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与文豪

庄沐杨

兩幅肖像画

给列夫·托尔斯泰画一幅肖像有多难?这得问问俄国巡回展览画派的领路人伊万·克拉姆斯柯依。

从1870年到1923年,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巡回展览画派在俄国美术界取得空前的成功。当然,他们的成功离不开资本的支持。特列恰科耶夫,这位凭借特列恰科耶夫画廊留名美术史的莫斯科商人,为了留下属于俄罗斯民族的美术、建立一座俄罗斯民族画廊,与巡回展览画派的画家们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在1870年尝试为托尔斯泰画肖像之前,年轻的克拉姆斯柯依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能有与这位大文豪会面的机会,但来自特列恰科耶夫的请求让他受宠若惊:为托尔斯泰画一幅肖像,而且是这位作家人生中的第一幅。

托尔斯泰常年为自己的外貌形象感到自卑,想要劝服他接受肖像绘制的邀请并不容易。特列恰科耶夫在写给克拉姆斯柯依的信中如此说道:“请务必用尽一切方法说服他(托尔斯泰)。”特列恰科耶夫当然知道被托尔斯泰拒绝的滋味,在此之前,他已经委托友人两次提出由克拉姆斯柯依为托尔斯泰绘制肖像,却从未得到允许。1873年9月,克拉姆斯柯依终于获准拜访托尔斯泰,会谈中他数次提及为对方画一幅肖像画,都只得到委婉的拒绝。

不过,当时还在创作《安娜·卡列尼娜》的托尔斯泰也考虑到,有必要为家人留下一幅自己的肖像画。而后有所顾虑的托尔斯泰又收到克拉姆斯柯依提出的两个让步条件:其一是肖像画完如果托尔斯泰不满意,大可以销毁;其二是画像所有权归特列恰科耶夫的画廊所有,但何时入馆、是否展出都取决于托尔斯泰的意愿。

画家和文豪之间最终达成的共识也并非完全建立在讨价还价之上,事实上,他们彼此在交谈中都为对方的人格魅力所感染。甚至有人说克拉姆斯柯依的名作《无名女郎》中无名女郎的原型就是托翁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谈笑风生之后,克拉姆斯柯依为托尔斯泰绘制了一大一小两幅肖像,大的一幅归托尔斯泰一家收藏,小的一幅则被送往特列恰科耶夫画廊,并在1878年经托尔斯泰同意在巴黎展出。

长达30年的忘年交

自此之后,托尔斯泰不再排斥画家为自己绘制肖像,而托尔斯泰肖像画中最有名气的当属列宾的作品。伊利亚·列宾是克拉姆斯柯依的学生,同为巡回展览画派代表画家的他,是俄国现实主义绘画的一个巅峰。比起自己的老师,列宾与托尔斯泰的关系更为亲密,比托尔斯泰小16岁的他从1880年起到1910年托翁离世,与这位大文豪保持了长达30年的友谊。

在见到托尔斯泰本人之前,列宾已经仔细阅读过他的不少著作,甚至推断出《安娜·卡列尼娜》中米哈伊洛夫的人物形象有不少取材于自己的老师克拉姆斯柯依。托尔斯泰也对这位年轻的画家有所耳闻,但也只是稍作点评。整个19世纪70年代,列宾为了在画坛出人头地而不断努力。

列宾比许多画家幸运得多,他的努力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名声大振的列宾在1880年迎来托尔斯泰的到访,在那之前,他只在老师的作品里见识过托尔斯泰其人。托尔斯泰的到访让列宾兴奋不已,文豪在与画家的交谈中极为坦诚,对列宾的创作有褒有贬,但即便是言辞犀利的批评,列宾也虚心接受。

一开始,列宾觉得自己的老师克拉姆斯柯依已经为托尔斯泰画过肖像画,自己如果再提出为作家创作肖像画显然不太合适。于是在二人交往的最初一段时间,列宾更多的是向托尔斯泰征询创作意见,包括绘画题材。据说托尔斯泰并没有直接给出答复,虽然他认真听取了列宾的请求,但更多时候只是打打太极。着急的列宾遂向托翁的家人求助,才知道托尔斯泰更希望由列宾自己决定创作题材。

1887年,经历丧子之痛的克拉姆斯柯依在为友人作画时突然离世,临死前还手执画笔。之后,列宾前往托尔斯泰长居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并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如今我们所能看到的列宾所画的托尔斯泰肖像有不少是在这一时期创作的。

为了给托尔斯泰画好肖像,列宾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阅读托尔斯泰的作品,又仔细观察托尔斯泰的日常举动,还留下了记录托尔斯泰外貌特点的笔记稿:

“对于颅相相士来说,他的造型极好:颅骨有几处凸起,特别是几个隆起点——分布在前额上、头顶上和后脑勺上。”

“(托尔斯泰的手)关节很灵活——这是农夫的特征。贵族的手指关节、手指指骨更纤细。”

“宽大的嘴显示出勇敢和力度”,“嘴角稍稍弯曲,隐藏在雄狮鬃毛般的胡须下”。

“富有象征意义的宽宽的胡须——大地的权威。”

最终,列宾为世人留下了一个这样的托尔斯泰形象:身着黑色长衫,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书,身后是稍浅的灰色,目光稍稍向下,整个人像一座山。

