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中篇小说)

张军

潞城自古就是块宝地,地近京畿,大运河的北起点。当年的京杭大运河那可是舳舻千里,帆樯蔽日。江南的瓷器茶叶丝绸,塞北的骡马牛羊毛皮,半个天下的财富在此聚散。老祖宗吃烧饼掉下点儿渣儿就够后代子孙装点“运河文化”的门庭了。在潞城除了一个大言不惭的古玩城,还有个和早市一起混吃喝的花鸟市场。这两处闲地就是这块棋盘上设的两个“活眼”,让潞城的闲人在闲时能有个去处。

花鸟市场每逢周六为集,这一天对于古玩商户来说是个小小的节日,古玩大厅外会忽来忽去十几个旧货摊位,铺成一片或只摆个三头五件。商周青铜器、秦皇陵兵马俑、汉代金缕玉衣、各种佛像、各路神仙,乃至穿着西装的十二生肖在这里都能找到。摊位一多,屁颠屁颠捡漏儿的人就多。在一知半解的棒槌眼里这儿遍地是宝。“漏儿”两说两听,一知半解又自以为是的假行家比假货不少,更多的人是被卖家捡的漏儿。

每逢春节整个社会就像丢了魂儿散了架,节后要缓缓回神儿。这日非集,偌大一个市场鸡不鸣鸭不语。古玩大厅内的店铺大多闭门谢客,只在门口开着一家“运河古玩店”。时已过午,店主坐在一把老榆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青花海碗卤煮,两片眼镜片上氤氲着一层幸福的雾气。

一起喝点儿?老板抬眼招呼。古玩这行,顾客对过度热情的店主往往保持高度警惕。懂规矩的店主一般不主动招呼顾客,倒不是托大,对方不知道你玩得多深,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上容易乱台。一般来说,买家问价后店主才搭茬儿。老板言语中透着爽利和热情。我说,齐了,您慢用。满是享受的咂酒声夸张地响起。

小店的三节柜台里散乱地摆着些残破的刀币、铜钱、青铜箭镞和年代古远的骨簪、梳篦等物。地上摞着两个塑料筐,里面装满沾着泥沙、残破的粗瓷碗盏和大小不一的青花瓷片。我的眼睛一下亮了——这些可是真东西!自春秋战国始,大运河作为南北漕运的黄金水道,也汇聚成一条几千年历史的文化长河。这座城市的文化就是运河文化,瓷片是历史符号,文化传承的基因。从瓷片上一抬眼,我的脑袋雷达似的摇了摇,目光一下就与博古架上那件磁州窑白地黑花钵撞个满怀。它像个温雅娴静的女孩儿让我的小心脏一下就乱了点儿。我断定它是来自元代的窈窕淑女。我判定东西好坏新旧就是一眼。有的老先生揣着高倍放大镜满世界瞎转悠,抱着瓷器看釉、看胎、看痕迹、看气泡。有那么费劲吗!看瓷器其实和街上扫美女一样,先说年轻、体型好,再看脸盘、看眉眼、看肤色。如果宏观出现了问题,过!

我看瓷器主要看形、神、气、韵。

目光转移到瓷片上。我恭维道,老板你的瓷片不少啊!他不屑一顾,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没话找话是为了找机会打冷眼,这是我看瓷器的经验之一,还是找第一眼的感觉。有的女孩儿说不上好看,就是有气质。气质如同老瓷器经过历史沧桑产生的神韵,是一个人综合素质和修养的外溢。捕捉到了这种神韵和气质,瓷器是真品,女人也是臻品。玩瓷器,瓷片是最好的老师,经常上手多看多摸,就像自己的老婆,岂会走眼?

眼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那天你如果在七点半发车的552路公交车上,就有幸见识什么是“秒杀”了。一大早,一辆大公交慌慌张张闯进了派出所的大门,车还没停稳,司机就朝院子大喊:警察,车上有贼!好啊,送贼上门。我闻声喊上两名辅警,肩头搭一根警棍就上了车。你以为我只会看瓷器?那是业余爱好,警察才是正差。

把在车的前门,我雷达似的摇了摇脑袋,就发现了那个小贼。我不动声色对司机说,说说吧。小个子司机浑身透着机灵,小嘴叭叭的:车刚离开南关车站,就听见后边有人喊钱包丢了。我就冲后喊,甩出来吧,要不就开派出所去啦!说着到派出所门口了,我一把轮就拐进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司机说完一脸恭维,整个车鸦雀无声。辅警在我身后小声嘀咕,是不是全体下车,挨个核查有没有扒窃前科?有的乘客听到了开始摸索证件以证清白。我摆了下头,对司机说,您客气。让司机说经过是为了打冷眼,目光一碰,我突然横眉立目,用警棍指着一个穿红T恤的小伙子大声喝道,你,出来!接着转向一个黄头发女孩儿,还有你!辅警闻声小老虎一样冲了上去。

在派出所干,整天和老百姓打交道变得磨磨唧唧,好久没找到警察的感觉了。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像个警察。公交车上路时乘客们伸出手向我挥舞着,我嘴里头美得是呦呵呦呵呦,我心里头美得是浪个儿里个儿浪。

听我说得神乎其神?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眼学是一种经验积累,内行看来“唯手熟尔”。那次抓贼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大舌头”。

我在一个农村派出所入职。镇上每逢农历一、六是大集,每个集日都有老百姓丟钱。有的老贼专门追集,贼的脑门儿没錾着字,抓贼难就难在发现。派出所启用了一个新中国成立前就出道的老贼“大舌头”。说是“大舌头”实际是团舌儿,说话吞音,听他说话要竖着耳朵。他管我叫“小桩”。我不应声,告诉他,我不叫“小桩”,叫“小张”。可我听见的还是“小桩”,时间长了习惯了,这个就算了。可我拿不准管七十多岁的“大舌头”叫师父还是叫爷爷。他团着舌儿说,叫师父。这一辈子快到头儿了,谁承想还能收个警察当徒弟,让我过把师父瘾!旧社会,偷盗也是一种营生,他是正式磕头拜过师的。

每当开集,他推一辆破自行车挤在人流中,我坠其身后。小孩儿眼里没活儿,看谁都是好人。就像刚玩瓷器,拿起哪件都觉得是宝。走着走着,师父突然就响亮地咳嗽一声,那是给我使声儿。再看人群情况就变了,准会发现几个贼眉鼠眼的坏。

一次,他不停地向我眨眼,我一下一下数着,竟然眨了七下。不会吧,师父,您眼里是不是进了沙子?我紧踅摸,只发现了两个人可疑。抓贼就怕抓不净。抓不净,警察准吃亏。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见贼人之一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前站下,开始拔插在稻草棒上的糖葫芦。一根、两根……拔下七根的时候停住了。接着开始一路分发。哈哈,马上上集找吃冰糖葫芦的。悄声用电台布了出去,派出所紧急增援。在讯问室,我调戏那个贼头儿,想知道咋不被抓吗?他一脸茫然。告诉你六字真言:管住嘴,迈开腿。他没听懂。endprint

到潞城后我发现这儿的老百姓厉害,骂人往根儿上骂。“坏”意思是打根儿上就不是什么好种,做出了人形也是残品、废品。刚参加工作我认不出人堆里的“坏”,后来玩古玩,返璞归真拿瓷片练眼,发现很多道理是相通的。老瓷器釉面光泽柔和沉稳,宝光内敛,有沧桑和含蓄之美;赝品呢,光浮在釉面上,轻浮而刺眼,因此被称之为“贼光”。看人和看瓷器一样,琳琅满目的瓷器就是各色人等,贼就是藏在人堆中的赝品。你再拿土埋,拿酸咬,拿毛皮打磨,即使给他们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也去除不掉那些坏犹疑不定、发着贼光的眼神。

师父年轻时下过苦功,不仅擅长读眼神,还洞晓各种绺窃技巧。经他指点,那些坏一拨一拨折在我们手里。一个冬天临近年根儿的时候,师父突然一头栽在了路上,送医院一查得了脑血栓。出院后我拣最高兴的事告诉他,集上没贼了。他将信将疑,扶着那辆破自行车一步一蹭地到集上转了一圈。回来后说,今年能过一个踏实年了。他欣慰的表情中又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此后不久,我调到县局工作,就此别过。当年的“小桩”不觉已经成了“老桩”。很久没有师父的消息了,不敢打听,以年龄推论,再加上他的身体状况,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我时常梦见他老鹰一样屹立在群山之巅,以犀利的目光傲视人群,反复告诉我说:碰眼神,碰眼神,还是碰眼神。这几个字他说得见棱见角,清晰有力。

我将捧着的钵小心放下,装作漫不经心,老板,请个地板价啦?老板瞄了一眼,低头对着那个海碗念经似的说了一大段,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富者语于贫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钵足矣。”说到此突然打住。此时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抬头转言,这——就是和尚化斋用的钵。你给六百吧。我心中窃喜,捡漏儿没有最低,只有更低。我有点儿无耻地说,人嘛,先交朋友,后做生意,给你二百吧。老板大手一挥,让一旁穿着手串儿的女人打包。

这东西好在哪儿?它的价值换一种说法儿就好理解了。古代纸品保存至今何其难也,这是保存在瓷器上的宋金元时期的书法绘画作品。退一步说,元代人放的一个屁留到现在也不止二百吧!不可思议的事在这行经常发生。只要眼力好,到处都是宝。收藏的魅力和诱惑就在于此。大运河花鸟市场,我爱死了这个神奇的地方。

临出门我客气了一下,问老板贵姓?老板说,免贵姓高,叫我高老师就行。这时我才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他双手环垂于腹下,学着柜台上一个唐代绿釉俑的姿势,对着愁眉苦脸的陶俑发问,难道你比我还苦逼?那件俳优俑是相声行业的祖师爷,通常成对出现。搁现在的角色,一个逗哏,一个捧哏。我多嘴道,你以为他在发愁吗?他要逗你笑呢。他看了我一眼,不以为然。收了表情,将柜台上的几块瓷片向前一送,招呼高老师出价。高老师踢踢踏踏过来,扒拉两下,大概数了片数,随口说了一个价,示意老板娘收钱,又回到太师椅上盘腿呷酒。我晃悠到门口,老板娘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钵递给我。就在这时,这哥们儿不紧不慢拉了句长音,捡漏儿啦——我一下紧张起来。按规矩他不该冒话,我慌忙一脚跨出店门,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要瓷片吗?他没看出我的情绪,拉开塑钢门追着我屁股后头问。我才知道,他不是藏家,是卖瓷片的一线“铲子”。他骑着门笑着说,叫我老胡就行。想必他是听到了高老师虚张声势的自我介绍。留了电话,头一次见面不好意思问人家大名,我想了想,在手机通讯录上备注为“瓷片胡”,又加了微信,发现他的微信昵称竟然是“胡汉三”。搞笑。

高老师,不算撬你行吧?“胡汉三”收起手机,朝里喊了一句,无意等他回答,从外边拉上了店门。

他领我进了摇不动村,闹了半天没离开我的管片。村子紧临六环路,一个待整体拆迁腾退的棚改区。进村后七拐八拐到了他的租住房。一个独门小院,门楼两侧东西两溜儿平房,每溜儿三间,西边的门上都挂着锁,他打开东边的一间房门。

进门第一眼我就看到了屋子当中的煤球炉子。我骇然,你用这个取暖?!他对我的大惊小怪不屑一顾,翻了一眼,说,我不烧煤,烧劈柴。烧劈柴?真新鲜,现在还有人烧劈柴。屋角果真有一堆码好的木柈子。挨墙,几摞砖头上搭着块床板,上面是一条面目不清的被子。窗下立着一个一人多高锈迹斑斑的大铁锚,铁锚的身上搭着一根拐杖。说话间他已经用一张旧报纸引燃了劈柴,塞进了炉膛,屋子里一下有了一种在暖气和空调房里体会不到的温暖。

你是警察?他问。我吃惊道,你怎么看出我是警察?不是警察没人管这闲事。说着,他拿铁钎捅了一下灶膛,已经烧透的木柴轰地塌了下去,噼噼啪啪溅出一簇簇火星。我说,我是这儿的片警。言外之意,你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呵呵一笑,当官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他不顾我的尴尬转而问道,老金认识吗?老金啊?正式到这个派出所工作之前,我在港北派出所支援基層,和他在一个警组。

我下意识地摸了下上衣兜,里面揣着一把小手电筒。

第一次出警赶上一起小纠纷。那天上午,一个小区某单元五楼一家住户装修,装修工搬运材料时碰了三楼住户的防盗门。三楼那家开门看见扛着大芯板的装修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矫情说门上磕出了印子,非要赔钱。装修工眼一瞪,谁磕你家门了?楼道没监控,光线幽暗,老金在双方激烈高亢的调门中,哗啦哗啦揉着一对栗子皮色、油光发亮的核桃。我的眉头越皱越紧,耐心很快就用没了。就见老金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支小手电筒,蹲下身,捏着手电筒的屁股仔细打量起那个“磕痕”。起身目测了一下装修工的身高,他大概有了判断:携物时和门上磕痕的高度对应不上。向报警人要了一块儿湿抹布,又蹲下来一把就将那块儿“磕痕”抹掉了。咦——报警人觉得匪夷所思,趴门上找半天也没找到。原来所谓的“磕痕”是报警人心理作用,实际是尘土聚在门上形成的一道土痕。老金丢下抹布,拍拍手,招呼过装修工一顿猛喷。装修工也看出来了,只要不让赔钱怎么都行,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最终赔礼道歉了事。照样学样,以后我也准备了一把小手电筒,希望某次出警能派上用场。

他一提到老金,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老金,一个小手电筒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怎么能想到那是一件看瓷器的神器?endprint

十几个装满瓷片的编织袋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动过,堆放在院中一颗刺槐树下,袋下还压着一堆冬天的残雪。我在屋内一桶碎瓷中挑拣着瓷片。烧柴的火炉无异于火盆,久违的炉火让我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想,到了晚间,蜷缩在这间寒窑一样的小破屋中,夜静更深,窗外寒风淅淅,他还过着山顶洞人一样的原始生活。我说,你这个地方应该叫一统斋。啥?他大概不知道鲁迅的这句诗。躲进小楼成一统啊,我说。别捅了,再捅这破房就侧卧了。他笑道。

