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长篇小说连载)

石钟山

报到

马天阳从长春坐火车赶到了哈尔滨。

上火车时,雪一直在下。坐在火车上,车窗被霜封死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车厢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其他车厢也大抵如此。而且冷得出奇,自己哈出的气,一团一缕的。

几个小时的车程有些难耐,他伸出手掌在车窗上使劲擦,手掌的温度融化了巴掌大的一片霜。他扭着脖子向外面看,目光所及之处,田野白茫茫的一片,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不一会儿,融化开的那一小块又被霜封死了,他索性不看了,跺着脚。他发现,其他人也跟着在跺脚。

他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一个青年女子吸引了,那女子穿灰格子呢大衣,身上背着个小包,样子像个大学生。

女孩儿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注视,抬眼向他这里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专心地在窗霜上画着图案。

这姑娘长得悦心悦目。他恋恋不舍地扭过头,不过,因为发现了这个姑娘,几个小时的时间,变得不再那么难熬了。

那姑娘也是在哈尔滨车站下的火车,一下车就被另外一个女人接走了,两人小声地说着什么,走得很快,连头也没回一下。

他站在出站口,看到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小伙子手里举了一块硬纸壳,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马天阳。他想,接的就是他了。他向小伙子走过去,路滑差点儿跌倒。他背着行李卷,手里提着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小警察咧了下嘴,吸了吸鼻子问:“你就是长春……哦,新京来的马天阳?”

他点点头:“我是,辛苦你了。”

小警察没搭他的茬儿,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说:“跟我来。”

他跟在他身后,路面都结了冰,他走得分外小心。

不远处停着一辆三轮车,小警察把写着他名字的纸壳扔到三轮车上,冲他说:“上车吧。”

他把行李和提包放到三轮车上,小警察从兜里掏出钥匙,蹲下身。这时他才发现,车轮被一条铁链锁到树上了。打开锁,小警察骑上去。他犹豫一下,还是坐到车上。小警察弓起身子用力蹬车。

他心里有些不忍,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他冲小警察的背影问:“贵姓?”

“姓张,以后你就叫我小张好了。”小警察头也不回。

骑了有一会儿,从大街上下来,又钻过两条小巷子,最后骑进一个灰色大门,门上有牌子:哈尔滨市经纬警署。

小张把车停好,帮他拿过车上的东西。他去抢,小张没理他,拎着他的行李向一扇门走去。这扇门比院子里其他的门要宽大许多,门楣上有牌子:署长办公室。

“报告。”小张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就用膀子把门挤开了。

他赶忙跟在后面。一进屋,立刻温暖起来,一只很旺的火炉在屋中央燃着,铁皮烟囱呼呼有声。小张冲坐在桌后的人说:“署长,人我已经接回来了。”

被叫作署长的人“嗯”了一声。小张把马天阳的行李和提包放在墙角的沙发上,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说:“署长,有事您就喊我。”

署长挥了下手,小张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马天阳立正站好,打量着眼前的署长。署长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子有些胖,穿着警服,一只皮帽子放在桌角。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纸笔,榆木墩子做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似的矗在署长面前。

署长伸手拿过烟,烟是“哈德门”,点上吸一口,眯眼看他:“中央警校毕业的?”

他忙伸手从怀里掏出证明信,这是中央警校开具的,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毕业的专業等介绍。他把盖有“满洲国”中央警察学校印章的证明端正地摆放在署长面前。

署长没看,把吸了半截的烟戳在小山似的烟灰缸里:“那你应该会说日本话喽?”

他立正站好:“报告署长,学校里学过。”

署长用一双粗手在脸上撸了两把:“妈了个巴子,不会说日本话,老被日本人糊弄,这下好了。你以后给我当副官兼翻译官……哦,你叫什么来着?”

“马天阳,证明信里写着呢。”他忙把放到桌上的警校证明拿起来举到署长面前。

“我不认字,你不用给我看。”署长一手把证明又按在桌子上,“对了,我姓魏,赵钱孙李那个魏。”

马天阳吃惊地看着魏署长。

魏署长冲外面喊:“小张,小张……”

小张应声而入,就是刚才接他来的那个小警察。

魏署长交代:“带他去那间收拾好的宿舍。再跟大伙儿说一下,这是新来的副官,兼我的翻译官。”

“是,署长。”小张走到沙发旁提起马天阳的行李,再看马天阳的时候,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为马天阳拉开门,“副官请。”

马天阳跟着小张刚走出门,身后署长冲外喊:“他姓马……”

署长办公室在前院,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后院。后院是一排宿舍,马天阳被安排在一个把角的宿舍里,有床,一桌一椅,靠墙还有个木柜子。

小张把东西放下:“马副官,就是这间了。我就住在你隔壁,以后有事你吩咐。”

马天阳说:“谢谢小张。”

“你是副官,我应该的。”说罢,小张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马天阳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心想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隔着窗子,他看到外面的雪又大了起来。

任务

前几日还是中央警校的一名学生,几天后,马天阳便成了哈尔滨经纬警署的一名副官兼翻译官。

中央警校毕业前夕,中共长春地下党组织负责人老三找到了他,把他带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杀猪菜馆里。以前组织有活动,他经常和老三见面,老三自然是代号,他的真实姓名和历史没人知道。对马天阳来说,老三就是地下党的代表,代表着组织,老三的话就是命令。

中央警校经常闹学生运动,反对建立“满洲国”,反对日本人占领东北。中央警校虽然培养的是“满洲国”的警察,入学前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但这些学生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很多同学都觉得,当警察是维护社会治安,而不是为日本人和“满洲国”服务。

马天阳和其他进步学生就是那会儿认识的老三。每次学生运动老三都会给他们出主意,一来二去接触多了,他们发现老三不是一般角色。

有一天老三找到马天阳,也是在这家杀猪菜小店里。老三小声对他说:“天阳,想加入共产党吗?”

老三说这话时,马天阳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以前就猜测过老三的身份。许多学生都知道,他们学校还有其他学校都有共产党,但究竟谁是共产党,他们并不清楚。既然老三这么说,无疑他就是共产党了。

那会儿老三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大哥,他亲人般地信任老三。眼前发生的一切,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没怎么犹豫,就冲老三点点头。老三伸过一双大手,两双手握在一起,他觉得老三的手有力温暖。

那次之后,他写了入党申请书。过了不久,一天晚上,老三悄悄找到他,把他带到一个胡同里,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外间屋里有两个陌生人,老三介绍:“这是组织上的人,李书记,葛区长。”

李书记冲他笑笑,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马天阳同志,你的入党申请组织批准了。”

他们一起进了里间。屋里,两盏马灯亮着,他看见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李书记把他带到党旗下,示意马天阳举起右手,宣读入党誓词。李书记说一句,马天阳学一句。每说一句,马天阳都觉得有一把火把自己点燃了,不由得热血沸腾。

宣誓完毕,葛区长走过来,把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天阳同志,从今以后,你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了。”

马天阳的腰一点点挺起来,一瞬间,似乎自己高大了许多。

临走时,葛区长嘱咐他:“以后老三就是你的联络员,有什么事他会和你联系。”

李书记、葛区长离开了,党旗撤掉了,屋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马天阳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只有面前的老三是真实的。

这天之后,老三从他的大哥变成了他的上级,有什么任务都是老三传达给他。临近毕业前,老三找到他:“组织决定让你去哈尔滨工作。”

警察学校是没有权力分配学员的,只有各地的警察局到学校里来挑人。“满洲国”刚成立不久,他们是第一届中央警察学校的学员,很吃香,不愁找不到工作。但他没想到组织会派他去哈尔滨。

老三对他说:“到了哈尔滨有人会联络你。”

从长春到哈尔滨报到那天,老三送他上火车,把一张小纸条交给他,纸条上写着:三天后,中午十二点,中央大街76号。

他看了眼纸条便把内容记住了,然后把纸条撕碎,这是老三告诉他的规矩,身上不留任何证据,把有用的都记在脑子里。

“你去了之后问,你这儿有姓宋的吗?对方会说,你要鸽子吗?你说,要。这人就是你的接头人。”说完,老三死死盯住他,“记住了吗?”

马天阳认真地把老三的话记在脑子里,冲老三点点头。

开车的预备铃已经响起,站台上送行的人大呼小叫着和车上的人告别,老三推了他一把:“上车吧。”

他登上列车,回过头冲老三挥手:“咱们何时还能见面?”

“天阳,忘掉我吧。”

老三的身影连同他的声音一起消失在人流里。

在警署安顿好之后,马天阳让小张陪着在中央大街转了转。从警署住地到中央大街走路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他买了些日用品,又买了盒“哈德门”香烟。魏署长抽的就是这个牌子,他发现小张也抽烟,就把这盒烟塞给小张。小张谦让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一口一个马副官叫得更亲热了:“马副官,以后有跑腿的事你尽管吩咐。”

他拍拍小张的肩:“我初来乍到,你多關照。”

小张点燃支烟,深吸一口,烟雾浓重地在空气里飘散着:“你客气了,马副官。”

那次在中央大街转了一圈,他记住了中央大街76号的位置,门前挂了块牌子,白底黑字:东亚商贸公司。他又把接头暗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三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他就来到了中央大街76号附近,隐在一个角落里,观察着四周。中午时分,街上人流密集,有进城赶集的农民,也有商人,还有不少俄国人穿着毛皮大衣在街上走过。

中央大街是哈尔滨最热闹的地方了,他听见不远处索菲亚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他向76号走去。

76号门脸不大,进门是一间会客厅,墙上挂着俄罗斯风情的油画,有一排沙发和茶几,正中有一个接待前台,前台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小伙子热情地招呼他:“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业务?”

他说:“我找一位姓宋的。”

小伙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鸽子吗?”

“要。”

小伙子冲他笑笑:“你稍等。”

说罢,小伙子转身进了里间,马上又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的打扮很时尚,呢子裙装,上身套了一件坎肩。

女人站在他面前,眨着眼睛看着他。他也吃惊地看着对方。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仔细打量,他想起来了,她就是在长春到哈尔滨的火车上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姑娘。太巧了,他不由得张口结舌。

姑娘落落大方伸出手:“我叫宋鸽。”

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握了下姑娘的手,宋鸽的手圆润细腻,他口干舌燥地说:“马天阳……”

姑娘莞尔一笑,轻声道:“跟我来。”

他有点儿恍惚地跟着她进了里间屋。房间布置得有点儿像办公室,有桌有椅,还有两人坐的沙发,一个小茶几摆在沙发前。宋鸽说:“坐吧。”随手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茉莉花茶的芬芳和女人的香水气息同时包裹了他。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她身上。她落落大方地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椅子上搭了一条披巾,她随手把披巾披在肩上,开门见山地对他说:“组织安排,以后我就是你的联络人。这是我工作的地方,咱们见面的接头地点我会随时通知你,你要有急事,可以到这儿来找我。”

他的思绪终于被扯了回来。听着宋鸽的吩咐,他点点头。他想起长春老三的话:“组织安排你到哈尔滨工作,和组织接上头后,会有任务派给你。”那么,宋鸽会派给他什么任务呢?

宋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组织让你摸清李姐的情况。”

“李姐?”

“是我们的一位同志,她被捕一个多月了,一直关在警署。”

此时已是1936年的元月,这个“李姐”是去年十一月份被捕的,这么长时间了,敌人还没有对这位“李姐”下手,看来这位“李姐”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刚来到哈尔滨的第三天,组织就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马天阳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宋鸽望着他说:“时间紧迫,尽快了解情况。”

马天阳从76号走出来,冷风让他打了个哆嗦。

“李姐”

两天后,魏署长带着他见到了“李姐”。

那是一天早饭后,魏署长让小张把他叫到办公室。魏署长正在吸烟,深一口浅一口的,弄得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站在魏署长面前:“署长,你叫我?”

魏署长不抬头,把烟蒂摁到老榆木做成的烟缸里,嘬了一下牙花子:“妈了个巴子,日本人抓到个共产党,让咱们审。”

他没说话,紧张地盯着魏署长,他预感到魏署长说的共产党就是“李姐”。他觉得嗓子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

“日本人三天两头地催,可这个共产党啥都不招,滚刀肉一个,我有球办法?”魏署长靠在椅子上一脸愁容,“这都审了这么长时间了,啥法子都招呼上了,就只知道这个李姐的代号。妈了个巴子,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说着,魏署长抓过桌子上的皮帽子。

马天阳就是那天早晨跟随魏署长来到警署地下室的。地下室的灯昏黄地亮着,一排房子都被铁栅栏隔开。在一间审讯室里,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头低着,半长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衣服上结着血痂,血已变成深褐色。女人面前站着几个打手,有人手里拿着鞭子,有的拿木棍。

对面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小张站在一旁。魏署长把皮帽子摘下来摆到桌子上,冲马天阳示意,让他坐下,又把桌子上的审讯记录推给他。他看见了上面的一行字:代号李姐,女,北满抗日联军团政委。

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正疑惑,一旁的小张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以前审问是我做记录,就这些了,别的她啥也不招。就这些也不是她招的,是咱们的人打听到的。”

他抬起头望着这个“李姐”,她身材不高,也谈不上结实,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有些苍白。

魏署长划火点了支烟,把火柴盒啪地又拍在桌子上,清清嗓子:“大妹子,那啥,咱们都是中国人,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是日本人不饶你,对吧?你好歹也招点儿,少受皮肉之苦,你啥也不招,死人一个,这就是给我姓魏的找麻烦对不?”

