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生·她与江山共枕眠

盐姝儿

近日,有道士说,皇上命不过而立。

这本是无从考据的谑言。可魏方行并非足月而生,自小没少经受病痛的磨难,故惜命得很。在苦恼了多日后,他想出了一个好法子——若是夜夜不眠,总该匀出许多寿命来吧。

政事上优柔寡断的帝王,唯在多寿之事上这般决然。他让内侍夜里守在自己身边,不让自己安眠,可尚不过第二夜,他便阖了双目呼呼睡去……

殿门被推开来,他猛地从睡梦中清醒,睁着睡眼看女人施施然来到他身边。她明明是从风雨中前来,却不曾有一片衣角被雨水洇湿。是个厉害的女人啊,魏方行赶紧坐起身来,移开视线,故拿姿态:“哦,是朕的皇后。皇后,你深夜前来,是有何要事吗?”

“陛下欲靠不眠来增寿,但似乎并无成效啊。”鹿亭忽视他眼底的怒火,笑意盈盈地接下去说道,“陛下是天子,也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献上真正能让陛下不眠之法。”

她的话语是如此情真意切,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厉害的皇后心中,有着除陛下以外的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但凡存在,必定展露端倪,故心思缜密如她,还是被人捉了把柄……

他们夫妻多年,太过了解彼此,因而他不加掩饰地说道:“若皇后果真有让朕不眠之法,朕自然相信你的忠诚。”

隔日,得帝王承诺的鹿亭伏在金銮殿上,戚戚地道:“臣妾对陛下一片忠心,无论后宫亦或前朝都帮陛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偏生有些小人作怪,污蔑臣妾与丞相大人有染。”

她难得柔软得像一片云,吁叹道:“这么多年了,陛下总该相信臣妾的呀。”

他的皇后,总是这般厉害。在政事上,她处理决然,完全不像个女人。可面对群臣指责,她就摆出一个受委屈的女人的姿态。论说拿捏人心,搬权弄势,她总有自己的一套。

朝毕,不等夜幕低垂,魏方行急忙摆驾皇后寝宫,索要不眠之法。她起身打开妆奁,拿出了什么东西。待她展开手中所持之物,他吓得站起身来连连退后了多步。

一指哆哆嗦嗦地隔空点着她手中的银针,魏方行尖声道:“皇后!你拿这银针,是要做什么!”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广厦将倾也不改神色,怎能如此胆小怕事?”鹿亭皱了眉头,拿着银针朝他步步逼近,语气似哄亦似骗:“怕什么?臣妾夜夜守着陛下,陛下若是睡了过去,臣妾便拿银针把陛下扎醒。刚开始会疼会困,可等过了最难熬的一阵子,您就可以不用就寝了呢。”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魏方行的声调愈来愈高,可到底是个身体不好的主,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就昏倒了。

鹿亭早就习惯了,她的夫君自娘胎里就带了病,故也没喊太医,只是平静地把银针收入了妆奁。紧接着,从屏风后走出了一个男人,径直走到她的身后,环住她柔软的腰。

鹿亭扯下圈住她腰肢的男人的手臂,淡然道:“这里可是后宫,丞相大人怎可来得?”

“好亭儿,别拿这样的话气我。”男人轻着声音讨饶,“上回是我故意叫他们发现的不假,可追究源头,还不是因为我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你?”

看着晕在榻上的魏方行,鹿亭软下声音说道:“朝中对魏方行早有微词,何况先皇的空白诏书下落不明。只要找到了诏书,我就能做你的皇后,做你的妻……”

闻言,男人浑身一震:“你是说……先皇留下的空白诏书吗?”

魏方行尚未出生之时,先皇已驾崩,留下了一则空白诏书给魏方行的母后。谁承想,魏方行到底是个福薄的人,他的母后在生下他的当天便随着先皇而去。在这偌大的宫中,她为这个王朝留下了皇室的血脉,可那一纸诏书也随着先人离去而不知所终。

魏方行生来无爹娘,能活到今日,全然是靠着朝中几位忠心的老臣仔细护养。及他十八岁堪堪能把持朝政,鹿亭便带着他母后的信物,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他的脚下。

“小女鹿亭,奉先太后旨意,跋涉而来,做您的皇后。”

此言一出,在朝中引起一片哗然。及太监接过她手中的信物,众臣一一传递看过。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此物确实为先太后遗物。而她随后展开的一份由先太后亲笔写下的书信中,也确确实实地交代了让鹿亭嫁与魏方行为后的话语,甚至还破例让她助魏方行处理前朝政务。

虽不符规矩,可证物确凿,谁能置喙?