镇里组织干部在挨家挨户动员。按照搬迁补偿条件,这个小院怎么也能置换两套两居室。老胡,你现在住着个两居室呢。我打趣道。

两居室?这辈子都甭想啦。楼房有什么好处?让我说,最大的好处也就是冬天上厕所凉风飕不着屁股。他笑了起来。门外有人影晃动,他开门伸出了脑袋:嘿,没跑呢,春节前不跑,春节后您就塌心吧。外面的人蜷起拇指,向他晃动着,四个月啦,您抓点儿紧吧。老胡向屋里让,我就是跑路,这点儿瓷片还不够你房租啊!那人撇撇嘴,没进门,耷拉着脸也没再说话,把门上的小广告一把扯下去转身走了。这个村差不多人人是房东,本村人住楼房,将院子、屋子隔成鸽子笼租给外地人。因为欠着房租,房东不时来探探房客是不是跑了。

老胡说,这几年从大兴青云店搬到丰台南苑,从南苑搬到这儿,也邪了门儿了,到哪儿哪儿拆。现在逼得我天天跑燕郊找房子。我拣出了七八块瓷片,让他出价。他说八十。我说顶多三十。他犹豫了一下,嘟囔,不是你高兴就是我高兴,咱俩总得有一个高兴的。他同意了,同意得很勉强,不大高兴,高兴的无疑是我。离开他的一统斋,回头再找他租房的位置,一棵虬龙一样苍老的洋槐树突兀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上,它如铁的枝杈向灰色的天空肆意张扬着。

再见到老胡是在花鸟市场的地摊儿上,他从电动车的后架上吃力地卸下一个灰不拉几的拉杆箱,拉着叽里咕噜地穿过市场凸凹不平的路面。占好地后他并不急于摆摊,而是摸出一根烟,点燃,不吸,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外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儿。等收摊费的走了,他再一件一件往外掏。瓷片、钱币、簪子……咧着嘴的拉杆箱像个百宝囊。

市场很霸道,摊位费一百六十块,不摆拉倒。小摊小贩骂着市场,恨着市场,还是离不开市场。老胡有时也把东西寄放在别人的摊儿上,收费员走了再分离出来。或者伙着卖,反正知道谁是谁的。当然,别人也不是学雷锋,下次的摊费轮着出。如果某个周六早上看见老胡跷着腿坐在马扎上看摊儿,他准是足额缴纳了摊位费。

以后的一天,我果真在这里遇到了老金。他神情专注地圪蹴在老胡的摊儿前,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老农一样的人是个刚下夜班的警察。我凑在跟前蹲下,捅了他一下。从港北派出所离开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老金一见是我,笑了。一聊瓷片才知道我太小字辈了。十多年前他以副团级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那时潞城大规模建设刚刚开始。辖区一个工地报警:两个民工为抢瓷片打架。到现场老金了解到,两个人为叔侄关系,瓷片是侄子先刨出来的,喜滋滋地伸手去捡,眼瞅着远处伸过来一把耙子,一下给搂走了。侄子嚷,是我刨出来的!叔叔不紧不慢地说,是我先捡到的!二人大打出手。老金说,瓷片是国家文物,没收。叔侄各自看伤。事情处理完他纳闷,啥破玩意儿值得翻脸?那晚老金把玩着“没收”的青花瓷片,第一次感受到了古代瓷器的精美。

第二天,他就置办了一顶安全帽,下班扛一把铁锨钻进工地,加入了挖瓷片民工的行列。远远看到了打架的叔侄,他用力往下拉了拉帽檐。有的工地管理严格,不让进。老金板着脸拿出工作证,看清,派出所的,安全检查!那些想挖宝又进不去工地的民工没有羡慕,只有嫉妒和恨,朝着老金的背影吐唾沫,呸——工地就动土挖槽的那段时间才出瓷片。没有工地可去的日子他们就转沙场,沙场主从老河道中挖沙、筛沙,再卖沙。以前的大运河就像今天北京的二环路,再加上漕运人家常年在水上生活,瓷片、各个朝代的铜钱、银的铜的骨头的发簪、铜烟袋杆、翡翠或白玉烟嘴,甚至青铜官印在大铁筛细细的网眼下暴露无遗。磁州窑、吉州窑、龙泉窑、景德镇的明清青花如起网之鱼撞得叮当乱响,运气好,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的瓷片都能找到。

老金说,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打鱼摸虾吗?他们不一定喜欢吃鱼,欢喜的是收获的不确定性。一网下去不知道会网上些什么鱼,意外才有惊喜。那时老金被瓷片搞魔怔了,下班先去工地或沙场转一圈。他的追忆洋溢着对过去的无比留恋和喜悦。现在潞城的工地遍地开花,似乎要把整个城市翻个个儿。工地管理越来越严格规范,老金早已不捡瓷片了,现在每周六风雨无阻到大运河花鸟市场报到,周日到城北的古玩城画卯。

玩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自己浅薄,在古瓷片面前我们永远是幼稚的小学生。你以为收藏了零落的瓷片,实际是瓷片收容了漂泊的我们,安顿了我们躁动的灵魂。他边说边摇头。闲聊间不想老胡和高老师起了争执。起因是一个棒槌看上了摊儿上的一个药碾子,过好了价儿,高老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说,这不是过去用的药碾子吗?摆在家里不吉利。小伙子一听打了退堂鼓,扭头走了。老胡黑着脸运气。高老师如果掉身进店也就没有后面一出了。他偏拿起一块弘治时期的贴塑鱼盘的盘底,大咧咧地说,这个多少钱?不等老胡答话,又说,你这个也没啥成本,给你二十,二十就算多的了。说着扔下二十块钱就要走。老胡从摊儿后一步跨了过来,抢下瓷片,怒道,我——不——卖,你给我二百我也不卖!老胡抢下瓷片那一刻,我看他脸色苍白,眼袋肿胀,手掌几乎比正常人厚一倍,手指肿胀得小胡萝卜一般,那是水肿。他的身体八成出了问题。

老金在一旁打和,高老师我说你两句,你也是,走吧,走吧。他說说他两句,实际上什么也没说。高老师臊眉耷眼屈身捡起那张钞票进了店。什么叫没有成本,哪个东西是拿尿滋出来的!老胡说着,将那块瓷片狠狠地丢了回去。老胡生气主要因为他那句没来由的话。是啊,都觉得别人活得容易,哪块瓷片是拿尿滋出来的?

高老师的嘴没德行,几个“铲子”都把他拉黑了。小发子手里出了件明代象牙梳子,高老师一见就动了心,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往床上一扔说,也就值个几百块钱吧。最终六百拿下,转手卖了八千,据说后来上拍到了三万。以后的事都与他们无关了。还说高老师,捡漏儿了您就偷着乐吧,还一张破嘴到处瞎嚷嚷,说小发子不懂行。好,你不是能捡漏儿吗?我拉黑你。不仅小发子给他拉黑了,其他的“铲子”也笑嘻嘻地将他拉黑了。拉黑他的方法是提高门槛,卖别人开价八十,他去,翻倍。弄得高老师一见到老金就抱怨,有钱没地儿花,郁闷啊。endprint

平时,店里是高老师媳妇看店,周六,高老师一般亲自坐台,开店门前习惯在门外市场的散摊儿前转一圈。有了上次的不快,在老胡的摊儿上翻出瓷片,也不说话,拿给他看。老胡说,一百六。那块瓷片明明刚有人问过,他开价八十。高老师叹了口气,物归原位。有时候两人目光一碰,高老师一下就委顿下来,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拍拍手起身走人。

再去一统斋的时候,那棵洋槐树的树头已经滋生出一层嫩绿。胡同口的两棵核桃树也顶出了新芽。临院那条泰迪犬吠了两声,跑来伸着鼻子围着我的裤管左闻右嗅,变成了一副讨好的姿态。傍晚正是小院热闹的时候,做饭,洗涮,归置物品,西侧的房门全开了,一对二十多岁的小两口进进出出。

老胡坐在屋里一把破旧的电脑椅上打瞌睡,若干瓷片干鱼一样晾晒在屋里和室外的窗台上。他白天在外边乱跑,就像一部被各种程序频繁唤醒的手机,回到家就要补充电量。选好了瓷片,本想等他睡醒,他那甜美的鼾声让我很快失去了耐心,用力拍打他几下,他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半晌才离开那把椅子。神奇的睡椅啊,沾上就着,又睡着了。他嘟囔。

古玩向来没有定价,成交价是卖方心理价位和买方心理价位的碰撞和妥协。在交易的一刻,它们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此后归于平寂,它们的再次辉煌是下一次交易。就像一个人一生只有几次辉煌,出生、结婚和死亡,其他的日子似水平淡。那次和他谈价谈得不怎么愉快,我索性放弃了。不是说东西在你手你就强势,钱还在我兜里呢。他脱口而出,我纳闷,你们为什么非要花钱买呢?自己捡瓷片多好玩。他说到了我的心里,拿尿是滋不出来,但你能捡,我就能捡。潞城有不下几十处土场,这些土场是因村庄工厂拆迁和工程建设预存土方造成的,有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堆积如山,在它们庞大的体量里埋藏着无尽的秘密。他详细指点了一处土场的位置,我一时跃跃欲试。

一场春雨给大地拿捏得肤润筋舒,野草萌动,独步早春的野花星星点点散布在满眼黄褐色的土场中。我笑眯眯地走进土场,土场里晃动着几个身影,那是几对外地贫贱夫妻在挖渣土里的废旧钢筋,女的捂着口罩,戴着帽子,或蒙着纱巾在土里捡钢筋头。男的挥着八磅锤砸水泥构件,砸一阵儿抹把黑汗,抱起暖壶粗细的水杯仰脖猛灌。无论男女满身灰土。雨后土地暄腾,拔不开脚。一圈下来也没见到一块儿瓷片,我泄气地坐在地上。一块酒瓶盖大小的瓷片突然跳进我的视线。这是一个好兆头,就像在秋林里捡蘑菇,发现了第一个,以后的会接踵而来。重拾信心向更远处的铁路桥下走去,一路上目光一刻不停地寻觅。大半天过去只找到十几块小片片,最大的不过五公分,没有一块有像样的花纹。不好玩儿,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我怀疑老胡和我打着埋伏。再去一统斋时诘问,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土场是你常去的吗?是啊,我早晚各一圈。你收获咋样?没等我说话,他哧哧笑了起来。是不是你有意给我安排的体验之旅?老胡说,哪儿啊!是你不了解瓷片的习性。说是捡,瓷片不会素面朝天躺在那儿等着你来收获,看到埋在土里一边或一角要撅着屁眼子挖。你以为遛弯儿呢?脚不停地走,眼不停地看,手不停地挖——挖出来不一定是个什么东西。有时半天就捡到指甲盖那么大的几片,还有——我接过来说,还有失望、沮丧和严重的挫败感。他抚掌,对呀!我要的价贵吗?我真心说,不贵,一点儿都不贵。他对我的态度很是满意,接着说,叫我胡汉三才屈心呢,你们才是胡汉三。在我们劳动果实里挑挑拣拣,你们这些吝啬的地主老财啊!他起身,给自己套了件棉马甲,又坐了回去。经他一说,挑好了瓷片我都不好意思问价了,里面随便的一块都能顶我捡回的一堆。学着高老师的样儿拿给他看,我这才体会到在他面前张不开嘴是什么感觉。他歪在椅子上眼睛似睁非睁,接着上次的茬口奚落说,你的钱值钱,老是当美元花。咋也得整十块钱呗,今天就吃你了。

就要十块!真是像雨像雾又像风。我掏了十块,又掏了十块,放在桌上。他说,就要十块钱。走之前他没忘提醒我把钱拿走。我没回头,说,现如今十块钱吃不了一碗面。谢了啊!他没动身,在我身后响亮地送我出门。能够看出今儿个他高兴,我也高兴。想起第一次来时他掷给我的名言:不是你高兴就是我高兴,咱俩总得有一个高兴的。为什么只能有一个?自己舒服的时候想着别人舒不舒服,两个人就能都舒服。

高老师的小店玻璃门左右两侧贴出了两张海报,上面印着人物,让人觉得像是贴了两张门神画。仔细一瞧,门神正是高老师自己。上身穿黑色对襟唐装,脚穿靸鞋,摇一把折扇,凭几倚坐在太师椅上指点江山若定。竖排版印着一行字:四更话收藏。

这是什么情况?我吃惊,几天不见,咋整出这么大动静。高老师无不得意地说,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要请我搞一个系列讲座,在网上视频直播,正宣传预热,瞎唠呗。我问,为啥叫“四更话收藏”?四更对应现在的钟点是什么时辰?高老师一下就急了,咋能这样理解呢?四更的意思是:四季更替,周而复始,文化根脉,薪火相传。玩收藏最终都归结到文化传承上来,这是搞收藏人的责任!哦,原来如此。我捧场道,这个名字真心不错。我还猜“四更”不是时间点就是您的小名呢。他笑道,俗,真俗。

卖豆腐的老张和卖鞋垫的胖嫂都被加成了微信好友,他恨不能把满市场的人都加成自己的粉丝。见他柜台里面摆着几根古代牙刷的残柄,我说,您先别急着上镜,我考考您,知道中国人的刷牙历史吗?高老师不假思索,在清末,甚至更晚,应该是在五四运动前后,牙粉流行起来,这种小资情调的生活习惯才逐渐被国人接受。我说,错。据美国牙医学会考证,世上第一把牙刷是由中國皇帝明孝宗于1498年发明,方法是把猪猔毛插进骨制手柄上。事实上这个考证也不准确,牙刷出现要早得多,很多人并不了解我们的祖先,他们过去的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优雅。高老师鼓着眼,撇了撇嘴。他明显想否定我的说法,可是这方面知识储备不足,想和人抬杠都使不上劲。我占了上风,心生小小得意。不瞎说,据我考证,至少在宋代牙刷就出现了。刷牙这类小事不可能见诸史书,文学名著的笔触再细致,对平凡的世俗生活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能够证实的唯有文物。潞城出土了大量古代骨质、角质、木质牙刷实物,只是很少有完整的。我接着说,平谷刘家河商墓出土的铁刃铜钺将我国使用铁的历史一下提前了一千年。实物为证,我特别需要一只明确出自宋代土层的、完整的牙刷柄。玩收藏,玩的是文化。我要将中国刷牙史至少提前九百年!受了点儿小刺激,高老师忙着翻书查资料。endprint