“李姐”没反应,低着头,似乎睡着了。

魏署长吸了口烟,歪了一下嘴:“那啥,那就对不住了。”说完挥了一下手。

两个行刑的警察动手了,皮鞭、木棍轮流抽打着女人的身体,“李姐”不停地抽搐着,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魏署长又挥下手,两人停了下来,站在一旁大口喘息。

马天陽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行刑,身子早就僵直了,握笔的手不停地抖。他把笔放下,手拿到桌子下,左手摁着右手,不让身子发抖。

有人用凉水泼在“李姐”的头上,“李姐”醒过来,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

魏署长又点支烟:“你这是何苦哇……身子是爹妈给的,受这个罪,你说你值吗?不要你啥,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没事了不是?”

“李姐”呸了一口:“汉奸!”

魏署长抓过皮帽,站起身,又把烟和火柴装在兜里,冲马天阳说:“马副官,你盯着点儿,我去解个大手。”

说完,魏署长走了。

面前是自己的同志,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样,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围着她。可自己呢,只有无能为力地看着。马天阳也想走,但他动不了地方。耳边是女人的惨叫声,马天阳闭上了眼睛。

同窗

审问终于暂告一段落。那个叫“李姐”的女人又晕死过去几次,行刑的警察累了,把她拖回了小号里。

马天阳浑身冰冷地从地下室里出来,望着快到中午的太阳,他打了个激灵,刚才的一切似乎是一场梦。他梦游似的向前院走去。

院内多了两辆日本军车,车上插着日本国旗。两个日本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立在车旁,见马天阳从他们身边走过,都斜着眼睛。马天阳木然地向署长室走去,轻敲一下门,门没关严,开了,他看见一个日本军官坐在沙发上,一旁还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人。

马天阳把审讯记录放到署长桌上,打算退出去。突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马天阳,怎么是你?”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那个穿便装的人。

“我是侯天喜,这才几天呐,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果然是侯天喜,中央警校时的同班同学。他看眼署长,又看眼日本军官,最后把目光落在侯天喜身上:“你怎么在这儿?”

侯天喜握住了他的手,小声说:“我现在给中村太君当翻译官,中村太君是宪兵队长。”

那个中村应该就是沙发上的日本军官了,一个年近五十的中佐。中村似乎气色不太好,一张脸发灰发皱,眼神倒并不凶恶,甚至显得有点儿呆滞。中村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侯天喜忙用日语冲中村解释:“太君,这是我的同学,叫马天阳。”

中村冲马天阳微微点头,似乎还笑了一下,但只是咧开嘴角,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很快中村就告辞了,魏署长跑到门外给中村送行。等中村上了车,侯天喜拍了一下马天阳的肩膀:“没想到在这儿会见到你,咱们又在一起了,你说这不是缘分吗?过两天请你喝酒。”

说罢,侯天喜坐上车,一溜烟儿地走了。

魏署长把笑挂在脸上,等日本人的车走远了,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马天阳尾随着进了门。一进屋,魏署长就急三火四地从炉火里往外扒东西,两块烤糊的红薯被他扒拉出来。

“妈了个巴子……”魏署长一脸沮丧,骂骂咧咧地把地瓜又扔到炉火里,走到桌后坐下。

马天阳凑过去:“署长,这女人还是什么也没招。”

魏署长点上烟,眯上眼睛说:“这就对了,和共产党打交道没那么容易。”想了想又补充,“小日本也不好对付,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那个中村黑着呢……”

马天阳望着魏署长,等他说那个中村怎么个黑法儿,魏署长却转了话题:“那个侯翻译官是你同学?”

“是。”马天阳回答。

魏署长的眉眼舒展了一些:“你以后和侯翻译官搞好关系,有用。”

关于侯天喜,马天阳谈不上喜欢。据侯天喜自己说,他是通化人,从小没了父母,到处流浪,去过好多地方,还在奉天混过事,一副闯荡社会的派头。这个人看上去整天乐呵呵的,心里没有愁事,遇到事总爱刨根问底,在同学中似乎跟谁关系都不错,但又没真正的朋友。说是孤儿,花钱却大手大脚,没人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马天阳没料到,侯天喜居然成了日本宪兵队长中村的翻译官。但这会儿他没心思去想侯天喜的事,他要尽快见到宋鸽,把“李姐”的消息告诉她。

宋鸽

这次见宋鸽是在马迭尔旅馆的咖啡厅。从警署到马迭尔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他早就听说过马迭尔,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来。

冬日的午后,太阳暖烘烘地照进咖啡厅。马天阳走进来时,只看见背对着他的宋鸽的半个肩,他就认出了她。他坐在宋鸽对面,台面上两杯咖啡已经摆好。他冲她笑一下,她也冲他微微颔首。

环顾四周,有几个俄国人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操着本国语言谈天说地。他有些欣赏宋鸽把见面的地点定到这儿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长春警校读书时,有些同学经常去咖啡馆,他从没去过。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咖啡,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他的目光一边望着别处,一边在说“李姐”的事,直到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他的思绪才连贯起来,把看到的都告诉了宋鸽。

宋鸽刚才还红润着的脸已经白了,是苍白,仿佛受刑的不是“李姐”,而是她自己。她端起咖啡的手有些颤抖,等他说完,她低下头,垂着眼,他看到了她长长的睫毛。她小声说:“咱们走吧。”

他随她站起身朝咖啡馆外面走去。有几个人在马迭尔西餐部的窗口买雪糕,他在长春时,有同学就说过马迭尔的雪糕很著名。有风吹来,他夹紧手臂,把双手插到裤兜里。两个小伙子肩扛着冰糖葫芦在叫卖,山楂很红,挂在山楂上的糖霜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鲜艳诱人。

她低下头,故意放慢步子,等他走到自己身边,她低声说:“你说的情况很重要,我要马上向上级汇报。”

他嘴里“嗯”了一声。

“回头见。”

她头也不抬,快速走远。风掀起她呢子大衣的一角,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芬芳仍包裹着他。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悚然回头,原来是侯天喜。侯天喜咧着嘴冲他笑,又扭头望一眼远去的宋鸽:“女朋友?啥时搞上的?”

马天阳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岔开话题:“这么巧,你也來喝咖啡?”

侯天喜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喜事,情绪很高:“这俄国姑娘舞跳得就是好,人长得也漂亮,真不是中国人能比的。”

原来侯天喜刚看完一场俄罗斯姑娘的舞蹈,此时两眼放光,依旧兴奋着。他又用力拍了一下马天阳的后背:“哥们儿,咱们来哈尔滨就算对了,这东方小巴黎就是不一样。你看你,这么快就勾搭上一个哈尔滨姑娘。我跟你说,在‘满洲国,哈尔滨姑娘是最漂亮的。”

马天阳不想在大街上议论这些,只好说:“我回警署还有事,先告辞了。”走了两步又站住,“天喜,我们署长想请你坐坐,啥时有空儿告诉我。”

侯天喜的表情就夸张起来:“你们署长想见我?我有这么大面子?”

“到时我约你呀。”马天阳冲他摆摆手,迈开大步向警署走去。

宋鸽又一次和马天阳见面是在南岗的一家茶楼里,天已傍晚。

一楼拐角就是个单间,他走进去,不仅看到了宋鸽,还看到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宋鸽介绍:“这是马天阳,这是区里的陈书记。”

陈书记握住了他的手。陈书记人很瘦,手上却很有力道,说话也言简意赅。落座后,陈书记说:“你们刚来哈尔滨工作就取得了这么大成绩,祝贺你们!”不等两人搭话,马上又说,“被捕的李姐对我们很重要,上级指示,我们要全力展开营救。”说到这儿,他的目光盯紧马天阳,“宋鸽跟我汇报了,李姐被关在警署的地下室,日本人很重视她,希望从她身上得到抗联的情报。目前看,营救的困难很大,但我们还是要全力以赴。”

说着,陈书记把一个小包递过来。马天阳打开一看,是一沓老头儿票(伪满货币的俗称)。

陈书记说:“这是组织筹集到的一些经费,你拿着,该用时就用。”

马天阳接过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没有领受过这么艰巨的任务。他想起警署阴森的地下室,还有那些刑具,不由打了个哆嗦。

陈书记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营救李姐要讲策略,不能蛮干,更不能暴露自己,组织会周密计划的。”看了看腕上的表,陈书记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们再坐一会儿。”

说完,他推开门出去了,随手又把门关上。屋里挤进一缕冷气。

陈书记走了,就剩下马天阳和宋鸽。

屋内地上有一盆炭火,马天阳用火钳子翻动了一下,炭火旺了,室内温度也上来了。宋鸽的脸色变得红润了一些。

“你还没说火车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呢。”他看着她,又补充,“如果是秘密,你就不用说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得很好看,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

“是我,我和你是同时来到哈尔滨的。组织安排我来当你的上线,陈书记把你的情况都介绍给我了。你是吉林市人,父亲当过前清的警察,母亲开过裁缝店,你是‘满洲国中央警察学校第一期毕业生,对吧?还有,你今年二十五岁,生日是十一月五号。”

她俏皮地看着他。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为了公平,我把我的情况也告诉你。名字你知道了,我是长春人……哦,现在应该叫新京了,建国大学预科班毕业。我父亲在北京皇宫里做过事,回到新京,又被召到新京的宫里做事……我是满族人。”

他一直被她的气质所陶醉,果然,她的身世不一般。他开玩笑地一俯身:“格格,小马在这里给你请安了。”

她捂着嘴,笑弯了腰。在他眼里,她更加可爱了。

在哈尔滨能有这么一位搭档,马天阳暗自庆幸。她是他的上线,他们不可避免地要经常见面。这么想着,他的心情愉快起来。

魏署长

魏署长办公室的抽屉里藏着一把镶银酒壶,还是沙俄时代的,上面有一个大胡子俄国人的头像。屋里没人的时候,魏署长就拿出酒壶抿上几口,像品菜一样,品完了把盖子又慢慢拧上,恋恋不舍地放回抽屉里。

喝了几口酒的魏署长,菜色的脸飘起少许的红晕,人也显得精神了一些,坐在桌后想想警署的事。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但他从来不看,因为看了也白看,他不识字。

在“满洲国”之前,魏署长就是这儿的署长了。别看他不识字,但有人脉,警署的人没有人说过他的坏话。虽然他是署长,却从不对手下吆五喝六,说什么事都是心平气和的样子,甚至是未语先笑。不论大小场合,给手下分派完任务,他都会拱拱手说:“有劳各位了,谢谢大家伙儿。”如果碰上大事,他还会摘下帽子,冲大家深深鞠上一躬,弄得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魏署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优点就是不贪,有点儿好处都明面摆出来,征求完大家意见后,一二三地处理。众人都说魏署长这人公平。至于水平,啥又叫水平,当官这活儿顶个脑袋就能干,官越大越省心,难受费力的是下面跑腿的人。

因为魏署长这人做事厚道,从不难为大家,所以一直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署长。日本人来了,成立了“满洲国”,警察还是警察,魏署长还是魏署长,大伙儿都没二话。为这,魏署长没少冲大家伙儿作揖鞠躬。

从魏署长做人就能看出来,他不是官迷,但他需要当这个官,原因大家伙儿也都知道——他家里困难,他是真困难。

早些年间,他娶了一个俄罗斯女人。这事说来话长。魏署长有三个兄弟,他排行老三,人称魏老三。魏老三是闯关东到的东北,两个哥哥在路上一个饿死了,另一个走散了。走到河北地界时,母亲得了一场病,开始还跟着走,最后只能爬了。父亲把母亲背上,没走两天,母亲死在了路上。

到了东北,只剩下他和父亲。在哈尔滨江边搭个窝棚,父子俩靠打鱼为生。对付了几年,就跑到城里干各种零活儿,夏天卖菜,冬天帮人劈柴。那会儿哈尔滨的各种势力很复杂,有中国人的绺子,也有俄国人的帮派,后来又多了一伙日本人。有人就拉他入伙了,一帮穷小子,被人指挥着干一些打打杀杀的勾当。

有一次,他在大街上救了一个俄罗斯姑娘,后来他才知道,这姑娘本来要去天津,被小偷窃了钱财,身无分文,只能在大街上流浪。姑娘叫琳娜,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你好,谢谢,我饿了。

魏老三见姑娘可怜见的,便领回自己的住处,煮了一锅玉米碴子粥,还买了几个列巴。没料到的是,姑娘赖着不走了。魏老三赶她,她就說:“我饿。”吃完了还说饿,弄得魏老三直挠头。

那会儿魏老三父亲还在,腿脚已经不利索了,平时在家门口捡点儿煤核烂菜帮子贴补家用。父亲就说:“老三哪,这是天意呀,你就娶了她吧,要正出正入的,好人家的姑娘谁跟咱呢?”