那时,魏方行其实是很高兴的。他把鹿亭视为母后留给他的慰藉,是在这宫中独属于他的一人。况且,鹿亭美丽而冷漠,他在心中将她暗比高岭之花,心下念着要予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恩宠。

可是,后来,他发现鹿亭的美丽是一层淬毒的外衣,其下的冷漠才是真的冷漠。她一步步在前朝埋下自己的势力,一点点控制魏方行、约束着他的行径……但是,对这些,他都不在意。

然而他的皇后没有停止膨胀的野心,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她甚至与权势滔天的丞相勾结在了一起……

魏方行是在一阵刺痛中醒来的,刺目的光叫他睁不开眼。待神智清明过来,他看见鹿亭手持银针朝着他笑。

“皇后!”他哑着嗓子低喊。

“瞧瞧,就是这般有用呢。”鹿亭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针尖,“从今日起,就由臣妾督促陛下了。不就是想要不睡觉吗,臣妾就是凭着这法子能够不眠的。您若不信,就派人盯着臣妾,臣妾要是哪刻合了眼,悉听尊便。”

“你在欺君!”魏方行朝着她嘶喊,“你根本就没有能让朕不眠之法,只是骗朕替你们做挡箭牌罢了!”

“什么挡不挡箭牌的,多難听。”鹿亭的笑倏尔收敛,她故意伏身对他参拜,“陛下怕是不知道,那些个所谓的道士言论都是臣妾让他们散布出去的。若非得此契机,怎能让陛下助我解困呢?托您的福,臣妾今后自会更尽心竭力地‘服侍您。”

他的皇后似是疯了,也将他“服侍”得要疯了。endprint

之后数日,鹿亭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边,但凡他合了眼就拿出银针将他扎醒。要是他不用功读书、不好好看奏折,又是那根银针,被她刺在他的手臂上。而他的皇后,果真如她自己所言,是不需要睡眠的。这几日下来,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合眼休憩。

在他连吃了一道菜两口之后,第三筷还未放进嘴里。鹿亭已命太监将这道菜撤了下去,并嘱咐这道菜再不能出现在他的饭桌之上。

这位懦弱的帝王终是被她逼得跳了起来,他将玉箸猛力丢在桌上,朝着她怒喊:“连朕喜欢吃什么都做不了主了吗?你要把江山掌控在你的手里,也要把朕这般掌控吗?”

鹿亭无视他的怒火,淡然地继续用膳,然后将筷子一搁,朝着他说道:“陛下,臣妾的野心都是您放任出来的,是您不作为才能让臣妾有可乘之机。说到底,都是您的错啊。”

这是第一次,懦弱的魏方行扬起了斗志。

魏方行终于知晓了,为什么鹿亭要拿着银针刺他,不让他入眠。

——为的就是让他在上朝之时困得昏昏欲睡,在金銮殿上群臣面前瞌睡连连,在被汇报国家大事之际抵不过卷来的困意睡过去。

于是,他这个懦弱的皇帝又被众臣记上了一笔,连一贯对他忠心的几位老臣也对他连连摇头。这是她打的一手好算盘……慢慢地瓦解一切支持他的朝臣对他的信任,然后与她的奸夫彻底地夺走他的王朝。

半月下来,她做好了铺垫。因而在朝堂之上,她与丞相联手,准备于今日彻底收盘。

先是丞相同几名重臣联名上书,痛斥魏方行无才无能,非帝王之材。随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鹿亭拿出了早前丞相私下交给她的先皇留下的空白诏书。

彼时丞相将其递给她,却在她欲接之刻,迟迟不松手。他仔细打量她的眼,在见到她坦然的神情后,松手捧住她的面庞:“这是我爹死后,我从他的旧物中翻出来的。他没给我只字片语的交代,我也不知他从何得来。我只知道有了这则空白诏书,进可取代而称帝,退可保命而返乡。如今我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只盼你不负我深沉的爱意。”

鹿亭亲了亲他的嘴唇,状似安抚。

今日,鹿亭当真没有辜负丞相。她于喧哗声中呈出诏书,朗声道:“先太后除了让本宫做皇后辅佐陛下之外,也将一则盖了先帝玺印的空白诏书给了本宫的母亲。她说,若皇帝不才,为家国天下,当废帝举贤。”

魏方行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只是,在丞相拥兵入宫之际,他也扔出了一则诏书。他怒极反笑:“朕手中也有一则先皇的空白诏书,不如众爱卿鉴鉴,哪份是真,哪份是假。”

两份诏书被次第传遍大殿,分毫不差,实在难以辨别真假。可是魏方行又说:“不论诏书真假,朕身上流淌着的是皇室的血脉,而丞相啊,你于府中养兵为的是哪般?”

