的,算是全国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陆锦行笑起来:“费用只怕也是国内最昂贵的。”钟妩低了低头,并没说话。陆锦行放下手帕,抬眸看她。

“如果昨天的面试失败了,疗养院那边你还能撑多久?”

“能交出下个疗程的费用。”也仅此而已了。

钟妩笑意微苦,不过眼神里又透着打不死的坚韧:“不过昨天来之前我也想过的,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其他工作,或者再多打几份工——总不会毫无办法的。”

为了妈妈,就算走投无路,她哪怕是爬,也得爬出一条路来。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小交易,你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陆锦行白皙修长的指尖轻抵着下巴,目光流转,“还可以把你妈妈送到美国接受最先进的治疗。”

钟妩呼吸一滞,她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变化,变化到让她几乎失去任何言语的境地。

陆锦行仿佛并未看见她的怔忡,眼底有清浅的笑意:“对这类病情的研究,国内到底还是起步较晚,不如美国更全面。”

钟妩心中却并没有喜悦,有的只是震惊和错愕。她早已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即使这世界上真的有童话般美好的故事存在,她也并不相信自己会遇到。

只是她一时想不到,和陆锦行这样的人,她有什么可以当作交易。

于是她看着陆锦行精致的眉眼,神情越发谨慎:“我需要为陆先生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

陆锦行嘴角轻扬,原本的疏离感被面上浅淡的笑意化解了些许,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和我结婚。”

【5】 人有弱点的时候,是不敢不懂事的

“和我结婚”这四个字,每个字钟妩都认识,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合在一起,她好像完全听不懂。因为陆锦行的语气随意到,似乎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晚饭的菜色,又或者是明天要穿的衬衫的款式。

在她吃惊到已经完全僵硬的表情下,心却无端地慌起来。

陆锦行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话给钟妩造成的无措,他伸手抚平薄毯一侧微微翘起的边角:“我说过,陆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我自然不例外。而目前我需要以一段婚姻关系为前提,去争取一部分利益。

“婚姻存续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三年,这期间你妈妈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你的学业,或者是做你喜欢的工作。至于离婚后的补偿——三百万、五百万,甚至更多,只要你不找什么麻烦,钱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

在钟妩的沉默中,陆锦行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

“你虽然不够聪明,但好在不蠢。和不蠢的人合作,可以少生许多的枝节。”陆锦行轻笑,“说来也是何雅柔的事情提醒了我,所谓的联姻终歸是件麻烦事,不仅生意上会有所牵扯,一开始以为勉强合适的对象,也很可能是个养尊处优、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蠢货。”

无论赞同或是反对,钟妩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endprint

“说实话陆先生,您这个提议太突然了,我可能……”钟妩绷直的背脊已经垮了些,认真斟酌着措辞。

陆锦行对于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地轻笑出声:“大概我对于婚姻从不抱不切实际的期待,所以在我一旦需要的时候,也并不觉得用钱来买卖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钟妩还要再说些什么,陆锦行已经抬手制止了她:“答应还是拒绝都不急于一时。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一早你过来给我答复,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钟妩觉得,他如果想说服她,完全可以把条件提得诱惑力更强一些,又或者说为了安抚她,至少也可以承诺无论她怎样选择,他都不会改变目前这份工作给她的现有待遇。可他不欺哄,也不威胁,只是再平静不过地说几句话,然后打发她离开。

不知道是笃定她会同意,还是并不在意她会拒绝。

毕竟同样的条件,大概想来和他做交易的人能排满整座余城,而她如今成为他考虑的对象,不过是因为占了天时地利罢了。

钟妩朝他微微颔首之后,向外走去。

走到书房门外,她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了顿,关门的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她把门又推开了些,看向陆锦行。饶是陆锦行也没有料到她会如此,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过去时,不免带了些探询。

钟妩动了动唇:“陆先生。”

