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珍馐(三)

岑小沐

上期回顾:皇帝遇刺终于把国舅爷逼了出来,二人聊完之后,贾叙之又来找宋沅,明里暗里都想把自己的三女儿贾有貌推销给她。宋沅正头疼大臣们变着花样推销女儿,身为京中一霸的贾小姐就自己进宫来了。见完贾有貌,宋沅溜出宫去见沐易,无意间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件。

今日心情同放纸鸢一般起起落落,还哭了这许久,我也是有些累了,衣裳都懒得换,直接平躺在了榻上,心情还是久久难以平复。

抛开这与生俱来的皇族继承人身份,如今父皇母妃都不在了,其实除了瞿让,没有人会记得我其实也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子。不说贾叙之府上那两个一个顺着自己心意过日子、一个顺着自己心意想进宫的宝贝女儿,就算是国舅府上的小丫鬟,到了这年龄也总该有个小情郎偷偷私会了,可我头顶着“官家”这二字,别说正当年龄了,这辈子都别想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去争取一次。

瞿让一直以替身的身份陪伴在我身边,实际上在父皇过世之后他一直扮演的却是如父如兄的角色。他会担心我到了这年龄被大臣们逼婚要如何自处,所幸这件事他可以亲自帮我;他也会担心……若是有一天我真遇见了自己心仪的男子,以如今这身份,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才几度欲去将沐易的手给砍断,却又几次佯装被我劝阻而退回来。

因为他看出来了,我喜欢沐易。

从前母妃告诉我,不必太在意父皇留宿在哪位娘娘宫中,因为他是皇帝,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人。可后来她又告诉我,这辈子父皇都不会有除我之外旁的子嗣,因为他只喜欢她一个人。

当皇帝有许多苦处,比如父皇明明只喜欢我母妃,却不得不封别人为后,还要在临死之前当回恶人,下令让皇后陪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成为我桎梏的可能性;还比如他明明知道只要国舅还在,国库永远无法真正充盈,可就是不能动他。

我曾经问过父皇,为何空置后宫三千,有了好东西、有了开心事,都只往我母妃这儿跑?父皇回答我说,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想和她分享一切的美好。

后来我也曾问过母妃,明明可以选择不入宫将自己一生困住,为何还要进来?母妃回答我说,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拼命想去他会在的地方。

那一日在擂台边第一次遇见沐易,我为他的美色所吸引,所以忍不住会答应同他去福瑞楼,所以会忍不住同他约好下一次,所以会排除万难一定要去陪他过生辰。可是……在他发觉我的女儿身之后,我终于将藏在内心深处的希冀和渴望释放出来,其实我的人生,也是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

我可以喜欢他。

母妃当年遭奸人所害,即便父皇千里迢迢赶回皇宫,不惜耗尽整个宫里所有稀世珍贵的药材,都没能替她解毒。我这么些年一直清晰地记得她就坐在我面前,夹起一块糕点,吃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吐血,随后毒发的样子,所以这些年,我也一直对摆在自己面前的皇家御膳再提不起任何兴趣。

父皇和国舅都曾试过千百种法子,却始终没能将我这毛病治好。后来瞿让心疼,自个儿练了好一阵厨艺之后,夜里带着我悄悄去御膳房,当着我面亲手给我做吃的,可到头来我还是吃一口就开始往外吐。

可今日我却连着喝了三碗沐易做的那又咸又腥的所谓鸡汤,而且一点儿都没觉得反胃想吐。若不是后来事出突然,其實我还想试试他炒的那两道看上去完全没有卖相的小菜。

这一切加起来,绝不可能只是偶然。

我将脸深深埋进被褥中,将心中一团乱麻的情绪逐条理清楚,终于得出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

孤思春了。

孤居然思春了!

天啊,这简直太可怕了!

我忍不住在被褥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一会儿惊叫一声,一会儿又捂住脸开始莫名地羞涩,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现的都是沐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百转千回之中,我突然灵机一动地想到,他不是不知道我是官家吗!他不是摸了我的胸吗!他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女儿身吗!那我完全可以……

让!他!负!责!

孤真是太聪明了!