一瞬间,诏书的真假已不再重要。

御林军进入大殿,将有谋逆之心的丞相及其党羽押入牢中。

在魏方行灼灼的视线下,鹿亭连忙展臂高声道:“本宫委曲求全,终助陛下掘了这朝中最大的毒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急转的言辞让所有人错愕,良久后,魏方行大声笑道:“皇后有功。”

他凑近附在她耳旁,低声说道:“朕虽然懦弱无能,可论临摹玺印,倒是胸有成竹……朕就是不愿意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哼,共赴牢狱做亡命鸳鸯也不行。”

“陛下今年二十有二,怎么还这么小孩子心性?”鹿亭转变了态度,恭恭敬敬地道,“您的母后于臣妾有恩,臣妾自然会好生辅佐您,站在您的身边。”

她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女人。魏方行嫌弃地把她一推:“皇后好会做人。”

鹿亭被魏方行软禁于寝宫,她深知这样的时日不会很久。这不,没过几日,魏方行就来找她了。

“朕想听听你对于处置丞相的看法。”魏方行在她的嘴唇上一咬,“朕心里的醋坛子都翻了多回,你若说得让朕不高兴,朕就想着法子罚你。”

近来,朝中最大的纷争,当属如何处置丞相一事。一部分大臣认为,丞相拥兵入宫,当满门抄斩;可另一部分大臣提议,念在丞相的爹曾对王朝作下诸多贡献的分上,应当格外开恩网开一面。这两派整日闹得不可开交,让魏方行头疼不已。

“像他这般大逆不道之人,理应杀之而后快。”鹿亭明白他的意思。

“但身为帝王,也该有仁爱之心不是吗?”

鹿亭微一怔忪,点头笑道:“您说得对极了。仁爱之心是您的,臣妾自会替您受了恶名。”

这日之后,她这个皇后重蒙圣宠。所有人都知道她与丞相早前有苟且之事,以为丞相落网必定会牵连于她,可不想这皇帝非但没有什么惩戒,反而愈发对她痴宠起来。

于是,关于鹿亭狐媚惑主的流言传遍了天下,更有甚者,她不眠之事也鬧得世人皆知。

——这样的妖孽,怎可容于君侧?

当日,她于榻上看书,忽闻门外传来帝王的唤声。她应了一声,随后出门面圣。

一盆黑狗血被直接淋在了她的身上,她拨了拨黏腻的湿发,给拿着金盆的皇帝行了个礼,随后满不在意地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哦,也没什么。只是众卿说皇后你是妖孽,朕怎能容他人这般诋毁你?”魏方行把手里的金盆扔在地上,掏出一块帕子为鹿亭擦了擦脸。

“那陛下验明了没有呢?”鹿亭笑着问道。

“自然明了。”魏方行把帕子扔在地上,踩上两脚,朝着身后一喊,“皇后是妖孽!快来人捉了这妖孽!”

魏方行是故意的,故意把她和丞相关在一起。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性命攸关面前,会作出怎样的举动。当然,不出所料,这个狡诈的女人又一次运用了她的美丽和柔弱。

她爬到丞相的身边,哭着说:“他百般折辱我,我却硬是受了下来,只为寻着时机救你出去。可他终究看出我的心在你身上,我们终究要死在一起。”

美丽的容颜,涟涟的泪痕,以及共赴生死的承诺,让她再一次获得了信任。牢中伙食少而简陋,他就分出大半的饭菜让她吃……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痴情儿。endprint

就在这样数日之后,鹿亭的眼神灰败了下来,一副濒死之态。丞相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从牢中某块砖下拿出免死金牌塞入她的怀里,对她说道:“这是先皇赐给我父亲的免死金牌,我把它给你,你要活下来!”

