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禁焰

鹿聘

反叛军来到的一个黎明,戴城中的百姓无不闭户掩窗。长街冷清,人人缩在家中抱着亲人互相安慰,唉声叹气,目带惶恐,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城中唯有一对男女并不畏惧,反而他们比任何人都殷切地期待着反叛军的到来。陈峡与三礼站在最高的城墙上,当时夜幕沉沉,而他们的一颗心就像霞光,渐渐浮现雀跃,三禮落下了泪。

她说:“我们终于等到了,陈峡,我们可以一起携手逃出戴城了。”

名唤陈峡的少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而不语。

终于天光大亮,天际一线滚滚烟尘,军旗隐隐崭露,是反抗着皇权的反叛军到来了。

少女三礼,面庞上扫去了多年的疲惫压抑,终于露出一次真心的笑容。陈峡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他衷心地替她开心。

“我想要陈峡身上不会再添任何新的伤口了。”三礼说。

“我相信三礼一定会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陈峡说。

陈峡多年前一直被软禁在戴城的一处暗楼中,衣食无忧,有人精细照料,但他仍然生得苍白消瘦,眼皮终日微垂,精神状态很差。唯有在三礼骑马经过他的暗楼时,他听到马蹄声便一下子冲到窗口,整个人都神采奕奕,那带着期许的眸子看了又看。马背上的姑娘神态间一股令人折服的自信,拿着自己的宝弓准备去参加射箭比赛。

他满身心仰慕这样自由肆意的人,可张口半天,涨得脸红脖子粗,最终声音却细若蚊蚋,说了一句:“你会赢的。”

他以为谁都不知道,偏偏三礼是知道的。她在傍晚时怒气冲冲地潜进暗楼,在看到他时惊呆了,因为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铁栅栏,陈峡分明像个犯人一样被囚禁。

“你这张嘴真毒,每一次你说我会赢,我便输了,你到底该如何赔我?”三礼气势汹汹。

陈峡半天说不出话来,三礼便叹了一口气:“要想祝贺我,等你出来了,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前再说吧。”

三礼射技精湛,在戴城小有名气。没人知道她一个女子为什么执著于骑马射箭,她总说自有用途,以后做贵族,在人前出风头时,总会用到这个。

在见到陈峡的窘境后,明明三礼有时候不必经过暗楼,可她却仿佛特意骑马而过,留心那个少年。终有一日,陈峡惊讶地看着突兀地站在他身前的三礼,他不知道为什么三礼会来,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三礼静静地说:“今天我赢了,上次我也赢了,只要你不胡乱开口,我总会赢的。”

她又说:“想要出来祝贺我吗,想要跟我一起学习射箭吗?”

陈峡腼腆地一笑,想了半天,最终摇摇头。然后,他张开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隔着那一道铁栅,说:“你就这样,给我一个拥抱就好了。”

“隔着一个碍事的铁栅拥抱吗?”三礼嗤笑一声,“我不要。”

“那就给我一个火折子吧,”陈峡说,“这里失了火,他们会来救我的,我就能趁乱逃出去了。”

闻言,三礼的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她说:“火势从来都控制不了,你最可能的下场,是被烧死在这里。”

“可我还是想要火烧起来。”陈峡说。

于是,一个月后的某晚,暗楼发生大火,有人曾见到一个姑娘拿着腾起火焰的火折子,决绝地抛向了那里。他们以为那是蓄意谋害,其实那是为了救人。

当晚,一个后背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少年躺在三礼的床上,他笑着望向她:“真好,我没死。”

三礼有些动容,上前抱住他,指尖触到了他的伤口。他疼得吸了一口气,疼出泪花,却说:“真好,真好。”

“三礼,谢谢你。”

这场纵火被人盖了下去,没人找到那个失踪的少年。

三礼在每个夜晚都为他细心地涂药,半年后,他的伤口全部结痂了。这时,三礼说出了救他的原因:“陈峡,你逃出了你的困境,以后一定要帮我啊,要带走我。”