那天,我交代给老胡,要是碰到完整实物牙刷一定给我留下,多少钱都要。老胡说,遇到就给你收着呗,啥钱不钱的。这事说完,开始聊别的,本来聊得好好的,想不到,一件小事竟把他惹毛了。他攤儿上有一塑料袋子没有清洗的瓷片,用手去碰难免沾泥,我用脚尖划拉着,想把它们翻转过来看个究竟。嘿,嘿,嘿,你干什么呢?他不客气地制止了我。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当,被他一呵斥面子下不来。他不依不饶,你这是对它们的不尊重。蹲下,蹲下你才有资格和它们说话!我不可能接受他带有指责性的命令,憋着一口气,郁郁地离开了花鸟市场。

春夏正在拉锯,春天的影子还在,警情却没有一点儿过渡,超越气温急剧飙升。此后一天值班,接到了一起南小园有精神病人跳楼的警情。在现场我意外地见到了老金,他处变不惊,一边哗啦哗啦揉着那对核桃一边排兵布阵。

南小园小区和港北派出所辖区犬牙交错。分局指挥中心一时划分不清,就先期指派港北派出所到场处置。老金到现场就确认不属于港北所管辖,电台报指挥中心要求我所现场交接。赶去的路上,港北所电话连催三次。到了现场我才知道,他们这么着急是想把这块儿烫手的山芋尽快倒手。要跳楼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一个人将家门反锁,浑身上下脱个精光,坐在自家九楼的空调外机上大喊大叫。那个不安分的人体分分钟都会砸在警察面前。

现场已经拉上了警戒带,消防官兵和999急救车到场。我有点儿含糊,要是别人交接完准是拍屁股走人,同行并不全是兄弟。我相信老金不会给我搁冰上。小伙子的父母一脸焦急跑了过来,母亲说,你们赶紧把门拆了,把他给我拽下来呀!还看什么看?老金看了我一眼,我心想,不用说她的建议我也不会采纳。别说破门,哪句话说得不中听了,人就飘下来了。铺在底下的气垫忽地鼓了起来。消防支队指挥官俯到我耳边小声说,气垫支了从三层以上跳下来也没谱。随我一起出警的慢哥突然仰头惊异,咦,人不见了!慢哥转身要去楼上核实情况,被老金叫住,人没回去,在那儿呢。他用手一指,就在我们商量处置方案的时候,他爬下空调外机进入了窗户和楼壁狭长的夹缝中,上身倚靠楼壁,双脚蹬着窗台沿,双腿绷得笔直。

那胖子是谁?他指着慢哥发问。老金递给了我一个喊话器,我朝上喊,他是我同事。他烦躁起来,让他走,我不想见到他,胖警察都不是好东西!又指着老金,这人是谁?这么大岁数咋还干警察?让他也走!老金向上一拱手,甩头小声说,可不是我不伺候你。我赶紧拦下,他可不是警察,是小区物业招的黑保安,给钱就上班,没有退休不退休的。噢——他将目光又转向了我。你是谁?我说,我是派出所的民警啊。他又出幺蛾子,我不跟你对话,你没有资格跟我对话。我故作惊诧,我咋没资格和你对话呢?他说,和我对话得把衣裳脱了,你看我就没穿,你穿衣裳就没资格和我对话。

警戒带以外的人都笑了,在他们的笑声里我突然生出一种自信:给他喷下来。只要保持对话就有这种可能。现在,他按照自己的思维提出了一个荒谬的要求。我望向老金,看到了他鼓励的眼神。“你穿衣裳就没资格和我对话!”怎么这么耳熟呢?我突然想起了老胡说的话,“蹲下,蹲下你才有资格和它们说话!”原来人们都不崇尚高高在上,他们在乎的是相互之间的尊重和平等。

我一粒一粒解开扣子,将警服上衣脱下,塞给身后的老金。后面切切嘈嘈的声音顿时没了,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分明看到了身后众人惊讶的目光,他们没想到剧情会如此发展。

好在我还穿着条赤背背心。上面的精神病人亢奋起来,大叫,脱,接着脱!我将赤背背心塞给了老金。还有裤子,把裤子也脱了!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脱,接着脱!接着脱!在狂躁的声音里我听见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蹲下,蹲下你才有资格和它们说话。

松开了皮带,我又一次听到了后面的爆笑,他们一定看到了我的红色内裤。上面的精神病人也开心地笑了。我说,现在可以了吧,说说吧,你为什么爬楼?他否决,不行,还得脱!你看我,要和我一模一样。我心说,兄弟,真的不能再脱了。我已经听到了后面咔嚓咔嚓手机相机的快门声和同事们对围观群众的劝阻声。我想了想说,我穿着衣裳没资格和你说话,脱成这样多少也有点儿资格了吧?这样吧,我说你听,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呢,就别理我。好不好?

我要找国家主席反映问题。他开口了。接着说出了一个尽人皆知的名字。好了,我松了口气,以晒腚换来的隔空对话终于开始了。我故意奚落,你真不关心政治,没看电视吗?主席应邀出访德国,这会儿两国领导人正同柏林各界代表在柏林动物园共同见证熊猫馆开馆呢。接着,他嘴里嘟嘟嘟冒出了一大串影视明星的名字。我脑子瞬间短路,平时不怎么看剧,别人耳熟能详的明星名字我听起来十分陌生。不过我听说但凡是个明星,不论大小都不好安排档期。

他们来了吗?他催问。

我说,来了,来了,你发话,他们敢不来吗?我和他们经纪人刚通了电话,他们在外地拍片,正从片场上往回赶呢。

张国荣来了吗?他开始点将。

来了。

不对,他不跳楼了吗?

张国荣哪年跳的楼?我急得满脑门子冒汗。

慢哥在身后小声说,2003年。

有点儿烧脑,我应变道,跳楼是2003年的事,今年是2002年啊,张国荣还活着呢。

2003?2003年还应该有一件大事。

对,是“非典”。“非典”还没来呢,和张国荣跳楼都是明年春天的事。

噢——他拍着脑门笑了。我肩颈发酸,汗液渗进了眼角。不能让他拽着走了。你干吗呢?我问。他侧头望向蓝天,一脸犹疑,我突然不知道我是谁了。昨天和牛鬼蛇神斗争了一宿,我在想,能和牛鬼蛇神打仗,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是神仙啊!我说。不对,我是孙悟空。对,你是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就会飞。你说,飞是什么感觉?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担心他要找飞的感觉。我大声喊道,你现在找不到飞的感觉,是因为起点太高了,往下爬!孙悟空就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后一飞冲天的。看啊,他开始往下爬了!身后有人惊呼。那个身影到了六楼不动了。我望向消防支队指挥官,他摇了摇头。endprint

游戏继续。我问,你不是饿了吧?我找二师弟给你打斋去。悟空,你下来吃!我向慢哥使眼色,他向我翻白眼,不动。没办法,谁让你有这个体型呢。我脱得就剩一条裤衩了,你扮一回“二师弟”委屈吗?我指着慢哥问,你看他像不像二师弟?又煞有介事地对慢哥说,去吧,八戒,早去早回。说着暗中给了慢哥一脚。他才噘着嘴从保安队长身边拽过一辆电动自行车。

孙悟空要下来吃桃子了!几个孩子在身后嘻嘻笑着喊道。嘘——孩子们噤声,捂住了嘴。他又开始往下爬。下面的人能够看清他清秀的长相了,终于到了二楼。我和消防支队指挥官一碰头,他说这个高度就是没有气垫,想摔死也难了。

好了,大圣,现在可以飞了!我朝他喊。他张开了两只枯瘦的翅膀,纵身向上一跃,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以运动员入水般的完美姿势淹没在膨起的气垫中。身后响起了一片叫好声、掌声和家属喜极而泣的哭声。大家一拥而上将摔得愣眼巴叽的“齐天大圣”从气垫里翻找出来。老金递过来一个破门帘,来,大圣,穿上你的虎皮裙。我朝他大喊,我的裤子呢?

慢哥拎着一袋朵子桃回来了。从半夜开始折腾了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和饮水,精神病人将一个桃揉到嘴里,桃核儿咬得嘎嘎响。急得母亲上去抠他的嘴,他一口咬住母亲的手指,疼得老人大叫。母亲痛苦的叫声惊醒了他。他突然咧嘴大哭起来,我上去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说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扑在我怀里,鼻涕眼泪涎水浸湿了我刚刚穿好的警服。

接下来,父母为送还是不送精神病医院争执起来。精神病急性发病期仅仅靠吃药根本控制不住,但是警察不能强行送医。费劲巴拉说下来一个精神病,接着还要说服精神病人的母亲,我快要崩了。老金分开众人,抬腕看了一下手表说,提示你们一下,999的车等的时间可不短了,大夫说了,现在的费用是六百,五分钟后价位是两千,再往后一个小时是四千,收费标准就这三档。母亲妈呀一声,顿时惊慌失措。送,送,送!他们跑上楼,忙不迭收拾东西。

电台里喊老金去处置下一个警情,有一个问题我没搞明白,没等我开口,他说,再告诉你一招儿,跟明白人讲理,跟不讲理的人讲方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呀,一看就是个新警察。我会意地笑了,也给您提个意见,以后出警把核桃搁家,宝光内敛。他向我挤挤眼,好,宝光内敛,看看你的手机吧。

警灯闪烁,电掣而去。

掏出手机我吓了一跳,微博、微信朋友圈里我穿裤衩的背影照片已经刷屏。有叫我“脱哥”的,有人说我没“脱离”群众,也有人骂我损害了人民警察的形象。立即有人反对:什么叫警察形象?人不跳下来就是警察最好的形象!众多人卷入话题,吵得不可开交。吵去吧,谁都不知道我的勇气何来。之前我的尊严在老胡面前丢失殆尽。如今我俯下了身子,露出了屁股,收获了竖起的拇指。算不算给自己找回了尊严?

我认为这件事处理得还行,才敢去一统斋露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见了我,老胡颇感意外。怎么会呢?我们都有愧疚,说着,我蹲在了墙根下一小堆新鲜瓷片面前。他踢过来一个三条腿儿的小凳子。不是我说你,我就不待见有人跟我装。我解释说,不是装,我那天犯懒了。嗨,别说了。可是老张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一件物,就不要轻慢它。轻慢它,说明你对它的感情还浅着呢。我点头说是。那天他留我吃饭。不容推辞,就出门去村里小卖部拎回三样小菜和一袋速冻饺子,兜里还揣着一瓶二锅头。在院里放下一张小桌,我们开始了一场餐叙。

老胡老家在东北牡丹江边,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多少年趟风冒雪,吃不饱也没饿死。进了2008年,机会来了,几个朋友邀他去俄罗斯合伙搞装修。朋友之一娶了个俄罗斯美女,老丈人是政府官员,他们接的工程都是当地警局的。几年挣了几十万,回国也算是有钱人了。现在这社会,很多穷光蛋很快变成了有钱人,很多有钱人又很快混成了穷光蛋。为了避免陷入周期律,他将赚来的钱又投出去在大兴办了个獒园。那时行情正好,一条藏獒最高能卖二十多万。四十多万元就换了十二条狗秧子和一条日本黄獒秧子。藏獒這家伙血统纯正高贵,一点儿素的不吃。别人喂生肉,喂杂碎,他当孩子伺候,买好肉煮熟了喂,没事儿还给它们包牛肉馅饺子吃。煮肉的柴火要去獒园附近的土场里捡,他就此开始了和瓷片的一段美好姻缘。土场里的拾荒者捡起多半拉的青花碗,吧唧就摔在水泥块儿上听响儿取乐。老胡慨叹,没文化,真可怕,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就摔了呢!再看见瓷片他都留下来。后来听说报国寺市场有专门卖瓷片的,周四、周六开市,伺候完藏獒,背起双肩背,一手拎一袋子瓷片,负重七八十斤坐公交跑到报国寺市场摆地摊儿。每周两个上午,他准时坐在报国寺最后一排大殿前的高台上。卖瓷片总归是副业,往报国寺跑得正欢实的时候,不承想投入身家性命的獒园出了问题。上天有时候会和勤奋的人开个小玩笑,等他的狗秧子长大成人的时候行情大跌。盼了一段时间行情不见好转,再一打听原来全国獒园都臭了街。那些狗寄托的寄托,送人的送人,最后打发的是那条日本黄獒。

在院里放下一张小桌,我们开始了一场餐叙

它是让杀狗的牵走了。老胡哭了,大把抹着眼泪,我永远也忘不了它离开我时可怜兮兮的眼神,眼里汪着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任泪水横飞,满是对那些藏獒归途的深深愧疚。我将他面前的酒杯端开,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啜泣声中他说,在你受到伤害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没等我回答,他说,回家!是从小就给你庇护的家,只有家是疗伤的地方。说到此,他痛心疾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钩子的形状,九块钱!九块钱一斤啊,我把它卖给了杀狗的,拿它的小命换成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他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黄獒被牵走的时候向后退着身子,吱吱嗷嗷叫着。狗,最忠实于人,而它的主人却把它送到了屠夫的手上。那时我想啊,还不如死了算了。他将那杯溅进了泪水的酒倒进了嘴里,起身进屋拧开矮冬瓜大小的燃气罐下速冻饺子。再出来时情绪好了许多,不行啊,全赔进去不算,还欠了人家二十多万。最终我说服了自个儿,你死了万事皆休,人家还活着呢。为了还债胡汉三你得活着!endprint