魏老三想了两天下了决心,娶了琳娜。娶不娶的,琳娜是听不懂的,魏老三用手比画半天,琳娜仍然一脸茫然。魏老三急得后脖颈子直流汗,后来他干脆一把抱住琳娜,说了句:“我饿。”

琳娜这回懂了,名正言顺地成了魏老三的女人。

魏老三对琳娜很好,挣到点儿钱就颠颠地拿回来,先给父亲抓药,父亲离不开汤药。父亲总是喘,肺似乎漏风了,一喘就呼呼作响。剩下的钱,今天给琳娜买块布做一条布拉吉,明天又买点儿好吃的。

生活稳定下来的琳娜,人就光鲜起来,白净的面孔,高高的鼻梁,灰蓝色的眼睛,这些都不重要,她还有一副高挑的身材,结实饱满。琳娜已经学会一些中国话了,有一天她对魏老三说:“当家的,我有了。”

八个月后,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儿。孩子出生不久,父亲倒完最后一口气,告别了这个世界。魏老三可以说是悲喜交加。

琳娜生完第一个孩子之后,就收不住了,孩子接二连三,一口气生了男男女女五个孩子。此时的琳娜早已不是那个腰身挺拔的俄国少女了,已经变成了大妈,目测少说得有二百斤,腿粗腰粗,奶子像两只面口袋,晃晃悠悠的,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当了警察的魏老三,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养活全家老小,那几个二毛子——他经常这样称呼五个孩子,他们可都是饿死鬼托生的。

生活拖累得魏老三一点儿心气儿也没有了。现在警署的老人儿,大都是以前和他一起给人当打手的那批人。他们对魏老三知根知底,也有感情,只有魏老三当这个署长他们才服气,魏老三坐稳署长的位置,也少不了他们撑场子。当然,他们的薪水比其他警察也要多几个。

现在的魏署长,日子一点儿也不光鲜,有事没事就唉声叹气,抓过酒壶抿几口小酒,抽支烟,这似乎就是魏老三全部的享受了。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让他上火闹心的是,前一阵子日本人抓回来一个女抗联,抓回来就抓回来了,不关在宪兵队,却偏偏关在了警署,审问女抗联的活儿也交给了他们警署。

女抗联要是招了也好说,他会利利索索地连人带口供交给日本人,怎么处理那是日本人的事。谁让整个“满洲国”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呢?他们现在是给日本人当差。可让他烦心的是,这个女抗联却一个字也不招。在中村的指示下,各种刑都动了,这女汉子宁死不屈,昏死了活过来,再打,再昏死。

刚开始几次,审问女抗联时他还会去现场看看。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一群男人打得皮开肉绽。中村每次来都有审讯的花活儿,剥了女人衣服,用烙铁烧女人奶子……他看不下去,不忍心看。女抗联刚进来的时候,文文静静,端庄漂亮,第一鞭子落在女抗联身上,他就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落下去了。现在,这个代号“李姐”的女抗联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更不忍心看了,看了难受。

女人论年纪也应该是孩子妈了,要是家人知道了能不心疼?他想到了琳娜,还有那几个二毛孩子。

抗联女人不招,日本人三天两头地催促,中村有时还会带人来,几个日本人上阵对女抗联动刑。每次看到女人被打成那样,他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就想吐。他有时就想,中国人也是人呐,上有父母下有孩子,这么想过了,心里就像被撒了盐。

每天都有人在审女抗联,他连问都不问,又不好说什么,怕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传到日本人那里去。但每次日本人来他都要陪着,日本人下手狠,直接抓了盐往女抗联伤口上搓。这时他的目光会躲开,看向别处,最后干脆走到炉火边,拿过警员手中的炉铲生火。炉火里正烧着烙铁,炭火一样红,被一个日本宪兵拿走,烙在女人身上。焦煳味连同女人的惨叫一同传来,让他作呕。他蹲在炉火前,想吐,又忍住。中村走后,他把铲子扔到地上:“妈了个巴子,不是人呐……”

关在警署地下室的女抗联,让魏署长很窝心。魏老三从闯关东直到现在,干过不少行当,他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狗。日本人要审讯女抗联,要动刑,他没办法。他知道自己现在端的饭碗是日本人给的,虽然叫“满洲国”,但坐在长春皇位上的溥仪只是个牌位,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人家日本人,这一点魏老三是心知肚明的。

每次从审讯室回来,魏老三的气色就不好,脸是青的,他坐在署长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内烟气腾腾。

马天阳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一眼魏署长。魏署长耷拉着眼皮,无动于衷的样子。马天阳看到炉火快烧塌架了,打开炉盖往里添煤块,炉火旺起来,烟囱里的风声呼呼作响。马天阳拍拍手,走过去叫了一声:“魏署长。”

魏署长靠在椅背上,用手撸了一下脸,睁开眼:“妈了个巴子,伤天害理的活儿都让咱们干了……”

马天阳想说点儿同情女抗联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叹了口气。

魏署长拉开抽屉,拿出酒壶拧开盖儿,却发现酒没了。马天阳把酒壶接过来:“署长,我给你打酒去。”

魏署長把酒壶推给马天阳,马天阳转身要走,魏署长叫了一声:“等等。”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拿着,再买一条哈德门。”

走出署长办公室,马天阳看见了小张。以前这活儿都是小张干,自从马天阳来了之后,不仅给魏署长当翻译,生活上的事他也管了起来。此时,小张把两手袖在警服里,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看见马天阳,他赶紧走过来:“马副官,这活儿咋能让你干呢?我去吧,酒铺子和烟摊我都熟。”

马天阳想利用这次外出的机会见宋鸽,他不能让小张去,于是说:“你去把署长屋里的炉灰倒了,还有烟缸,桌子也该擦一擦了。”

小张怔了一下:“嗯哪。”

宋鸽从76号出来,两人在烟摊旁的胡同口说话。快到春节了,街上多了许多卖炮仗的小摊,有心急的孩子会买上一挂小鞭,拆开来一个个放,周围不时地传来炮仗声。

马天阳心情很不好,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是设法营救“李姐”,可他现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得眼睁睁地看着“李姐”受刑。他望着一个小孩儿在放炮仗,嘴里却说:“人都被他们打烂了,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宋鸽的身子紧了一下,不易察觉的那种。

他又说:“日本人是畜生,他们扒光了她的衣服,往她的私处扎针。”

她哆嗦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目光移过来。她的脸有些苍白。他伸出手想安抚她一下,手举起来,在半空又放下了。

“人关在地下室里,在警署的后院,不光有警察,日本宪兵还加了岗,想进去救人恐怕没机会。”他低沉着声音。

宋鸽低下头,跺了下脚。她穿着皮鞋,在外面站得久了,脚冻得有些疼。她一边跺脚一边说:“你的情况我向组织报告一下。”

他点点头:“你快回吧,天冷。”

她冲他浅笑一下,向76号方向走去。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又叮嘱:“天冷,多穿点儿。”

她停住,回身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马天阳回到署长办公室时,魏署长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扯着很响的鼾声。小张蹲在炉火前,在往炉盖儿上放玉米粒,有几个玉米粒已经烤熟了,炸裂开来。小张小声说:“马副官,这是爆米花,你尝尝,老香了。”

他冲小张笑笑,走到署长桌前,把烟和酒放到桌上。魏署长醒了,双手撸了几下脸,坐正了身子。马天阳把剩下的钱卷成一个卷推过去。魏署长没顾得上钱,却迫不及待地抓过酒壶,拧开盖儿喝了一口,然后抹了把嘴:“妈了个巴子……”

酒下肚之后,魏署长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小张已经出去了,连同那些烤好的爆米花。魏署长又把烟点上,指了一下沙发:“你坐。”

他坐下,望着魏署长。

魏署长问:“马副官,来了一个多月了吧?”

他想了一下:“一个月零三天了。”

“适应了吗?”

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魏署长深吸一口烟,望着窗外。屋里炉火正旺,窗子上的霜化开了,像淌下的泪。

“你说,这日本人能长久吗?你是读书人,你分析分析。”魏署长已经把脸转了过来。

魏署长这样的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

“东北军几十万人呢,硬是没敢和日本人招呼就跑了……”魏署长叹口气。

马天阳斟酌着说:“山里面不是有抗日联军吗?”

魏署长似乎警觉起来:“不说了,这事不是咱们该说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片嘈杂之声。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一胖一瘦两个警察押着两个男人推推搡搡地走进来。那两个男人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迭声地喊:“饶命啊,饶命……”

魏署长抬眼去看那两个警察。胖警察马上说:“署长,这是我们刚在街上抓到的两个小偷。”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不停地磕头,年长一点儿的说:“长官,我们错了,不该偷。”

年轻的抬起脸眼泪就下来了:“我们哥儿俩是一面坡的,进城给娘抓药,钱不够,就想占人家点儿便宜……”

年长的说:“饶命啊长官,我娘得了肠梗阻,大夫说,不吃药人就要憋死了……”

魏署长的眉头拧了起来,问那两个警察:“他们偷了啥了?”

瘦警察说:“不是偷,是抢,在一个掌鞋的那儿抢了人家一双鞋就跑,被我们俩逮住了。”

魏署长不耐烦地挥挥手:“鞋呢?”

年长的说:“我们还回去了。”

魏署长拍了下桌子:“起来,都起来。”

哥儿俩颤颤巍巍站起来,头都不敢抬。

魏署长问:“给你们娘抓药,还差多少钱?”

年长的说:“三块,就差三块钱……”

魏署长把手伸到兜里,拿出三块钱递过去,哥儿俩大感意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魏署长说:“愣着干什么,快去抓药吧。”

哥儿俩对视一眼,年长的伸出手接过钱,两人走到门口,同时回过身,又一次跪倒:“长官,您的恩情我们记下了。”

魏署长挥挥手:“快走快走。”

等两人走远,两个警察冲魏署长抱怨:“大哥,你老这样,以后我们还怎么办案?”

魏署长不耐烦地说:“以后这种小事别往我这儿领,你们能管就自己处理,我看见就难受。”

两个警察叹口气,转身出了门。

魏署长背着手在炉子前踱步:“都是穷人,都不好过……”

马天阳真诚地说:“署长,你是个好人。”

“这年头儿,好人就受累,唉,不说了。”魏署长边说边摇头。

侯天喜

马天阳意外地在马迭尔又一次碰到了侯天喜。

宋鸽约马天阳在马迭尔的咖啡厅见面,她向马天阳传达上级的指示,马天阳也把了解到的警署的情况向宋鸽作了汇报,汇报中提到了署长魏老三,马天阳把魏署长定性为可争取的对象,请上级定夺。

兩人说完工作,开始慢慢地品咖啡。咖啡对于马天阳来说是新鲜事物,第一次见宋鸽时,他出于好奇尝过,味道不怎么好喝。为了能和宋鸽见面,他陪宋鸽喝咖啡,味道虽然不好接受,但因为宋鸽喜欢,他也喝得有滋有味的。

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说到了各自的学校,说在学校时的学生运动。虽然他们离开学校才短短两个月,但学校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留恋。

就在这时,侯天喜出现了,他穿西服,扎领带,外面又套了一件呢子大衣。他的皮鞋钉过掌了,走在地上咔咔有声,两人就是被这声音吸引过去的。侯天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俄罗斯姑娘,也是一副正装打扮。

侯天喜夸张地叫一声:“马天阳,怎么是你?”

马天阳站起来冲侯天喜打了个招呼。侯天喜顺势把俄罗斯姑娘揽过来给马天阳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娜塔莎。”

马天阳礼貌地冲娜塔莎点头致意。侯天喜的目光在宋鸽身上溜了一圈,又转向马天阳:“你女朋友?”

这个问题马天阳不好回答。他看一眼宋鸽,宋鸽倒是很平静,在桌子下的脚碰了一下马天阳,笑道:“马副官是我的朋友。”

侯天喜拍了一下马天阳的肩:“行啊你小子,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了。”

马天阳有些忐忑,宋鸽却是一副坦然的表情。

侯天喜说:“你们聊着,这几天我安排下,咱们聚聚。”

说完,他带着娜塔莎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

又坐了一会儿,宋鸽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座位。马天阳远远地冲侯天喜招了招手,侯天喜笑着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两人站到大街上,风有些大,马天阳下意识地站到上风口为宋鸽挡风。宋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问:“那个侯翻译官你很熟吗?”

马天阳说:“就是同学,上学时他挺活跃的,自来熟,社会上认识很多人。”

“这人你以后小心点儿。”

“怎么了?”马天阳不解地望着宋鸽。

宋鸽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凭女人的直觉。”

两人就此分手。看着宋鸽过了马路,马天阳才放心地向警署走去。

此时,侯天喜坐在马迭尔的咖啡厅里,面对着歌女娜塔莎。

他是在马迭尔的舞厅里认识的娜塔莎。那是他第一次来马迭尔的舞厅,那天中村队长也来了,确切地说,他是陪中村来马迭尔的。中村坐了一会儿,又跳了一支舞,人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侯天喜以为中村去酒吧喝酒了,并没留意,他完全被娜塔莎的异国风情吸引了。

娜塔莎的确很漂亮,长长的睫毛,深灰色的眼睛,一头金色的头发,饱满又结实的身体。那天,他和娜塔莎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后娜塔莎说:“你的舞跳得很好。”

没想到她竟会说中国话,侯天喜来了兴致,问她:“你在马迭尔多久了?”

“三年了。”

他又问:“你家在俄国的什么地方?”

“圣彼得堡。”她问,“你是日本人的翻译官?”

他点点头。

休息的时候,娜塔莎还请侯天喜喝了一杯伏特加。那天晚上他和娜塔莎聊了许久,你一言我一语,那是青年男女第一次相识时的探寻和好奇。

舞会快结束时他才告辞,出了门却找不见中村了,西餐厅、酒吧他都找过,也没看见中村的影子。他只好一个人回宪兵队了。

认识娜塔莎后,他又来过马迭尔几次,当然每次都是为了看看娜塔莎。两人去过酒吧,也喝过咖啡。这次,是娜塔莎把他约来的。

两人对坐,娜塔莎用深灰色的眼睛望着他。他问:“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她点点头:“你是不是中国人?”