陈峡是当今反叛军首领的儿子,反叛军总有一天会攻下这里。

他们在那一晚达成了秘密的约定。

陈峡原本不想与身为反叛军首领的父亲相认,那个父亲在困难时将他遗弃,母亲也终日因他的暴怒而挨打,但是那个姑娘带着泪光跪下来恳求他,他无法不答应。

三礼是他后背的烧伤,一辈子留存,他有时候会想,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三礼。

她是一个无比努力,顽强生存的人,每次很早出去,很晚归来,刻苦地练习武艺。她有时会开玩笑说道:“自然是为了统率三军,争夺王权啊。”

反叛军到来的那一日,陈峡见到了温柔的母亲,还与父亲相认。他只说:“我还有一个朋友,想要带她一起走。”

父亲的脸色在听到三礼的名字后变得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坚决地拒绝。

陈峡再三哀求无果,愤怒地冲出门。他想,就算父亲不答应,他今日也要拉着她的手冲出城门,却看到三礼的脚下跪了一大片人,俱是戴城有头有脸的权贵。

“您不能走,您要是走了,京城里头那位震怒,戴城会被处决无数人。”他们哭嚎道。

“三礼,我们从你出生那一天就背离了家人,陪你待在戴城,这十几年好不容易悬着的心落下来,为什么你又想要回去?如今时局极度危险,你要回去做什么?”

“三礼,为陪伴了你多年的我们着想,为我们的家人着想,为你自己的性命着想,求你不要回去。”众人一齐跪下来。

三礼抬头,望着陈峡,她的眼神一片空洞,她刚刚也得知了那位反叛军大人拒绝了陈峡,她嘴唇蠕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陈峡?”

陈峡的心脏如遭重击。许多年后,他无数次后悔这一刻的决定,为什么没有拉着她的手,不顾任何人阻拦,带她逃出去,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陈峡又回头找了父亲,询问真相。原来三礼的身份是四公主,出生时母妃遭到皇后迫害,被一干人保护到了戴城,倘若她自己愿意,可以将这个秘密掩盖一生。endprint

“天子去世不久,朝中各皇子开始剧烈争斗,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能做什么,难道还妄图帝位吗?皇后不去追究她便不错了。”父亲戳出严峻的形势。

他的母亲走出来,对他说:“好孩子,跟我们一起走吧,你管不了别人了。”

陈峡被父亲的手下压住,父亲逼迫他跟自己走,他被捆在马车中,前头熙熙攘攘,火光冲天,不知是谁放了一把大火。那火燃烧在他的双眸中,他焦急地探出头去。三礼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他激动得说不出话,三礼的声音颤抖:“陈峡,你要扔下我不管了嗎?”

“陈峡,救救我,”她露出无比害怕的神情,面前的人是她最后一根稻草,“救救我啊。”

陈峡身上的绳子被刀划开,他挣脱出来,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臂,说:“我当然会救你啊!”

马儿遇火受惊,前蹄高扬,嘶叫一声后发狂地奔起来。陈峡在马车中,而三礼不得不被拖着跑,他的手始终牢牢紧抓她的手臂,竭力嘶喊:“三礼,跳上来!”

马车渐渐远离骚乱的人群,父亲已经察觉,他威胁性地怒吼,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话语,再接着跑,他会将忤逆的陈峡跟三礼一并杀掉。

当晚,三礼并没有跟着陈峡逃走,陈峡甚至丧失了一条手臂。后来陈峡的弟弟来到戴城,向三礼提及此事,她面上有淡淡的笑容:“他的手臂,是我斩下来的。因为他实在太傻了,怎么都不肯放开。”

三礼说:“在最重要的关头,人往往都会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陈峡。我看着他的脸,想到他曾经被囚禁在暗楼的悲惨时光,想到那个趴在床上整整半年的少年,想到只要抛下我,他此后会前程似锦,我怎么忍心,让他再一次错失人生的良机。”

“最重要的时候,就只顾得上那个最重要的人了。”

当时狂风拍打着三礼的脸颊,她的小腿被地面摩擦出血,她突然说:“陈峡,你真的想带我走吗?”