无论她最后会做什么决定,至少现在她还是他的助理。

“粥还是再喝点儿吧,下午还要复健的。”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彻底关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陆锦行看着门扉有些出神,片刻之后,又看向面前那碗粥,眼角微微上挑。

这个钟妩,一板一眼起来倒是有趣。

自陆家出来之后,钟妩都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混沌。她满脑子都是陆锦行和她说起假结婚时的神情,一直到最后进了家门,都仍有些恍惚。

她放下包,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水泥板發呆。

当初租房子时,价格相差无几的前提下,在条件好些的合租和条件差的独居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所以她如今住的小屋子虽然比毛坯房好不了多少,但是一个人住,独立的空间至少能淡化一些她离开珉城后心头挥之不去的漂泊感。

也算是一种慰藉,即使少得可怜。

但她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陆锦行的提议,手机铃声就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屏幕上的备注名:任茜。

“还以为你不能接电话呢。”任茜的声音传过来,笑意里带着关切,“你方不方便说话?如果现在不合适的话,我晚点儿打给你?”

钟妩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没在陆家。我刚到家,下午放假。”

“怎么才上班就放假?”任茜顿时惊呼起来,“怎么,陆大少这是体恤员工好说话呢还是难伺候?”

“他……”钟妩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算是体恤员工吧……”

太体恤了,连婚事都要一并帮忙解决。

“那还好,我还担心他有应激障碍太难伺候呢。”

任茜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昨晚钟妩在电话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她应聘成功了陆锦行的私人助理——自从钟家出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钟妩这种明显的喜悦了。

“不过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气无力的,这才去了多久?要做的事很多吗?”

“只是昨晚没睡好。”钟妩觉得自己的遭遇简直荒诞不经,即使任茜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一时也没办法说太多。

任茜叮嘱她要好好休息之后,才说起了正事:“你放在我店里卖的那些雕塑摆件,感兴趣的客人倒是有一些,但毕竟利润有限,陆家那边待遇那么好,你是不是……”

“不,只要有人买,我就不打算停。”钟妩不假思索地打断她,“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能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任茜早料到这种结果,更是了解她的性格,于是不再多劝什么:“之前卖出去的那几件,钱我已经打到你支付宝上了。另外有人想订做一套摆件,图片我一会儿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做。”

“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钟妩满脑子官司,还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经意,像是在开一个异想天开的玩笑:“都说娶了白富美可以少奋斗三十年,那嫁了高富帅也一样可以吧?但这种事情听起来是不是更像一种危机转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任茜有些迟疑的声音才响起来:“怎么,你……是想勾引陆锦行吗?”

钟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任茜被自己的“推理能力”折服,大笑出声:“虽然你勇气可嘉,不过我劝你还是死心吧。你虽然长得漂亮,如今又是近水楼台,但陆锦行这种人,是天边的月亮——看看就算了,真想去摘,是要摔死人的。”

说笑几句之后,钟妩挂了电话,在床上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是她梦里一时是父母,一时是陆锦行,几个人交替出现,搅得她睡不安稳。等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她此时才感觉到饿了,起身去厨房烧了点儿水,翻了包泡面,几分钟后,就端着煮好的面走了出来。

陆锦行所描述的这个交易里,她除了一个已婚的身份,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可以得到一笔巨额回报。如果不是听到这个提议时她太过震惊,说不定她会当场就不管不顾地答应下来。

这明明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合作对象偏偏是陆锦行那样的人。

钟妩不知道两面之缘的相处之后,该怎样形容陆锦行给她的感觉——他是冷水,是深不可测的寒潭,看似没有棱角,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是柔和的,温软的,但他同时也是神秘的,危险的,只要他愿意,就足以吞噬任何人。

钟妩感知不到他真正的喜怒,所以总有些害怕。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琢磨陆锦行这个人。毕竟单纯从妈妈的病情方面考虑的话,她似乎是不该有任何犹豫的。endprint

从一片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回过神,钟妩发现面前的泡面已经快凉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喝了口汤,挑起碗里的面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她不免又想起陆锦行,也不知道中午那碗粥,他最后喝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钟妩出现在陆锦行面前时,即使简单化了妆遮掩,还是能看到眼底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浅淡阴影。

陆锦行已经吃完了早餐,一副安然闲适的模样看她:“考虑好了?”