贾有容托她小妹给孤送进宫来的那个香囊,原本我是打算送给沐易当生辰礼物的,可后来事儿赶事儿的,我又把它从宫外给带回来了,眼下借着仪容有亏、不便上朝的理由一直窝在寝殿里捏着那香囊来来回回地看。国舅大概估摸着我这个时辰一定还没睡着,就跑过来看我,结果我因为看着香囊太过投入地思考如何把沐易拿下,等他进到内殿时才听到动静,只好手忙脚乱地将香囊藏在被子里,慌慌张张地从榻上爬起来。

国舅只略扫了一眼就从已经被藏好的香囊上收回目光,很慈爱地看着我道:“官家眼睛可好些了?”

用鸡蛋敷过了嘛,还真好多了,只不过孤不想去上朝,近距离围观他们掐架而已。

孤不好意思地笑笑:“劳国舅挂心,孤好多了。”

国舅来的目的很明确:“说起来官家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皇后可不是普通嫔妃,马虎不得,官家可有心仪的人选?”

他故意不提方才孤捧着发呆的香囊,当然是担心那香囊出自贾府之手——贾有貌那次风风火火地进宫,恐怕孤还没见到她,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国舅府,他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

孤斟酌了一番才开口,温和地问他:“依国舅看,贾有貌如何?”

试探就得踩雷,他既然如此不希望孤迎娶贾府之女为中宫皇后,必然就会有所准备,恰巧在这一点上,孤同他目的相同,所以就得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底牌来助孤度过这次难关。

“万万不可!”国舅果然严肃起来,小胡子都被吹得一颤一颤的,但即便严肃起来的样子依旧迷人——孤可算是知道为何父皇迟迟不动他,却又时时防备着他了——他同孤讲道理,“此女德容有亏不说,就是那性子也绝不是能治理后宫之选。”

那么好啊,他们家可还有一个闺女呢,孤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依国舅高见,贾有容如何?”

她可德容无亏,才名在外啊!

国舅不可能是就此被我问住的性格,他很快就答道:“依臣之见,怕是也有不妥。”endprint

孤挑起眉坐等他怎么解释。

“据臣所知,贾府二女三年前就已经许了人家,”国舅心中有数,解释起来也不慌不忙,“只是那庶子还无功名在身,婚事才一再耽搁,怕是官家有心,贾大人也不会就此遵旨。”

看来贾叙之身上这三寸,谁都拿捏得挺好啊。

于是,孤只能装作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表示无奈:“既如此,就再好好挑挑吧,不急。”

国舅目的达到,心满意足,临走还不忘叮嘱孤一句:“官家个头可许久都不曾长过了,还是要多补一补。”

补一补……也得孤能吃得进去才行啊!

我同瞿让摊牌,告诉他我对沐易就是别有居心。瞿让分析问题的角度很是新颖独特,他问我:“故意的?”

虽然他问得没头没脑的,可我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他想问的是,是不是因为我看上了沐易,所以故意引得他来摸我的胸、发现我是女的。

“当然不是,”我叹口气,“我心里可太清楚了,闹着玩儿还行,动真格的……他能怎么对我负责?”

瞿让见我理智尚存,总算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同时提醒我:“最近少出宫。”

这可不行,我严肃地拒绝他:“如今朝政由国舅掌管,朝上他同贾叙之二人虽政见不同,但也没一个同孤说实话的,想要知道如今灾情究竟如何,就得自己去调查。你查到如今也没查出个名堂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身份不便。所以,咱们必须找一个身份方便的人帮忙。”

瞿让闻弦歌而知雅意,问道:“沐易?”

“正是!”这也不是我为了把沐易骗到手的托词,我严肃地告诉他,“沐易言谈之间对江南旱灾一事十分上心,他接近我自然有他的目的。估摸着看出我身份不一般,猜想是个王公贵子,他既无功名在身,又无雅士之便,许多事要做就得有人帮忙。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为什么不合作?”

这话我倒确实没骗他,我喜欢沐易这件事事发突然,若不是他不小心摸到了我的胸……恐怕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年哪月才会知道对他有这种心思。但我毕竟不是普通人家思春的小闺女,我可是官家啊,从小被我父皇那样带大的,这些年又受国舅如此这般荼毒,若是还只知道小情小爱,那也不配当官家了。

沐易这人肯定有故事,他接近我如他自己所说,就是别有目的,只不过目的是否如他所说那么简单,就不得而知了。只是那目的暂时还没到惹毛我的地步而已。

这几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上回带我去的那院子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亭台楼阁、格局布置,甚至都不是一般的商贾富贵之家,而是官威甚重。可他既无功名在身,又非出自官宦世家,怎么可能住在那样的宅子里?