等着饺子的当儿,他发来一张和黄獒的合影,萌萌的一条幼犬和还显年轻的老胡亲密地偎在一起。我发现他的微信昵称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胡汉山。老胡解释,在家排行老三,姑娘管我叫“胡汉三”。我琢磨,人不能老是倒着啊,就把“三”转了过来,变成了“胡汉山”。我说,这个名儿好,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向上攀升,也不可能一路下坡,就像山峰一样起起伏伏。

我和“胡汉山”撞了一杯。干!一盘煮得鼓鼓的速冻饺子放到了桌上。

最初,老胡将卖瓷片当副业,他那时还不知道无意中已经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回老家短暂休整,受朋友之邀去湖南折腾了一趟,险入传销骗局,抱着必死的决心才全身而退。又回到大兴,租了一间小屋。思来想去,能够接纳他的也就是那胸怀广阔的土场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瓷片认真审视,目光柔和,充满了温情和爱意。穷途末路的时候,把我掫起来并在底下支撑我的就是瓷片,它让我死后重生。三年多的时间靠它我还清了欠款,我视它们为衣食父母。我靠!卖瓷片能还上二十多万?他的语气淡定不容怀疑。我明白了,当我用脚尖扒拉它们的时候,他的火气何来。瓷片与之已是生死相交。

人勤地增宝,人懒地长草。那几年,他携锹扛镐一天天泡在土场。十轮货车倒土的时候车厢立起来有四五米高,石头土块哗哗往下掉。他和那些“铲子”聚集在车厢下,看着土石流下厢槽,就像老农看到颗粒归仓一样喜悦。不待车离开,他们蜂拥而上。

活过来后,站在报国寺最后一排的大殿前,他朝着整个市场喊着那句经典台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老胡瓷片卖得好,不久就在市场出了名。玩瓷片的人都在传,那小子是傻缺,谁从他手上买瓷片不赚钱是大傻缺。圈子就那么大,传到他耳朵,才知道自己卖的价低。别人再挑瓷片,他就用心看。问价时老胡寻思,看不上眼你也不会往外挑啊。原来要价一百的东西,他心虚地盯着买家,斗着胆子喊到六百。买家犹豫了一下,说给你五百吧。他对瓷片价值的认知就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积累起来的。天知道多少块瓷片才能堵上那个大窟窿。天漏了,他的世界已经沦为泽国,好在他找到了昆仑山。捡着五色石,一次次用双手捧着熔浆,往返于土场和报国寺之间,补着那块塌下来的天。

价卖上去了,人就精明了?未必。一次卖漏儿让他知名度大幅上扬。平安大街改造,改出了一个玩瓷片的名人,称为片某。成名并不一定是好事,弊病之一就是不好买东西了。就像王刚那张熟脸出现在古玩市场上,谁看见都会毫不留情狠宰一刀。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您都名人了还会在乎这俩小钱。名人的手下都有几个马仔替他们去市场扫货。片某的马仔在老胡的摊上看上一块瓷片,老胡信口开河说六千。那个人钱没带够,按着瓷片不放。马上给朋友打电话,喂,啥也别说,赶紧上报国寺给我送两千块钱来。朋友问,咋地?扎着货了?钱送来了,交给老胡。老胡想再看一眼,人家把瓷片揣起来了。这块瓷片是明永宣官窑,满绘缠枝莲,画工发色直追元青花,一转手卖到八万。商户和藏家的嗅觉都异常灵敏,他们猜测带有皇家血统的瓷片出自毛家湾?牛街?还是平安大街?最后从报纸上发现了一则消息:几百年没动土木的前门地区正在进行历史性的大拆大建。从皇城根底下拉出来的土又黑又臭,肥得流油。不经意间老胡已经囤积成大户,成了名副其实的“胡汉三”。

没文化,真可怕。老胡又叹,东子从我手里捡漏儿捡到不好意思。一天对我说,胡哥,你身体不好,孩子上大学又要用钱,别这样瞎卖了,卖之前让我把一眼。别小瞧这“把一眼”,还是那么一兜两袋子,含金量直线上升。每次从报国寺回来,钱装在裤子兜里直撞大腿。再看以前,别人说的没错,纯粹一傻缺。三年后老胡塌下来的那块天已经滴水不漏。

对了,他爸你认识。老胡突然爆料。绝对意外,他提到的竟然是老金。老金的局限是不入市,东子受他影响一玩上瓷片就跑市场。老胡先认识东子,然后才认识老金。他们在报国寺的摊位挨着,老胡是地摊儿,东子租的是固定柜台。他还在网上、手机上将瓷片卖到了天南海北。他的玩法与众不同。很多捡瓷片的人都认为捡一片是一片,成本無非就是时间和体力。这种小富即安的心态终究成不了什么大事。东子不,他当事业干。想千方设百计和工头套上关系,请出来,海鲜、洗浴、按摩、打炮,再抱一抱中华烟扔车后备厢。跟人家说,我就喜欢那土里的东西,挖出什么您给留着。那些工头初中毕业的都不多,根本不拿瓷片当好东西,东子拿到的货最多,从最多的货里再挑,他的货又最好。南方的老板坐飞机过来,拎着一牛皮箱钱找东子,专门买明清官窑的半拉罐子,送到景德镇找顶级技师修。那些浴火重生的瓷器反流到北京开价几百万、上千万。老胡说,那些修好的瓷器我见过,啧啧,反正我他妈服气。就是老玩家一样打眼。

盘子里的饺子所剩无几,老胡将筷子放到桌上,月亮已经越过门楼,在门外婆娑的树枝间晃动,邻居那条泰迪犬跑到门口探头看看,颠颠地跑了。

想不到老金还有这么一个有头脑的儿子。现在呢?我问。他含糊其辞,嗨,别提了!吃饭。剩下的几个饺子全都拨到我的碗中。将手里把玩的那块瓷片递给我,开玩笑说,送你了,哪天栽进去了照顾一下啊。我说,那好办,不仅手铐给你松两扣,还负责给你送饭。他哈哈大笑起来,快拉倒吧,整得跟真事儿似的。被我们的说笑声吸引,院里租住的小两口也出来了,女的抱出来一瓷盆切开的羊肉,拿一桶竹签,坐在月光下熟练地穿串儿。老胡指着那个小伙儿,说真的,小秦想搞一个烤串儿摊儿,你能不能给垫个话。别整天介让综合执法队撵得兔子似的。我说,这事儿交我。他们耿队我还真认识,他们惹事,我们铲事,离了我们,他们不灵。

别看慢哥现在肥得二师弟似的,他可是特警出身,退役到地方就鼓了起来。人一胖,说话动作就慢了半拍,被人称为“慢哥”。说实话,要是我打“110”报警,一个腆着肚子的警察降临我身边,说保卫我的安全,我都不信。慢哥体型虽然变了,武功还在。前几天在地铁六号线北运河西站亲手抓了一个偷车贼。喜事连连,接着又上来一条贩毒的线索。那天我们值班,就见他不紧不忙组织人要去抓供毒的上家。endprint

嫌疑人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高层。我们没用电梯,顺着步行梯爬到二十二楼,在步行梯的楼梯间潜伏下来。新警小裴套上了快递小哥的黄马甲,他又黑又瘦,还真像个挟风带雨的快递小哥。骗门?这些毒贩心中都揣着鬼。门一响第一反应就是警察。还是蹲坑吧,等,耐心地等,等嫌疑人出来时抢门。别无他法。步行梯的楼梯间与电梯厅之间有一道门。门开一缝,我们汗不敢出,蜗牛一样不时探出触角,又一次次缩回蜗壳。咣当一声,有人进了楼下步梯间,刷——刷——是保洁员在清理卫生,潦草敷衍的扫地声向下一点点远去。保洁员提醒了我,电梯间有监控,你能想到人家也能想到,万一有来访者上来不正和我们撞个正着?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慢哥留下,其他人员上撤一层。

楼梯间昏暗不明,时辰莫辨,可能又过去了几个小时,外面只有无聊的风在楼道里荡来荡去。突然,我感到喉咙似乎有小虫在爬动,一缕似有还无的贼烟钻进了我的鼻孔。一定有人来了!被我戕害了二十年的咽喉在忌烟后比烟感器还要敏感,尤其在清晨或太阳将落的傍晚。外面一定黑透了。慢哥蹑足退上楼来,我们顿时兴奋又紧张起来,响亮的脚步声近了。就在这时,我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楼下的脚步声没了。我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小裴扣上帽子,拎起所里送来的肯德基快餐风一样跑下楼梯,其他人又上撤一层。估计小裴已经和楼下那人打了照面,下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真他妈贼,果真上到了我们刚才藏身的二十三楼。略停,他才又向二十二层电梯厅走去。

那身影在门口一晃,闪了进去。声控灯在门关上的瞬间亮了,一个似乎相熟的背影。怎么像……我傻掉了。门铃响了,慢哥突然一摆手,房门被关严的一瞬一只肥厚的大脚别住了门缝。两人同时被扑倒在地。从地上拎起,我一脸错愕,果然是老金!

我从来没见过他吸烟。以前,我也不知道他玩瓷片。您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盯着他,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十分陌生。老金眼神慌乱,他心里有鬼。看见扣上的手铐,我短路的大脑瞬间被激活了,指着老金说,错啦,错啦,把他放开!我盯着老金,回去跟你们所长汇报,这案子我们经营很长时间了,你们就别横插一杠子了,案子和人都是我们的啦,有问题你让他找我。老金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说好。他捡起地上的纸袋子,我瞥见了一副警察的肩花,里面应该是件警服上衣。他出现的原因不明,但拎着警服出现在毒贩家中,别跟我扯什么化装侦查。

在毒贩家里发现了溜冰的冰壶,从餐桌夹层搜出了一百多克冰毒,嫌疑人交代自己以贩养吸。临进看守所,他还懵着,眨巴着眼问,今儿你们唱的是哪一出啊?我撞进来了,那个取货的你们给放啦?我说,你还没醒呐?他和我们一样,是警察!不是一拨警察想抓你,你个傻缺。操,又他妈给钓了,他骂道,你们就不能整点儿新鲜的?将嫌疑人装进看守所,我迫不及待拨通了老金的电话,我也想问问,今儿您唱的是哪一出啊?电话里他有气无力地说,多谢了,哪天见面再说吧。

摇不动村街头巷口到处都骚动不安,独有老胡的一统斋在洋槐树下安之若素。小秦媳妇忙着将煮好的花生、毛豆、泡菜之类的小菜一趟趟搬到三轮车上,接着各种肉串、蔬菜串、成箱的啤酒、整袋的木炭纷纷上车。下午四五点钟,出摊的时间到了,最后小秦将一个新的烤串儿箱子哐当一声扔了上去。他们一般上午补觉,睡醒了凑合一口,就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太阳刚斜下去就把三轮蹬出去了,一直要忙到凌晨才回来。这里更多属于老胡和他那堆静静的瓷片。

看到他们就想起老胡托付的事。不想打嘴了,那个我自以为很熟的耿队说话都不张嘴,鼻子哼哼着就给我撅了。不仅一句瓷实话没有,还挤兑,老张,你怎么什么人都交?我不客气地反问,朋友和身份有关吗?我心说,孙子,不是不给面儿吗?早晚有撞到我手的时候,求到派出所再说。答应人家的事,不行也得有个交代,我满怀歉意将情况说给了小秦。小秦不在乎,说,让您委屈了,那人是有名的喂不熟,塞钱给他,他给我扔回来。我想没准儿嫌少,就包了一个大包,还是给我扔回来。想着是不是遇到了党的好干部了。可并不是!这一带他不全抄。环境整治,大气治理,文明城创建,别管闹得多邪乎,有的摊儿一点儿事没有,就是把烤箱收走,走个过场第二天就能要回来。他不通吃。通吃,拿什么向上边交代?不知道咋就跟我摽上了,诈唬说,我就看他妈你们河南人费劲!我们河南人怎么啦?没有我们,你们能过得那么滋润!

我才知道扔上去的烤箱是他们每天的固定成本,预备给综合执法队没收用的,每天一个,抄走了,也就消停了。他们提前去,将啤酒埋伏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有顾客要酒,变戏法一样拿出来。摆摊就开张,天没黑就开始上人,一直到后半夜都不断人。这块儿人住得房挨房屋挤屋的,一个晚上轻轻松松能上三四千,这个流水一天没收俩烤箱也干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敌进我退……小秦挠着后脑勺想。我接茬儿说,十六字方针,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得,得,得,别敌疲我打了,不打我就不错了。咱们啊,“敌退我出”就行了,出摊儿喽——三轮车一路响着铃,小秦夫妻吆吆喝喝出了小院。

院子静了,难得老胡已经睡醒,他在椅子上一摇一摇就提到了老金。东子靠瓷片发迹,但是好景不长,那傻缺染上了毒,他恨恨地骂。碰上那东西,纵使你有万贯家财也会变成缕缕青烟。老金发现的时候东子已经涉毒很深了。戒毒,复吸,又戒毒,又复吸,每个吸毒者走的路径一样。据说多少次了,家人对他已经没了什么指望,说话就妻离子散。

说话间,小秦媳妇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嚷道,出事了,小秦让姓耿的打了。她进屋找钱,跑着去了医院。老胡说,我也过去看看。说着拐拉拐拉出了门。我追着屁股后边喊,你问她,报警没?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查昨日警单。奇怪,没有记录。借下片儿机会,下午我又去了他们小院。老胡不在,小秦夫妻已经备好了车整装待发,小秦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戴着个网兜,看起来挺瘆人。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扔车上一个烤箱,见我进门喜滋滋地说,那孙子让我摆平了。接着他说了昨天的情况。刚到地儿,就见综合执法车疯子一样从便道蹿了出来。小秦蹬着三轮车一路狂奔,过了东关大桥慌不择路拐上了右堤路,这条路狗肠子一根。迎面又来了一辆执法车,前后夹击,没跑了。跑!看你还往哪儿跑?队长蹿下车一声断喝抡起了警棍,哎呦一声,小秦一摸脑袋满手是血。他朝吓傻了的媳妇喊,我靠!你还愣着啥?快录像,照特写,给他们全录上!媳妇拿起了手机,小秦对着手机说:事件刚刚发生,综合执法队队长野蛮执法,打伤外地来京务工人员……队长反应了过来,要抢手机,小秦媳妇顺手就把手机塞进了胸罩。转头再看,小秦也打开了手机。如同狐狸遇到了刺猬,一帮人张牙舞爪就是不知从哪儿下嘴。小秦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向上翻着眼说,我就是不懂法,见着你们就跑,也扯不上什么阻碍执行公务吧?说吧,咋解决?血顺着指缝一道一道向外流着,顺手一抹,成了个花脸,他坐地上玩自拍。队长傻了。要公了呢,他朝媳妇喊,马上打电话报警!再找几个小报记者。又缓声说,私了呢,我的要求也不高,你要是让我继续在这块地盘上干,我医院都不去。endprint