钟妩视线下移,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是。”

她以为自己早已摆正了心态,但没想到如今站在他面前被他这么打量着的时候,仍是冒出了些“马上要卖身为奴”的羞耻感。

在林越进门的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尤甚。

而陆锦行并没有问她考虑的结果,只是示意林越把拿过来的文件递给她:“如果还有其他要求,可以提出来。”

钟妩有些意外地看他,但随即又释然:自己的境况,对方的条件,大概不同意才是不正常的吧。在这种近似自暴自弃的心态里,她从林越手中接过那份协议时,面色已经坦然了许多。

林越早已从昨天得知这一消息时受到的冲击里恢复如常,他看向陆锦行:“董事长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回余城。”

陆锦行看向钟妩。

彼时她已经一目三行地看完了协议,其中条款详细明了,诚意十足——除了两人的婚前财产需做公证,其余大多内容都只是在确保她事后将得到的利益,对她的要求也无非是这三年内一切以陆锦行的利益为重,其他并无太大约束。

甚至她的私人感情,也只是注明了不可公开,而不是强横地要求不能谈恋爱。

而落款处,是陆锦行已经签好的名字,遒劲有力、行云流水,字如其人的赏心悦目。

陆锦行将她暗暗松了口气的模样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温和:“美国那边的医院我已经让人联系好了,你准备一下,随时可以把伯母送过去。余城疗养院的医护组也会一起去——畢竟异国他乡,医疗水平再高,身边如果全是陌生人,只怕也不利于调养。”

钟妩只觉得眼中涩意难忍。

这是她自昨天打定主意之后就有的担心,陆锦行却只是三言两语就处理好了。

他太清楚身为一个上位者,该交付怎样的诚意才能让身处弱势的人心怀感激,如果他想收买人心,那这种周到妥帖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谢谢陆先生,”钟妩努力平复着心情,干脆利落地在文件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恰到好处地表现自己的感激,“您放心,协议里的要求我都会认真遵守,一定不给您找任何麻烦。”

陆锦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林越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复健师应该已经到了。”

陆锦行阻止了钟妩要为自己推轮椅的举动:“我让人在三楼给你收拾了一个房间,你现在过去看看。如果缺什么,尽管让人去添置。”

钟妩抬眸看过去,但随即又觉得既然是“结婚”,住进来也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不等陆锦行的回应,就已经移开了视线:“我会尽快搬过来。”

对于她的识时务,陆锦行也仅仅是一笑置之:“一会儿去民政局办完手续,顺路带你回去收拾东西。”

钟妩点点头:“好。”

林越推着陆锦行去复健室的路上,想到刚刚一个人去三楼的钟妩,又想想陆家复杂的形式,还是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陆锦行神色淡然:“这世上没有绝对不会出纰漏的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林越虽深以为然,却做不到陆锦行那般平静:“好在钟妩看起来倒是个懂事的。”

陆锦行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人有弱点的时候,是不敢不懂事的。”

【6】 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钟妩走马观花一般参观了房间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去一楼客厅里等陆锦行了。

即使签了协议马上就要去民政局办手续,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真有资格指挥这里的人在所谓“自己的房间”添置东西,更何况陆锦行给她准备的,已经足够好。

明亮清雅的套间,是和整体装修一致的欧式风格,有独立的小书房和宽敞的衣帽间。只不过钟妩觉得,与其为她准备衣帽间,倒不知陆锦行会不会同意,能给她一个单独的小空间做工作间。