陈峡点头,三礼说:“那就放手吧。”

“够了,已经够了,他会连你一起杀掉。”三礼垂头。

陈峡震惊地望着她,她慢慢咧开嘴笑起来:“你会成为有父有母的贵公子,而不是跟我蜷缩在戴城,被你父亲杀掉,被皇后杀掉,被我的哥哥们杀掉。”

陈峡不放手,他怎么都不放手,父亲的怒气到了极点。三礼举起了刀,可是陈峡不懂,为什么最后关头,她的心意却发生了改变。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执意问道。

“因为任何人都不能拖累你。”她说。

那晚,陈峡死死不放手,三礼的刀挥落下去,斩断了他紧握着她的手臂。那一截小臂,被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陈峡会常常写信给她,她拿到信,仿佛他在耳边对她说:“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出色的人,还有,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陈峡也会迷惑不解她那天的行为,他问母亲:“是不是女子都如此反复无常?”

母亲说:“因为她砍断了你的小臂而心怀怒气,这是应该的,但是她一定很爱你,怀着想要自己心爱的人得到一切的那种心情。选不选择谅解,在你自己。”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陈峡轻声说。

她迟疑了许久,终于在信中写下了这样的事情:从前她是同龄人中最出彩的那一个,连男子也不遑多让,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劣势渐渐凸显出来,那些男子反而后来居上,她渐渐不安,害怕湮没在戴城中。

陈峡想亲自去见她,可是他的母亲常饱受父亲的打骂,他必须寸步不离——为了保护一个女人,他必须暂时离开另一个女人。于是,下次寄给三礼的不再是信,而是山婆草。这是会让人获得力量的药物,但是会损害身体,三礼渐渐露出笑容。

天底下最懂她的果然是陈峡,他理解她的野心,也理解她的弱小,在她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时,会替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谢谢你,陈峡。”她抚摸着山婆草,轻声说。

三礼开始长期服用山婆草,她又重新变为顶尖的神箭手,令男子瞠目结舌。就在这时,陈峡的弟弟来到戴城,他那个从未被丢弃的弟弟,跟陈峡很不一样。

出生晚也是一种眷顾,因为出生在了父亲境遇最好的时机,陈尾自小被父亲细心培养,容貌身姿俱是男子中的佼佼者。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一颗谦逊体贴的心。

“哥哥叫我替他来看你的情况,我说一切都好,他便会安心。可是你分明过得不好,”陈尾说,“扔掉剩下的山婆草吧,即使那是哥哥给的。”

“三礼,你可以不必用武力的手段去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为她指出另一条道路,“近日京城的督臣会来到戴城,此人暂时还没有站定队营,在朝中伺机而动,如果你幸运,他会是一个契机。”

三礼愕然地看着他,她很聪慧,没有辜负陈尾的意思,作为表演射箭的人来到那位督臣面前,苦学的箭术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表现得完美,又是容貌美丽的女子,很快受到督臣的关注。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在督臣邀她去书房详谈时,她并没有机会开口说出正事,因为他不断摩挲着她的手,似乎还想更进一步。她皱眉,一句失态了,紧接着逃出书房。

陈尾就坐在墙头,看着她道:“三礼,我叫你来,可不是让你给人轻薄的。”

“所以,我并没有让他得手。”三礼说,

“如果他对你有什么唐突举动,告诉我,”陈尾转着手上的薄刃,弯起嘴角,“我一定剁了他。”

陈尾对于三礼来说是个特殊的人,因为他既不想继承父亲的信念,也没有自己的梦想,他从小自由快活,毫无负重,而且还是疯子,常常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只因为有趣。

认识到陈尾是个疯子的只有三礼,而在世人的印象中他永远恭谨温和,不急不缓。

三礼没有放弃接近督臣,她在不动声色地推开督臣的同时,套出自己想要得知的信息。

她告诉督臣:“从前被皇后放逐的那一位,现在就在戴城。”

督臣醉意醺醺地道:“是吗,听说当年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走,十几年过去,宫中也没人知道是男是女。”endprint