我知道了为什么没有当天的警单。

早知道一棍子能解决问题,我早他妈抻脖子等着了。他开心地笑着,似乎捡了钱一般,又一路吆喝着出了小院。

这时电话叮叮当当响了,是老金。他还欠我一个说法。他急急火火地说,你在哪儿?快来一趟!接着告诉了我一个地址。他家我去过,是部队家属院的老式楼房,每个房间都堆满了瓷片,这个地址却是潞城很有档次的一个小区。敲开门,见沙发上坐着两个干瘦的男人,老金坐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尽管是头一次见面,一个是东子无疑,身材、体量和眉眼无不带有老金雕凿的痕迹。另一个人头发干枯,面无血色,身体消瘦,瞳孔收缩得像猫的瞳孔一般小,这是典型的吸毒人员特征。看警察进门,他脸色一变。老金将一沓钱放在他面前,你不是借三千吗?这是五千。不要你还,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来找东子,从此永不相见!我明白了,这个人是东子的毒友。很多人复吸是因为摆脱不了毒友的干扰。他朝我挤了一下眼,你们禁毒中队不还缺指标吗?这个人给我记住了,再见到,抓!我说,明白。我紧盯着那张脸,他的瞳孔缩得更小了。这些人最怕强制戒毒,在戒毒所里待两年生不如死。他抓起钱屁滚尿流出了门。东子起身要跟出去,老金威严的目光将他逼回了沙发。老金说,上次就是他,毒瘾犯了,在家难受得撞墙,他妈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正在片里,他抢过电话——你是怎么说的?你把那天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老金命令儿子。

我说,我跟您做最后的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了,求您把东西给我取回来。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是他找上门来借钱,我说我没钱,正说着,您就来了。这些人我不想见。东子一脸的无辜,不信,您让我叔带我做尿检。老金沉默了半晌才张嘴,我接那个电话百爪挠心,将警服脱了,找个袋子卷巴卷巴一装,晕头涨脑就去了。带着警服给吸毒的儿子去毒贩家取毒品,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是碰上你,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

您放心吧,我說到做到!东子保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起身走了。老金看着消逝在门口的背影长叹一声,教子无方,丢人啊!我安慰道,您别急。咱都知道戒毒难,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有坚持戒毒至今没有复吸的,从实践上就是戒毒成功了。老金说,可惜不是他,从强制戒毒所出来改在社区戒毒,还是复吸了。我不信他,我又真心想信他。

我打量这个宽敞但略显凌乱的屋子。这是他的房子?我问。老金点头,最后的家底儿了,再复吸,说话就保不住。他燃起了一颗香烟,将打火机烦躁地扔在了茶几上。我说,你把他交给我吧。我盯着他在社区戒毒。说着,门响了,进来了一个康熙五彩梅瓶般的少妇,清亮的声音问,爸,您怎么在这儿?是不是东子——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欲绽开的一张脸瞬间凝固了。没事儿,我就是过来坐坐,叫叔——他介绍我。又对我说,这是东子媳妇。他将多半截香烟摁在烟灰缸里,干咳起来。我离开时,他对儿媳交代,记你叔一个电话,东子的事找他。说着,像被人扼住喉咙,嗓音突然哑了。我说,您别急,会好的。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晃动。

好景不长,小秦的伤还没养好,他和耿队长的协议就自动解除了。潞城的空气污染指数全市排名倒数第一,室外烧烤一律取消。大形势来了谁都挡不住。上帝关上了这扇门,要他们自己寻找一扇窗。蹉跎了几日,他们处理了烧烤设备和剩下的原材料,准备转行做洗车房的生意。

一次出警完毕返回单位途中,路过车站路看到一家“车臣洗车”店。小秦和媳妇正在店前空地打理一辆凯迪拉克。我将警车停了过去,听他正向一个长得娃娃般的卷毛车主高谈阔论他的经营理念:车臣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指我们是车的臣仆,车是我们的君王。您到我们店会享有至高礼遇。听他说“我们”,不要以为他还有多少员工,他的麾下只有长得丝瓜一样的媳妇。开业后他们退了摇不动村的房,在洗车房后身用石膏板隔出了一张床。创业不仅要有经营理念引领,还要有实惠的价格。现在单次洗车都三四十元了,办一张“车臣洗车”百元卡能刷十二次,这个十年前的价格造成了车站路经常拥堵。那次见到我,小秦手扶着腰说,张哥,我快坚持不住了,真他妈累啊!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形成了一块疤,那块儿疤汗津津的闪着亮光。

老胡住在我的管片,很多时候公私兼顾,认识他之后摇不动村我去的次数明显多了。正在拆迁嘛,不稳定因素多,得经常下片掌握社情民意。在一统斋翻找完瓷片,他倚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对桌上一堆杂乱无章的物品,静静地听他讲着他杂乱无章的过往。他声音不大,有时含混不清。现在很少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我静下心来。外面天色不觉暗淡下来,窗外风拂树叶,小鸟叽叽喳喳,昏暗的屋里满是老胡咕哝咕哝的声音。

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们吃着国家俸禄,有的警察很忙,有的警察不干事。他聊起了自己在湖南被骗的那段经历。

养藏獒折戟沉沙,在老家疗伤的那段时间他接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叫王晓午的电话。王晓午说,哥,过来吧。你大概还不知道中国有一个叫挡阳的城市吧?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啊!电话里他提到了一个商机,老胡心动了。烧烤已经星星之火燃遍祖国大地,据他说那里还是一片空白。东北烧烤有名啊!到了挡阳后,王晓午将他领到了租住地,先要去了身份证,又向他“借”了一千块钱。最初几天老胡在县城转悠,觉得街道干净整齐,可是往城边一走,遍地都是串儿吧。王晓午据说是推销一种保健酒,没见过实物,几天也没见他出门,天天不是组织人上课,就是抱着电话邀请朋友过来发展。几天后,王晓午将老胡领到了一个宾馆。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齐压压坐了一屋子人,一个西装革履的讲师在眉飞色舞地讲课。投影仪在白屏上打下几个大字:如何发展下线。他们正遇到一个课堂高潮,在讲师引领下,全体起立振臂高呼:赚钱靠大家,幸福你我他!成功绝不容易,还要加倍努力!这么多人精神病般的癫狂让老胡觉得很恐怖。过来一位讲师要收手机,老胡不给,他竟然要动手抢。王晓午拦了一下,您别急,我哥刚来,还不适应,慢慢来。返回住处的路上,老胡沉着脸说,把身份证和钱给我,我要回去。王晓午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哥,不行了,你想回去,得像我一样邀请下家来。你来之前我是白丁,你来了以后我升为了学士。再往上是秀才、举人、贡生、进士,最高的级别是状元。说着,学士回头看了一眼。老胡早注意到了,从宾馆出来他俩就给安了一个尾巴。学士朝后努了一下嘴,那是个举人。endprint

学士王晓午对白丁老胡说,哥,我也是被别人骗来的。老胡对着路边水流滚滚的江面吼,你被骗,就再骗人!我傻逼似的还指着你帮我呢!挡阳城中有一条千年水脉,一座修建于明代的石桥连接县城南北两端,并排一座钢索斜拉桥挨着石桥凌波而起。老桥属于文物,仅可步行。他们上了老桥,那天是五月节,就见桥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五成群,在河畔的步道上争先恐后往河里投硬币。白丁和学士争吵后安静下来,一人抱着一个石狮子,看着桥下热闹的场景。老胡转过头来,盯着那张没脱稚气的脸问,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学士摇头。老胡说,五月是毒月、恶月,五日更是恶日。五月初五是不吉之日,因此家家要插菖蒲、艾叶,他们这儿向水里投硬币,这些都是为了避灾形成的风俗。

哥,你知道我在想啥呢?老胡摇头。我真他妈想找个泵把江水抽干,把里面的硬币全沥出来。学士为自己的想象力笑了,老胡也笑了。苦笑。你知道我想啥呢?轮到学士摇头了。你也投一个吧,老胡说。没意思。学士不投,他也没有硬币。今天人们都要吃粽子,最初粽子可是喂鱼的,为的是不让他们吃掉屈原的尸体。屈原最著名的作品是《离骚》,你知道《离骚》是什么意思吗?老胡问。是不是告诫人们离骚娘们儿远点?这个问题对于学士如此理解实属正常。老胡说,我还记着高中语文老师说的,骚,是一种忧愁的情绪;离,是远离。离骚的意思是远离忧愁。屈原为什么投江?只有江水能够洗刷屈辱和忧愁,投一个吧,说话你就要远离忧愁了。学士对老胡的话似懂非懂,傻笑着。

恶月恶日我知道了真相,今儿他妈真不是个好日子。停了会儿老胡又说,可是今儿对你来说意义非凡,和屈原赶一个日子是你的福分,以后全国百姓过五月节你就当祭奠你呢,咋样?是不是值了?他摊开了手,手心上躺着一枚闪光的硬币。学士看着那枚硬币双腿哆嗦起来。老胡盯着水面的漩涡,笑着说,投完,我抱着你从这桥上跳下去,看你运气,没准儿还能活。学士吓白了脸。在外混的人谁没领教过东北人的狠劲儿呢?他脸上的笑容打住,陡然色变,突然跨到身后那个举人身边,猝不及防抄起他的双腿,掀下桥去。接着上去给学士一个大嘴巴子,又一个脖拐,照屁股上再狠踢一脚。学士惨白的一张脸紧贴在老桥青色的石皮上,满是灰尘。

你大爷的!从千里之外把我拉进火坑,还不让我向外爬。我他妈哪儿得罪你了?你找一个替死鬼,我就不能找个垫背的?都活不成,就不活了!学士痛哭流涕,哥,我不能走。走,就没活路了。我在上线手里捏着呢,欠你的钱,你找我妈要吧。就是求你一件事,别说我在这边干什么呢。说着脑袋磕向桥面,几百年的老桥板被撞得咚咚响。桥下那个举人扑腾到岸边已是半死,扒着石头向外一口口吐着黄汤。

在去往王晓午老家唐山的火车上,老胡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拨的是“110”,举报那个传销窝点。接电话的不知是民警还是辅警,直接推了,说传销归工商管。老胡质问,人给圈一个大院,断绝和外界联系,都涉嫌非法拘禁了也归工商管?“110”那头兒没说出个所以然。反正那个窝点没人去查,学士和他的若干同窗还在挡阳“苦读”。

这也就是老胡说的有的警察不干事儿的来由。

另一个电话打给了王晓午的妈妈,电话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进了王晓午的家,见他妈坐在牌桌上忙着抓牌,才知道电话里听到的是麻将的声音。仿佛打完电话,这场牌局就没散。老胡坐在一边等了一宿,她面前的钱时少时多,王晓午的妈非要赢够孩子欠的一千块钱。老胡实在熬不住了,说,有多少算多少吧。王晓午妈嗔怪,你这孩子,再有一把就行了。结果一局下来,面前又少二百。老胡将钱抓到手上,出门时说,你问问孩子,现在外边生意不好做,不行就回来吧。他希望王晓午的妈能听懂,可惜她没听懂,老胡见她的一天半时间她都没下牌桌。

以后的一天,正在土场上翻找瓷片的老胡接到了王晓午的电话,他用沾泥的食指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们是挡阳公安局的,这个机主是您什么人?他刚才跳江了……老胡扔了铁锨一屁股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半天才拨出电话。那端传来麻将摔在桌子上的嗒嗒声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喂,哪位?说,别拖泥带水的,拣主要的说。王晓午死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老胡说了最主要的。挂了电话他抬头望见一宇澄明。后来听说,王晓午不是第一个投江的。当地一家良心媒体将接二连三的“学子”自杀事件串联起来,发现都与一家传销公司有关。媒体曝光后,事情搞得不能再大了,才引起当地政府重视,查抄了那个传销窝点,一次解救全国各地一百多名被困人员。王晓午投江后老胡痛心疾首,后悔当时没把他带回来。这个寒门学士最终还是以老胡曾经设计的方式洗刷了自己的痛苦和忧愁。

现在,老胡去除了债务可是又疾患上身。过了四十五岁血压突然就高了,胸腔积液,心律不齐,四肢水肿。早上起来睁不开眼,一照镜子就剩了一条缝。查了溜儿够,大夫也没说准是啥病,自己拿些降压灵和利尿剂之类的小药片瞎吃。有时候半夜醒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丢失的睡眠才能找回来,睡着了又睡不醒。所以我去一统斋十次有九次见他睡着,不是椅子神奇,头天晚上他可能折腾了一宿。铁锚边上的拐竟是老胡自己用的,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把拐架在铁锚上,让它去扶着铁锚;病重的时候走路困难,就把拐拾起来。

我说,老胡你的肾八成坏了。你一定要查出病因,对症吃药。要不将来肾衰竭了,做透析花钱更多。现在不是谁都病得起的。他大大咧咧摆了下手,肾没事,现在还能晨勃呢。估计是心脏问题,去医院检查,大夫把听筒放到我耳朵上,以前心脏跳得腾腾的,现在就听咚儿——咚儿——跟山洞里滴水的回声似的。

