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K线

王迩淞

在日本的战国时代,比起另外两位风云人物——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要显得更有城府。他在江户设立幕府之后,建立了一种“参觐交替”制度,要求各诸侯大名除按惯例把家眷留在江户作永久人质之外,大名本人还要每隔一年就到江户住上一整年,俗称“轮住”。其目的是为了监视并控制大名,防止他们闹事。但也有学者认为,德川家康这么做,还有另一层考虑,那就是要尽量消耗诸侯们的钱财,让他们即便想起事也力所不及。

这位幕府将军当时是否真的这么想,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每两年一次,大队人马从领地到江户的往返费用,确实耗费了诸侯们大笔银两。本来,例行的参觐完全可以轻车简从。但各位诸侯实在太爱讲排场了,非要大张旗鼓、浩浩荡荡不可,而且行进缓慢,耗时甚久。其开销之大,是不难想象的。

既然路途上都那么讲排场,到了江户之后自然也不遑多让。来自各领地的大名及其家眷和家臣,在江户的住处都挨得很近。这些贵族终日无所事事,锦衣华服,互相攀比。于是乎,奢华消费之风日渐隆盛。单和服一项就所费不赀,每有新款面料上市,他们一定赶做新衣,不落人后。身为贵族,当然要用最高级的丝绸和最精美的印染,而且不同的季节和场合,要穿不同款式的和服。因此,当时的江户就产生了专为贵族服务的高级绸缎庄,如三越、高岛屋等,它们就是现在的同名高级百货公司的前身。

看来德川家康的方法确有奇效,这一行一住的开销,很快就让大名们入不敷出了。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贵族们即便手头再紧,外表也不能露怯,排场都还得撑着,于是他们只好寅吃卯粮。当时的日本,是一个以稻米为财富标志的国家,诸侯主要的财源就是他们领地上所出产的稻米。为了应付开销,他们便开始以“米票”的形式预售下一季的稻米,日本人为此取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空米”。

其实,在德川家康掌权之前,空米交易就已经存在了。极具商业才华的丰臣秀吉,把大阪建成了一座经济繁荣的城市,使那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发达的米市。到了德川幕府时代,江户的贵族所开出的米票,在兑现之前就可以在大阪的米市上转让。随着贵族对现金需求的日益增加,开出的米票越来越多,空米交易达到空前繁荣的程度。

大阪的交易商为了准确掌握米票的价格走势,便以蜡烛图的方式来记录每天的各项价格(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最低价),并由此形成一整套分析预测方法,这就是后人所熟知的“酒田战法”,它成了当今股市中K线派的理论基础。今天的股民们也许想不到,他们每天看的K线图,竟是源于400多年前一位日本政治家的谋略和一批贵族的奢靡。

在德川幕府時期,日本维持了两百多年的和平,使江户发展成为一个人口众多、商人聚集、商业活跃的都市,这一切至少部分地得益于轮住制度。正因为有了轮住制度,原本待在各自领地的贵族才聚到一起,从而形成一个封闭的消费圈子,换个当今时髦的说法,这叫“具有归属感的消费阶层”。他们彼此交流,互相攀比,虽然耗费了钱财,却也提升了品位。

由于日本的世袭贵族制度一直延续到“二战”前,因此,这种讲排场、好攀比、爱消费的习惯也持续了好几百年。虽然这个圈子非常封闭,但作为最令人羡慕的阶层,难免不为外界所窥探与模仿,并对社会产生影响。我想,日本人所特有的品位精致、追求极致的民族性格,也许就根源于此。有了这样的消费阶层及其示范效应,才有了滋生奢侈品牌的土壤。看看法国,如果没有当年的宫廷、贵族及上流社交圈,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奢侈品产业呢?再看看现在,巴黎满大街的日本人,每天下午巴黎高级面包店前排队的人中,至少一半的东方面孔,上前一问,都是日本人,不是常住巴黎的,就是来旅游的;还有爱马仕打折时“打飞的”专程赶来的日本人……所有这些场景,应该都有其历史根源吧。

(火箭熊摘自浙江大学出版社《奢侈态度》一书,黎 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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