侯天喜一惊,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又问:“你是中国人对不对?”

侯天喜说:“当然是中国人。”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日本人对我们,对中国人都不好。”

侯天喜解释:“我现在给日本人当翻译官就是为混口饭吃。”

娜塔莎认真地说:“我在这儿唱歌跳舞,也是为吃饭。”

侯天喜附和:“对对,咱们都是为了生存。”

“那么,”娜塔莎审慎地打量着他,“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日本人的情况,你会不会说?”

侯天喜下意识地看看四周,说话声也低下来:“谁呀?”

“我一个朋友是做生意的,他想打听一下日本人的情况。”

侯天喜有些紧张,双手在两腿间搓着:“出卖日本人的情报,让日本人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娜塔莎把身子探过来:“他会给你报酬,不会让你白干的。”

侯天喜低下头,他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咖啡:“娜塔莎,你让我想想,行吗?”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告别,侯天喜问:“你朋友想知道日本人什么情况?”

娜塔莎想了想:“是日本人的情况就行,他要寻找商机,和日本人做生意。”

侯天喜笑了。

几天后,在马迭尔的舞厅里,侯天喜把一张小纸条交给了娜塔莎,纸条上写着宪兵队的编制情况,军官多少人、士兵多少人都一清二楚,包括各级别军官的名字。他了解的也就这么多。

两天后他又找到娜塔莎,娜塔莎把他带到舞厅的地下室,这里住的都是在舞厅工作的俄罗斯姑娘。过道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姑娘们的衣服、裙子甚至内衣,走在这里,让侯天喜心惊肉跳。

娜塔莎的房间虽然在地下室,却布置得很温馨,花格子床单,墙上挂着一幅俄罗斯风情的油画,桌子上还摆着一副俄罗斯套娃。他站在屋子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娜塔莎的闺房。

娜塔莎弯下腰,从床下取出一个纸袋子交给侯天喜。侯天喜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钱。他惊呼一声:“这么多?”

娜塔莎说:“我朋友希望你提供更多日本人的情况。”

侯天喜笑了:“谢谢你的朋友,以后想打听日本人什么方面的消息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

娜塔莎靠在侯天喜身上,脸贴在他的脸上:“你這人够朋友。”

女人的气息让侯天喜有些晕眩,他定了定神:“以后要小心,咱们别在外面见面,我直接到这里来找你。”

侯天喜腋下夹着纸袋子出了马迭尔。

钱在他腋下沉甸甸地提醒着他,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用另一只手去抚摸自己的脸颊。脸颊是娜塔莎刚贴过的,还保留着娜塔莎的气息和温度。侯天喜没想到,自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还有让人无法忘怀的娜塔莎。

有了钱,他就可以规划自己的生活了。他兴奋得不能自抑,哼着小曲,向秋林百货公司走去,他要重新为自己置办一身行头。现在身上的衣服还是他上学时穿过的,西服质地很差,皮鞋也老旧了,失去了光泽,还有领带……他要旧貌换新颜。

日本人的一点点消息就能换来这么多钱,侯天喜对未来充满信心。

中村

宪兵队长中村似乎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在侯天喜眼里,中村队长是个温和的人,对自己也不错,他每次离开宪兵队去见娜塔莎,中村连问都不问。

从学校毕业后,侯天喜被中村调来当翻译官,他早听说过,和日本人打交道不容易,日本人很挑剔,没想到和中村打交道比中国人还简单。这让侯天喜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甚至,他觉得中村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一天傍晚,中村把侯天喜叫到了自己的军官宿舍。中村开了瓶清酒,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侯天喜问:“中村太君,为什么不高兴?”

中村并不回答,从角落里拿出一套烟具。侯天喜一看就明白了,中村吸的是大烟。大烟就是鸦片。中村居然抽大烟,着实吓着了侯天喜,他呆坐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直等中村吸完,熟练地收拾好烟具,他才长嘘一口气。

侯天喜知道,日本人表面上禁烟,还设立各种禁烟所以掩人耳目,可实际上,日本人为了筹集军费,已经把东北变成了鸦片生产基地,并且由政府专卖。但在日本军队里,抽大烟是绝对禁止的,抓到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中村却很平静,他对侯天喜说:“我抽这个,是冈村宁次将军批准的。”

几年前的冬天,那会儿中村还在哈尔滨警备区工作,有一次他奉命率部去山里围剿抗联,在交战中负伤,子弹击中了肚子。随军的医生缺医少药,而中村这种伤是要手术的,但大雪封山,把伤员送出去很难,只好暂时安置在一个山村里。中村痛得要死要活,又高烧不止,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实在受不了,就让人到村里去找药,结果药没找来,却找来了一些鸦片。服用鸦片后,中村痛得不那么厉害了,得以能坚持回到城里,做了手术。休养了一段时间,中村的伤好了,可鸦片却让他上瘾了。

那次伤好之后,他就被调到了宪兵队,宪兵队基本在城里活动,相对安全一些。只是中村经常犯烟瘾,每次犯烟瘾,他都会焦灼不安、六神无主,就要想方设法弄鸦片抽。不久,他吸食鸦片的事被上级知道了,一直报告到冈村宁次那里。有人建议撤了他,也有温和一点儿的,考虑到他是作战负伤,吸鸦片也是不得已,建议把他调回国内。

不知冈村宁次是怎么想的,对中村的处理长时间没有下文,最后不了了之,中村仍是宪兵队长。在中村看来,自己吸鸦片冈村宁次是默认的,他就一直把大烟吸下去了,当然,不能公开吸。因为鸦片的作用,中村的情绪也就飘忽不定,犯烟瘾的时候,抑郁、焦躁,可一旦吸过鸦片,又一切正常了。

军队里不供应鸦片,中村抽大烟得去外面买,但又不能公开买,否则再次被抓到,那上司就不会对他那么客气了,可能真的会坐牢。所以,中村只有偷偷摸摸地买。但自从侯天喜来了之后,他就把买烟土的任务交给侯天喜了。

侯天喜虽然一口应承,心里却挺犯愁。他满打满算来到哈尔滨才两个多月,对市井的一些交易他并不清楚。没办法,他找到了娜塔莎,娜塔莎答应帮他想办法。

俄罗斯人在哈尔滨盘踞的时间比日本人悠久。俄国人为了开发远东,把铁路一直修建到了这里,把自己的铁路和中国的铁路连在一起。步兵第四师是修建远东铁路的主力军,离家在外久了,士兵们的灵魂没处安放,索菲亚教堂最早就是为第四师修建的随军教堂。

虽然现在是“满洲国”了,日本人当道,但对俄国人,日本人还是惧让三分。苏联在边境陈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日本人。日本人发动九一八事变之后,苏联人很不高兴,认为日本人抢夺了他们的利益,一直警惕着日本人的一举一动。

在哈尔滨的俄国人有自己的圈子。很快,娜塔莎就交给了侯天喜一包烟土,这包烟土让中村非常满意,拍着侯天喜的肩膀表扬:“侯桑,你是聪明人。”

侯天喜自然是受宠若惊:“举手之劳,有事请太君随时吩咐。”

中村拍在他肩上的手就用了些力气。

不久,侯天喜又发现了中村的一个秘密。中村有事没事经常带着他往马迭尔跑,到了马迭尔,中村让侯天喜随意,自己一晃儿就不见了,一般都是侯天喜一个人回来。

最近一次,中村过生日,侯天喜在马迭尔为中村张罗了一顿西餐,然后去酒吧坐坐。他还叫来了娜塔莎,娜塔莎为了热闹,又招呼了几位俄罗斯姑娘。但中村却提不起兴趣,不停地打哈欠。娜塔莎看在眼里,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变戏法一般拿来了一套吸鸦片的烟具。中村顾不了许多,吸了鸦片,精神头儿立刻好了。几个人边喝边聊,没多会儿,中村借去洗手间的工夫又准备开溜。

侯天喜长了心眼,一直注意着中村。他发现中村走出酒吧,穿过大堂,在电梯间前停了几秒,见没人注意,一转身上了楼梯。

侯天喜跟上二楼时,中村已经没影了。进了哪个房间侯天喜并不知晓,但他确定就是二楼,从时间上算,中村只有上二楼的时间。侯天喜隐身在一个杂物间里,观察着二楼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中村从一个房间里挤出来,关门时,还冲里面小声说了句什么。

等中村回到酒店大堂,侯天喜从另一个方向迎过来,故作惊讶地说:“中村太君,我一直在找你。”

中村摆摆手:“碰到个朋友,在外面说了会儿话。”

侯天喜没再说什么。

在侯天喜眼里,中村是个有秘密的人。为了弄清中村的秘密,他独自又去了一趟马迭尔,敲开了二楼那个神秘的房间。他没料到的是,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日本女人,女人一脸惊愕,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敲她的门。女人用日语问:“你找谁?”

他忙用中国话说:“对不起,我走错了。”

女人低着头把门关上。

侯天喜满怀心事地下了楼。舞厅里,娜塔莎和几个姑娘打闹着正在吃蛋糕,见到他,娜塔莎问:“你怎么来了?”

他招手把娜塔莎叫到一旁,小声问:“中村的情报能不能换钱?”

娜塔莎语气肯定:“只要是日本人的消息都能换钱。”

他就耳语着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娜塔莎。

两天后他再去马迭尔,娜塔莎塞给他一沓钞票,还告诉他:“你说的那个房间是一个日本商人包下的,叫秋田。”

侯天喜有些糊涂了,明明是个日本女人,怎么变成了日本商人秋田?秋田和中村是什么关系?

三番五次为娜塔莎提供情报,他的日子殷实起来。为了见娜塔莎,他经常找各种借口来马迭尔。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何不在马迭尔包一间房,自己也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他告别娜塔莎来到大厅前台,在四楼包下了一间客房。拿到门钥匙的那一刻,他是兴奋的,心想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中村来马迭尔见铃子,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

在日本时,中村只是个预备役军官,自己有一家专门做女人服装的工厂,铃子是工厂的一名服装设计师,两人不知不觉间就好上了。中村是有家室的人,他和铃子的关系只能算是地下情人。

两人相好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开始大规模征兵,作为预备役军官的中村就被派到了中国。远在异乡,他思念铃子也思念家人,更是放心不下他开的服装厂。他便不停地给铃子和家人写信。书信往返一趟需要很长时间,断断续续的思念揪着中村的心。

几年之后,突然有一天,一个叫秋田的商人领着铃子在哈尔滨找到了他。这让中村吃惊不小,他望着铃子,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原来铃子思念中村的心情更加迫切,最后她偷偷地爬上了一艘商船,这艘商船就是商人秋田的。船开出了几天,秋田才在货舱里发现了铃子。弄明白原委之后,秋田很是感动,答应把铃子带到中国。船停靠在旅顺码头之后,秋田带着铃子一路来到了哈尔滨。

中村卻犯起了愁,他不知如何安顿铃子,把她留在军营是不可能的。还是秋田想出了个办法,以自己的名义在马迭尔包下一间房子,让铃子住了下来。

中村真诚地对秋田说:“以后有需要中村效力的地方,你只管吩咐。”

秋田说:“你们的爱情感动了我,祝你们幸福。”

的确,铃子能找到中村是个奇迹。思念的人来到了身边,中村暂时走进了幸福之乡,却也多了许多心事。

聚会

那天下午,侯天喜从宪兵队把电话打到了警署,接电话的自然是魏署长。魏署长站在门口扯着脖子喊马天阳。

马天阳正在后院的宿舍里洗衣服,听见魏署长的喊声,他两只手沾着水跑到魏署长跟前听候吩咐。魏署长手指屋内:“你的电话。”

他一惊,来到警署快三个月了,他第一次接电话。他以为是宋鸽有急事找他,他把警署的电话告诉过宋鸽,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急事,可以打电话找他。他心里一紧,等接起电话,才听出是侯天喜的声音,人顿时放松下来。

侯天喜大咧咧地说:“今天晚上在马迭尔西餐厅,我请客,别忘了叫上你女朋友。”

侯天喜说的女朋友自然指的是宋鸽。在电话里不好解释什么,马天阳只好应承下来。

他接电话时,魏署长一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接完电话,魏署长伸了个懒腰:“侯翻译官请你吃饭,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放心地去,跟他搞好关系。”

跟侯天喜搞好关系这话以前魏署长就说过,马天阳理解魏署长的用意,侯天喜毕竟是中村身边的人。只是侯天喜让他叫上宋鸽,他有点儿为难,不是怕宋鸽不参加,而是他们的关系。宋鸽是他的上线,除了见过一次区委的陈书记,其他所有工作任务都是宋鸽传达给他的。单线联系是为了安全,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就连76号这个联络点,没有急事他也不会去。

他出门给宋鸽打电话,宋鸽答应得很爽快,定好六点钟在马迭尔的大堂门口见面。他的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每次见宋鸽,他都会有这种愉悦感。

六点还不到,马天阳就出现在马迭尔大堂门前,一身警察制服熨烫得非常笔挺,他刚工作两个月,还没钱置办像样的行头,只能将就着穿制服了。

宋鸽准时出现,怀里还有一束玫瑰花,轻盈地走到他身边:“我没来晚吧?”