晨勃,真他妈让人眼热啊。我性事频率和媳妇的例假一致,一月一次,扶不起的阿斗自己进不了门,折腾半天落媳妇一通埋怨:你这哪是性生活,整个一个性骚扰。老胡笑了,说,你就知足吧,我就盼着我姑娘什么时候一结婚,我就业满了。生活,就是把你生出来,又活了一段。活着,啥意思?社会没地位,家庭没温暖。说到老婆,他回避了这个话题,只说她在东北老家的一家超市上班,别的不再言及。话题又转到姑娘身上。姑娘在燕郊上大学时,他从大兴追过来,搬到了潞城摇不动村。现今姑娘大学毕业应聘北京一家公司,和伙伴在市里租房,平时不回家。现在能给他慰藉和温暖的可能只有瓷片了。endprint

毛家湾、平安大街、牛街,出瓷片的几个著名京坑随着建设工程的结束已经展立新姿。最早的获益者建博物馆的建博物馆,著书立说的著书立说,还有的忙着在电台、电视台做收藏文化类节目。现在京城市场出现的瓷片无不带着京东运河的痕迹和味道。别瞧老胡眼都睁不开,京城圈里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北京古玩城、爱家收藏、大钟寺、十里河、亮马河古玩城商户开着豪车来一统斋淘宝。需求和需要给了他一种别人体会不到的成就感。只要还能动,他就离不开土场。

水月院小区开工了,那地方位于潞城北大街,元代就形成了聚居区。除了安全帽、铁锹,他还要比别人多一件拐。被看门的保安拦住了,好说歹说都不行。把工头儿招了过来,围着老胡转着圈看稀奇。惊叹,您都这样了还捡瓷片啊!转头对保安说,你的岗位是这个门口,看着人别从门口进来就得了。他从豁口偷偷进来,出了问题和你有关系吗?老胡明白了,感激地看了工头儿一眼,一瘸一拐走回百十米,从撕开一角的彩钢板围墙豁口爬了进去。

走路困难了,就是找两个铲子架着,他也想去土场转转,他的魂整日在土场里游荡,只有去了土场才能把它带回家。他说,我心里有个念想:瓷片就是我的精气神,精气神不断就不会倒。这个念想在他身上是起作用的,具体表现就是他的病时好时坏。有时你看他说话就不行了,过几天又像经过暴晒的太阳花喝透了水,又缓过来了。下班后去一统斋,好几次见他在门口等我,见到我说,陪我去土场走走吧。我就开车拉他去一处处土场。进了土场我们拣高土坡坐下,夕阳西下,天色向晚,天边彩霞绚烂,土场里面是他和他的同伴曾经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同的土场埋藏着他的不同故事,跟挖瓷片一样,将它们刨出来,给我展示自己在这里的传奇和辉煌。

瓷器水、土、火的结合,制瓷匠人抟土为器,淬炼成魂。老胡慨叹,要说他们真是不易。要掌握坯胎的干湿、炉温的高低、烧窑时间的长短,还要承担着产出残废品的沮丧。他们肯定想不到,多少年后自己的劳动成果,哪怕是打破的瓷片、烧废的废品,为一批后人留下了饭碗。我则惊叹瓷器的生命力。几百年、几千年,器物存,生命就在。一旦被打碎了,生命就终结了吗?不,死而不亡者寿,除了经济价值、使用价值它们还有艺术价值。谁的生命能如此延续?

人?扯!我们死后很快就会从别人的记忆里消失。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坐累了,老胡索性躺在地上,面对暗下去的天色,歪头问我,你说人最大的福分是什么?我想出的答案很俗,肯定不是他想要的,轻易没有开口。他自问自答,我想人最大的福分是变成一把土,有幸被后人采集,煅燒成一件对别人有用的瓷器。我应声道,对呀,你看那些大人物他们才不进八宝山,骨灰撒进大海或撒向大地。一日轮回,一月轮回,一年轮回,一生也是一个轮回。人最终得回归,他们知道从哪儿来,最终又到哪儿去。

他坐起身来,将刚从草窠里划拉出来的一块儿瓷片啐了口唾沫,用手掌擦拭几下,打量半天递给我看,胎釉结合处竟然有两枚匠人的指纹。几百年前的指纹让我们零距离感受到了古人的信息,仿佛穿越到他们当时劳动的场景,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我不禁感叹,我们活一辈子一个指纹都留不下!看到这块瓷片我就想,这个人来过这个世界,还有幸留下了两枚指纹。我们交谈着,直到广阔的土场全部隐身于浓重的暮色,再相扶起身。夜风煦煦,四野寂寂。明天,这里的一切将会被清晨的阳光再次打亮。

社区门诊治疗,吸毒成瘾者定期到社区门诊喝美沙酮,定期到派出所做尿检,监测有没有复吸。他们被毒魔控制的身体适应这种毒品的代替药品后,逐渐减少用药频次和药量,最终戒断。这种疗法,人不脱离社会,同样需要戒毒者以超常的意志力给予配合。东子的尿检一直呈阴性。他和瓷片的缘分已尽,和媳妇商量准备在建材城租个门店卖五金。

开业那天,我准备了一个花篮和老胡一起送去。想着能和老金见一面,却没有见到。问东子,他告诉我,老金已经提前退休了。更让人吃惊的是,退休后老金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我和同事探讨过这个提前退休政策。为了优化民警年龄结构,分局准备腾笼换鸟,给出的政策是,五年内退休的民警如果申请提前退休,将获得一次性退休补助三十万元。有符合条件的老同志关门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上算。尽管响应者寥寥,老金还是递了申请,他非常想拿那笔补助金。没那笔钱这个店开不起来。我弦外有音,东子,这钱你一分也别乱花啊!东子说,知道。乱花一分钱就不算人。

办了退休手续,老金在网上买了野营帐篷和睡袋,又去新华书店买了本《一生必去的50个地方》。翻开一看,大多地方都没去过。原以为退休可以有时间干点儿自己的事情了,他的嗓音越发沙哑,突然说不出话来。到医院检查发现一个乳头状瘤几乎长满了喉咙。医生说情况不好,马上手术切除。手术做了,病理检查结果正如医生判断,恶性的。

还说呢,几次在花鸟市场都没见到他,问老胡,也说挺长时间没见人影了。送完客人,东子夫妻陪我们去医院看老金。他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我盯着看了半天,才从他瘦脸缩腮的脸上找到点儿以前的模样。老伴儿说,手术没问题,就是切了声带说不出话来。他听别人说话,点头YES摇头NO,他要说的打在手机记事本上,拿给人家看。平时顺畅的交流慢了很多。

我在手机上点出一张粉青釉蔗段洗的照片请他掌眼。他看了一眼,打上几个字:老的,龙泉窑。我问,宋或元?他打上:南宋。我说,就是有点儿土沁。老金打字:用84消毒液拔拔。我知道他最担心什么,点点头说,东子原来泡在烂坑里,难免会吃进点儿土沁,也给他拔拔,拔干净了和原来一样。他嘴角浮出了笑意,做了个OK的手势,合上了眼。一会儿,病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从医院出来,小两口儿非要请客,说今天买卖开张,不喝点儿说不过去。我们进了路过的一家叫陶陶醉的饭店。这个名字雅气,可能取自白居易“唯当饮美酒,终日陶陶醉”的诗句。落座后,服务员推荐了扒肉条、红烧蹄筋、它似蜜三个招牌菜,还没说完,东子媳妇一迭声说,要要要,全要。说完抱着菜单刷刷翻。没翻几页,又点了四五个菜催服务员下单。老胡急了,一把夺下菜单。东子媳妇说,你瞧你,不碍的,完了打包,你一个人饥一顿饱一顿的。老胡给感动得不要不要的。endprint

那天我们全喝歪了。东子拉着老胡不撒手,胡哥,你知道吗,我从你那儿花一百多块钱买的残器都卖一万多。老胡说,我不知道啊。后来我良心发现,不能再骗你了。老胡将他的手一下丢开,不满地说,咋能说是骗呢,我自己眼力不够哇。东子又去拉他手,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偷过你,你知道呗?老胡说,我不知道啊。你每天从土场回来累得死狗一样,咋叫也叫不醒,我就把瓷片装走了。发现这个规律,我专门在你睡着的时候去。捡你漏儿不说,还偷,我还是人吗?东子红着眼圈,边说边叭叭扇自己嘴巴。

老胡拉住他的手,哎——不能这么说,你也没少帮我啊。我自罚一个。东子将满满一杯酒起了。我举手跳了出来,也算我一个。说着将一杯酒顺了下去。一股火苗蹿到肚里,辣得我丝丝呵呵。我说,老胡,我坦白,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偷过你的瓷片。哦?东子指着我大笑。老胡说,我不知道啊。指点着我们俩,你们俩,你们俩呀。我们撞在一起,笑作一团。

十一

“四更说收藏”开讲了。高老师是全能型的,金银器、玉器、陶器、青铜器、木器、书画没有不敢讲的,每周一个专题,穿插讲瓷片,还在线答疑解惑,藏品鉴定。策划方只提供平台,讲座的全部报酬来自网友的打赏。高老师端坐在镜头前容光焕发,端水就喝,拿嘴就说。一个小时从头码到尾,比“观复嘟嘟”还能嘟嘟。不知有多少人在线观看,反正他们微信公号推送的视频点击量少得可怜。据说,直至第三期才获得了一笔五元的赞赏。讲课内容漏洞百出,还经常造成历史时空大错乱,每期节目正式开始前,都极其诚恳地纠正上一期的错误。以后几期纠错的时间越来越长。

见到我,高老师晃着手机说,这个叫胡汉山的藏友真够意思,捧场,给面儿!哎,你说,胡汉山和老胡是不是——我说,你没看头像都没换吗?老胡啊,我说呢。他把滑下来的眼镜向上推了推。从店里出来,老胡在摊儿上和我说了一个高老师的笑话:他没事儿和高老师逗咳嗽,您这个东西老啊!得多少钱?高老师眼没离手机,当然老,我的东西没有不老的,你想要给一百块钱吧。老胡喷了。高老师推上眼镜,见他手里捏着一个干瘪发霉的柠檬扑哧也笑了。可说呢,都长白毛还不老!老白毛,老白毛嘛。他善于给自己圆场。看来他俩的隔阂早已烟消了。

老胡看摊儿很少吆喝,那次他吆喝起来,快来瞧,快来看,美丽,美丽,价格美丽。摊儿上有三块儿瓦当,他整明白了两块儿,一块儿是“关”字瓦当,一块儿是“富贵万岁”瓦当,另一块儿上面有一只小鸟,图案有些古怪。他以每块儿二百元的价格给了我,完了说,一块赔了五十,得借給人家一千块钱,没办法。

要借钱的是他的老乡小发子,和他结交是因为胡大哥的死。胡大哥开农用车拉沙子,起得早,开车睡着钻到了大车底下。装殓时对着一堆红红白白的碎肉没人敢上前。做过油漆匠的小发子来了,四五个小时连拼带凑,攒出个囫囵人形,穿好寿衣,好歹让胡大哥体面又尊严地上了路。那场祸事之后,小发子成了胡家的恩人。他家三个孩子,媳妇骑一辆三轮车跑市场批发蔬菜水果,早出晚归,三十多岁就花白了头发。老家那块地薄,不养人。老胡被老家人传得很神,小发子一个电话投奔老胡而来。他不知道老胡已经失了元气,来了跟着他捡起了瓷片,对机会另找了一个保安的差事。捡瓷片、当保安,尽管干着两个差事,在外也别指着能攒下钱。

这次小发子找老胡,说出来一年了没挣到钱,回家对媳妇没法儿交代,想从老胡手里拆兑一千块钱。老胡火急火燎给他凑够了,却没看出他有要走的意思,见天躺在老胡的床上抱着手机搜索“附近的人”,拉了一个名单让老胡参考,哥,你说哪个更靠谱?上面写着:享受你的体温、求抱抱、花骨朵、客官不可以,还有一个直给的,叫“约吗”。老胡一看,知道又中招儿了。他借过三千,好几年还不上。孩子考学那年又逢獒园倒闭,实在掰不开镊子,就和他提了一嘴。小发子立马拎着一箱奶去看老胡的老妈。老胡听说,心想完了,这钱瞎迷了。每次小发子张嘴,他想到的都是拼接大哥的那点儿恩情,哪怕自己为难,也能办就办。

他知道,小发子所说的靠谱不靠谱,无非就是能不能和这个女孩儿“约炮”。老胡看他很不靠谱,懒得搭理他,拿钢刷低头刷泡在盆里的瓷片。

我去时,他们二人正在吃饭,一张小桌放在院中,大葱蘸酱,小发子把自己刚才的脱险经历说得惊心动魄。

他的微信昵称叫“阿福”。“阿福”很快和“约吗”挂上了。嗲声嗲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来呗,哥!我等你呢。小发子把手从裤裆里拿出来,从床上噌就坐了起来。按照对方发过来的位置,“阿福”走到了一家保健中心的门口,这个地点按他的说法“有点儿靠谱”。见了小姐,发现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头像是盗图,唐代仕女般的一个胖妞倚门待客,文着雾眉,涂着蔻丹,戴着美瞳,两条肥腿掰不开缝儿。但除了胖点儿,眉目撩人,双睛传意,尚可消受。“阿福”身陷按摩椅上,说是让小姐捏捏,反过手就去捏小姐。他一上手,小姐就直给了,来吧,哥,憋死我了。实际上要憋死的不是小姐,是“阿福”。三下五除二去了衣服,才发现套套告罄。小姐要穿衣出去买杜蕾斯,真是临渴掘井。不戴吧,他心里又忐忑,怕染上脏病。情急之下看见窗台上有一瓶56度二锅头,想起了医院大夫不都用酒精消毒吗?在手心里倒了一汪酒,身下的小姐笑得肚子上的赘肉乱颤,哥,真有你的。暴风骤雨来之也猛,歇之也快,片刻便鸣金收兵。翻身下马才意识到都没来得及问问价。事儿办完了还不人家说多少是多少,“阿福”和自己底下的家伙一样蔫了。小姐边穿衣服边说,哥,这个点了,请我吃个饭呗?人不能嘴上,“阿福”说行啊。小姐马上改了主意,要不请我喝咖啡吧?“阿福”满口应允。

保健中心的楼下就是一家咖啡店。小姐靠着“阿福”的身子,两人伴侣一样进了门。选一张桌坐下,“阿福”学着电视里的样儿朝吧台打了个响指,跑过来个毕恭毕敬的小男生。两杯咖啡!他说。服务生问,加糖不?“阿福”愣了一下,看了眼小姐,说当然加!袅袅香气扑面,小姐软声细语,“阿福”如漫步云端,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他无意中看到了桌角上摆的一个小小的价签:靠!他想破脑袋也就三四十块钱。“阿福”的汗立马就下来了。endprint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阿福”起身接电话,是老胡打来的。他说了两句坐了回去,坐下又看见了闹心的价签,针扎一般弹起身向外走。这个电话是救命的,他抱住不放,边走边说,你别担心,我就想做一单,做一单就走。小姐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阿福”走出大门,眼角余光扫见她跟了出来。老胡脾气暴闪,你他妈再没钱也不能想歪的,做一单什么?你跟我说,是偷,是骗,还是抢?我告诉你,统!统!不!行!“阿福”压低声音,将事说得真的一样。他靠在门口一辆丰田凯美瑞的车门上,乌黑的车膜能照见人影儿。他抚着车门把手,如同车的主人一般。

他瞥见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背过身去,压低手势,招了一下。车子停在了“阿福”身边,收了电话,拉开车门他一步蹿了上去。电话突然断了,那头儿的老胡还以为这个愣小子已经开始行动了,急得哇哇大叫。上车后“阿福”对司机说,快,快开,他们要绑架我!车开出很长一段距离,通过后视镜“阿福”见那小姐追着车尾巴气急败坏地跳脚。司机看着满头大汗的“阿福”问,你没事吧?用不用报警?

