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墙盗公子

婆娑果

尤小岁失恋了。

我们一起扮了男装去醉红楼内喝酒打诨,喝得正开心时,我这小徒弟的笑容却渐渐僵在了脸上。我循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了许逸之。

许逸之是城西绸缎庄许家的少当家,生得俊俏,性格霸道。他喜穿一袭玄衣,脸色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这并不影响喜欢他的女孩子蜂拥而上。尤小岁原本自认清高,自觉不在她们之列,可在一个星期前她于山贼手中救下许逸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尤小岁上山挖竹笋,归来路上恰逢许逸之的商队遭到山匪打劫。她路见不平一声吼,来了一场美人救英雄。可她还是出现得晚了些,许逸之受了伤陷入昏迷。

尤小岁觉得许公子脸色惨白的模样很是迷人,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便将许公子带回了家。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可他醒来后却始终对她冷着一张脸。尤小岁对此事并不在意,她认为这乃许逸之对人的常态。

又过三天,许逸之身体大好。他终于说出在心中压抑许久的疑问:“这便是你接近我的手段?”

尤小岁没听明白。

“买通山匪打伤我,再跑出来救我,希望我感激你,然后爱上你?这种手段小爷见得多了,你是用得最拙劣的一个。”他冷笑着别过头去,“所以我劝你还是死心吧。”

尤小岁欲哭无泪,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尴尬之时,前厅丫鬟秋红引来一位贵客——县令家的女儿刘千金。

千金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这就是她的名字。刘县令对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能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千金。刘千金果然不负众望,长成了千斤。有人说她生得珠圆玉润,甚是可爱。可说得直白些,她就是胖,雍容华贵的胖。

刘千金如今二八年华,正是想情郎的好年纪。那日她在街上行走,偶然得见一位气韵极佳的白衣少年。千金对之一见倾心,回到家后,便画了那少年的画像来问尤小岁那人的身份。

之所以问尤小岁,是因为她乃大夏最厉害的情报贩子。上至皇帝有几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下到隔壁老李家母鸡下了几颗蛋,便没有她不知道的。

尤小岁拿着那画像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无法从这抽象的画作中分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脚,也无法从细枝末节猜测这人的身份。倒是躺在床上的许逸之,竟然看刘千金看得直了眼。

第一,刘千金长得很治愈。第二,刘千金自进来后便未多看他一眼。这世上竟然有能无视他魅力的女子?这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许逸之悄悄偷看刘千金,越看越觉喜欢。他当即走下床去,一把抓住了刘千金的手:“喂,女人,嫁给我吧。”

许逸之就这样拉着刘千金的手走远了,留下尤小岁一人独自呆怔在原地。老身远远地看着,觉得她雪白的额头顶上飘出了一连串的脏话。

那日一别,尤小岁就再未见过许逸之。直至今日重逢,可他都没有抬起眼来看看她。

“师父,你说这世上比救了一条白眼狼更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尤小岁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便是你喜欢上了那条白眼狼。”

这话很对,也很有道理。

许逸之来醉红楼是因为他的表白遭到了刘千金的拒绝。

刘千金喜欢白衣飘飘的温和少年,而不是许逸之这种黑衣霸道款。许逸之来借酒消愁,喝多了就抓过身边的姑娘问:“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我不温柔吗?”

尤小岁别过头去,一声冷笑:“哼,难看死了。”

看她这副模样,老身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孽缘。我十五岁时喜欢上了花子年,十六岁时嫁给他,十七岁生下了他的儿子花青阳。十八岁时,我离家出走了。

我要休书,花子年不肯给我。被逼无奈,我只能自己跑掉,连儿子都没能带走。

楼下的喧鬧将我从回忆中拉扯回来。

许逸之喝多了,大声喊着刘千金的名字。然后,他从怀中掏出大把的银票拍在桌面上,大声嚷道:“今天谁把千金给我带过来,这些银票便是谁的!”