“是男是女有关系吗?”三礼问道。

“关系大了!现今几位皇子自相戕害,羽翼大伤,若是位小皇子,或许有一搏的出路;若是位公主,便不可能了。从没女人坐上那个位子的先例,朝中诸臣一定会相继阻拦,根本没有她争夺的资格。”

闻言,三礼的心蓦然凉了,她感到胸膛很痛,心脏一缩一缩越来越紧。她勉强扶墙出来,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绞痛中弯下腰。在她跌倒前,一双手臂接过她,拥她入怀。

“你怎么了?”陈尾轻轻问。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咬紧牙关,也不知是不是在抽泣。

“四公主,要哭就哭出来吧。”第一次有人这么唤三礼,这么唤她的陈尾拍着她的背。

拍着拍着,但她还是没有哭出来,她抓紧了陈尾的手,说:“陈尾,求求你去告诉你哥哥,我想要见他一面。”

陈尾的手渐渐僵硬,三礼说:“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快死了。”

他注视着她的面容,笑道:“我会写信给他,你放心,哥哥会立刻来的。”

三礼说她快死了,是因为十几年来的信念顷刻崩塌,一切都变成了不可能,她为了变强不惜损耗生命吃山婆草也变成了可笑,这个姑娘仿佛一夜间老去。

她等了半个月,在房中一直枯坐,可是陈峡并没有来。

陈尾终于忍不住推开了她的房门,他问:“有什么要我帮的?我会帮你。”

三礼越过他,愣怔地望着门外新开的梨花。她闭上眼嗅着,然后站起身,走到陈尾的身畔。她的声音极快极小,被掩盖在花瓣簌簌坠落的声音之下,陈尾听着听着却扬起嘴角。

“好大的胆子啊。”他眯着眼说。

“对于你而言,不是很有趣吗?”三礼问。

陈尾轻笑一声,这表示他同意了。这一刻,三礼与他达成隐秘的默契,惊世的阴谋,就像几年前,她与那个少年共同策划了一场失火。

陈尾手段狠厉,他找来自己反叛军的下属,将戴城所有权贵监禁,然后他被三礼带领着来到督臣的家中。

三礼对督臣一字一句地道:“当年流落戴城的那个孩子,就是我……身旁的这个男人。”

督臣细细打量,陈尾应对自如,气度举止不凡,令他流露出赞许之色。三礼也瞥了他一眼,退下时轻声一句:“就交给你了。”

她这是将十几年来的梦想交到了他手上。

三礼与陈尾决心撒一场弥天大谎,这个谎言有很多漏洞,稍不留神便会招致杀机,但是陈尾浑身轻松,一丝不惧。

当年除了接生妇,宫中无人得知三礼,而戴城的知情人又被陈尾控制,他们暂时没有危险。但是督臣私下找到了三礼,他从容地笑道:“虽然已经见过他,但是我还未做决定,到底是将此事禀报给皇后,还是瞒下来保你们一路去京城,此事在你。”

其实,督臣已经决定保下他们,这是在骗三礼。三礼心如明镜,但是明知是骗局,她还要赴身,这是一场风险极大的赌局,她不能让丝毫意外发生。三礼当日曲意逢迎,顺从了他,得到了督臣的允诺。而她垂着头回家时,见到了迟来的久违的陈峡。

他长身玉立,面容仿佛天边明月,早已不是当年奄奄一息的少年。三礼的眼泪瞬间跌落,她拥上去,原本打落了牙往肚里吞的话,一些不准备告诉陈尾的话,她统统愿意说给陈峡听。

“陈峡,我撒谎说陈尾才是皇族,不仅如此,我刚刚还决定了一件不好的屈辱的事情。我知道是错的,可是我已经毫无办法了,我跟陈尾站在悬崖口,我必须保护我们俩。”

她满面羞愧,以为陈峡会追问,或者替她惋惜。但是,良久后,陈峡抱住她的头,轻声说:“没关系,三礼,真的没关系,那些不好的都跟你无关,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没有亏欠任何人。为了像你想象中那样活着,只要不伤害别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可耻,我们这帮人……一早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然而,这件事终究还是被陈尾知晓了,与陈峡的镇定不同,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是疯狂的血色。当晚,他便身佩长刀前往督臣府中,陈峡站在他面前,伸手阻止了他。

陈尾悲愤地冷笑:“为什么你会这么平静,跟父亲的冷漠如出一辙,她不是你心爱的女人吗?身为一个男人,你为什么不替她出头!”

