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玉麦

李成业 崔士鑫 张晓明 梁军

玉麦乡,隶属西藏自治区山南市隆子县,是我国人口最少的行政乡,截至2017年年底,全乡共有9户32人。但是在中国的数万个乡镇中,玉麦又是如此之“大”:玉麦乡全乡境域面积3644平方公里,实际控制面积1987平方公里,相当于内地一个普通县;而桑杰曲巴与两个女儿卓嘎和央宗孤独而执着地坚守着,成为雪域边陲的国土守望者,体现了另一种大爱。当这种坚持历经岁月和冰霜的淬砺,沉淀下来的是浓浓的家国情怀。

从拉萨往东南方向行驶大约400公里,便到达山南市隆子县县城,从县城到玉麦乡还要走大约200公里的土路。

与西藏大部分地区的干燥和缺氧环境相比,海拔3600多米的玉麦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印度洋暖湿气流为这里带来了充沛的雨水,这里草木茂盛,空气清新,处于千百年来形成的原始森林区。

尽管有着湿润的空气和充沛的雨水,但这里一年四季日照条件不好,使得这片原本富饶的土地上不怎么长庄稼。“连土豆都只有这么大。”副乡长兼医生扎西罗布伸出大拇指比画着。

每年11月至次年5月,大雪封山,将玉麦与外界隔绝。在这大雪封山的7个月时间里,玉麦仿佛真正成为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乡民必须在11月之前到山外采购7个月的口粮。在2001年玉麦通公路之前,他们必须赶着马队穿越一片沼泽遍布的原始森林,翻越海拔5200多米的日拉雪山,再走过一个陡峭的山谷,走完47公里的羊肠山道,才能把粮食运到玉麦。

当卓嘎和她的妹妹央宗谈起当年搬运粮食进山的过程时,她们的眼眶里闪着泪花。卓嘎哽咽地回忆起当时的痛苦经历:“每年11月之前,我们家都是父亲从隆子县把物资运到日拉雪山下的曲松村,然后赶着10匹马,用5天的时间翻越日拉雪山,才能把7个月的口粮运到玉麦乡,这期间经常有马匹跌落到深不可测的玉麦河谷。这些痛苦的事情,想起来就想哭。”

卓嘎介绍说,历史上玉麦乡规模最大时有20多户300多人。随着西藏民主改革的进行,高原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地方都通了公路,生活、生产条件迅速改观,玉麦的住户也陆续迁出交通闭塞的玉麦,去过更好的日子。

到1962年,玉麦只剩下包括桑杰曲巴在内的3户牧民。之后,曾经有一批又一批的人来过玉麦,但都忍受不了大雪封山后的孤寂,又一批批地搬出去了,除桑杰曲巴外的两户牧民也相继搬走了。1983年,考虑到生活上的困难,政府将桑杰曲巴一家人搬到山外条件较好的隆子县三林乡曲松村。

但是在曲松只住了3个月,桑杰曲巴又带着家人回到割舍不下的玉麦。一直到1996年,政府为玉麦派来一名医生兼副乡长扎西罗布;1997年,又有两户人家在政府的倡导下从曲松村迁到玉麦,这里才渐渐热闹起来,直到今天的9户32人。

“人多乐趣也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孤单了。”卓嘎说。

在與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玉麦人绽放着勃勃的生机。卓嘎特别爱笑,牙齿白白的,眼睛黑黑的,有着藏族人民特有的憨厚和纯朴。在日拉雪山半山腰夏季牧场的临时住所里,卓嘎为家人准备着午餐,架在用石头砌成的简易炉灶上的锅里正煮着米饭,旁边煮着酥油茶。不一会儿,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就煮好了。喝着酥油茶,听着丈夫巴桑仔细地数着自家的牦牛,卓嘎笑得特别开心。

玉麦乡人大专职主席索朗顿珠与这个小天堂里的小世界有着特殊的渊源。在玉麦乡还属于山南地区隆子县扎日区时,索朗顿珠便是扎日区的负责人。1999年,撤销扎日区,在保留原玉麦乡行政区划的基础上成立了现在的玉麦乡。

据他介绍,从1983年到1995年,玉麦乡只有当时的乡长桑杰曲巴和他的两个女儿卓嘎、央宗一家三口孤独地守望着这片土地——孩子们的母亲于早年病逝。

这12年里,桑杰曲巴一家三口与大山为伴,桑杰曲巴常对卓嘎和央宗说:“如果我们走了,这块国土上就没有人了!”