真真是财大气粗的典范。坐在我身前的尤小岁突然站起了身,翻身从二楼跃下,伸手拿过那些银票。她说:“我可以帮你。”

我了解尤小岁,她不是想要那些银票,她只是不想许逸之继续这般伤心丢人罢了。

可许逸之偏偏不领她的情,他一把推开了尤小岁,冷声笑道:“似你这种贪慕虚荣的女子,根本就不配见她!”

尤小岁终于生气了,一把将那一沓子银票砸在许逸之的脸上,然后大声骂道:“姑奶奶怎么就贪慕虚荣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尤小岁骂完之后就后悔了,所以当即便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在地面捡起银票,并将其递还给许逸之。可他怒气未消,将银票砸在尤小岁的脸上:“你碰过的东西,小爷不要。”

尤小岁别过头去,虽觉委屈,但拼命忍住不哭的模样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就在此时,一个白衣少年出现。他从怀中拿出更厚的一沓子银票来,一张接着一张温柔而轻蔑的扔在了许逸之的脸上:“被你那爪子碰过的东西,我们也不要。”

然后,这少年就把我的小徒弟拉走了!所有看客都在感叹有钱人吵架方式的清新脱俗,只有我一个人脸色惨白地僵在那里。因为刚刚那白衣少年郎真真是像极了花子年,眉眼、气质,还有那明明很痞却被一袭白衣强行洗白了的书卷气。

他不是花子年,而是我的儿子——花青阳。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我竟也忘了抬手去擦。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我生下他的那一天,花子年在门外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后便不顾产房不吉利的规矩强行闯了进来。他抱住我,不住地呢喃:“阿姚,不生了,我们不生了……”endprint

他的声音带着哭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态的模样。

我擦干泪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过往之事均可不提,只是这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如何,我得把他抢回来!

在尤小歲为情爱之事伤透了心的时段里,又有一大批科举考生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奔赴京城。十年寒窗,数载苦读很不容易。花子年曾经也是考生,可他却没有体会过这份辛苦,因为他是个天才!一个十八岁便入了翰林院,成为大学士的天才。

花子年是科举考试的出题人,思路刁钻,画风清奇,被誉为“科举路上的守门员”。

有他在,休想进球。至于老身,则是靠卖科举考前辅导题发的家。

我的专长是无论花子年的考题有多么刁钻,我都能准确无误地押中。有人猜测我们两个人狼狈为奸,通过此事进行合作并谋取暴利。可天地良心,除了我偷偷观察过他几次外,我们从未见过。

他入翰林院两年,我做这买卖三年。我们在考题上打过两次交道,两战我全胜。有小道消息称,花子年很讨厌我,发誓一定要砸了我的招牌,让我再也不能在考场上这般放肆。我也放下狠话,只要是翰林院负责出题,我便不会押偏!

这种狠话放了出去,我更需小心谨慎,不能出一点纰漏。于是,在科举考试前的一个月里,我日日都要带领自己的团队跑去围绕着翰林院的大人们打探消息。只要是他们出没的场所,即便是茅房,我们也会深入进去。

准确消息称,翰林院的诸位考官今晚要到怡红楼加班“工作”。我当即换好夜行衣偷偷潜入,却好巧不巧地摸进了花子年所住的客房!

月色旖旎,烛光摇曳,花子年宿在怡红楼那气氛暧昧的房间内,竟然真的在认真工作!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身黑衣的我。转而便又低下了头,轻声道:“对不起,我没有叫特殊服务。”

我看了看自己的夜行衣,觉得无论从哪里看自己都不是来送特殊服务的。

“为什么穿成这个模样?”他抬起头来,眉心微蹙,“不都说最近流行扮演嫦娥吗?你为什么要扮演刺客?”

我不是扮演刺客,我是扮演小偷。不对,我就是小偷!

花子年放下手中的笔,招手让我过去。我像着了魔一般,很听话地走了过去。他伸手摘去我的面纱,反手封住了我的穴道,并大声嚷道:“来人啊,抓刺客!”

他喊得很平静,声音很好听。抓我的人还没进来,他倒是先坐下拎起了笔。我趁机偷瞄了一眼他笔下的内容……这货竟然画了一只王八,外面还罩了一张网。这应该是他刚刚在与我说话时画下的,好一幅瓮中捉鳖,很有艺术性!