1891年,列宾再一次来到托尔斯泰的庄园。此时的托尔斯泰已经彻底与上层贵族生活和思想决裂,成为彻彻底底的“托尔斯泰主义者”。站在列宾眼前的托翁活脱脱是一个普通的俄国农民,他也确实如农民般生活着。列宾陪伴在托尔斯泰左右,留下了不少作品,包括速写《躺在沙发上看书的托翁》等,而其中最有名的作品当属《赤脚的托尔斯泰》。画中的文豪一身农民装扮,光着脚踩在自己庄园的土地上。

而随着1910年托翁离家出走并病死于途中,这段友谊也只能在文字和画作中继续了。

同葬一处

另一位俄国文豪安东·契诃夫也与一位巡回展览画派的画家关系十分密切。伊萨克·列维坦加入巡回展览画派的时间较晚,当他在1890年加入该画派的活动中时,创始人克拉姆斯柯依早已离世。而在1891年,列宾二度拜访托翁庄园时,列维坦也才正式成为画派成员不久。

列维坦的犹太人身份为他招致不幸。他出生于今天的立陶宛,随后举家迁往莫斯科,在那里他进入莫斯科绘画雕刻建筑学校学习,并成为著名风景画家萨符拉索夫的得意门生。萨符拉索夫酗酒,对待其他教员和学生的态度都不怎么样,却在匆匆看完列维坦的作品之后就肯定了这位年轻学生的才华。其他同事开始将对萨符拉索夫的不满发泄在列维坦身上,理由是犹太人没资格画俄罗斯的风景,因为那是俄罗斯画家该做的事情。

早在求學期间,列维坦就与安东·契诃夫的二哥尼古拉相识,并在1880年经尼古拉介绍认识了契诃夫。1885年,契诃夫一家来到巴勃基诺村,而此时住在邻村马克西莫夫卡的列维坦也被契诃夫兄弟邀至巴勃基诺村同住。契诃夫和列维坦两户人家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因自幼父母早逝、平日受尽同行排挤而罹患抑郁症的列维坦在这一时期精神状态明显好转,据契诃夫的妹妹回忆,她的哥哥和列维坦在巴勃基诺常常“搞各种各样的把戏,我们笑得东倒西歪”。

画家与文豪彼此欣赏,关系日益密切。列维坦也和契诃夫兄弟一起为同一刊物供稿。当契诃夫身体状况不佳且生活拮据时,手头并不宽裕的列维坦也解囊相助。在列维坦的作品中,就有一幅他为契诃夫创作的肖像。不过,当列维坦追求契诃夫的妹妹时,契诃夫又觉得二人并不合适。显然,契诃夫对这位挚友的秉性十分了解,当他游历完萨哈林岛(即库页岛)回来时,把结集出版的《萨哈林旅行记》送了一本给列维坦,上面写着“此书赠给亲爱的列维坦,以备因情杀而充军到此岛时一用”。

不过二人的关系在一段插曲后陷入僵局。浪漫多情的列维坦与莫斯科一个警局医生的妻子关系暧昧,这个妇人喜好结交名流,家中常常宾客云集,其中不乏艺术家,列维坦就是其中之一。契诃夫在此后写出著名的《跳来跳去的女人》,女主人公奥尔加·伊万诺夫娜就是一个生性风流的女子,与画家发生私情。在他人的煽风点火下,列维坦认为契诃夫在小说中影射自己,甚至一度想和契诃夫决斗,二人因此断交3年。

3年后,列维坦因为情场失意愤而举枪自杀未遂,听闻消息的契诃夫立马赶赴好友身旁陪伴。戏称“医生是妻子,文学是情人”的契诃夫大夫为列维坦治疗枪伤,二人重归于好。契诃夫的弟弟米哈伊尔·契诃夫则在《契诃夫和他作品中的题材》里提到,是恋爱事件的女主角致电契诃夫,并告知他列维坦自杀未遂的事情。米哈伊尔还提到,列维坦自杀未遂之后,像往常抑郁症发作时一样拿起猎枪夺门而去,“他回到他太太身边的时候,带着一只被枪打死的海鸥,扔在她的脚旁”。而这个情节后来出现在契诃夫的剧作《海鸥》里。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列维坦就又被诊断出患有重病。在1896年的一则日记里,契诃夫记录:

“12月21日。列维坦生了大动脉扩张病。他胸前装上了黏土。他画着明朗的习作画,拥有烈火般的生之欲望。”

4年后,列维坦“烈火般的生之欲望”没能支撑他继续活下去。1900年,列维坦在克里米亚去世,死时尚未满40岁。

又一个4年过去,安东·契诃夫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并最终在1904年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临终之前,他还编了一个小故事逗他的太太大笑了一场。在他的太太奥尔加的记录中,契诃夫是“安静地死去的”:

“我在夜里醒来,他生平第一次让我找医生……医生来了,嘱咐给安东喝香槟酒。安东抬起身来,声音清亮地对医生说着德国话(他懂一点德文)‘Ich sterbe(我要死了)。于是,他举起杯子,把脸转向我,带着他那种特有的笑容,说:‘我好久不喝香槟酒了。他一饮而尽,安静地向左侧躺下,即刻永远地沉默了……”

契诃夫死后,原先葬在犹太人公墓的列维坦被迁往契诃夫墓地旁,与这位终身挚友比邻而居。

(留 痕摘自十五言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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