成功逃单的“阿福”此时坐在老胡的对面,哥,你是老天爷给我的三根救命毫毛。平时你隐身不见,关键时刻总能拉兄弟一把。面对他的眉飞色舞,老胡毫无表情,指着我问他,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警察啊!小发子反应过来,顿时语塞,表情讪讪,我瞎说,全是瞎说,你可别当真啊。老胡说,我救不了你了。他摊开手,还钱!小发子将他的手一下打了下去。哥,别急。钱马上到位,我不是不想回家,现在怎么回去?王老五我们正憋宝呢。小发子压低了声音接着说,不瞒你说,我们探到一个灰坑,地层分布明显,地表两米以上是明清,现在已经挖到了元代土层,从带上来的土色看,往下至少还有七八米深,七八米,厉害了我的哥!说不定能探到汉代,您就擎好吧。这事儿整完,赚了钱就还你,然后回家。他眼圈发红,嘎嘣咬口葱,将酒一口闷了下去。

十二

瓦当买到手后,我把图片发给玩篆刻的朋友,他查甲骨文、查金文、查大小篆字谱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终我在一本《细说汉字》的书上查出了结果,原来是一块儿“家”字纹的汉瓦当。再见到老胡,我告诉他那个瓦当的图文是“家”,并向他详细解释了当面的含义。猪作为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也是重要的家庭财富,屋内有豕为家。当面的图案屋内不仅有豕,还蹲踞着一只小鸟。我推测这只小鸟很有可能是家燕。“家”不仅要有财富还要有生机、有情趣。老胡说,家啊?他的眼神暗淡,满是忧伤。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他不搞研究,告诉他这个结果有意义吗?家,对他来说是一触即痛的伤痕。十年前,父亲得了脑血栓,他回了家。在家和母亲黑天白日伺候父亲,累得他们娘儿俩站着就能睡着。后来又出一次血,父亲没留住。掰着指头一算,一共陪了老人三十七天。那一年他三十七岁。老胡感慨,老爸养活了我三十七年,就让我还了三十七天。一天顶一年,是不是有意成全我?

给老爸守灵的时候,漫漫长夜,看着照片上父亲慈爱的目光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老妈过上好日子。为了让老妈过上好日子,料理完后事,他打起行囊再次离乡。老妈送他出家门,眼光粘在他身上撒不开,她一直不知道孩子在外干着多大的事体。嘱咐他,儿啊,事业适可而止,多保重身体!保重,应该是孩子对母亲说的。话运到了嘴边,他先听到了母亲对儿的叮嘱,瞬间泪奔,母子洒泪而别。一晃十年,老妈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在电话里还是说,孩儿,事业适可而止,别惦记家,我没啥事。老胡谨从母命,“事业”早就适可而止了。自责的是在老爸灵前許过的愿没做到,担心的是老妈还能等吗?

摇不动村已经沸沸扬扬了,家家门上、墙垛子上贴满了搬家公司的小广告,一些签约的住户已经开始投亲靠友。各种说法在村中流传,一时谣言四起。维稳成为派出所的重点工作,一段时间我长在了那里。

那天进门,看见老胡依然在他神奇的睡椅里睡着,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玩着手机。见我进来,将翻起的裙子向下捋了捋,盖住了自己匀称的白腿。在这个简陋破旧的小屋我第一次闻到了女人味。她从床上坐起,一巴掌拍在老胡的大腿上,厉声喝道,起来,睡睡睡,就知道睡!老胡起身,彼此招呼过,拿刀开始分割案板上的一条五花肉,说,孩子今天回来,做胡氏红烧肉。夏天炉子没法儿用,他将锅拎到燃气灶上,倒油,葱姜蒜花椒大料黄酱一样不少,顿时香气四溢,家的烟火气息将小屋装得满满当当。

在俄罗斯的时候他就专伺后勤保障,只那切肉的刀法就看出他的厨艺是不错的。白天在外边瞎跑,回到家形单影只的,也没心气起火,晚饭一般在街上小馆解决。天南海北的人把天南海北的美食搬到了一条街上,老胡最爱吃面。面条脾气谦和,可以和各种浇头百搭。吃出了经验,他将面条分出了性别。山西刀削面、兰州拉面、武汉热干面、河南烩面、陕西臊子面,还有拉面里的大宽是男人面;炸酱面、鸡蛋西红柿面、茄丁面是中性面,男女老幼皆宜;杭州片儿川、拉面里的二细以下,是女人面;重庆小面、四川担担面更是女人面,小女人面。他喜欢呼噜呼噜吃一碗男人面,女人面一不解馋二不解饱,他不问。有时回家饭都懒得出去吃,在家也是清水下挂面,葱花炸点儿酱油往面上一泼就开吃。我想,喜欢吃面不仅是他的饮食偏好,可能还和他现在的收入有关,大体得保持收支平衡。那个吃过山珍海味的嘴现在适应着各种面的味道,有面吃的日子他就是满足的。

那个女人还在玩着手机。听他说过,他们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就差去民政局扯一张纸了。这种事实离婚状态已经持续了近十年时间,即使这样,每次回家必去探望岳父母,带去的礼物就跟第一次进门一样。孩子自小姥姥姥爷带大,老胡说,一年能回去几趟?要懂得感恩。老胡的姑娘闻着香味就仙女般飘了回来,孩子长得白白胖胖,打扮得像个大公司的白领。难得的一家团圆,让他尽情享受吧。

此后几天没见老胡,他竟然送上门来。

一天早上交接班,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小姐,头朝外百无聊赖地躺在候问室的长椅上。一张熟脸,此前多次进所,没有一次能够打击处理。另一房间竟然坐着老胡,他还是以在家的姿势,扎在椅子上睡着了。endprint

我一巴掌拍醒他,什么情况?他睁眼看见我,羞愧难当,只说了句别提了,就将头深深地扎进了裤裆。你不说不妨碍我了解案情,昨晚的供述已经被记录在案。昨晚老胡经过一家足疗店,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战斗持久,伟哥这儿有!还以为是卖性保健品的店,打了个愣,看到窗玻璃后面一个老妹儿朝他挤眼。一股莫名的躁动突然涌动全身,进屋一坐下就后悔了,想起身,被小姐用大咂儿挤在了沙发上。那两坨白花花软绵绵的肉让他心慌气短没有气力起身。大保健做吗?小姐问。除了大保健呢?话从老胡嘴里出来软弱无力。打飞机、口活都行,随你。小姐说。老胡闭上眼,狠了狠说,打飞机吧。小姐就将手伸进了他的裤裆,那东西刚一扒拉出来,正如评书里说的,说时迟那时快,警察突然破门而入。

我笑了,人不辞路,虎不辞山。这社会,别说谁求不着谁,一语成谶,成真的了吧?我答应过照顾你,说到办到。中午我叫了份儿外卖给他送进去,下午忙完手里的事下楼看他,餐盒撇在一边,他一口没吃。我说,老胡你是不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肾功能?你不该犯这个错误啊,老婆不是刚走吗!

你以为她是来团聚的?老胡说,她是来找我签离婚协议的。

那天我见姑娘如同喊着室友的名字一样喊着她妈,两个人像姐儿俩一样热热闹闹地出门去逛街。她们还讨论第二天要去天安门和故宫,之后的计划是颐和园、八达岭和十三陵。谁知在和睦美满的假象下暗中解散了一个家庭。一家人按计划游览完毕,姑娘回单位上班,前妻也回了老家。在老胡嘴里,已经称其为“前妻”。

我问,你不是第一次进号子吧?他那个睡姿是个功夫。正说着,办案民警拿来了一份他的前科记录。

你说对了,以前让警察给蒙进来过。老胡瞥了一眼那张纸。

那次在顺义和朋友吃了顿饭。这顿饭吃得恶心,其中一个小子酒后闹事把饭店砸了。他滴酒未沾,可是在场,也接到了当地派出所的电话。警察说,您方便过来一下吗?那天饭店打架的事,麻烦您取个笔录。老胡想,不就是做个证吗。就去了。做完笔录老胡问,能走了吧?警察说,还不行。他的事儿说完了,说说你的吧?我的什么事?老胡诧异。还用我点你吗?警察目光不那么柔和了,锥子一样盯着他。以前在大兴干过?老胡一下醒了。去俄罗斯之前,他在大兴开过一家叫做“红都”的音乐酒吧。经营的四年中不是被同行举报,就是举报同行。最后急眼了,砸人家场子将老板的腿给打折了。事出后跑了,时间长了没见什么麻烦,把这茬儿给忘了。又在顺义选址,装修,热热闹闹开了个家常菜馆,名字还叫“红都”,期待重返辉煌。谁想生不逢时,饭店一开张就遇到了经济寒流,开张即倒闭。他又跑到河北固安开餐馆,当地消费水平低,挣扎一段时间再次倒闭。这么多年走了很多条路,走走就走不下去了。

老胡嘴里报出了一个名字,说,我就是忘了我爸是谁,也忘不了他。腊月二十八,给我收号子里去了,让我这辈子有幸在看守所里过了一个年。

想不到公安执法对一个人的伤害竟是这样大。这样的执法在基层派出所再正常不过了,你违法犯罪被处理怨得上警察?老胡说,你是警察,我一直不认为你是个警察。是警察而不像警察,你这个警察就干到了一个境界。实际上,我对警察恨得牙麻,是你让我改变了对警察的看法。真是毁誉参半,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那次积极包赔损失,还被判了两年。从看守所出来后,他买了一把尖刀,回到了那个派出所门前。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公示栏民警的照片一排排都笑着。老胡心里说,你们笑吧,一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啦。揣着刀子,他坐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正是正月,大多单位都放了假,街上的人稀稀拉拉。

派出所的人可能知道了他的念头,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人出门。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他的心都被冻上了。想,再等十分鐘,十分钟没人出来,算你们命大。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一个女警察出来了,老胡手攥住了刀柄。她端着一桶泡了热水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放在了老胡面前,歪头问,你怎么不回家?需要救助吗?老胡化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方便面桶里。那个姑娘比自己的姑娘大不了多少。她抬起头,对着楼上一扇拉开的窗户摇了摇手。原来楼上早就有一双双眼睛注意他了,他们猜测他的身世,揣测他的意图。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坐着的流浪汉是他们曾经完成的一个指标。是善良救了她,救了她那个单位。老胡最后说,你知道,刀子都是嗜血的,一旦开了杀戒它就要喝饱。我听出了一身冷汗。很多事情都有不确定性,善良和温暖会成为一种力量,改变事情发展的方向。

墙上的电子钟跳出了12这个数字。我说,你可以走了。老胡不动,咱别闹好不好。我说,恭喜你遇到了个老炮儿。她不供,“一对一”没有旁证,传唤的时间到了,我们不能违法办案。这么坚贞不屈,回去看看,要是谈得来给她娶了吧。我憋不住笑了。闹啥闹!他还是似信非信的样子。我说,不信我让办案民警跟你说吧。再去候问室时,不知老胡啥时候走了。没想到这竟然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他说的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怎么能够做到是警不像警呢?我将这件事说给新警小裴,小裴不解,和我掰扯:那也不能因为照顾嫌疑人过年就把人放了吧?我说,当然不能,法不容情。警察不能做到让老百姓以感激的方式记住我们的名字,也不能让人忘记了自己老爹,却还牵挂着我们。他没听懂,我心有不甘。

下楼,看到了院子里一辆三轮车上有一屉冒着热气还在滴答水的豆腐。卖豆腐的因为行车纠纷打了人家。我突然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了,将小裴喊下楼,比如,现在你就别急着做材料,调查取证时间二十四小时呢,先通知家属将豆腐处理掉,等事儿查清了豆腐就该馊啦。小裴照办。一会儿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妇女将三轮车骑走了,中午见她举着沾着豆腐渣的钞票怯怯地问小裴,同志,在哪儿交罚款?