我想打死他,把他打得比他画得那只王八还有艺术性。

回忆至此,我竟已经走到了花府门前。

花子年带着青阳将宅子定在平城郊外的一片桃林中,我猜那林中一定埋了不少桃花酿。花子年酿酒的本事很好,婚前,我们便常在一起喝酒。他那时酿的酒又醇又香,两杯下腹,便引得我对他生出非分之想。婚后他也常常酿酒,我却再没喝醉过。不是他酿酒的本事低了,也不是他的魅力不够了,只是他故意调低了酒的度数。彼时,他这样对我解释道:“你喝醉后不但喜欢说情话还喜欢动手动脚,占我便宜就算了,占别人的可怎么好。”

老身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婚前也好,婚后也罢,哪怕是和离以后,我喝醉后只喜欢对他一人动手动脚。突然,花府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管家对我比出邀请的手势:“老爷已恭候夫人多时,还请夫人随我入府。”

这夫人二字,他叫得倒是顺口。花子年猜到了我会来。

他就坐在离院门很近的亭子里,身前还摆着两壶清酒。他的容貌与年轻时一般无二,只是眉眼愈发深邃,气质也沉稳了许多。他看到了我,轻轻与我招手道:“阿姚,过来。”

我走上前去:“多年未见,花公子倒是保养得当,还是从前那肤白貌美的好模样。”

言外之意,没有了我,你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多年未见,阿姚你这皮肤倒是暗沉了许多。”他站起身子,柔情似水地拉过我的手,“看来你很想我。”

想你、想你个大头鬼!

我忙忙推开他,正色表明自己想要讨回儿子的来意。他无视了我的要求,拉着我的手到处乱逛,并趁机占我便宜。时隔多年再见,花子年占我便宜的本事当真是不减当年。他占得清新自然毫不做作,让人觉得他的轻薄之举仿佛都是天经地义。

我败下阵来。这儿子,看来我今天是带不回去了。

初战失败的我悻悻地回到府中。

秋红告诉我尤小岁刚刚在外面喝了个烂醉如泥,是花公子将她送回来的。

我去找尤小岁时,她正似煎饼一般,把自己摊平地板上。秋红在一旁叹气道:“刚刚她一直在地面滚来滚去,我扶她起来,她不干。她说自己是抹布,抹布就应该擦地板。”

竟然这么比喻自己,这是被许逸之拒绝之后产生了自卑感?

“师父!”她突然站起身来,喷了我一脸的酒气,“许逸之和刘千金在一起了,那个傻子在刘府门前用又红又丑的花给刘千金摆出一个心形。刘千金一感动,就同意了。你说她怎么就那么没有自己的坚持?她喜欢的人明明是花青阳啊。”

花青阳?我儿子?

原来,那日刘千金带来的画像画的便是我儿子花青阳。可花青阳不喜欢刘千金,反倒对我的小徒弟一见钟情。这些时日,他一直都与小岁在一起,陪着她开心,也陪着她伤心。今天还陪小岁喝了酒,喝完之后还非常守礼的把小岁送了回来!

我看着自己那沉迷于失恋无法自拔的小徒弟,突然有了夺回儿子的主意。我摇了摇尤小岁的肩膀,谄媚地道:“小岁小岁,为师有事相求,还望你能出手相助!”

为师需要你用美人计把花青阳给勾引回来,好让为师有时间施展自己的母爱。

尤小岁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师父,我刚失恋。”

“失恋这种事总会过去的,可为师只有那么一个儿子。他爹欺负我,不让我见他。他奶奶欺负我,不让我见他。他全家欺负我,都不让我见他。”我委顿在地面,哭得声泪俱下,“小岁,你忍心看师父这般伤心吗?”endprint

“伤心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尤小岁一拍桌面,义愤填膺地道,“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花青阳吗?我一定把他勾引回来!”

尤小岁勾引花青阳的计划正式開始!