他帮她打开大堂的门,两人并肩向里走去,她小声说:“你今天真帅气。”

他脸红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穿过大堂向西餐厅走去。侯天喜早就到了,坐在一个卡座内冲他们招手,他的身边还坐着娜塔莎。娜塔莎脖子上系了一条红纱巾,人就显得多了几分娇媚。

宋鸽把花递给娜塔莎:“这是送给你的。”

娜塔莎一声惊呼,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马天阳很佩服宋鸽做事的细节。

席间,侯天喜一直在问宋鸽的情况,宋鸽也不避讳,把自己毕业的学校和现在的工作都告诉了侯天喜。

侯天喜向宋鸽举杯敬酒:“原来是才女,建国大学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

宋鸽抿嘴一笑。

侯天喜又把话题转到马天阳身上:“你小子平时不吭不哈的,啥时候把这个大美女勾搭上的?”

马天阳一时语塞,宋鸽却大方地说:“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听宋鸽这么说,马天阳只能点头称是。

侯天喜一副吃惊的样子:“你小子真能保密,罚酒罚酒。”

马天阳只好把杯中酒干了。

侯天喜兴致很高,一手搂着娜塔莎说:“我也向你们宣布一条好消息,娜塔莎已经同意做我的女朋友了。”

两人都向侯天喜祝贺,娜塔莎落落大方地举起杯子:“谢谢你们。”

这顿饭吃到很晚,他们才从马迭尔出来。侯天喜揽着娜塔莎的腰,把马天阳和宋鸽送到门口:“你们慢走,我今天就留在这儿了。”

两人在侯天喜的目送下并肩往回走。马天阳觉得,应该和宋鸽表现得亲密点儿,这样才像一对儿的样子,可是,不知宋鸽怎么想的,他有点儿犹豫。路面上都结了冰,宋鸽脚底一滑,身子闪了一下,马天阳借势扶住宋鸽的腰。于是,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走到侯天喜看不到的地方,马天阳才把手从宋鸽身上移开。

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走到侯天喜看不到的地方

路面很滑,两人都注意着脚下的路,一时无语。半晌,宋鸽低着头说:“我请示陈书记了,他指示我们可以以恋人的身份来往,这样对我们的掩护会有好处。”她一口气说完才抬起头。

他嘴里“噢”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甘,只是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并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想到这儿,他有些失落。因喝了酒的关系,宋鸽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他多么希望此时能把她拥在怀里呀,但他们是同志,她是他的上线。

他一直把她送到76号的侧门,她就住在76号后院那栋楼的某个房间里。她走进门,回过身,两人相望着。她说:“谢谢你送我。”

他笑一下,冲她招了招手。

她转过身,他欲言又止:“嗯……”

她停住脚步:“怎么了?”

他说:“我以后能直接来这儿找你吗?”

她想了想:“应该可以吧。”

他用力点点头,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洞里。

从那儿以后,他有事没事总想去找宋鸽,可一时又找不到理由。

一天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去看她,在面包房里买了两只面包,又到一旁的咖啡店里买了两杯热咖啡。

走进76号,前台那个小伙子已经不在了。他敲开了她的门,她有些意外,但明显很高兴。他坐在她的对面,把面包和咖啡推过去:“还热乎呢。”

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吃面包。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李姐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李姐”,他的情绪就低落下来:“人已经快不行了……”

宋鸽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半晌他又说:“今天,魏署长打电话请示中村,希望把李姐送到醫院去。”

她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只要人离开警署,就有机会营救。”

她点点头:“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陈书记。”

坐了一会儿,她提议去外面走一走。

三月份了,天气还是冷,街道上白天化开的冰,晚上又重新结冻了。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就那么走着。

她说:“李姐可真坚强。”

他说:“日本人都是畜生,他们把两根针扎到李姐的私处,然后通电。”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马上说:“不该跟你说这些。这天还是有些冷,要不我送你回去?”

她说:“再走一会儿吧。”

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腰,像恋人一样,她没有拒绝。他放松下来,两人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她说:“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我都快闷死了。”

他马上说:“以后你闷了,我就来陪你聊天。”

她没说话,身子却不易察觉地向他靠了靠。两人的身体挨在一起,相互温暖着。

不知不觉走到江边,江心的冰已经融化了,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一缕头发被风吹起来,拂着他的脸。

他嗅到了她的发香。

铃子

住在马迭尔二楼的日本女人是个谜。

娜塔莎对侯天喜说:“你要能搞清那个日本女人和中村的关系,有人会重重奖励你。”

侯天喜已经尝到了甜头,他为娜塔莎提供日本人的消息,让自己的日子一下好过起来。许多消息都是他轻而易举获得的。他不仅发了财,顺手又把娜塔莎搞到了手。与娜塔莎频繁的往来,让他对这个俄罗斯女人产生了兴趣。

他在酒吧里请娜塔莎喝了几次酒,娜塔莎喜欢喝酒,酒量也大。有一天,他告诉娜塔莎,为了搞清那个日本女人的底细,自己在马迭尔的四层租了一个房间,他邀请娜塔莎去自己的房间坐坐。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把娜塔莎弄上了床,半推半就那种,并没有费他太多事。从那儿以后,他便以娜塔莎男朋友的身份来看她,她也配合,没事就到他房间里过夜。

侯天喜窃喜,自己不仅挣着俄国人的钱,还睡了他们的女人。侯天喜志得意满,但他并没忘记娜塔莎的交代,他要弄明白那个日本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天晚上,中村又去了马迭尔,当晚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二楼那间杂物间里,把门打开一条缝,正好可以看见那个女人的房门。

功夫不负有心人。房门终于开了,中村走出来,那个女人穿着睡衣相送。中村回过身,冲女人鞠一躬:“辛苦了,铃子。”

侯天喜终于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名字——铃子。但如何搞清铃子的身世,侯天喜依然感到很棘手。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有多去马迭尔,观察,等待,他相信早晚会发现点儿什么。

有一天下午,他又来到马迭尔的咖啡厅,无意间看到了铃子。铃子对面坐着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两人正用日语小声交谈。他侧耳倾听,渐渐听明白了。男人叫秋田,铃子就是被秋田领到这儿的。铃子说自己很孤独,平时没事只能呆在房间里,中村只能偶尔来看她。她说她很想家。秋田安慰她,说如果她实在待不下去,他可以再把她带回去。铃子摇头,眼中蒙着一层哀伤。

不久,铃子告辞走出咖啡厅,秋田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侯天喜不失时机地走过去,冲秋田打招呼。秋田愣了一下,侯天喜马上说自己也是日本人,从北海道来到中国,又随口编了个名字,说自己在哈尔滨做生意,希望能和秋田合作。

侯天喜的做派和流利的带着北海道口音的日语,让秋田相信了他的话。秋田说,自己做的是小买卖,把日本货拉到中国,再把中国的木材和煤炭拉到日本去。秋田对侯天喜很警觉,聊了几句,便借口有事告辞了。

就这样,侯天喜弄清了铃子的来历,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娜塔莎。两天后,娜塔莎照例给了他酬金,又让侯天喜搞清楚秋田的底细。

侯天喜看着娜塔莎给自己的钱,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对日本人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娜塔莎说:“有个朋友和日本人做生意,他想多了解些日本人的情况。”

侯天喜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但又不便追问。

住在马迭尔的铃子感到很孤独,没事她就站在房间的窗口向马路上望。刚开始,马路上还是一层冰雪,渐渐地冰雪化了,露出马路的本来面目,马路是一块又一块石头拼接而成的,一直伸向远方,伸展到她望不见的地方。

自从住进马迭尔,她就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牢笼。中村告诉她,没事不要出门,这里不安全。她第一次来到中国,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平时只有吃饭时她才会去餐厅,挑最简单的东西吃,吃完就匆忙地回房间。

中村偶尔会过来看她,有时留宿一晚,有时坐一会儿就离开,剩下的时间她只能呆在房间里。偶尔会有走错房间的客人来敲门,刚开始她还开门,后来她干脆连门也不开了,让找错门的人自动放弃。

秋田经常来马迭尔看她,她会下楼和秋田聊上一会儿,这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秋田是商人,他把她带到了中国,又找到了中村,她十分感激他。最近秋田提出让她帮忙问问中村,中国哪里有铜矿石,秋田要做铜矿石的生意。秋田还说,不会白让中村帮忙的,事成之后有重谢。

她把这事对中村说了,中村沉默良久才说:“国内要生产炮弹,铜是稀缺物。”

中村也没说能不能帮上秋田的忙。但铃子相信中村,她觉得中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因为她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没有条件的。她知道中村不会娶她,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爱着他。

在国内时,因为打工的工厂是中村的,她干活儿异常卖力。有几次,女工在工厂里偷东西,把一些剪裁下来的完整布料偷偷缠在身上带回家去。她发现后,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中村,中村不动声色,看不出他生气,只表示对她的感谢。

一天下班时,中村突然要求对下班的女工进行搜查,偷布料的那些人露了馅儿,只好把布料交出来。但中村没有惩罚她们,这件事就像没发生一样。从那儿以后,工厂再也没有发生过丢失布料的情况,她暗自佩服中村。

战争爆发后,中村参军了,中村的夫人接手工厂。中村不在了,铃子像丢了魂一样,日夜思念着中村,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后来,她在中村寄往工厂的信件中知道了中村的地址。她就想着要到中国找中村,找到他,照顾他,只要能见到他,让她做什么都行。

是好心的秋田把她带到了中国。见到中村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几年没见,眼前的中村既熟悉又陌生,她说不清他到底跟以前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成了中村的笼中鸟,她不悔,也无怨,只要偶尔能见一眼中村,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转机

“李姐”被关押在警署的地下室已经大半年了,日本人变着法儿地审讯“李姐”,三天一小审,五天一大审,几乎把所有能用的刑罚都用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可他们想要的抗联情报,她一个字也不肯说。他们惊叹一个弱女子为何能如此坚定。

无奈的日本人想让“李姐”写一份退党申明,答应她只要写出这份退党申明在报纸上发表,就给她自由。“李姐”一口血水吐在日本人脸上。

每次日本人审讯“李姐”,魏署长和马天阳都要陪着,每次审讯完,马天阳的心情都要沉痛好几天,魏署长也是闷闷不乐的。

酷刑让“李姐”奄奄一息。“李姐”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法儿再审讯了,人只剩下一口气,意识也不清晰了。

馬天阳对魏署长说:“署长,这人不能再审了,应该送到医院去治。”

魏署长拧开壶嘴抿了两口:“你说得对,再这么审,非死在日本人手里不可。”想了想又说,“可咱们说了不算呢。别看人关在咱们这儿,却是日本人当家。”

马天阳建议:“找中村说说吧,以你的面子,中村会考虑的。再说了,人都这样了,日本人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这么做也是为日本人好,否则人死了,就彻底什么也不会说了。”

魏署长点点头,下定决心似的说:“你去安排一下,咱们见一下中村。”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中村又请示了上级,日本人居然同意安排“李姐”去住院。但日本人要求,一定要保证安全,病房门前要安排人二十四小时把守。

有了日本人的命令,魏署长就联系了哈尔滨市立医院。

“李姐”被人从地下室抬出的那一刻,马天阳又一次震惊了。骨瘦如柴的“李姐”睁开了眼睛,虽然遍体鳞伤,但她的眼睛却是有神的,甚至是有光彩的。她的目光无意中和马天阳对了一下,她自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目光让他感受到了力量。

医院的一切都是马天阳安排的,他找到了院长,让他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当院长带着医生为“李姐”检查伤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院长说:“马副官,我行医多年,这是我见过的最重的伤。”

马天阳别过头去,低声说一句:“你们尽力吧,都是中国人。”

院长叹口气:“我们会尽力。”

离开医院之前,马天阳在病房门口安排了两个执勤的警察。

很快,他见到了宋鸽,把“李姐”的情况告诉了她。他强调:“这是我们营救李姐的机会,等她的伤好一点儿,我们就想办法把她送出去。”

宋鸽也说:“我马上转告陈书记。”

营救“李姐”有了转机,两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此时已经是哈尔滨的初夏了,街上到处飘着柳絮,像飘落的雪花。两人走在街上,到处都暖洋洋的。

他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也算是庆贺。”

她点点头。

他这么说是想和她在一起多呆上一会儿。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两人每周都要见上一面,即便没事,他们也要在一起坐坐,或者沿着江边散散步,聊自己的童年,说学校的事,他们无话不谈。有时在警署的办公室里,他也会想起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他忍住了。为了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警署的电话和她联系。警署的电话日本人是有监控的。

偶尔忍不住,他会从警署走出来,找到一个最近的饭店,用饭店的电话打给她。而她似乎已经在电话那头等待许久了,她拿起电话,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马上高兴起来。

她会问:“有事吗?”