“因为三礼跟一般的姑娘不同,她是不需要怜悯与同情的,她一个人也可以很坚强地活着,那就是她生存的办法。”

陈尾执意要去,陈峡揪住了他的衣领,露出迫人的威严,不容置疑地说:“不许去,你不能杀了督臣。”

陈峡的双唇已然失去血色,一字一字从他齿缝间蹦出来:“我决不允许,因为你的莽撞和过失,毁掉她的梦想。她牺牲了一切,你要是敢乱来,我一定不会饶恕你!”

陈尾没有听劝,他还是杀掉了督臣,那个侮辱了三礼的男人,他将他大卸八块,然后冷淡地站在一旁擦拭刀锋上的脏血。三礼赶到时,见到血从厅堂蔓延到庭院,呆站在原地不敢动。

“三礼,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无论吃山婆草什么的,还是迎合另一个人,真是太笨了。”陈尾笑着看向三礼。

“不过,我会帮你全解决掉,我说过,你只要告诉我就行了。”

“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会救你啊!”

陈尾浑身是血,张开手臂抱住了三礼,他的话语穿透了她的胸膛:“果然人生在世,一个人还是太艰难了对吗?从我答应你那刻起,我们就面对着一个共同的命运了。”

陈峡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三礼眼圈一红,却抿嘴笑起来。他看了许久,终于上前说:“快逃吧,逃到京都去,督臣这件事我会为你们善后,整个戴城,不会有一丝消息泄露出去。”

“陳尾,带她走吧。”陈峡的声音艰涩。

督臣的死成为了身在反叛军的陈峡所为,陈尾与三礼逃到了京城。诸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一开始并不被视为威胁的他们,却渐渐得到了一些臣子的支持。

在那之后,每一步都凶险万分,他们日夜都要提防刺杀。而三礼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些,戴城才是最不稳定的因素。endprint

陈峡真的替他们守在了戴城,反叛军一部分驻扎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质疑陈尾身世的消息传出去。他做得滴水不漏,因为事关三礼与弟弟的性命。

陈峡越来越见识到父亲的残暴,他在一次酒醉后失手将母亲打死。那一刻,陈峡真的对他起了杀心。父亲一直逼迫他统领军队,可是他十分抵触,恨不能立刻与此人撇清干系。

他按捺住了杀掉父亲的动机,便是因为同样备受煎熬的弟弟与三礼。他不能不负责地离开戴城,他还需要借用父亲的人马,陈峡为了他们,将自己困在了戴城。

两年之后,局势终于稳定下来,陈尾与三礼在一番厮杀中隐隐触到胜机。他们想将在全国各地生事的反叛军招安,归为己用,于是他们再次回到戴城。再回来的已经不是陈尾与三礼了,而是十一殿下与他的美人谋士,他们要面对的也不是陈峡,而是反叛军的青年统领。

他们回城那日,陈峡没有亲身去见。但是,他听探子说,远远地虽看不清面容,但是十一殿下对他身旁的那位谋士姑娘真是备加关怀,不仅亲自扶她落轿,一路上拉着她的手便没有放下过,并肩而行,无上恩荣。

陈峡出了神,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一切都改变了。

年迈的父亲虽然已经不管事务,但是他的脾气与日俱增,暴躁地砸烂了所有东西,不允许陈峡接受招安,甚至拿刀搁在了陈峡的脖子上,扬言要像杀掉他母亲那样杀掉他。

陈峡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只有悲哀。

陈峡想,是时候该去见他们一面了。

陈尾与三礼自从来到戴城便再没有露过面,因为知道他们真面目的人都在这里。陈峡前去时,陈尾激动地出来迎接,三礼微笑着替他提鞋出来。这一切再自然不过,陈峡却很不适应,才两年,却仿佛几十年未见,他们有生疏之别了。