她雇了一群山匪来劫持自己,想要给花青阳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这是许逸之先前误会她的手段,如今用到实践中来,效果却不甚理想。山匪陪她在荒郊野外等了一天,花青阳都没有出现。

她回家后,却发现花青阳就站在她的门前。他委屈巴巴地问道:“我在东郊等了你一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尤小岁捂着额头说:“因为我们约好是在西郊见面。”

“原来是我记错了啊!”花青阳笑得甚是憨厚,“那我请你喝酒,向你赔礼。”

据说,那日之后,他们感情进展十分迅速。尤小岁还从中悟出一个道理——酒后乱性是增进男女情感的不二选择。身为她的师父,我对天发誓,这绝对不是我教给她的。

虽然我与花子年酒后乱性的事情没少干过。

昔年我被花子年算计,被官差抓进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是一个凭自己真才实学考了整整十年才考上科举的努力之人,他说平生最恨我这种不但自己投机取巧、还帮别人一起投机取巧的人。我想自己此番多半是废了,不说掉脑袋,屁股也得开花。可这大理寺卿不知是受了何人的示意,竟只打了十记杀威棒便放了我。

离开大理寺时,我看到了花子年。他笑眯眯地挑起嘴角与我道:“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所以对你格外留情,所以你要记得感谢我哦。”

他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把我抓进来的吧!我要报仇!

向花子年复仇最好的方式便是再次押中他的考题——世人皆道他刁钻,可我却偏偏能破解他的刁钻。这事传将出去,定能让他没了颜面!

那次,我的复仇成功了一半。

我的确是押对了考题,可他却在考场上擅自修改了题目。

我气得肝疼,亲自上门寻他算账。第一次,我从大门闯入,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就被他家小厮给“请”了出去。第二次,我翻窗而入,悄悄潜入他的卧房。烛火摇曳,他单手支颐正懒懒地自斟自饮。见我到来,他毫不意外。只是坐直了身子,柔柔地笑道:“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他笑着为我斟好了酒,“下次再来走大门就好,小心翻墙崴了脚。”

这人……在欢迎我常来翻墙?

“我没有欢迎你翻墙。”他猜中了我心中所想,便继续柔柔地笑道,“我是欢迎你常来找我。喝酒、聊天,或者做些其他什么。”

我警觉地问道:“其他什么是什么?”

“你想什么便是什么。”

我在想少儿不宜的事情。

他又猜到了我的想法,便懒懒地举起酒杯:“如果你愿意,我便从了你。”

闻言,我忙忙给自己灌下一壶烈酒,压压惊。

此后我几乎夜夜都会来寻他,翻墙而来,又翻墙而去。见面之后,我们聊天的内容也很正经,科举考试出题的主旨以及押题的必要法门。见面之后,我们做的事情也很正经,喝酒以及接着喝酒。然而,醉酒后我们干的事,就再也谈不上正经了……其实,不正经的人只有我。他是正人君子,不会做什么醉酒后占女子便宜的龌龊事。我是女子,不用在乎这个,所以每次喝多了,我都在对他动手动脚。

没关系,日后我会对他负责的。彼时我在心中这般宽慰自己道。如今听着尤小岁悟出来的道理,我忍不住担忧地道:“你若是占了我儿子的便宜,一定要对他负责。”

她红着脸别过头去:“我是女孩子,怎、怎可能占他便宜?”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便宜,她是已经占完了。

尤小岁与花青阳的感情进展还算顺利,而且她似乎还动了真感情。那日她来寻我,羞答答地向我表达她的内心:“青阳他、他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酒量比我好的男人!”尤小岁红着脸兴奋地说道,“与他相比,许逸之实在太无趣了。竟然喝醉了在醉红楼内耍酒疯?这种酒量如何配做我尤小岁的男人。”

仔细想想,花青阳他爹酒量也是极好的……所以,乱性的人永远是我。

尤小岁的美人计十分成功,花青阳几乎日日主动送上门来。趁此良机,我便动用各种手段充分展示自己的母爱。我亲自下厨,在险些烧了厨房的情况下,炒出了一盘木须柿子。看着那红黄黑相间的菜品,花青阳认真地表达了谢意,并面色如常地吃了下去。