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她迅速扼杀了:这种“得寸进尺”无疑是可笑至极的。

钟妩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沙发里,靠坐其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事实上,她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遇见陆锦行之后,她所遭遇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清早空气里带着的那一丝丝凉意,也已经融化在了渐暖的阳光里。在这种近乎安恬的氛围里,钟妩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所以在门外的脚步声渐近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时,唇边甚至还带着一抹不自觉的清浅笑意。

自门外走进来的人,因为背对着耀眼的阳光,连带着整个身影都变得有些刺眼。

钟妩微眯着眼睛,站起身来的同时,忍不住抬手在眼前挡了挡。然后她才看清不远处站着的人。陆锦行给人的感觉是精致却又疏离的,眼前的人五官和陆锦行有一二分相像,却又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高大英俊,面部线条硬朗,眉眼间却似乎带着能伤人的冷冽。

这个人……原来她有生之年,真的会再见陈锦航吗?

钟妩难以抑制顷刻间紊乱的心跳,面上一阵阵醉酒般的烧灼,于是对面的人看过来的时候,她终是难忍眼底的酸涩。

“锦航哥……”

温室一朝不再,钟妩看了太多落井下石的嘴脸,也受过故旧恶意满满的奚落,她忍耐过,反击过,也终是随着艰难忙碌的生活渐渐麻木了。

于是她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不再去寻求他人是否会给予温情。

她也早已经忘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人,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作,即使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看她一眼,她那些虚妄的假装坚强的面具,就已经轻而易举地碎掉了。endprint

对方原本移开了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她身上,却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即使明知道陈锦航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如此,但她陡然间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客厅里一片寂然,只有角落里落地钟的秒针行走发出的轻微声响。

一秒,两秒,三秒……指针在表盘上以一种从不会行差踏错的频率奔走,而钟妩就在这仿佛凝固住的空气里,在对方那种来自陌生人的打量中,从心跳失序的境况下一点儿一点儿地抽离出来。

她心口微凉,用带了三分试探,两分希冀的目光看向他。

“……我、我是钟妩。”

直视她的男人薄唇微启,语气也并不比他冷峻的外表热络:“怎么,我们以前见过?”

钟妩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原来……已经不记得了吗?

问出的话并未得到回答,他眉峰微挑。

钟妩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收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平复了呼吸,声音听起来板正而又克制:“对不起,这位先生。”

如果说先前还有几分惶惑,那么“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之后,钟妩突然发现,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对待他,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難。

钟妩微微低下头。

“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片刻之后,她重新看向他,眼睫尚有几不可见的颤动,但面色已经平静得仿佛从未起过任何波澜一般:“您好,我是陆锦行先生的私人助理钟妩,不知您找陆先生有何贵干?”

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对方看她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探究,只是还未开口,陆锦行带了两分笑意的声音就已经从身后传来。

“大哥。”

钟妩一愣。

而被陆锦行称呼为“大哥”的那个男人,朝声源处看去,之前目光里的漠然依旧,但随意的语气已经显出了一丝亲昵:“你这里倒难得见到生面孔。”

陆锦行笑了笑,按下扶手上的控制键,片刻之后,轮椅在钟妩身旁停下来。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眸光温和地给她介绍:“这是我堂哥。”

“陆锦航。”他沉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姿态疏离地将右手伸向钟妩。

陆锦航。

钟妩礼貌地伸手与他交握,但也仅仅是刚刚触及他冰凉的指尖,就已经一面微微颔首,一面收回手去:“陆先生您好。”

陆锦航径自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而钟妩则半蹲下身去,仔细地帮陆锦行把腿上的毯子抚平了些,掖紧了边角。

陆锦行任她忙碌,看向陆锦航的目光里笑意温文:“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陆锦航面上的冰冷此时才堪堪有了一丝消融的迹象,“这两天事情太多,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来看你。”

“让大哥费心了。爷爷今天下午回余城,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过几天,日本那边的事情有些麻烦。”

陆锦行笑叹道:“咱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了。”

兄弟俩谈笑的过程中,一旁的钟妩都没有任何存在感,她虽然一言不发,但始终身姿笔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陆锦航离开。

菲佣收拾了茶几上的咖啡杯,钟妩才出声问陆锦行:“陆先生,现在去吗?”