瞿让不愧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一见我这样就明白了:“试他?”

“当然。”我眼睛一眯,想到沐易的绝世之姿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我喜欢他跟是否相信他是两回事,眼下既然有这机会,何不借让他负责这理由去试探试探?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说完,我回想起沐易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他若是有机会同十年前的国舅见上一面,怕是也会有惺惺相惜之感吧?

我大舅在我母妃宠冠后宫之前,基本上在哥舒家族里也是说不上话的。不因為别的任何原因,就因为他长相太过俊美,觉得他顶着这样的容貌难以有所建树,当然这个想法最终得到了事实残忍的打脸。那么,我推测沐易之所以一直没有入朝为官,也有可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就这样想了一会儿,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才刚喜欢上,怎么还念念不忘起来,做点什么都能想到他?自己乐了会儿,然后我一抬头发现瞿让居然还在,他站在原地神色十分复杂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着我干吗?”我摸了摸嘴角,“我脸上有脏东西?”

这么拙劣的笑话,他居然也给面子地扯了扯嘴角:“长大了。”

“那当然,”我挺了挺胸,“要不是每日都得缠束胸带,还可以更大。”

瞿让顿时哑口无言:“……”表情像是被包子噎住了一般,他闭了闭眼,最终从窗子上跳了出去。

我将目光收回,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敛起来。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说的“长大了”并不是指胸部的发育,他感慨的是我明明如此喜欢沐易,却还能清醒地分析各自的立场,当真是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小娘子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还是很热衷于调皮捣蛋的小娘子,可我并不蠢啊。在明知道他对沐易有敌意的情况下,我还能让他帮忙出宫见沐易,可不是有瞎说八道这一招吗。

事实证明,瞎说八道这招还真管用。当我找到瞿让说我夜里又要出宫、让他帮忙打掩护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而且估摸着已经知道叮嘱我别惹事也是不起作用的,干脆什么都没说就放行了。

沐易这次见我的时候明显有些尴尬。我之前命暗卫悄悄塞进他那宅子后门里的信上,很明确地告诉了他我这次出来的时间和约他见面的地址,他到得比我还早。等见到我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几次三番想开口,却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还有点像在害羞?

我们约在离福瑞楼不远的一座桥上,原来我没发现现在的夜市居然这么热闹,到处都是灯笼;原来我也没发现夜里的沐易看上去会……更可口。

他这次穿得比较朴素,但即便是麻布大衣穿在他身上也能穿出超然脱俗的感觉来,尤其他的脸色还带点绯红的时候,就让人更忍不住想调戏他了。

“上次……”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了下来,他挺不好意思地重新开口向我道歉:“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的,阿沅……”

我板起脸质问他:“怎么,你不打算负责吗?”

本来是准备吓吓他的,结果没想到正中他下怀,他顺着就点起头来:“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不知府上……”说到一半想起来我上次说不喜欢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又赶紧换了一种说法,“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我可以马上开始准备聘礼上门……”endprint

“停停停!”我被他吓到了,赶紧叫停,“这……也没到让你这样负责的地步。”想了想觉得让他负责这一招可能行不通了,这人认死理,非要上门下聘可怎么办,于是赶紧道,“咱们是兄弟,上次那事归根到底也是误会,你也不是故意的,就这么算了吧,大家都别再提了。”

沐易再次羞涩地一笑:“以后可没法儿再拿你当兄弟看了。”

这笑容把我的心都要笑软了,我忍不住也笑起来,同他扯点别的:“今儿个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

“灯会可一年就一次,你从前没看过?”沐易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去,也没真想听我的答案,“对了,这个时辰出来,晚膳用过了吗?”

宫里的吃的闻着就让人想吐,哪有心情吃?不过此刻他提起来,我居然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觉得有点儿饿了。于是,我老实地摇摇头:“没吃。”

他看着我笑的时候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宠溺感,问道:“去我家?再给你做上次那鸡汤怎么样?”