这一点,跟他父亲很像。

我给他做了衣服,左面袖子长,右面袖子短,穿在身上似披了一张袈裟。他接过衣衫,穿在身上。青阳说这是我的心意,所以即使真的很丑,他也很喜欢。

这一点,跟他父亲也很像。

我还给他梳头。从前我常常给花子年梳头,所以这也算是我的特长。可我还是因为过度紧张笨手笨脚地扯断了青阳的两根头发,他笑了笑,没有生气。镜中他的容颜映入我的眼底,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花子年。他笑着调侃我道:“你这样笨手笨脚的,除了我还有谁敢要你?”

一语成谶,分别十余年,我至今还是单身一人。除了他,果然没有人再敢娶我。

许是这两个孩子近日在一起的状况,与我当年同花子年在一起时甚是相似,所以才引得我频频想起花子年伤春悲秋起来。我擦干眼角的泪渍,故作温柔地笑着问青阳:“老身从未见过你的母亲,她还好吗?”

“我母亲在我很小时便离开了。”

“那你恨她吗?”

“不恨。”他笑了笑,“父亲说,母亲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她离开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父亲还说,我只有一点需要怨恨母亲。”

“哪一点?”

“母亲的智商稀释了父亲的智商,所以我才不及父亲聪明。”

我顿时哑口无言:“……”

刚刚我真的是白感动了。endprint

花青阳带着尤小岁私奔了,只给我留下一封画满小红心的信件,其上写着:师父珍重,后会有期。占了您儿子的便宜,所以我要对他负责到底。

师门不幸!我捂着太阳穴,有些头疼。

秋红来报,说前厅有人寻我。我懒懒散散地走了过去,才发现来人竟是花子年!他喝着侍女为他奉上的茶,连头都未抬,便问我道:“阿姚,你为何一直未来寻我?”

他这话再次将我带入了回忆。

在与花子年连续三个月夜夜密会后,我终于迎来一件正事要做——新一年的科举考试要开始了。我忙于收集资料,打探情报,再没时间去翻花家的墙。

待到科举结束,我终于有了时间,却再也没脸面去翻花家的墙……因为新一年的考题我完全没有押对,花子年打了一场大胜仗。我不是傻子,用膝盖都能想到他先前对我的好都只是在骗我罢了。目的便是熟悉我的套路,出一套我押不准的题目。

他曾说要让我再也不能做在考场上纵横的买卖,现在他做到了。

我中了花子年的算计,“考神”的招牌被砸了彻底。这次我连去报仇的勇气都没有,直接窝在家里闭关三天。谁料花子年竟主动找上门来,并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问我:“阿姚,你为何一直未来寻我?你不是应该来找我算账的吗?”

我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病。

“我没有想要骗你。”他向我凑近一步,“我能写出你猜不中的考题,这只能证明我比从前更了解你。”

我呆住了,这是什么逻辑?

花子年凑到我耳边,小声问道:“阿姚,我已经这么了解你了,你能嫁给我吗?”

我心头一跳,不由得回答道:“当然能。”

自此以后,我便退出江湖,成了花夫人。并生下花青阳,成了他的娘。

十多年过去了,花子年再一次站在我的面前,用多年前那深情的目光望着我道:“阿姚,再嫁给我一次吧。”

我傻傻地看着他,强忍眸中的泪水,狠声道:“你做梦。”

谁要嫁给同一个男人两次!

老身嫁入花家,可谓是受尽苦楚。

我喜欢吃肉,可花子年却日日都要叮嘱我“只吃肉对身体不好,你要多吃蔬菜”。我生下花青阳后,他更是过分,好好的一碗鸡汤里连一点儿肉沫都没有。人家十月怀胎后身材都会明显变胖,可我却觉得自己被生生饿瘦了!我发起抗议,不给肉吃就和离。花子年只是哄着我,不给我吃肉也不肯跟我和离。我想,这个男人一定是不爱我了。

一气之下,我只好离家出走。仓皇之中,连小青阳都没带。

我用从前的积蓄在郊外买下一幢宅子,閉门不出,逍遥安逸。这宅子还算显眼,十分好找。对,我在等花子年来接我……

三个月过后,花子年始终没有出现。我忍无可忍出了门,想要再给他留点线索。

可我走上街时却看到了一则告示,其上写道:花家少爷招亲大会将在明日举办。

花子年……要招亲?