陆锦行微微偏过头看向她,原本苍白的面容在渐暖的阳光下,难得有了一丝血色,于是精致的眉眼也沾染了些许温度。

“林越之前已经先去车库取车了,现在就在外面等。不过……”他稍稍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似乎脸色不太好。”

他仅是陈述,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的意味。

钟妩敛眸,语调亦无起伏:“我之前认错了人,以为——”

以为陆锦航是她的什么人呢?邻居?朋友?初恋?又或者仅仅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中,唯一一个让她尝尽苦恼挫败的……故人?

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完整地概括他们过去的关系,更何况当年的陈锦航,已经变成了今天的陆锦航。在余城,“陆”字代表着什么,她如今再清楚不过,于是她的迟疑让自己都有些想笑:这个人对她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以为陆锦航先生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陆锦行将她言语间的轻描淡写和神色间的凝重尽数看在眼里,静静地打量她片刻,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底略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倒未必是认错。”

钟妩与他视线相撞,却又在他流转的眸光下不知缘由地想要躲闪。

陆锦行单手支腮:“我这个大哥向来沉稳,尤其是在陆家人面前,喜怒从不形于色。但他每次不怎么高兴的时候,即使表面依然滴水不漏,右手都会无意识地握一下。”

陆锦行嘴角的笑意轻浅,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他最是能忍,近两年更是足够克制,这种情况已经极少见了。”

钟妩下意识地去回忆刚刚陆锦航的所有言语动作,却没有答案。她满脑子都是陆锦航这个人,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印象。

“在你叫他锦航哥的时候,”陆锦行并未让她回忆太久,就已经出声为她解惑,“我那个时候已经在了,可不仅是你,连他这种向来警醒的人都没有察觉——我是不是应该说,你对他来说足够特别?”

在钟妩长久的沉默之后,陆锦行看着她,姿态依旧轻松:“知道他确实是你‘曾经的一个朋友,会让你改变什么决定吗?毕竟……现在后悔还算来得及。”

“陆先生说笑了。”钟妩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之后,见原定的出发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又重新回过头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稍等片刻,我想去趟洗手间。”

陆锦行眼角微弯:“当然。”

钟妩第一时间反锁了洗手间的门,有些脱力地靠在门后,仿佛要溺水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快要嵌进皮肉里。

却感觉不到疼。

在意识到陆锦航已经“不记得”她的那一瞬间,其实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许多念头:她觉得无论是真的忘记,还是想要忘记,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其实根本没有太大差别。

可当她确认了陆锦航只是不愿承认他的“记得”,除了可笑,她再也无法为自己贴上任何标签。是的,她只觉得自己可笑。原来时隔数年,她的言行举止,甚至她这个人的存在,始终都是会惹他厌烦的。

她仰起头,终是咬紧嘴唇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胸腔里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似乎随着眼泪一齐宣泄了出来。钟妩醉酒一般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撩起冰冷的水流泼到脸上,直到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些,才扶着洗手台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水珠沿着脸颊滑落下去,因着微红的双眼,一时让她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滴,还是眼泪。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钟妩回到客厅时,陆锦行仍等在原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耐。

她走到陆锦行身旁,有过瞬间龟裂的面具在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修复得几近完美。

“我们是不是现在出发,陆先生?”

【下期预告】

“胡闹!”

陆显文盛怒之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书桌上,犹不解气,又把手边两本结婚证扯过来,甩向对面的陆锦行。

“让你结婚,可不是让你随便拉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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