我咧开嘴笑起来,带着根本无法掩藏的笑意答道:“好啊。”

沐易看起来像是手腕使不上力,切菜的时候总给我一种娇弱感。不过他这次出门前就把鸡给炖上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切卤牛肉的时候,闻着那鸡汤的香味,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看你口味和旁人不大一样,”沐易的观察力极好,“旁人觉得刚好的,你吃着大概觉得口中无味,所以像我这般手艺做出来的菜,你居然还挺喜欢。”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夸奖,我呵呵一笑,尴尬地接嘴道:“干大事的人嘛,总要有点特立独行的。”

“平时是胃口不好吗?”他一边忙活着,一边和我唠家常,“其实可以和府里的厨子说说,你就是口味比较重。”

快算了吧,正因为口味不好,多少想在食盒里动手脚的人都无从下手,我还上赶着去告诉他们我喜欢吃什么?我脑子又没被门夹!可这些当然不能跟他说,何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于是我只能大力吸了口气,装作闻鸡汤香气的样子。不过……别说那鸡汤还真是香!

他看我馋得很,就先帮我盛了碗汤出来,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烫嘴,吹吹再喝。”

我都快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我爱吃的,真的那么重口味吗?

“千万别怀疑自己,”沐易就像能看出来我心里想什么一样,“你的口味是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都吃不下我做的菜。”

也不能这么埋汰自己啊!

我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你也不能这么悲观,你看手艺差成这样不也有我懂得欣赏吗?”

沐易轻笑一声:“想说什么?接着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看你也算是有志青年,我听你上次的话觉得你对江南旱灾一事很有自己的看法啊,总孤芳自赏也不是个事儿,你其实完全可以试试去考取功名的。你看你手艺这么差也有我喜欢,说不定……官家也会很欣赏你呢!”

“没想到你一个娘子家,还挺关心国家大事。”他将小菜炒好,和粥一起端过来放在小桌上,“我志不在此,朝中自有能人,不在其位就不谋其事吧。”

“‘如今官家久居朝堂、闭目塞听,朝中又奸臣当道,百姓疾苦是无人可管了,可我等也不能就此不闻不问。我没记错的话,”我朝他眨眨眼,“上次你可是这么说的。”

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将方才做菜时挽起的袖子放下来,见我汤喝完了,就又替我盛了一碗,随口夸道:“胃口不好,记性倒不错。”

“我虽是女子,可你也别小瞧了我啊。”我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又说,“若是你实在不想考功名,那不如咱们自己单干吧,不就那么点灾情吗?不当官也可以查到的,了不起咱们自己去趟江南,是什么情况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继续含笑看着我,说的却与我同他说的话题毫不相干:“你在府上是不是几乎都不吃东西的?若是觉得我做的还行,以后可以常来。”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觉得江南旱灾一事实在是不容再拖延下去了,朝中国舅一手遮天,想要知道灾情真相,只能自己亲眼去看,既然眼下有人也有相同的目的……

“我说的!”沐易这么清秀的一张脸,说起话来居然也有豪气干云的时候,就差再接一句“跟我混”了。

“但是最近估计没时间跟你见面了。”我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有事?”沐易挑了挑眉,将装着青菜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示意我继续吃。

我也就真的举起筷子夹了一些到碗里,一边吃一边告诉他:“对啊,要去江南一阵。最近旱灾这么严重,果树都死了好些了,家里生意不好做啊,我又没个兄弟,少不得要亲自去跑一趟。”

沐易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我的说辞,关心地问:“原来你家里是做果子生意的,这次去可有人随行?”

“随行之人自然有,可都是些下人。”我知道这是发挥演技的时候了,整个人都散发出来一股忧伤的气息,惆怅而又遗憾地告诉他,“父亲不在了,整个家当都交到我手里,我一个女孩子……”

话到嘴边留三分,加上他现在又知道我是女子的身份了,不装装可怜多浪费啊。可是我跟他说的这番话里,除了身份之外,其他的倒也都是实言,说着说着自己都被感染了,觉得自己可心酸了,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睛。

沐易明显对这种女孩子哭鼻子的状况十分没有解决经验,有些手忙脚乱地给我递了个块帕子,然后就手足無措地坐过来抚着我的背替我顺气。我原本只是想装下可怜、诓他陪我一起去江南而已的,这下搞得自己入了戏哭得都快抽过去了……

不知道怎么的,最后等我勉强停住哭泣,还在抽抽搭搭的时候,惊觉自己居然……坐在了沐易的腿上!当意识开始慢慢回笼,我背上那只还在轻轻拍打的手存在感就越发强烈起来。

如坐针毡!