他往往会说:“没大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两人就在电话里沉默着,半晌,他会说:“晚上我去找你吧。”

她会说:“嗯。”

两人就如约见面了。他们在一起见证了江面破冰,柳树抽芽,然后是柳絮飘飞的日子。他们彼此爱上了对方,但又心照不宣,并没有点破,他们默守着这份感情。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见面,却没有见成。傍晚时,马天阳接到了侯天喜的电话,侯天喜在电话那头喜气洋洋地说:“老同学,好久不见,今晚咱们一起好好聊聊,有好事。”

他接电话时,魏署长也在场,魏署长说:“这个约会你得去。”

以前他每次和侯天喜见面,魏署长都非常感兴趣,回来后,他会问长问短,东打听西探寻。其实他和侯天喜见面并没有什么正经事,有时侯天喜会说几句日本宪兵队的事,有时也会聊几句中村队长。在马天阳看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一些话。

他把这些有一搭无一搭地跟魏署长说了,魏署长脸上看不出什么,一边听一边吸烟。每次魏署长都总结性地说:“这个侯翻译,你的老同学,要搞好关系,对咱们有用,他怎么说也是在日本人身边工作。”

他每次听了,就笑一笑,点点头。

有一次,魏署长对他说:“你的日语水平好像比不上侯翻译。”

他怔怔地望着魏署长,不知道魏署长这话什么意思。

魏署长说:“小马,我没文化,你别介意,我只是听侯翻译和中村说日本话都不打嗑儿。”

魏署长说得没错,在警察学校时,侯天喜的日语在全班是最好的。侯天喜自己解释说,小时候,他老家那儿有日本人开矿,他从小就接触日本人。

魏署长这么说,他只能点头称是。

这天晚上,侯天喜约马天阳来到一家中国餐馆,还要了一个包间。以前聚会大都在马迭尔,娜塔莎十有八九会到场,这次却是他一个人,侯天喜的脸色也有几分神秘。

两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侯天喜说:“听说那个女共产党被你们警署送去住院了?”

马天阳听了这话,警觉起来,故意压低声音:“送医院的事是中村队长同意的,魏署长为这事专门找过中村,我陪他去的,当时你不在宪兵队。”

侯天喜一笑:“谁同意的不重要,这可是咱们发财的好机会。”

马天阳放下筷子,不解地望着侯天喜。

侯天喜说:“那个女共党住院了,他们的人能不想救她?这是多好的一次机会,咱们可以联手和他们那面的人谈判,如果给的数够,咱们可以帮他们。人现在在你们警署手里,睁只眼闭只眼的,那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马天阳一下子觉得眼前的侯天喜陌生起来,他摇摇头:“我可没那个路子。”

侯天喜说:“在学校你就是激进分子,抗议游行啥的,你真的和他们那面没有接触?”

侯天喜的话又一次让马天阳警觉起来,眼前这个侯天喜已不是学校那个看似单纯的侯天喜了。以后在他面前,说话办事一定得小心点儿,马天阳这么提醒自己。想到这儿,他顺着侯天喜的话茬说:“抗联的人不都是在山里嘛,咱们怎么能接触上?”

侯天喜拍了一下马天阳的肩膀:“兄弟,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共产党在咱们城里遍地都是,你都来警署快半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马天阳说:“前一阵子警署抓了几个人,说他们是共产党,也審了,也问了,可人家不是共产党,没证据,还是给放了。”

侯天喜不住摇头,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天阳,不是我说你,以后心眼儿得活泛点儿,该捞的就要捞点儿,不然我们拿什么讨生活?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啥也没有,以后还不得跟人家跑了?”

马天阳不由得想起宋鸽,她现在在干吗呢?

天南海北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就分手了。

马天阳把侯天喜的这一情况向宋鸽作了汇报,两天后,宋鸽找到他:“陈书记说了,侯天喜这种人靠不住,营救李姐还得靠我们自己。”

他点了点头,看来组织上的看法和自己一样。

这几天他经常向医院跑,每次去医院,他都要找院长了解“李姐”的伤情。情况变得乐观了一些,“李姐”在渐渐地好起来。

“李姐”的变化,他也会不时地转告宋鸽。一天宋鸽对他说,组织已做好营救“李姐”的准备了,只等“李姐”的身体再好转一些。

他的心情轻松起来。自从他接受了营救“李姐”的任务以来,他的压力一直很大。每次看到日本人折磨“李姐”,仿佛受折磨的是他自己。他佩服“李姐”的坚强,一个女人面对敌人的各种酷刑,她一直没有屈服。多么伟大的信仰在支撑着她呀!

他参加地下工作,加入共产党,也是为了信仰,但自己和“李姐”相比太渺小了。他甚至想过,如果是自己面对如此酷刑,能不能经受住敌人的拷问?

出逃

“李姐”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月后,身体有了起色,在护士的搀扶下能下床活动了。

一天傍晚,宋鸽找到了马天阳,通知他明天下午两点组织会设法营救“李姐”,他的任务是把两个看守的警察引开。引开两个警察容易,但要做得滴水不漏,就要费些心思了。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饭,马天阳来到魏署长办公室,提出要和魏署长打麻将。最近魏署长学会了打麻将,对这种游戏正在兴头上。可这时并没有闲人,出勤的、值班的,整个警署就魏署长和马天阳是闲人。马天阳就出主意说:“那两个医院的警察也没什么事,我看他们就是坐在门口睡觉。”

上午的时候,魏署长和马天阳到医院去了一趟,离老远就看到病房门前两个警察东倒西歪地站着。那两个警察说:“女共党跑不了,天天在床上躺着。”

魏署长被马天阳提醒了,嘴里咒了句:“这两个白吃饭的。”

他拿起电话就打到医院,找到两个警察后,魏署长命令他们跑步回警署。

不一会儿工夫,不知发生了何事的两个警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魏署长办公室门口。马天阳已经把麻将摆上了,魏署长挥手说:“坐吧。”

两个警察原以为要挨骂,没想到是这样的好事,就陪魏署长玩开了麻将。两人都是跟随魏署长多年的人,并不陌生,魏署长一边打麻将,一边骂骂咧咧的。麻将一直打到傍晚,魏署长才让两个警察回医院。

马天阳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出头了,三个小时,足够“李姐”安全转移了。

他正在收拾魏署长的办公室,两个警察又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结结巴巴地告诉魏署长:“那个女抗联没了。”

“没了?她能跑哪儿去?”魏署长瞪大眼睛。

警察说:“病房是空的,楼上楼下都找了,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此时,在外面执勤的警察已陆续回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魏署长一边系扣子一边说:“难道一个病人还能飞了不成?”

说罢,他抓起哨子,站在门口吹了起来。

一队警察来到医院进行搜查,真的没发现女抗联,一致的结论是:跑了。

此时天色已暗,零星的病房已经点亮了灯。魏署长站在医院的楼下,看着陆续回来的警察,半晌没反应过来。他独自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回过头才看见包括马天阳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他冲马天阳喊:“愣着干啥?还不快上车!”

两人坐上车,直接来到了宪兵队。

中村此时已吃过晚饭,吸足了鸦片,换好便装,正准备去马迭尔和铃子约会。看到匆匆赶来的魏署长和马天阳,中村有些吃惊,魏署长很少直接到宪兵队找他。

听说女抗联跑了,中村也有些发愣,这消息对他来说太意外了。前两天他派侯天喜去医院了解女抗联的情况,侯天喜回来告诉他,女抗联还下不了床,恢复身体没有个把月怕是不可能。

其实中村并不关心女抗联,逼他审讯女抗联的是哈尔滨司令部的人,他们把任务交给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完成工作。现在女抗联失踪了,无论如何他也不好向上级交差。于是,他集合了宪兵队的人,命令连夜搜查,他又命令魏署长给各区县警署的人打电话,让他们一同协助搜查。

那天夜里,城里城外,到处是日本宪兵和警察的身影。

两天后,马天阳从宋鸽那里得知,那天下午“李姐”坐着一辆租来的车走了,一同走的还有两位医院的护士。这两个护士已经被组织策反了,她们要掩护“李姐”一同撤退。到了城外,她们下了汽车,又坐上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牛车。

马天阳听到这个消息,总算舒了一口气。

一连几天,城里城外被宪兵和警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李姐”的影子。

一天上午,中村来到了警署,侯天喜走在前面,车旁仍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宪兵。魏署长见到中村,忙把烟头摁死在榆木烟缸里,起身迎接。

中村坐在沙发上,侯天喜站在一旁。马天阳进门冲中村问了声好,给中村和侯天喜倒了两杯水。中村非常不高兴的样子,脸拉得很长,乌青着。

侯天喜说:“中村太君想知道,那个女抗联是怎么跑的。”

魏署长坐下了:“妈了个巴子,这都一个多月了,女共党天天在病床上躺着,谁想到会出事?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是不是?”

侯天喜看了马天阳一眼,有点儿为难地对魏署长说:“署长,您这么说我没法儿给太君翻译。女共党跑了,您得找点儿理由是不是?中村太君被上级训斥了,他心情不好。”

魏署长挠头想了想:“当时医院有两个警察,一個去吃饭,一个正赶上拉肚子去解手,就这空当儿让女共党跑了。”

侯天喜把这些话翻译给了中村,中村嘀咕了几句。侯天喜冲魏署长说:“太君要见见这两个警察。”

魏署长干咳一声:“马副官,把张四哥和李满囤给我叫来。”

马天阳看看魏署长,魏署长的眼神是坚定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马天阳犹豫着走出署长办公室,他担心把两个警察叫来,一定会穿帮,说不定这把火会烧到魏署长和他身上。可他找遍了整个院子,不见这两个警察的踪影。问其他人,都说没看见。马天阳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他赶紧回去报告:“署长,这两个人不见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魏署长拍了下桌子:“妈了个巴子,跑了!”

马天阳暗暗佩服魏署长的老辣,这两个人的消失一定和魏署长有关。两个警察跑了,死无对证,魏署长甩锅的技术真是高明。

中村队长没得到他想要的,只好走了。上车前,侯天喜意味深长地看着魏署长和马天阳笑,满脸都是内容。

送走中村,马天阳和魏署长回到办公室。马天阳似自言自语:“张四哥和李满囤怎么就跑了呢?”

魏署长坐下,靠在椅背上:“他们不跑,难道还留在这儿等日本人抓?日本人正在找替罪羊呢。”

“他们走了,日本人找你麻烦怎么办?”马天阳把桌上的烟缸倒掉。

“大不了把我这个署长撤了,日本人这个饭碗不好端呢,我早就不想干了。”

马天阳定下心来,看来,随着两个警察的消失,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意外

“李姐”营救成功,让马天阳和宋鸽两人一下子轻松起来。

盛夏的江边,有渔船归来,一群人在买鲜鱼,也有一些散步的情侣,让江风滋润着。马天阳和宋鸽走在江边,江边的风让他们感到一丝凉意。

天色将晚,两人仍没有分手的意思,在一张排椅上坐下来。宋鸽把头靠在马天阳的肩上,江风把宋鸽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他们沉浸在这片刻的美好之中,他揽了她的肩,她的肩是圆润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突然扳过她的头,吻了她。她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了,颤抖着睫毛闭上了眼睛,嘴唇湿漉漉的。这是他们的初吻。

半晌,两人才分开。他不望她,望着自己的脚尖:“给组织打份报告吧。”

依据组织原则,他们恋爱、结婚是要经过组织批准的。

她脸红心跳,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眼里的水气。

夜色笼罩,江水轻拍着江岸。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江边,他一直揽着她,把她送到76号侧门。分手时,她突然离开他的身体,让他的心一下子空荡起来。她低着头向前走两步,他“哎”了一声,她回过身,雾一样地望着他。

他说:“报告你写吧,到时我签字。”

她咬着嘴唇,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突然,她向他奔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他,两人又一次深情地吻在一起,在这无人的街道,在这寂静的夜晚。

他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栗。

走进警署,马天阳看见署长办公室里灯光仍然亮着,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门,便走进去。魏署长端着酒壶在喝酒,魏署长的眼睛已经充血了。

正在这时,小张提了瓶酒进来,放到魏署长面前。小张对他说:“马副官,刚才你不在,署长要喝酒,我去替署长买了瓶酒。”

马天阳拍一下小张的肩:“谢谢。”

他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魏署长放下酒壶,叹口气:“小马,那个女共党又被他们抓住了。”

他目瞪口呆,望着魏署长,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人呐?”

“被关到市警察厅了,日本人不再相信我们了。”

“李姐”被救到现在才短短几天。这几天他的心情很好,经过他们的努力,终于救出了“李姐”。他完成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这也是他的心愿。谁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站在魏署长面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魏署长喝口酒:“人关到别处去了,咱们也算解脱了。妈了个巴子,看见审中国人闹心呐。”

魏署长感叹着,从他的语气里似乎也能感受到一丝失落,毕竟为了救“李姐”,也让魏署长虚惊了一场。人被关到市警察厅,证明日本人不再相信经纬警署了,从这个角度分析,魏署长也是失落的。

原来,“李姐”因身体原因并没有走多远,最后被安排到掩护她一同出走的一位护士家里。组织的意思是让“李姐”再恢复几天,躲过敌人的严查,风平浪静之后再把“李姐”转移出去。

日本人悬赏缉拿逃跑的“李姐”。没有不透风的墙,小小的村落里来了位陌生女性,躲不过村民的眼睛。一个村民把这一消息报告给了乡公所,乡公所又报告给了县警署,“李姐”就再次落网了,还有那位好心的护士。

魏署长把来龙去脉说了。他似乎喝多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妈了个巴子,人为财死,鸟為食亡。都是中国人,造孽呀……”

马天阳看着魏署长,他心里告诉自己,魏署长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但他不能在外人眼前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能顺着魏署长的话附和几句,劝魏署长早点儿休息。

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没睡,睁眼闭眼的都是“李姐”再次被捕的场面。他难过、伤心,甚至失望。为了打探“李姐”更准确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宪兵队,以办事路过为名找到侯天喜的宿舍。

侯天喜一脚穿拖鞋,一脚穿着皮鞋,脚高脚低地为他打开门。“天阳,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有事?”

