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膳札记

林文月

二十五岁以前,我没有拿过锅铲,甚至连厨房都很少进去。二十五岁结婚后,虽然初时只是两个人的小家庭,但毕竟是一家之主妇,中馈之事有赖我掌理,也就不得不面对现实。开门七事及无数琐细之事,占据了我日常生活的一大半时间。

记得蜜月旅行回来的次日黄昏,为迎接婚后第一天去上班的先生回家,我在家准备晚餐,忙忙碌碌地淘米洗菜,接着想生一炉火。当时,一般家庭尚未有瓦斯炉,甚至煤油炉都不常见。未结婚时,我偶尔看过女佣在后院用报纸、竹片等引燃炭火,但是没有仔细研究过全部过程,所以自己操作起来颇觉困难。新婚家庭的旧报纸本来就有限,我笨手笨脚地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报纸烧光了,炭火依然没有点着。烟雾熏出了我的眼泪,也引发了焦虑与羞愧。男主人准时回到家,看到的不是可口的晚餐,却是一个流泪的妻子。

那时我仍在研究所读最后一年,学位论文的撰写已然不容易,家居生活又令我体会到人生更具体实在的一面。于是,文字的人生与现实的人生并重,我于研究和教学的工作之外,复认真经营衣食住行等家常生计。累积多年的生活经验,确实已大大有别于新婚时的懵懂未明。其中于烹饪之道,固然为了应付三餐之所需,不得不特别花费精神,而且在烹而食之之际,又往往能获得当下满满的成就感,所以令我对其兴味盎然。又由于亲自烹调的缘故,于宴席之上或朋友邀约时,偶遇美味,我便有研究、分析,并且仿而效之的冲动。所谓“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其实,食而弗烹亦不知其道也。凡事总要亲身经历,方得深入体会,饮膳之道亦如此。

我于烹饪,从未正式学习过,往往是道听途说,或与人交换心得,甚而自我摸索——从非正式的琢磨之中获得经验与乐趣。有时,一道用心烹制的菜肴能够赢得家人或友辈的赞赏,便觉欣喜。我喜欢在家宴请朋友小聚叙谈,而为了避免以同一拨菜式款待同一拨客人,不记得是从何时起,我开始用卡片记录每回宴请的日期、菜单,以及客人的名字。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一方面避免让客人重复吃到相同的菜肴,另一方面则可以从旧菜单中得到新灵感。

由于教書的关系,我有时会邀学生到家中餐叙以了解他们课外的情况。学生偶尔窥见我成沓的菜单卡片,都会惊讶道:“老师做菜和做学问一样!”若记录的小册子落入老友手中,则又不免叫嚷:“这道菜,我怎么还没有吃过?”日积月累,记录菜单的卡片和小册子,无论在分量还是在内容方面都显著地丰饶起来。

年轻的时候,参加长辈的宴会,我无法理解何以每当一道佳肴上桌,便有人道出不能享用的理由——不是胆固醇过高,便即血糖不降、尿酸偏高等——理由不一而足,却总是围绕着生理问题而发,颇觉扫兴。而今,自己年岁亦增,友辈之间的饮食谈说,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与往昔长辈们的话题相类。而我费心耗时做出来的菜肴,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受欢迎,有人举箸犹豫,有人浅尝辄止,则又是另一种扫兴。

岁月不饶人,旧时少年皆已鬓发霜白,饮食一事即令人颇有今昔之慨叹,怎能不怵然惊心!事实上,近一两年来,我家居宴客的次数,已不似往年频密了。回想自己从不辨盐糖到稍解烹调趣旨,也着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与精力,而每一道菜肴的制作过程则又累积了一些心得,今若不记录,将来或有可能遗忘。而关乎每一种菜肴的琐碎往事记忆,对我个人而言,亦复值得珍惜。

(圆 田摘自译林出版社《饮膳札记》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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