陈尾对他言谈甚欢,而陈峡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听清。他脑中在想,陈尾终于成长为可靠的人了,再也不用三礼担心了,他可以好好保护三礼了。

三礼也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对陈峡求救了吧,因为什么事陈尾都会替她解决。

可是,在出门的那一刻,三礼快速经过,低声说了一句:“陈峡,救救我们。”

三礼与陈峡瞒着任何人见了一面,三礼按了按他的背部,笑道:“伤口再也不会痛了吧。”

陈峡点点头。他像从前期待她射箭比赢那样高兴,似乎一切都没变,她还是有必须要依靠他的地方,而且这些事她都不会跟陈尾说。

三礼仰起头,自信地笑道:“如今在这个国家,陈尾已经没有什么对手了,那些草包皇子们统统被拉下台,折腾不了多久了。这次招安也并不是问题,你不用为难。我马上就要实现自己的野心,成为风风光光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她笑着笑着,转过头,猛然弯下腰,吐了一口血。她剧烈地喘息了许久,艰难地抬起头,眼睛充满了灰色,她说:“陈峡,救救陈尾。”

三礼说那些大势已去的皇子进行了最后的反扑,质疑起陈尾的血脉,而这是最薄弱的一点。已经有皇子的密探潜入了戴城,这里到处都是证据,被抓到这致命的一点,前功尽弃不说,陈尾必死无疑。

陈峡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三礼却说:“你知道该如何办对吗?”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拒绝的念头,但是他为他们守了两年戴城,还有什么做不到呢?现在是他最爱的女人在求他,从前他失了信,现在还要再失信一次吗?

“这是我做的最重要的决定,这件事千万不能让陈尾知道。”三礼跪倒在他身前。

人在最要紧的关头,往往都会产生私心,最重要的时候,就只能顾得上那个最重要的人了——此时此刻,三礼的私心是陈尾吗?

三礼喃喃道:“陈尾他跟我们都不一样,他浑身都是炽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的。在我最困惑的时候,遇见了那么一个肯继承我梦想的人,他愿意用他的一生,冒尽了风险,替我实现那个野心。陈峡,你还没懂那个道理吗?一个人在这个世间,是很难活下去的。你找到那个陪伴你的人了吗?”

陈峡心中那句话终于化成一声叹息:“我从前以为,陪伴你的人是我啊……”

他答应了三礼,他一丝都没有怨恨任何人。陈峡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一边袖管,恍然想起自己对于三礼,还有一桩事情不曾了结,在所有事情完结之前,他有一些话要解释。

但是,三礼再也不肯见陈峡了,他只能夜深时分孤身闯进府邸。他在厅堂口便被察觉,与十几名护卫拼杀起来。动静闹得这样大,三礼还是不肯出来。

陈尾问三礼:“哥哥他知道反叛军招安的真相了吗?”

三礼的手一抖,茶水倾洒出来:“就算我不告知他,他也总会设身处地地为我们着想,反叛军部众可以归顺,但是作为首领的他,必须要上断头台——他曾经为我们顶替了杀害督臣的罪名,京都中督臣的脉系怎么也不会放过他。”

陈尾走出来面对陈峡,他停下手中剑,神态温和:“三月末戴城会起一场灭城之火,所有对你们不利的东西都将消失在世间,包括我。只要我也葬身在那场大火中,你们就真正高枕无忧了,因为……我可是统领了反叛军的大罪人啊。”

“哥哥,多谢。”陈尾重重地说了这一句话。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峡笑道,“我来是想向她忏悔的,但是她不肯见我,我便与你说吧。”

陈峡握住了自己的袖管,说:“这只手臂,其实是我自己斩下来的。没错,当时我握着她的手松开了,她牢牢抓着我的手臂,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于是我的刀挥落下去,亲自斩断了我与她的牵连。然后,她抱着我的半截手臂,落在原地嚎啕大哭。”

“我當时就那么狠狠抛下她了,她向所有人隐瞒了实情,估计……她的心一定被我伤害得很重,所以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幸亏有你,这么不惜一切地珍爱她,弥补我曾经丢弃她的创伤,陈尾,你真是太好了。”