十三

摇不动村棚户区改造工作进展顺利,全所警力和精力投入到春夏平安行动中,此后一段时间,我没有去老胡的一统斋。

慢哥一不小心给搞成了事主,早上在警区办公室嚷嚷找人给他做笔录。他将一张卡拍在办公桌上,卡的左上角有一行字:车臣洗车真诚为您服务。慢哥说,刚办的一张卡,没用两次店主就跑路了。真他妈倒霉!接着警情就来了,车站路“车臣洗车”门前几十名车主聚集。洗车店人去店空,店门上还贴着小秦夸张的承诺。出现场的民警通知所有办卡车主去派出所登记。没过中午,先后来了一百多人。请示分局,分局意见防止酿成群体性事件,先按诈骗案件受理。经相关审批手续,小秦夫妻被列为“网逃”。endprint

去一统斋次数多了,那儿的东西我几乎都能背下来,就剩下洋槐树下的那堆瓷片没动过。老胡的说法,垃圾片,看不看两可。小发子既然和老胡一起干,手里多少也应该有些东西。一日无事,我打电话问他,家里有没有好货?三说两说,他竟然答应领我去家里看看。在约定的地点,他上了我的车,指引我向摇不动村外的大土场开去,想不到在如山丘一样起伏的土场中埋伏着几个废弃的工厂。

在车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你不是警察吗?跟你反映个情况有没有奖励?我说,那要看有没有价值。那我算不算你们——那叫啥玩意儿?他揪着鼻子,一时语塞。我接过来说,线人吧?对对对,线人。这个名字蛮带劲的。我笑说,没那么神秘,派出所的线人就是提供线索之人。犹豫了一下,他说,那我就告诉你吧,他指着窗外我们正经过的一个高墙大院,这个院子的大铁门老上着锁,到了饭点就有人往里送成袋子的馒头和大盆熬菜,是不是有问题?

我立即想起了近期的一起警情。

一个小伙子到派出所报案,说他的朋友失踪了。以前总见他在微信里推销某种牌子的保健品,怀疑可能被传销组织诱骗。说着拿出手机,上面有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接案的是慢哥,他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小伙子说,朋友。朋友不行,报失踪要他的家属亲自来。他的家属在外地啊,小伙子一脸无奈。慢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也得亲自来。我告诉你为什么朋友不行,有的人打着朋友的幌子报失踪,實际是想借助公安机关的力量查找债务人。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多了。微信?微信能说明什么,你告诉我。小伙子悻悻地走了。

三天后,一对老年夫妻在接案室唉声叹气,边上跟着上次报案的那个小伙子。失踪人员的父母从老家赶了过来。慢哥问,为什么到我们所报案?小伙子说,失联前他发了一条微信,位置信息显示是你们派出所辖区。慢哥歪头问,他要是路过这个地方呢?小伙子已经没词了。慢哥又问,他住哪儿?小伙子说,大兴。失踪人员报案在失踪地或居住地,既然失踪地不能确定,你们应该去大兴分局报案。家属闻听情绪立即激动起来。小伙子气哼哼地说,上次你说让家属来,家属来了你又向外打发。你以为我们没去过吗?你们推来推去,管不管?我在一边接过话来,管,你别急,这个事我们管。

慢哥横了我一眼。开完了接案手续,我告诉了他老胡和王晓午在挡阳的遭遇。最后说,别拿这规定那规定和他们说,老百姓就关心我的事谁管。不能让东关大桥的桥下明天漂出几个王晓午来。慢哥不说话了,引家属进询问室做详细笔录。接案后他向民政救助机构查询,向周边派出所和刑侦、交通支队发出协查通报,又将失联人员信息在各类信息系统进行了查询,还采集了他父母的DNA信息输入无名尸数据库比对,均无线索。

小发子看守着一处废弃的工厂,这块地被开发商竞标买下,等待开发。这个工厂离刚才我们经过的那个大院也就一二百米。他让我看了一个装满瓷片的屋子,然后到他的宿舍,从茶叶罐、饼干盒、牙刷缸子、柜子抽屉里变戏法一样掏出古币、簪环钗钿之类的古物。拣上眼的问了一下价格,高得离谱。一个据他说从沙子堆里捡到的明代铜画押,竟然开价三千五百元。我问,没少头儿了?他不说话,而是把东西收了起来,说,这东西我也不急着卖,给孩子留着吧。搁以前,碰到这种故意拿捏的人,我拍屁股就走人。今天不行,你让他不高兴,他肯定不伺候你。小发子还热情地向外拿着东西,我已经没了兴趣。没有你看上的?他拿一件问一句。

我买了那个铜画押,他笑嘻嘻地将钱塞进屁兜。接下来我将任务向他详细做了交代,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工厂里有一个废弃的冷却塔,爬上塔,厂区内外一览无余。情况很快上来了。刻不容缓,所里报请分局搞了一次突击行动。几辆警车围了那个大院,慢哥砸开院内一间仓库的大铁锁,里面果真藏着被传销组织非法拘禁的百十号人。

十四

网逃,网逃,网尽天下逃犯。网上追逃的好处能让你坐收渔利。邻省一公安局打来电话:工作中发现贵所上网的两名逃犯,一个叫秦海洋,一个叫蒋小菊。派出所派人星夜驰往,将“车臣洗车”的老板和老板娘接回审查。

我亲眼见证了对自己未来满怀憧憬,并为之打拼的小秦怎样沦为了犯罪嫌疑人。在讯问室落座,他抬头看见了我,眼泪流了下来。张哥,我这算不算犯罪?我反问,你说呢?有多少事主你心里应该有一本账吧,他是其一。我指了一下身边的慢哥。小秦站起来朝慢哥深深鞠了一躬。弯下身的那一刻,我见到了他光亮的秃顶。

我根本没想骗人,就想挣钱。办出去几百张卡,收的钱还了前期的装修费。车开来了,你就得给人家洗,每天累得狗一样,这一天天的……别人都以为我们结婚了,其实我们还没领证,本打算挣点儿钱今年结婚。小菊怀了孩子,我想这个孩子应该在我们婚礼后降生,哪怕寒酸一点儿的婚礼,可是……我们的孩子,竟然……他语塞了,不停地摇着头,竟然给他妈的累掉了!

慢哥在一旁听着,我示意他记录,他手指才笨拙地敲打起键盘。做完笔录将小秦送回候问室,我和慢哥交换意见,按他们说的应该定不上诈骗,尽管是事主。他也同意我的看法,说,马上请示法制部门。法制处同志会商后反馈意见,小秦主观上没有虚构事实和隐瞒真相,经营不善导致债务问题,和众多事主属于经济纠纷,建议事主向法院起诉追讨损失。我们欣喜地跑去告诉小秦,递给他我的手机,说,赶紧打电话让亲朋好友筹款,能还一份是一份,能还一分是一分,争取从宽处理。小秦想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哭丧着脸说,大哥,求您拘了我吧,我还不上这钱。

我和慢哥愕然。

七上八下,进入七月,潞城进入了主汛期。暴雨、雷电、冰雹、大风黄色、橙色预警频繁出现在人们的生活资讯中。市民已经习惯在各类预警中生活和工作。夏日阴晴不定,午后整个潞城半边天像被皴染了一层层的淡墨。楼群、桥梁、村庄和田野都沉入到雾霾般浓重的色调中,一场大雨正在酝酿,急先锋已经箭镞一样噼啪落地。这场雨来势汹汹,之后放缓了节奏,不紧不慢下了一天,总雨量将近二百毫米。

一个土场的边缘,几个“铲子”一个夏季已经悄悄挖出了十几米深、横截面达几十米的一条探沟。雨后,趁着大地短时间退去暑气,他们挥镐扬掀激战正酣。从已经挖到的汉代土层中发现了五铢钱、瓦当、陶罐等丰富遗存,他们期待发现更多的灰坑瓷。长时间降雨拿松了大地的筋骨,巨大的土块突然分崩离析垮塌下来。探沟底下的“铲子”闻声四散奔逃,不幸的是,一个“铲子”被压在了下面。垮下的土方体量巨大,劫后余生的“铲子”试图营救无望后报警求助。endprint

我们调用几台施工机械才找到了“铲子”的遗体,他四肢挣扎匍匐于地,最终被大地紧紧攫住了身躯。999医护人员经过象征性的程序确认此人已无生命体征,刑警排除刑事犯罪嫌疑后,那具遗体被抬到运尸车上。身体被翻过来的刹那,我看到了那张在老胡面前眉飞色舞的脸,看到了一件件向外给我拿东西时期盼的表情。那张脸在我面前鲜活着,又毫无生气地凝固了。随着运尸车的车门咣当一声响,关闭了他所有的梦想。

车轮摇摆不定碾压开一道道泥泞,打着滑驶离了土场。一直阴沉的天空在头顶又攒了一层黑云,在我们结束了所有工作的时候,噼啪掉下了雨点。雨点越来越密集,几个“铲子”泥人一样,脚下瞬时汇聚成河,他们在雨中岿然不动,目送载着他们同伴的运尸车渐渐远去。雨点拧成了鞭子,一股一股奋力抽打在土场上,土场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仅吞噬了一个“铲子”的生命,还吞噬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我在现场给老胡打电话,想告诉他小发子的死讯,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非正常死亡遗体处理等后续工作还要派出所配合。一天后,我见到了他的家属,一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在小发子的宿舍,面对丈夫一堆破旧的遗物,她将拳头塞进嘴里无声饮泣。之后,带着香烛纸钱、烟酒祭品去了小发子出事的那个土场。大雨洗濯后的土场经太阳一晃又是一片焦土。點燃的纸钱上下翻飞,洒下的酒嘶嘶入地。是不是小发子知道妻子来了?

她抢地嚎哭,一直跟随的几个“铲子”挽着她的手臂,那个娇小的身躯用力坠地,双脚急促地拍打着地面,像在一下一下叩问夺去她丈夫生命的这块土地,委屈得像个孤独无助的孩子。丈夫身后给她留下三个孩子,她终将委屈和无助。在殡仪馆,待小发子化为一缕青烟,我将三千元现金交到她的手上。为了让她心安理得,我隐瞒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对她说,以前买过他的东西,这是欠的钱,拿着吧。女人将钱攥在手里,拈着重物一般不停地抖动。小发子的死扯不上安全生产事故,只是个意外,没有人为他的死负责。他的命丢了,妻子却拿不到一点儿补偿。我能做的,夸大传销案件的案情,提升线索奖励申报等级。这点儿钱不够买下一个廉价骨灰盒。

十五

老胡可能还不知道小发子的消息。他应该露一面,至少对老乡进行力所能及的安慰。电话不通,只能去摇不动村找他。全村棚改工作已经取得重大进展,街里动迁的标语都换了新的内容:热烈庆祝村民签约率达到98%。

一只喜鹊在一统斋的屋顶喳喳乱叫,歪头探脑,扑棱扑棱飞到洋槐树的枝上。我想起了“家”瓦当上面蹲在门口的那只小鸟。怎么就认定是家燕呢?也有可能是只喜鹊吧,而今一统斋已经庇护不下一只鸟。

一辆轻型货车停在一统斋的外面,高老师跑前跑后指挥几个民工一袋一袋搬瓷片。见到我说,老胡走了,临走前将瓷片全部处理给了我,只要我替他把房租还上。正说着,房东来了,问谁是高老师。高老师立马应声上前,掏钱点给房东。房东脸上生花,昨天我还是剩下的2%,今天就不是了。这里马上就要拆掉。

又一拨人进来找高老师,问了身份,是运河文化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高老师领他们进了老胡的小屋,指着戳在窗下的那个大铁锚说,就是它。

我靠!打头的人戴着眼镜,文化人的模样,却爆出了粗口。把镜框向上推了推,摇着头,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运河文化广场那个铁锚的仿制品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知道吧?就是因为设计者没见过实物。我们找了好久,“运河文化”怎么能没有铁锚呢!我说一定有出土,不错吧!一级文物,一级没问题,镇馆之宝,我建议放在博物馆第一展厅。

不顾上面经年铁锈和附着其上的泥沙,他像抚摸自己孩子一般抚摸着铁锚。一伸手,随行的人员递上一个文物捐献证书,在捐赠者的一栏写着胡云生。我才知道,瓷片胡,胡汉三,胡汉山,他的真名叫胡云生。他说过,我们都是过客,这些东西最终属于历史,属于社会,属于未来。唯有文化能够永恒,他给它们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那人向高老师拱起双手,请转达我们对您朋友的衷心感谢和崇高的敬意,运河文化博物馆随时欢迎他及各位莅临指导!高老师拉着博物馆负责人照相,说要将照片发给老胡,证明他交代的事办妥了。照片发了过去,老胡很快给高老师回过来一个咧开嘴叉子的大笑脸。

他的手机竟然通了。紧接着又给我发来一段语音:牙刷柄已经找到,放在左边抽屉里。拉开了抽屉,一把玲珑剔透的骨质牙刷柄躺在里面,牙刷下面压着一张黄色的医生处方笺。病情诊断一栏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我用手机百度,竟然是一种罕见病,发病概率约四十万分之一。

胡汉三再次被打倒。

老胡,你个胡汉三还能再回来吗?

微信提示音滴答一响,他发来几张自拍照片,第一张照片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大汗淋淋,腋下倚着一只单拐,对着镜头摆出一个鬼脸。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面对那个俳优俑,我当时好像对他说,他在逗你笑呢。随后几张照片笑容可掬。这就对啦,想在电话里给他宽宽心,提提那件俳优俑。懂啵?生活是面镜子,你哭他就哭,你笑他就笑。想想,算了,谁不比你活得明白!他身后的路向远方延伸,我知道了他的来路,也知道了他的归途。

似乎一夜之间摇不动村就成了一大片空地,按照规划这里将成为新城绿心。村中所有建筑物全部拆除,清运完毕,只留下了榆槐椿枣等姿态非凡的老树。它们以前属于某个院落,现在守望着这片土地,见证了历史,还将见证它的未来。撒眼望去,我想找到老胡一统斋的位置。我找到了那棵洋槐,远远地望去,黧黑苍劲的树干像个筋骨刚健的男子汉,一丛丛墨绿色的叶子舒枝展桠突兀在废墟中,将这片黄色的土地点染得雄浑苍凉。土场上人影憧憧,在里面我看到了老胡,看到了小发子,看到了王老五,看到了众多拾荒者和“铲子”在大地上奔波劳碌。

只要有大地,就会有草木。他们就是人间草木,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张璟瑜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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