第二日,我仔细乔装打扮,混进了招亲现场。那次大会,可谓是盛况空前。坐镇的是花子年的娘,参赛的都是一些大家闺秀。她们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总而言之,处处都比我好。眼泪扑簌簌地落下,险些哭花了我的妆。

我趁乱离开,并绕回了花家大宅。留下一封书信,只写了一句话:你我夫妻情分就此了断。写完,我觉得这种诀别的话还不够狠。于是,我又添了一句:我们结束了。

现在想想那场招亲大会,老身依旧满肚子的火气。

自与儿子重逢后,我更是心思焦虑——跟了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爹,我很担心青阳的教育问题。所以,我才让尤小岁去引诱花青阳,然后好带着他远走他乡,留下花子年那个无情无义之人孤寡一辈子。

尤小岁向花青阳抱怨道:“我师父说,她在花家受尽虐待。”

“对。”花青阳点头承认,“阿爹说,我娘生下我后,一直没有吃到肉。日里夜里馋得死去活来,还在他肩膀上咬了好几口。”

尤小岁顿时哑然:“……”

师父,这便是您当初吵嚷着要离家的理由?

她相信师父不是那么无理取闹之人,便继续质问道:“我师父离家不过三个月,你阿爹为何要举办什么相亲大会?”

“母亲离家出走,父亲以为她只是赌气,当时并不在意。待他意识到母亲是认真的以后,忙忙派人去寻。可找遍整个大夏,也没有找到母亲的身影。奶奶心疼阿爹,便举办了那次相亲大会。”

据可靠消息宣称,当年那场相亲大会可谓是盛况空前。十里八村有名有姓的姑娘齐齐跑来,将花府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一个二婚男子得此殊荣,这倒是从侧面烘托了花子年的美貌与优秀。花子年被这阵仗吓得躲在房间里没敢出门,整个大会全靠花老太太一人主持。太高或太矮的不要,太胖或太瘦的不要……总而言之,留下的都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精英。最后,拥有一票否决权的花子年将这些姑娘全部否决。

他说,自己心中永远只有苏姚一人。

根据花子年对苏姚的了解,他断定她一定早已远走他乡。花子年派了大批的人去寻,一座一座的城池搜了过去,却始终都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再后来,花老夫人过世,花子年就开始了一个人带娃的日子。

尤小岁在心中默默腹诽,可我师父连京城都没有离开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这点暂且不提,她继续八卦道:“相亲大会的结果呢?你阿爹相中了谁家小姐?”

“他眼高于顶,谁也没能看上,只喜欢母亲一人。所以,他辞了官,带我走遍大夏,只为找寻母亲。”花青阳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尤小岁的头,“他终于找到了母亲,而我也寻到了你。”

尾声

我收拾好行囊,准备连夜潜逃,并与尤小岁、花青阳会和。自此以后,我们远走他乡,再不管花子年是死是生。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担心他受凉,便又跑回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跑到了庭院,担心他明早起来不吃早饭,便去厨房帮他把饭做好。

我跑去马厩牵马,马撒欢似的往外跑,我却死死勒着它的缰绳……我好像真的不想走。

有信鸽飞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我解下它小爪子上的纸条,这是尤小岁给我的信件。她说,花子年从未再娶,他一直在找我,只是没有找到。

这是智商问题,我不能怪他。

于是,我重新回到了卧室,悄悄爬上了床。他还睡着,睡颜很好。突然,他反手一把将我捞了过去,我就势往他怀里蹭了蹭。

“花子年?”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他睁开了蒙眬的睡眼,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了。”我钻进他怀里,“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眼睛。”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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