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在附近办事,人家没开门,我就拐到你这儿来了。”

侯天喜正在擦皮鞋,穿在脚上的鞋已经擦好,另一只提在手上,他一边哈气,一边用布擦拭。侯天喜的头发梳得很光溜,一丝不苟的样子。

马天阳就说:“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侯天喜说:“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抗联又被抓回来了,一会儿我陪中村队长去市警察厅提审。”

马天阳故作吃惊:“她没跑了哇?”

侯天喜用鼻子“嗤”了一声:“这都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说她能跑到哪儿去?”

马天阳自言自语:“也是……”

侯天喜说:“昨天那个提供情报的村民来宪兵队领赏,给了钱还不走,说是不够,他也真是找死。日本人火了,把他抓起来也投到监狱里去了,让他找阎王算账去吧。”

侯天喜穿好鞋,起身拿出镜子上下照着。马天阳借机告辞,离开了宪兵队。

当他把“李姐”又一次被捕的消息转告给宋鸽时,宋鸽说:“组织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

宋鸽也是一脸的失落。

那天两人坐在江边,沉默良久,宋鸽颤抖着声音说:“日本人又该对李姐动刑了吧?”说完,她怕冷似的打了个哆嗦。

他以为她冷了,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她又把衣服还给他。

以前,他曾给她讲过日本人给“李姐”动刑的过程,鞭子抽,烙铁烧,在伤口上搓盐,最后把“李姐”剥光,往她的私处扎针,然后通电……他当时就感慨,别说一个女人,男人也受不了这样的酷刑。

她每次听,都怕冷似的缩紧身子,嘴里吸着气,一遍一遍地说:“李姐太了不起了。”

他们以前也做过万一被捕的打算。做地下工作的,周围都是敌人的眼睛,说不定哪天他们也会像“李姐”一样。

他问她时,她没有回答,许久才说:“那你呢?”

他抓过她的手:“我是不会出卖你的,你是我的上线,我要把你供出来,咱们这条线就什么都没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手里颤抖,他用了些力气,试图安慰她。

每次他们见完面,他都会附在她耳边说:“要小心。”

她点点头,记下了他的叮嘱。

此时,“李姐”又一次被捕,他们却无能为力,只有等待。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抽动,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湿的,是泪。

就义

马天阳和宋鸽坐在江边,夜色笼罩了江面,江水轻拍着堤岸。

她伸出手,碰到了他的手,用力地抓住。她的手有些凉,他揽过她,轻声道:“要是冷,咱们就回去。”

她没有说话,头埋在他的怀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说:“我怕。”

他低下头,借着月色看着她的眼睛。

她又说:“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李姐那样。”

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轻微颤抖着。

半晌,她说:“咱们向组织打个报告吧。”

他不解:“什么?”

她说:“我们结婚。”

他有些感动,但他知道这不现实,他说:“这时候怕不合适,组织正在想办法营救李姐。”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终于,两人起身往回走。

他把她送到76号侧门,这次她没马上进去,扶着门,回身望着他说:“上去坐会儿吧。”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发出这样的邀请。说完,她率先上楼,他犹豫片刻,跟在她后面。他觉得今晚也许会发生什么,他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在二楼一个拐角,她停了下来,掏出钥匙。门开了,她走到窗前的桌子旁打开了台灯,屋里顿时亮了起来。他站在屋内四下打量,一张整洁的小床,床上放了一个布偶玩具,靠墙放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她脱去外衣,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她把他抱住,很用力。他也抱紧她,低下头,他们相互亲吻。她一下子软了下来,身子向床上滑过去,但手仍然紧紧抱着他,他被她带着,也向床旁滑去。

他伏在她的身上,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怔了一下,她眼神迷离:“今晚你别走了,陪我……”

他轻轻推开她,站了起来。她躺在床上,望着他,不语。

他俯下身,拉着她的手:“我也想,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开始。可我们的事还没有向组织汇报。”

宋鸽也冷静了下来,她坐起身,披上衣服。他坐在她身边,附在她的耳边说:“等组织批准了,我们就结婚。”

她点点头:“我怕……”

他更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他理解她的怕。她怕自己成为“李姐”,想起“李姐”受刑的场面,他也打了个寒颤。

离开76号,走在寂静的街上,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担忧,怕刚刚找到的幸福转瞬间丢失了。他向警署走去,抬头看天,星空正热闹着,树上也正虫鸣一片。

第二天一上午,魏署长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马天阳去推门,发现门被锁死了。他看见了小张,问魏署长在哪儿。小张说:“一大早坐车走了,说是去开会。”

以前每次开会,魏署长都会叫上他,他是副官兼翻译,但这次却没有,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警署仍一切正常,出警的警察陆续去上岗,值班执勤的一如往常。他无事可做,回到宿舍里去看書,却时不时地走神,总是想起宋鸽,一想起她,心里就说不出地担忧。她的担忧影响着他。

下午,他听到魏署长的办公室里有了动静,忙向魏署长办公室走去。门果然开了,魏署长站在桌前,给自己往杯子里倒水。他站在门口:“署长,开会回来了?”

魏署长脸色很不好,解开衣扣,坐在沙发上,面色仍旧青灰着。

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走进去,把水杯放到魏署长面前的茶几上。

“那个女抗联被处决了,就在上午。”魏署长端起杯子喝水。

他吃了一惊。他知道,整个哈尔滨地下组织都在想办法全力营救“李姐”,没想到敌人下手这么快。

就在上午,失去耐心的日本人下令处决了“李姐”,地点在珠河县小北门外。魏署长接到通知去开会,赶到宪兵队时,却被日本人拉到了珠河小北门,和许多区县的警署署长一起旁观了这次处决。

魏署长吸着烟,长叹一声:“我从没见过这么刚烈的女人,人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仍然昂头挺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马天阳没说话,想象着那个场面。

“要是中国人都像她那样……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这都是混口饭吃。”魏署长感慨着。

马天阳把这一消息告诉宋鸽时,宋鸽望着天长出了口气,轻声说:“李姐也算解脱了……”又转过头看着他,“陈书记已经知道了,你走吧,让我静一会儿。”

两天后的晚上,他再次见到宋鸽。两人依旧去了江边,宋鸽似乎平静了许多。

他问:“陈书记说什么没有?”

她摇摇头:“陈书记肯定了你的工作。”

他苦笑。想起“李姐”受刑的场面,面对现在的结果,他似乎也在为“李姐”的解脱而感到庆幸。但作为同志,就在自己的身边受到如此的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又有些悲哀。

半晌,宋鸽幽幽地说:“我要是李姐,我也宁可选择去死。”

听了这话,他怔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

她倚在他的身上:“死是一瞬间的事,老人都说,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你信吗?”

他没有说话。抬起头,繁星满天。

他知道,“李姐”的结局让宋鸽心里不好过,她是个女人,他能理解。夜风吹来,已有些凉意了,他说:“回去吧,别着凉了。”

他照例送她回76号,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不久后,区委陈书记向宋鸽转达了组织上的意见,组织同意他们恋爱,但不同意这么快就结婚。

她向他转达了陈书记的意见。他想了想说:“这是组织要考验咱们呢。”

她说:“只要有你,我就不会害怕。”

他听了她的话,感到幸福,同时也意识到责任。宋鸽是个女人,他爱着的女人,他决不能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刑受辱。他提醒她,处处要留神,接头时要观察周围的环境,就算在自己的住处也要留意是否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地下工作是风口浪尖上的职业,他暗自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的安全。

从“李姐”被捕受刑到牺牲,虽然他们不是当事人,但他们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李姐”牺牲了,但这个真正的战士鼓舞着他们,同时也在提醒他们,危险就在身边。

张鼓峰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大地狼烟四起。

“满洲国”成了日本人屯兵的大本营,源源不断的日本军队在旅顺口登陆,又浩浩荡荡地向关内挺进,东北成了日本人侵略中国的大后方。

吉林有一个叫张鼓峰的地方,张鼓峰的对面就是苏联。之前,这里是中国的地界,《瑗珲条约》之后,沙俄借机把张鼓峰窃为己有。大清皇帝远在北京,鞭长莫及,自身难保,眼睁睁地看着中国的土地被沙俄侵占。

日本人正全力准备用最短的时间拿下中国,不料被苏联在背后盯上。对于苏联,日本人也早就有一并把它装入自己口袋的想法,只因忙于入侵中国,抽不出足够的兵力。苏联人也担心日本人有朝一日会咬自己一口,不仅在东北边境,包括外蒙古边境一带都屯有重兵。日本人担心苏联人先出手,于是开始在张鼓峰一带调兵遣将,苏联方面也在不断增兵。

侯天喜的日子过得滋润得很,马迭尔成了他的大本营。他只是宪兵队长中村的翻译官,按道理,他没有这么大的自由。这一切都缘于中村。

中村吸的烟土需要他购买,另外,日本人对中国全面开战后,商人秋田的商船被军队征用了,即便不征用,战火连天的中国也已不适合商人做生意了。铃子的房费便成了问题。中村每月拿的是军饷,除了自己的花销,一部分寄到家里,已没有多余的款项来支付其他的开支,铃子的房费到期后,中村没了办法,让侯天喜帮忙想办法。

由此,侯天喜把中村掌控在了自己的手里。他不论干什么事,中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侯天喜的日子就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一天,他又来到马迭尔和娜塔莎约会,娜塔莎向他打听黑龙江的日本兵向张鼓峰增兵的消息。

侯天喜意识到这将是一笔大买卖,故作吃惊地说:“打听这么重要的情况,要是日本人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娜塔莎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马上说:“如果搞到有用的情况,酬谢当然比以前要丰厚得多。”

侯天喜一边喝咖啡,一边嘬着牙花子,他要吊足娜塔莎的胃口。

娜塔莎见侯天喜不吐口,又说:“有什么条件你提。”

侯天喜想了想,张开两只手。

娜塔莎不解:“什么意思?”

侯天喜说:“十两黄金,这么重要的情报我搞不来,我得找日本人去买。”

娜塔莎显然对十两黄金的价码做不了主,沉吟片刻:“我明天答复你。”

侯天喜笑了,他志得意满。现在,不仅中村被他掌控,眼前的娜塔莎也成了他的掌控对象,虽然他对娜塔莎还是有几分情在心里,但这毕竟是交易。娜塔莎是苏联人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每次他从娜塔莎那里得到一些好处,都会分给娜塔莎一部分,有時是钱,有时是礼物,比如漂亮衣服,或一些东洋的化妆品,每次娜塔莎都很开心。他感觉到,娜塔莎对自己越来越温存,她差不多快爱上自己了。每次他和娜塔莎约会,娜塔莎都会叮嘱他:“要小心。”

他当然明白要小心,这种吃里扒外的活儿不好干。有时约会过后,他离开马迭尔,走了一段,回过头看,发现娜塔莎仍站在原地冲他挥手。这一瞬间,他心里也掠过一丝温暖,甚至有种叫幸福的东西。

他对俄国人多少有些了解,不论男女,都是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娜塔莎以舞女身份为幌子,干的是为苏联人收集情报的工作。为自己的国家服务理所应当,但她也是个直性子的女人,对他的感情从不拐弯抹角,这从她对他的态度上就可以感受得到。

被一个女人爱上的滋味,是种享受。他起初对娜塔莎只是一种好奇,或者说是买卖关系,她出卖身体,他出卖情报。随着两人的来往越来越密切,他对娜塔莎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终,娜塔莎接受了他的条件。当然他明白,接受条件的其实不是娜塔莎,而是娜塔莎身后的人。每次娜塔莎都说是在为朋友办事,这个朋友自然是娜塔莎的领导,就隐藏在哈尔滨的某个角落。但他从不点破。这对他,对他和娜塔莎的关系都有好处。只要不点破,凡事就都有回旋余地。

虽然娜塔莎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但这次侯天喜揽下的任务却是个难题。宪兵队的情况他是了解的,甚至每次行动他也是清楚的,但日本军队的布防并不是宪兵队能掌握的。

不久,中村被召到哈尔滨守备区开会。中村每次去开会,都会带一个硬壳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就放在中村办公室的一个铁皮箱子里,箱子上挂着锁。有时中村去马迭尔和铃子约会,会把佩枪也放到这个铁皮箱子里,钥匙带在身上。

中村的全部秘密都在这个铁皮箱子里。

那天中村回来已经是傍晚了,他迎着中村走进办公室。他太了解中村了,出去了一整天,他会马上回宿舍去抽大烟。中村吸食烟土从不避讳他,但也从来不在办公室里吸,每次都是回军官宿舍。

中村这次回来,匆匆把笔记本放到箱子里锁上,说了句:“我要回去歇一会儿。”

他心領神会地点点头。

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开始研究铁皮箱子。铁皮箱子很沉,两个人都很难搬动,锁是暗锁,像密码箱那种,想打开根本不可能。他坐在中村的办公桌后想着对策,突然,他发现中村办公桌的抽屉没有锁。

他好奇地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在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把钥匙。他不知是什么钥匙,但中村的办公室里只有这个铁皮箱子上了锁。他拿过钥匙,试着去开那个铁皮箱子,奇迹发生了,铁皮箱子居然被他打开了。

开会的笔记本就放在最上面,还有一些文件,都是过时的内容,中村的一些积蓄也放在里面。下面的东西他来不及细翻,打开笔记本,翻到有记录的最后一页,果然是这次守备区会议的内容,涉及部队调防的情况,只是部队番号众多,他没法儿用脑子记住,忙在中村桌上找来纸笔抄写,同时留意着外面的脚步声。

中村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已经抄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那页纸放在兜里,锁好箱子。他站起身时,中村已经推门而入了。他借势抓过铁皮箱子旁边的一块抹布,胡乱擦了几下,仿佛正在打扫卫生的样子。抬起头看见中村,他把抹布扔到一边:“太君,您回来了?”