我从沐易腿上跳下来的时候,发现他也明显松了口气。

还没到夏日,我居然哭出了一身汗。

好在沐易很快就找了个合适继续讨论的话题:“我反正最近也没什么旁的事,若是你不嫌弃……”endprint

“不嫌弃!”我迅速调整好状态,抬起头就打断他,“真的,一点都不嫌弃!”

沐易有点想笑的样子,但即便是这种要笑不笑的表情中带有一丝丝的尴尬都让人觉得他真是长得太好看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哭了,我衣裳都被你哭湿了……”沐易这下索性笑出声来,“回去收拾好行李吧,定好日子了派给人给我送个信就行。”

“好嘞!”

回宫的时候,我被瞿让抓了个正着,而且一眼就被看出来哭过了。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跟着我到了寝殿里,我都上床躺着了他还站在床边看着我作思考状。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道:“是啊,我哭过了,苦肉计还不准我哭一下啊?沐易已经答应陪我一起去江南了,路上总归有个照应。所以,你在宫里得把戏给演好了,知道吗?”

其实,瞿让很想陪我一起去,我是知道的;让他对一个才认识且不明底细的人完全放心,也确实不太可能。可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留在宫里替我瞒天过海,所以一时之间他难以接受,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瞿让到底是瞿让,他也只是纠结了一小会儿,就点头答应,并嘱咐我道:“万事小心。”

“你也不用紧张,孤好歹也是官家,当真下江南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不可能说走就走,也好给你一些准备时间。”我想了想,觉得除了留给瞿让的那两个之外,暗卫还是全都带上会更有安全感,“你放心,出发的日子还没定呢,让孤想一想。”

但是瞿让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最后估计实在忍不住了就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一股脑儿扔到了孤的龙床上:“这些,给你。”

孤被劈头盖脸扔了一床的信。

“这是什么?”我随便从被子上捡了一封起来看,好家伙,这笔字倒真写得不错啊,但等我拆开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惊呆了,“情书?”

瞿让背转身,留下了一个萧瑟的背影给孤。

“……哎,你别跑啊!”孤想叫住他,又担心声音大了将小黄门引来,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窗而逃。

贾有貌是个很执着的娘子,也是个很有执行力的女子,她爹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所以自己不敢来了,就总把她往宫里推,大概是抱着让她同孤培养感情的天真想法。她二姐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将自己想对孤说的话,全都写在了信里,让她送进宫来。

她这次来的时候不幸遇上孤出宫了,所以全都是瞿让在这儿给兜着。不过贾有貌这娘子吧,大大咧咧的,不会留意到眼前的官家换了人这种事,多半进宫也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人来过了、信送到了也就跑了。

但瞿让不一样啊,我注意到床上散落的这些信封,全都有被拆封过的痕迹,所以他一定都看过了。围观一个娘子给另一个娘子告白这种事,瞿让显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方才才会这般害羞。

贾有容啊,给孤写情书的可是大晋最有名的才女贾有容啊!我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着,不愧是贾叙之那老头照着公主的标准培养了多年的宝贝女儿啊,瞅瞅这华丽的词藻、丰富的引用……哎,不对啊,这不是情书吗?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啊,像是在教孤如何当官家?