顿时,鹿亭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被打入牢狱,其实是魏方行给她的考验。他容不下丞相,可偏生丞相的手里有着先皇赐予的免死金牌,所以,若她能从丞相手中套出免死金牌,魏方行就可免她一死。

然而心肠狠毒如她,自私自利如她,在丞相给她的脉脉柔情中,头一次陷入了思量。

魏方行走进牢狱,把鹿亭从丞相的怀里拉了出来,拿走那块免死金牌置于手中把玩。他对着地上的男人嗤笑道:“这个女人狠毒自私,丞相真是看走了眼。”

“不过,朕乃仁慈之君,就成全了你们吧。”魏方行把鹿亭一推在地,狠厉地道,“那你们就一同到地下,去做鸳鸯好了!”

这已经不是那个懦弱的魏方行了,他终于在她的手里彻底成了冷血的帝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鹿亭颇为满意地喃喃道:“陛下终于长大了,身为帝王绝不能放过背叛自己的人。如此,我便可以放心地让您执掌江山,也算是对您母后有所交代……”

魏方行今年二十有二,他是十八岁的时候娶的鹿亭。当时鹿亭十六岁,可是没人知道,鹿亭今年依旧是十六岁。

所有人都以为,先太后的信物和书信是给的鹿亭的母亲,由她母亲传给的她,但其实是先太后直接给的鹿亭。这其中的时间差,意味着鹿亭是个永生不老的人,她与先太后熟识,在她死后又嫁给了她的儿子。

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当时的人死的死,离开的离开。因而,没有人记得,当年在先太后身边服侍的一众婢女中,有个年仅十六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就叫做鹿亭。

那是先帝驾崩之后,整个王朝陷入哀恸。先帝膝下无子嗣可继承皇位,唯一留下的血脉,是尚在皇后腹中仅仅八个月大的胎儿。

先帝临死之际,将皇后与尚未出世的魏方行托付给了当时的老丞相,并将空白诏书留给了皇后。谁想到,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丞相,在先帝驾崩之后就全然变了模样。

他对外宣称皇后胎儿有恙需卧榻养胎,实则将她囚禁于寝宫,逼问先帝留下的诏书的下落。皇后不说,他便想了个恶法子,让内侍轮替盯着皇后不让她睡眠,但凡她眼睛一闭,就拿银针将她扎醒。

那时,皇后怀着八个月大的孩子,本就嗜睡得不行,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生生瘦脱了人形。而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鹿亭,虽得皇后庇佑未受那样的磨难,可在其日日夜夜听闻的惨叫声中,同样无眠。

那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以至于鹿亭一合眼,耳畔所闻撕心裂肺的惨叫生生驱赶了她所有的睡意。于是,后来啊,鹿亭也就再不会睡觉了。

在皇后离世前的最后几日,他们终于放过了她。也许是老丞相认为,这个孩子是绝对活不下来了,皇后连同胎儿一死,诏书也就无用了。

可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来者自称南浔,是天地法则的审判者。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名为《泯生册》的书,而在书的第五页,上面分明写着“鹿亭:无眠之人”这六个黑字。

他无视鹿亭眼底的骇然,继续说道:“自你无须睡眠之日起,你便成了这天地间不应该存在的人。我可以助你完成一个心愿,可你心愿达成之日,就是你随我离开这人世之时。”

于是,鹿亭许下了她的心愿,她指着此刻奄奄一息的皇后隆起的肚子,决然道:“我要这孩子平安出世,我要助他江山永固。”

“好。”

南浔的一个“好”字,让本该胎死腹中的魏方行活了下来。

并且,为了不让老丞相继续迫害甫出世的魏方行,南浔断去了老丞相的舌头和手……他已年迈,故未过多久,便寂寂而终,死时连说写个遗言都不能够。

看到他如此惨痛结局,鹿亭心软了一回,保全了老丞相忠贤的佳名,未拆穿其卑劣行径。

而鹿亭受皇后临死前嘱托,在暗中保护了魏方行十八年。待他十八岁,她就持先皇后信物入宫。看着这个孩子已长大成人,她心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欣喜。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老丞相之前不知从哪儿找到了空白诏书,他死后,他儿子为他整理遗物才翻了出来。之后,他的儿子成了新任的丞相,在这朝中拥有不二的话语权。

那时的鹿亭细细观察着魏方行,他的身子薄弱,性子也一般懦弱。这样可不行啊,这样怎可担负起江山重责呢?于是,她一方面假意与新丞相情定,实则为探诏书所在,一方面又处处与魏方行作对,终是激起了他作为帝王的血性。她是刻意帮着丞相谋逆的,若不让魏方行切身地感受失去江山的苦楚,他怎能真正地成长起来?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魏方行不僅在朝堂上反将一军拿下了谋逆的丞相,而且利用她从丞相那儿取得了免死金牌。更出她所料的是,魏方行下了狠心,要将她与丞相一并处死。