中村吸足了鸦片,人就变得精神了,正盘算着一会儿换上便装去马迭尔陪铃子吃俄国大餐。他并没有把侯天喜的不正常放在眼里,只是说:“我要处理点儿私事。”

侯天喜只好告辞,可那把钥匙还在他手心里攥着,已来不及放回原处了。抽屉还半开着,只要中村稍加留意就会发现。

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怕夜长梦多,他径直去了马迭尔,见到娜塔莎时,把那张揉成团的纸片塞到娜塔莎手心里。他来不及向娜塔莎解释什么,便又匆匆赶回宪兵队。来到中村办公室时,灯已经黑了,门上落了锁。

侯天喜木然站在原地……

黑云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想在东北营造一个“和谐”的“满洲国”,那会儿日本人还隐藏着利爪,看似温婉;卢沟桥事变之后,日本人吞并整个中国的野心暴露出来,中共地下党随之加大了在东北的地下活动,山里面抗联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

日本人意识到,在东北,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共产党,还有活跃在半明半暗中的苏共分子。一段时间以来,日本特高课和宪兵队把抓捕中共地下党和苏共情报人员作为他们的主要任务。中央大街76号东亚商贸公司被迫化整为零,为了安全,每个人都单线联系。

此时宋鸽的身份已经不是东亚商贸公司的雇员了,而是道里区一所小学的老师,组织考虑这样的身份更有利于掩护。

马天阳再见到宋鸽时,她已经是一副教师打扮了,头发剪短了,衣着也朴素起来。她依然是马天阳的上线。

这天,他们在秋林百货公司约会。在当时,秋林百货公司是哈尔滨名气最大的商场,不论何时都是人最多的地方。他们像情人似的逛着商场,她挽着他的手臂,趁周围没人注意,小声告诉他:“日本人正在调动兵力,组织希望你弄清楚这方面的情况。”

他点点头,在一个布玩偶柜台前停下脚步,几只摆放在那里的布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指着一只布偶猴说:“喜欢吗?”

那是只生动异常的布偶猴,姿势似吊在一棵树上,做出害怕的样子,用双爪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笑了,点点头。他叫来营业员把布偶猴买下,放在一只纸袋里递给她。她收下猴子,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他们走出秋林商场,在门前看到一个老汉推着车卖糖葫芦,山楂火红,让人垂涎欲滴。他又买了两只,一人一只,他们举在手里,这是他们最近以来最开心的时刻了。自从宋鸽去了学校,他们每周日见一次面,除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况,这是组织的要求。

此时,一辆日本宪兵队的军车开过,车上的宪兵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们心里都不由得一紧,刚刚轻松片刻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他们在公交车站停了下来,她在这儿坐车回学校。他说:“你回去吧,难得周末,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不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他看到她转过身冲他挥手,手里仍举着红红的糖葫芦,怀里抱着那只布偶。

她的身影连同公交车一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警署也不像以前那样轻松了,不时地集合,去执行日本人指派的任务。但在警署很难得到有关日本人兵力调动的消息,要打听日本人的情况,只能找侯天喜了。

回到警署之后,他看见魏署长在擦枪。以前魏署长从不把枪带在身上,有时挂在墙上,或者扔在抽屉里,魏署长亲自擦枪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魏署长看见他就说:“妈了个巴子,日本人说要检查咱们警署的佩枪。”

马天阳来到警署以后,没人给他发过枪。当时魏署长说:“你是翻译官,不需要那玩意儿。”

当时他也说:“给我也不会用。”

的确,他从来没摸过枪,更不用说打枪了。

坐在魏署长对面,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署长,听说日本人正在调动兵力,是不是有什么大行动啊?”

魏署长抬下头:“是啊,我也听说了,城里的驻军都被调空了,不知日本人在搞什么名堂。”

马天阳不失时机地说:“要不我问问?”

魏署长放下枪:“对,应该的,咱们早点儿知道情况,免得吃亏。”

马天阳说:“这得请侯翻译官吃顿饭,他兴许能了解点儿日本人的情况。”

“你给他打电话,晚上在咱们警署灶上安排,就说我请他。”

马天阳心里有了底,随后给侯天喜打了个电话。侯天喜听说魏署长要请他吃饭,立马就答应了。

晚上,侯天喜如约而至。他一改往常的穿着,西装领带不见了,换成了中山装,口袋里还别了一支笔,头发打了油,纹丝不乱。

马天阳作陪,三个人就开始吃喝。侯天喜一个劲儿夸警署的伙食好,不像日本宪兵队,日本人吃的东西他不习惯。

马天阳就说:“你天天去马迭尔吃大餐,还用在乎日本人的伙食好不好?”

侯天喜喝了口酒:“你們不知道哇,最近宪兵队管得严了,不让外出,更不允许在外面过夜。”

魏署长问:“对我们警署管得也越来越严,让我们二十四小时值班。是不是有什么事?”

侯天喜摇摇头,却没说话。

马天阳见他不愿多说,就换了个话题:“天喜,咱们是老同学,虽然见面机会不少,可吃饭机会却不多,来,干了这杯。”

两人就干了。酒是西凤酒,是魏署长多年的珍藏。

接着,侯天喜又和魏署长干了两杯,酒就有些上头,话也多了起来:“日本人要有大动作了。”

马天阳和魏署长都竖起耳朵。

侯天喜卖了个关子:“城里城外的部队都调走了,一部分人去了关内,一部分人去了吉林。”

魏署长忙问:“去关内的我听说过,调吉林去干什么,难道那里要有事了?”

侯天喜红着脸:“张鼓峰听说过吧?”

魏署长摇摇头。

侯天喜说:“延吉那儿,过了张鼓峰就是苏联地界了。”

魏署长有些惊讶:“啊?日本人要对苏联动手?”

侯天喜拿起半个猪蹄:“不仅哈尔滨的兵,还有辽宁的兵都调到张鼓峰了。”

魏署长喝了口酒:“这是要打仗了?”

马天阳问:“不会把我们也调过去吧?”

侯天喜说:“当然也有中国人,不然皇军养着这些人干啥?”

这顿饭吃到很晚,侯天喜喝多了,魏署长叫来自己的车,让马天阳送他回宪兵队。

在路上,侯天喜拉着马天阳的手:“天阳,实话跟你说吧,整个哈尔滨,除了我们宪兵队还有你们警署的人,再也没有一兵一卒了,这阵子你要小心。”

果然,宪兵队比以前戒备森严了许多,车没让进宪兵队,在门口就被拦下了。他想扶侯天喜进去,也被日本兵挡住,侯天喜被一个日本兵搀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马天阳就通过一个联络点把这一情报传了出去。这是他和宋鸽约定的联络方式,如果不方便找对方时,就利用联络点互传情报。

情报传出去之后,山里的抗联异常活跃,几个县的警署被端掉,缴获了大量枪支、弹药,不少粮食和蔬菜运到了山里。趁日本人兵力空虚之际,抗联突破了敌人的封锁,来到山下县城进行活动。

风雨

日本人和苏联人在张鼓峰打了一仗。日本人的精力都用在了侵占全中国上,淞沪会战之后,马上又组织了太原会战、武汉会战,日本人抽不出更多兵力来应付苏联的军队。张鼓峰一战完全是试探,双方损失旗鼓相当,日本人不想和苏联人恋战,草签了停战协议。

但无论如何,日本人在张鼓峰一战中没占到任何便宜,多少对苏联有些忌惮。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有一天,娜塔莎把电话打到了宪兵队,找到了侯天喜,告诉侯天喜要马上见他。娜塔莎用这种方式找侯天喜还是第一次。

侯天喜如约来到了马迭尔。饭店门口,娜塔莎正焦急地等待着侯天喜。侯天喜见娜塔莎这样,便知道她一定有急事求自己,心里暗喜,嘴上却说:“你是不是想我了?大白天的就叫我。”

娜塔莎不由分说,拉着侯天喜进了自己地下室的宿舍,随手关上门,自己坐在床沿上,让侯天喜坐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

侯天喜收了笑,盯着娜塔莎:“出什么事了?”

娜塔莎说:“日本人把我们的一个商人伊万抓走了,说他是特务。”

侯天喜想起来了,昨天傍晚,宪兵队的确抓了一个苏联商人,具体是什么原因被抓来的,他没过问。

卢沟桥事变前,日本人每次抓到人,都会关押在警署,兵是兵,民是民,分得很清楚。“满洲国”在日本人看来就是自己的国家,但外表还维持着一个主权国家的假象,有皇帝、有军队、有警察,当然,中国的皇帝,中国的警察,却是日本的军队。卢沟桥事变之后,日本人不需要隐藏自己的野心了,自然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再抓到人,直接关到宪兵队,警署只关押一些扰乱社会治安的小人物。

侯天喜告诉娜塔莎:“是有个苏联人被抓了,这个人为何让你这么上心?”

娜塔莎说:“伊万是我的朋友,他是个皮货商人,根本不是苏联特务,只要能想办法把他放出来,条件你提。”

侯天喜一个劲儿摆手:“我只是宪兵队的一个小翻译,抓人放人的事可不归我管,打听个消息也许还行。”

娜塔莎拉过侯天喜的手摇晃着:“求你想想办法,伊万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救他……”

回到宪兵队之后,侯天喜在审讯室里果然看到一个苏联男人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身上已经有了伤痕,两个日本人坐在桌后审问。

翻译是个老头儿,头发卷曲,看样子是个二毛子。果然,这老头儿俄语说得很溜,很纯正。伊万什么也不说,只一遍遍地喊冤,称自己只是个商人。

侯天喜在和中村的闲聊中了解到一些情况。这个叫伊万的男人,表面的确是个商人,把苏联的皮货运到哈尔滨,在哈尔滨开了几家皮货行。伊万已经被特高课的人盯上许久了,这次下令让宪兵抓捕,是因为他们判断伊万身上带了一份情报。

宪兵是在一个皮货行对伊万进行抓捕的,宪兵亲眼看到,他把一张纸揉成团吞到了自己肚子里。证据确凿,日本人把伊万带回宪兵队审问。伊万不承认自己是间谍,说自己吞掉的纸团只是一份商业合同,因宪兵突然闯入,他太过紧张,才吞了下去。

死无对证,只能动刑。

侯天喜把这些情况告诉娜塔莎时,娜塔莎伏在侯天喜的怀里哭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伊万,他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侯天喜心里清楚,伊萬一定是娜塔莎一伙的,娜塔莎只是苏联情报环节中最末端的一环而已。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看来,只能让你们政府出面交涉了。张鼓峰已经停战了,现在苏联和日本不是交战国,政府出面也许能保全伊万。”

在目前的情况下,他给娜塔莎出的主意是上策。人是宪兵队抓的,但是特高课指示的,抓人放人都得特高课说了算。

娜塔莎擦了擦一张泪脸,红着眼睛说:“天喜,谢谢你。”说完用力拥抱了侯天喜。

果然,几天后,苏联驻哈尔滨总领馆发给日本人一份照会。照会一到,就不仅是特高课的事了,变成了两国的关系。张鼓峰事件刚刚平息,日本人虽然并不服苏联人,但毕竟在战场上没占到便宜。

特高课先是下令,暂停对伊万的审问,并派军医给伊万治疗。又过了一段时间,日本人因证据不足,下令把伊万放了出来。

不过,侯天喜和娜塔莎的来往还是引起了中村的警觉。

一天,中村把侯天喜叫到自己办公室,闲聊中,中村提醒侯天喜要少和娜塔莎往来。

侯天喜笑笑说:“太君,她是我的女人,很安全。”

中村摇摇头:“现在特高课已经盯上马迭尔的苏联人了。”

侯天喜理解中村的心理。现在中村有些依赖他,他和中村的关系已经融为一体,中村抽的鸦片由他张罗,甚至花钱供养铃子也得他想办法。侯天喜在宪兵队的地位越来越特殊,这种节骨眼儿,侯天喜绝对不能出事,否则,中村也脱不了干系。

和娜塔莎见面时,他把中村提醒他的事说了,让娜塔莎注意安全。娜塔莎表面很镇静:“我就是个舞女,靠接待客人养活自己,日本人怎么会抓我?”

侯天喜不说话,望着娜塔莎。开始的时候,侯天喜只是找个乐子,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渐渐地,他对娜塔莎动了真情。他真的不希望娜塔莎出什么意外。

娜塔莎躺在侯天喜的怀里,幽幽地说:“万一有一天,我说是万一,万一我被日本人抓住了,你会怎么办?”

这对侯天喜来说的确是个难题,他以前几乎没有想过。他用手把娜塔莎的眼睛遮住:“我会用命救你。”

他怕自己说这话时,娜塔莎看见自己的表情。

娜塔莎的眼泪流了出来,沾到侯天喜的手上。

侯天喜的心疼了一下。他用力把娜塔莎抱在怀里,他真心希望时间从此静止,这个世界上就他们两个人。

伊万获救之后,娜塔莎把一笔不菲的酬金转交侯天喜:“这是伊万对你的酬谢。”

侯天喜把钱推给娜塔莎:“这钱留给你吧,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就当送你的礼物。”

娜塔莎很开心:“那我把钱存起来,留到咱们结婚时用。”

侯天喜突然有点儿想哭,他苦涩地冲娜塔莎一笑:“希望真有那么一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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