陈尾默默听他说完,然后扶他起来,道:“等戴城的火烧起之时,我会与她成婚,我会好好待她,哥哥你可以安心了。”endprint

陈峡笑了笑,转身离去。

陈尾回到阁楼,他知道刚才三礼一直注视着下面的动静,问:“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三礼说。

“你现在不去见他,是因为当年你在房中枯等半月,他却迟迟不来吗?”陈尾问。

三礼转过头看他:“我知道当年他没有及时赶来,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将信寄出去。”

陈尾哑口无言,原来他当年的小心思都在她眼底。

她上扬嘴角:“放心吧,陈峡一定会为我们成功圆谎,这一次,他不会退缩的。”

戴城的大火如约而至,这一日身居戴城之中的,不仅有陈峡,还有他的父亲。父亲被捆绑在地,望着铺天盖地的火焰,急怒攻心,大骂陈峡。陈峡却无动于衷,他望着这个身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同时又是杀母仇人的男人,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远处一座高楼之上,陈尾扶着三礼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他们携手望着戴城冲天的火龙。炽热的风被送来,陈尾望向身旁人,说:“我继位后,那位子由我坐,也可以由你坐,只要你愿意同时坐上那个皇后位置。”

陳尾拂起她脸颊旁的发丝,笑道:“你便是我心中的女帝。”

三礼也笑了:“陈尾,当年我将梦想交给你果然没错,你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她又说:“我会保护你,为了确保你前行无阻,确保你能登上帝位,我会愿意为你牺牲所有人,无论是我的性命,还是陈峡的性命,我统统毫不犹豫,你带着我的希望。”

“但是,”她抬手一指,指向了那个城墙,说道,“我曾经跟一个人站在那个城墙上,从深夜等到黎明,等待我们的命运。当时真冷,可是我们浑然不觉。”

“我当时也在城墙上说了一句话。”

面庞尚稚嫩的三礼说:“我想要陈峡身上不会再添新的伤口了。”

三礼骑马赶向了燃烧中的戴城,剩下陈尾孤独地站在高楼上,他扶住栏杆,望向她渐渐离去的背影。他是三礼寄托了梦想的人,三礼说会为他做出任何事情,甚至性命,可是为什么到头来,他让她做自己的皇后,这样的要求她都不肯。

“确定了你会登上天子之位,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年少时的野心,我达成了。”她的笑颜犹在面前,“所以……现在……比起跟你一起过无尽荣华万人之上的生活,我更想陪他一起下地狱。”

三礼骑马穿过了围绕在戴城外一层又一层的军队,他们试图灭火,结果只是徒劳,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三礼冲进了倒塌的城门之中。

“那不是……十一殿下的美人谋士吗?”

陈峡的瞳孔在映入她身影的那一刻骤缩,他拼命大喊:“不要过来!”

“我替你火烧戴城,毁了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你为什么又要回来?”他喃喃地问。

她赶忙下马,快速向他奔来,张开双手,笑道:“我来拥抱你了,即使隔着铁栅,也要抱住你。”

她扑个满怀,陈峡紧被她紧紧揽在怀中,他垂眸道:“对不起,当年我斩下了自己的手臂。”

“我不怪你。”三礼轻声说。

当年陈峡与三礼逃离的时候,他瞧见远处的父亲掐住了母亲的脖子,火光将他狰狞的面容映照得无比清晰。他冷笑着没有出声,但是陈峡知道这是最后的威胁。如果陈峡一走了之,母亲会死在他手上。那一刻,他做出了舍弃三礼的决定,含泪决绝地斩断了自己的手臂。

“我当时……是真的想带你走,三礼,我真的很想带你走……”陈峡已经泪流满面。

三礼身上的斗篷将他遮得严实,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火舌侵卷,忍受着背部的剧痛。她一面冷汗涔涔,一面笑着摸他的头。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三礼轻哄他,“我原谅你了。”

戴城的火烧了整整一晚,黎明之际,火势方熄。远处高楼上未来的天子就这样看了一晚,在霞光初现时落寞地离去。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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