本该如此啊,身为帝王当杀伐果断、心怀千机,怎可优柔寡断、懦弱迟钝呢?此刻,身处牢狱之中的鹿亭,虽知在魏方行的心中自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毒妇,可她仍高兴非常。

一道白光散去,牢中出现了南浔的身影。鹿亭一副解脱的模样,平静地说道:“我的心愿已然达成,你带我走吧。”

南浔摇头,皱眉说道:“我今日来就是要说这件事。鹿亭,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切,还没有结束。

鹿亭为他算尽了一切,算上了深爱她的丞相的命,也算上了自己的命。可是她偏偏算不得,魏方行本就不是做帝王的料子。

她想,魏方行根本就不是在稳固他的江山——他将处处掌控他的鹿亭关在了牢里,也将在朝中一向跟他唱反调的丞相关在了牢里,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更加肆无忌惮地偷闲享乐吧。此后,他就可以坐拥万里江山和万千子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杀自己看不惯的人……

如她所想,自鹿亭被他关入牢中,他初初尝到了甜头。没人管束的他已免了两日早朝,唤了不少歌女环绕着嬉闹,拿腰带蒙上眼睛,就着酒意偷香。endprint

——这可真让他快活啊。

纵然朝中有不少声音驳斥又如何呢?他可是帝王。他的眼睛转向谁,就会有御林军持刀对着谁。在几次血溅金銮殿之后,就没有人再发出讨厌的声音了。为此,魏方行很是得意。看啊,他的朝堂清明团结,他的决断英明,受到一致附议。

这夜,喧嚣过后,他醉卧于案,倏尔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他头脑糊涂地把系在眼睛上腰带扯下,含糊不清地道:“散了散了,让朕休息会儿,美人儿明日再来。”

等神智回笼,看清眼前之人是鹿亭,魏方行坐在地上连连挪退两步,尖着嗓子喊:“皇后,皇后!”

白色的光灼痛他的眼,他这才注意到鹿亭的手中还拿着那根银针。他忽然想到,他那个厉害的皇后已失了势,自己才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王,于是他大着胆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斜眼睨她:“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本可以逼迫朕吗?”

鹿亭的眼里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大声喊道:“陛下想要玩就玩吧,把这个江山玩垮了、玩没了才好呢!叫您过世的父皇母后好好瞧瞧,這个他们付出性命保全的江山,是怎么被陛下一点一点玩垮、玩没的啊!”

闻言,魏方行的酒意散了些,清醒平静地反驳:“那又与你何干?”

鹿亭慢慢平复了情绪,将手中的银针在他眼前划过,嗤笑着说:“看见了吗?这根银针当时就扎在您母后的身上,她拼尽一切给了您生命,将这江山寄托给您,您就是这般辜负她对您的期望,真是好一个孝顺的儿子、贤明的君王啊。”

魏方行目光炯炯地直视她,又一次问道:“那又与,你,何干呢?”

“不要说什么她对你有恩之类的话了,你守着她对你的恩情这么多年,那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魏方行逼得她节节败退,然而他还嫌不够,继续道,“朕的这位高尚的母后,骗得你好苦。”

在魏方行的口中,鹿亭听闻了一个完全悖逆的真相。

魏方行并非皇室血脉,而是他母后与侍卫私通怀上的孩子。

这桩丑事,又那么巧合地被先帝发现,于是他母后逼着先帝在空白诏书上盖了玺印,为尚未出世的魏方行铺好帝王之路,其后对先帝下了毒手。

而老丞相,也洞察了一切。他要守住这个王朝,首先就是要从皇后的手里拿回这则空白诏书。他杀了那个侍卫,之后又将皇后悄然囚禁,叫内侍守着她不让她睡觉以此折磨她,逼她说出传位诏书的下落。那时,鹿亭已无眠,成了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人。

南浔以白光隐藏去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皇后的身边,问她:“我能帮你保住孩子,让老丞相再无法揭露你的丑事,可怎样才能叫你的婢女甘愿赴死呢?”