这句话,两个女儿记了一辈子。

岁月如同日拉雪山,铭记着每一段历史;时间如同玉麦河,经久不息地流淌着。如今的玉麦乡,已是“人丁兴旺”。

已故乡长桑杰曲巴的两个女儿卓嘎和央宗相继分家立户,是玉麦的“土著”;从1997年起,扎西曲杰、次仁措姆夫妇,白玛坚赞、娜贡一家在政府的动员下相继搬迁到玉麦。两个家庭在这里开花结果,生儿育女。如今,这里已经有9户人家。

最美的花总是开在悬崖上,玉麦人就是这样的花。在方圆1987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每一个玉麦人都是国家的坐标。

玉麦人从生活在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肩上就比其他人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是中国人,我的任务就是守卫祖国的疆土。

卓嘎、央宗姐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她们小时候十分渴望大山外的世界,几次央求父亲:“到山外去吧!”

父亲总是说:“不能走。这是国家的土地,我们不能走。”

作为玉麦乡第一任乡长,桑杰曲巴时常要去山外开会。开完会回到玉麦,他便第一时间叫来他的两个女儿卓嘎、央宗,告诉她们外面的变迁。

卓嘎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总显得特别自豪。有一天,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红布和黄布,姐妹俩以为父亲是要给她们做新衣服,欢天喜地。“父亲以前学过裁缝。”卓嘎说。

大约过了一两天,父亲把做好的“衣服”给她们,可是没有袖子,怎么也穿不上,只看到一块红布上缝了5颗黄色的五角星。她们正纳闷着,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见父亲找来一根竹竿,把“衣服”挂在竹竿上,郑重地插在屋顶上。

父亲庄重地对姐妹俩说:“这就是五星红旗。”

这一天,玉麦乡的3位公民,久久地凝视着这面国旗;这一天,桑杰曲巴亲手制作的五星红旗在玉麦乡迎风飘扬。

在姐妹俩的记忆中,父亲总共做过10面五星红旗。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父亲也不再亲手缝制了,外出时总会买上三五面五星红旗。姐妹俩发现,买回来的红旗与父亲缝制的红旗,除了大小不一样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让大山里的姐妹俩从小就懂得什么是国家。国家,就是五星红旗;国家,就是脚下的土地。她们从小就懂得,守护脚下的土地,就是守卫国家。

从此,大山深处除了有鸟鸣和水流的声音,还时常传来两个女孩的歌声。她们为自己歌唱,为父亲歌唱,为他们守护的土地歌唱,为祖国歌唱。

父亲的爱,注入女儿的血脉。

1988年,桑杰曲巴老人退休,女儿卓嘎接替父亲,担任玉麦乡乡长。这一当,就是20多年。这20多年,是玉麦乡变化最大的时期。

随着国家的强大,这片土地日新月异。

2001年,桑杰曲巴最大的心愿实现——政府修通了玉麦通往山外的公路。

“父亲沿着这条公路,去了一次拉萨。”卓嘎说。

这一年,老人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安详离世,享年77岁。

卓嘎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一席话:“如果我们走了,这块地方就没有人了,中国的地盘就会变小。”

老乡长的一生,被定格在这片方圆198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这里很大,大到堪比一些国家的面積;这里很小,小到只有9户32人。然而,他对祖国的忠诚和家乡土地的热爱,却跨越整个雪域高原。

“这里是中国的土地,祖国的土地要由我们自己人来住。”老阿妈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玉麦人的共同信仰。

随着人口的增多,从1999年起,玉麦乡开始在一些重要的日子举行庄严的升国旗仪式。

卓嘎说:“看到国旗就想起祖国。”

“留在这里就是在守卫我们的国土。”扎西罗布说。

没有人记得从哪一年开始,9户人家的蓝色屋顶上除了经幡,还挂上了鲜艳的五星红旗。

卓嘎说,挂经幡只是为自己一家人祈福,而挂国旗是为所有的同胞祈福。只有祖国繁荣富强,藏族同胞才能过上更加幸福美满的生活。

让卓嘎、央宗姐妹俩欣慰的是,央宗的儿子索朗顿珠,作为玉麦乡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从西藏大学本科毕业后,主动报考了乡里的公务员。伴随他的,除了皑皑雪山,还有一片壮志和豪情。索朗顿珠说:“家是玉麦,国是中国。我愿意像外公和母亲一样,成为守护这片土地的一员。”

守望着玉麦乡方圆1987平方公里的9户32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神圣责任感。

因为他们知道,玉麦的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坐标;因为他们知道,守护土地,就是守护国家;因为他们知道,留在这里就是在守卫我们的国土。

(林双木摘自《西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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