孤一直看这些信看到深夜,不得不说这贾有容真的是很有想法的一个娘子。早先孤还总觉得她这才女的盛名多是看在她父亲面上,别人客套得来的,如今看来,她在信中所写,对于时政的分析和自己独到的见解还挺特别的。我大晋满朝文武竟被养在闺中的一个小小女子比了下去,实在是有趣,有趣啊。

因这贾有容常年被养在深闺之中,她当然不可能了解到江南真实的灾情,但她在信中分析道:既然如今兵部上书要求拨款发放军粮,户部又表示国仓无粮可放,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这就是灾情的如实反映。若是真如她爹和国舅所言灾情已经得到了控制,那么即便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国仓里也一定有粮,军粮更不会受影响,所以侧面证实了灾情现在的严重情况。

分析得虽然不是很深刻,但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她忘了一点,兵部要求拨款放粮一定是真的想要,户部表示国仓无粮可放却一定不是真的空仓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是她一个闺中女子所能了解的。以国舅的手段,即便是最初真的灾情严重,如今也一定受到了控制,可是孤不能拿整个大晋去赌,赌究竟如今控制到了何种程度。这话即便孤当面问国舅,他也总有千种法子对付过去,不会正面回应,因此必须亲自去一趟。眼见虽不一定为实,却总比这些从当官的嘴里说出的话要可靠多了。

最后,等孤将信全都看完,已经到了平日里小黄门来叫起的时辰,孤随口将小黄门们打发出去,亲自将这些信收进了匣子里。那贾有容非但见识高于寻常女子,一笔字更是非同寻常。那可不是女子该有的字迹,龙飞凤舞、潇洒俊逸,比常年扮作男子的孤的字迹都要狂上几分。他们贾府倒真的挺有意思,没想到贾叙之那般无趣的老头儿也能养出贾有容和贾有貌这般特别的女儿来,若非孤乃女儿身,倒真想将她二人都迎进宫中,想来日子一定会过得十分有趣。

快到上早朝的时辰了,小黄门即便再怎么不敢,总还是要来继续催的。孤将装着信的匣子收好,终于放他们进来。

洗漱完毕,孤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日是哪位大人在外头逼着你们进来的?”

得到的回复是他们“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跪了一地。

国舅和贾叙之打擂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各自的阵营中都有不少人,但朝中总还是有一些两头都不愿得罪的人。这些人真正想说话的时候,总会给孤身边这些伺候的小黄门塞些银子,在孤出发去早朝的时候就能提前收到消息等在路上装巧遇,以便在早朝之前先把自己想说的给说了。

孤平日里这臭脾气,居然也有小黄门不怕死真敢要那银子。不过,孤身边这些小黄门们有的是国舅的人,有的是贾叙之的人,剩下的本就不多了,总要给他们一点捞外水的机会。因此,孤也并不在意,只是有点儿好奇,赶在这多事之秋来向孤进言的,究竟会是何方神圣?

没想到等在孤寝殿之外的,竟然会是尚书都省事林丞。林丞身为尚书令,多年来却因不齿国舅所作所为,隐而避世,一直称病、不问朝政,这次竟然是他等在这儿,还真是让孤有些意外。

林丞年事已高,早几年的时候孤确实还曾寄希望于他,希望他出面来打破如今朝政上国舅同贾叙之双方割据的局面,最好来个三足鼎立搞搞平衡,但他一直志不在此,估摸着对孤也有些意见。孤那时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何谈护住他、护住这天下,见他以“年事已高”为名来告假,也只得答应了。

“给官家请安!”林丞说着就要下跪,孤赶紧亲自动手去扶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真的跪下去,他也就顺势站住了,还感慨了一句,“官家如今当真是长大了啊。”

孤干笑了两声,携着他一同过去早朝,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就主动开口问道:“林大人身子可好?”

林丞有了接话的机会,赶紧表示:“托官家的福,老臣身子骨好多了。”

所以说,这就是要来销假、继续干活了。孤笑眯眯地走在前头,心想这次来得可真是时候。

这次孤要出发往江南去,寒食节满朝文武放大假倒是可以帮瞿让对付过去几天,可寒食节过了之后呢?虽说瞿让自幼就开始练口技,如今连孤的声音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旁人都能对付过去,国舅可是从小看着孤长大的啊,誰都能瞒过去,他是铁定瞒不过去的,硬往孤的寝殿里冲,饶是瞿让也对付不过去。可若是这时候有个林丞挡在外头就不一样了!

“爱卿来得太是时候了,最近江南旱灾一事,想必听说过了?”

林丞明显激动起来:“官家英明!老臣正是为此时前来!”

既然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来,就再好不过了。孤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紧紧跟着孤脚步的林丞道:“林大人,既如此,孤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兴奋得胡子都颤抖起来了,颤颤巍巍地凑过来。

刚听了一句,孤就见他悄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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