皇后露出阴狠的笑:“本宫的这位婢女,是个顶单纯良善的孩子。”

既知自己命不久矣,这个聪明的女人刻意扭曲真相,让婢女鹿亭坚信她是个为国牺牲的忠贞皇后,也成功地让鹿亭在南浔面前许诺——愿以性命为代价,为魏方行付出所有。

这二十二年来,鹿亭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在践行一个受欺骗而许下的承诺,她认定的良善与邪恶在事实面前颠倒了。

一瞬间,她仿佛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手里拿着的银针忽然成了烧红的烙铁。她猛地将它扔在地上,然后抬头问道:“那是你尚未出世之时发生的事情,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如你所见,”魏方行又回到了那个醉酒的状态,抄起酒盏就往自己口中倒,只有几滴遗漏的酒水证明了酒盏早空。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笑嘻嘻地大声说话,“朕就是这般懦弱无能,不堪担负江山重任啊。”

他瞧见了许多个鹿亭的影,然后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膀:“皇后,这样懦弱无用的朕,若离了你,怎护得住这江山?你既无法帮朕江山永固,达不成你那可笑的心愿,南浔也无法带走你。所以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用力地摇晃她,喷着酒气说道:“在朕取得免死金牌的当天,他来找了朕,告诉了朕所有的事。朕只要把你杀了,他就让这江山永远是朕的。这般优厚的条件,你说朕怎么能不答应?”

“确实是要答应的呀,就算如今陛下知道我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您,可我对您的管束仍然让您不快乐啊。”鹿亭认命了。

这二十二年来,她从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成长为一个狠毒厉害的女人。她身上的凤袍是她的战服,因而她从没有一刻认过输。今时今日,她依然没有认输,只是认命。

“鹿亭,”从没有这般温柔地称呼过她,魏方行接下去所说的话语让她更为吃惊,“朕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呢?”她这般问。

“朕的心,叫朕不要答应啊。”他的眼里盛满了痴迷,“所以,朕只要一直这么昏庸懦弱下去,他就永远无法从朕的身边带走你。你要管束朕也无碍,哪怕做了女皇也无碍,就这么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好不好?”

鹿亭没有想到,魏方行这些天来所表现出的昏庸模样都是为了她。这个提防她、不服她的男人,在此刻如此卑微地低下了头颅。

可是……

“陛下的爱终究来得太迟了,”鹿亭可惜道,“他不顾生死如此为我,任凭我心肠再坚硬都被打动了。求陛下看在我多年为您的分儿上,放我俩离去吧。”

魏方行终究没强行留住她。

她为了他付出了二十二年,也该到头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了。因而他下了赦令,放了他俩,此后天大地大,她的幸福再与他无关。

而他还是愈发清醒着懦弱昏庸,醉倒在软香媚肉。他渴望有人揭竿起义,彻底夺走这不该属于他的王朝,彻底断了鹿亭与南浔的交易,还她一个永生不死。

可是,并没有……相反,他的皇位坐得愈发安稳,他的江山如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

——真是可笑啊。

有时候,他也想过如今的鹿亭身在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千回百转的心思,总归是希望她过得比自己好。

此后,他稳坐皇位百年,至死都想不明白,昏庸如他,江山怎可如此风调雨顺?

他当然不会明白啦……

魏方行没有答应南浔的条件,故作昏庸的模样,是宁愿不要这个江山也要保全鹿亭的性命。于是,南浔利用这点,去骗了鹿亭。那日,南浔出现在牢中告诉她,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魏方行懦弱无能,非帝王之材,她若死去,这江山不攻而破。因而鹿亭许下的心愿,并不算实现,他也没办法让她消失在这天地间。

“那可怎么办才好呢?”鹿亭怒其不争气,可又要为他打算,“你要我怎样都可以。但在他百年之前,这江山必须属于他魏方行。”

南浔点了点头:“你只要自戕就好了,这江山我会为你帮他守护的。”

他们,定立了新的交易。

鹿亭要去看他最后一眼,想要点醒他,让他不能再这般昏庸下去了。可是,这最后一面,让鹿亭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切。就算是知道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也已无用,她与南浔定立了新的交易就必得遵守。

她一生只为魏方行,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只是在终了,觉得对不起丞相。她误会了他父亲的忠心,也利用了他的爱意,她不能以同等的爱作为回报,唯一能做的只是救下他的性命……

出宫之后,她在南浔面前自戕,一双含泪的眼睛藏了二十二年的风雨。

南浔把她葬在了东南位的青山上,遥遥对着这一座由她守卫着的王城,和她用一生守护的男人。此前,她总彻夜无眠;之后,她永与江山共枕。

南浔手中的《泯生册》又翻过了一页,第五页上“鹿亭:无眠之人”这六个黑字已被划去,取而代之的是第六页。

——“眉生:生梦之人。”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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