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币(短篇小说)

周建达

妹妹和妹夫又吵架了。妹妹的眼睛被打得又红又肿,像一只腐烂的桃子。父亲母亲显得义愤填膺:这是不将宋家放在眼里,更是不将你这个警察放在眼里!阿彪看着不断抽泣的妹妹,觉得自己该出马了。

阿彪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向龙会老村走去。天下着蒙蒙细雨,像筛子筛过似的。世界一片湿漉。剡江的水十分混浊,漂浮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龙会老村就在江的南边,错落的旧房子在雨水中显得分外寒碜。

大概三个月前,邓公去世的那天,阿彪从妹妹口中听说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说是蒋中正和陈洁如的私生子来到了本市,这个私生子手上握有价值千亿的美国债券。阿彪当时就警告妹妹:肯定是骗子,你少掺和。可是妹妹像着了魔,经常跑去龙会老村,并且不断将家里的积蓄送去。

龙会老村7号。阿彪打量着眼前这座陈旧的四合院。这是一座普通的房子,一扇黑漆的铁门将大院关得严严实实。嘈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似乎很热闹。

阿彪按了门铃。滞重的铁门打开了,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阿彪发现她的肤色很白,人看上去比较朴实。您是?妇人的眼神充满疑惑。我找蒋先生的公子。阿彪礼貌地笑笑。妇人又疑惑地看了阿彪一眼,将他让了进去。

看到阿彪进来,里边的男男女女都停止了说话。尽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他们都不认识这个气宇轩昂的人。

一个秃顶的小个子老人握着毛笔和善地看着阿彪。阿彪发现他的眼睛很亮,脸上满是皱纹,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红纸上是十分工整的柳体大楷:一国两制统一中国。口气真大。阿彪疑惑地看着大字。老人又在红纸左下角写上三个字:邓小平。然后叹息着说,可惜他老人家看不到香港回归了。阿彪说,是的,只差几个月了。老人仔细地端详着阿彪。阿彪说,我是宋音的亲戚,慕名而来,听说您这里可以投资?老人笑了起来,说欢迎欢迎。他放下毛笔,一双骨节棱棱的手有力地握住了阿彪。阿彪笑着说,你是钳工?老人吃了一惊,警惕地看着阿彪,你怎么知道的?阿彪说,猜的,因为你的手力道很足。老人哈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附和着笑。屋里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老人让座,泡茶,自我介绍说他姓陈名义忠,叫他老陈好了。阿彪仔细打量着老陈,觉得他眉宇间似乎真的跟老蒋有点儿相像。接下来老陈诉说的身世更使阿彪诧异。老陈说他祖籍宁波,他母亲本来是老蒋明媒正娶的,后来迫于宋美龄的压力,只得离开老蒋,但两人藕断丝连,抗战时母亲落难,逃难到剡城,此时母亲已经怀有十个月身孕,逃到剡城鹿山时,生下了他,他是因为感恩,才找到这里落脚的。阿彪笑笑,心想这故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他对陈洁如的确不了解,也就不置可否。

老陈叫妇人从里间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老陈从盒子里边取出一卷发黄的纸质东西给阿彪看。阿彪发现这卷黄纸纸质很厚,表面仿佛涂了一层釉,上面像邮票似的分开许多小格,小格里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债券字样和数额,盖着美国花旗银行钢印。这是汤恩伯败退台湾时留下的,价值上千亿,当时被美国冻结了,现在就要解冻。老陈说完又拿出一封信,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字体十分老辣,台头就是中共中央。这封信详细说明了这笔债券的来龙去脉,要中央速派人来商洽民族资产解冻事宜。信末署了陈义忠的姓名,并且盖了一个梅花形状的蓝色印章。老陈接着说,我们想先向省里汇报,然后叫他们转交中央。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联络人。阿彪看着一大沓债券,感觉很梦幻,但看着老陈的信,又似乎十分真实。

疑惑间,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一男一女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走了进来。放学了?妇人问。两个孩子点点头。老陈笑着介绍,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们读书的事多亏你妹妹帮忙。老陈又指着妇人说,她叫吴娟,我的夫人。阿彪看看吴娟,又看看两个孩子,觉得他们很像。但跟老陈,似乎一点儿都不像,便在心里寻思,大概是继父。

阿彪的脑海里出现妹妹妹夫第一次争吵时的情景。妹夫在城西中学教书,妹妹非要让他介绍两个孩子到他们学校插班。妹夫死活不同意,说没有户口是不能插班的。妹妹要他做校长的工作,说孩子是一个大人物的孩子,如果大事成功,可以赞助学校一大笔钱。说罢妹妹看着阿彪,意思是要他帮忙说话。当时阿彪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便随口说了一句,读书的事还是要帮忙的。想不到妹夫真帮成了。又一个困惑在阿彪心中产生,如果是骗子,一定来去无踪,无牵无挂。可这老陈,又是写信,又是让孩子读书,似乎十分诚实。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阿彪对老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说为妹妹,就是为一屋子的乡亲,作为一名警察,也有责任将事情搞清楚。看来大家对老陈说的话深信不疑。听妹妹说,许多人都投资了,少的几万,多的十几万。老陈许诺,一旦解冻成功,大家都是有功之臣,奖励可不是几倍十几倍的事,说不定上百倍。妹妹劝阿彪也投一点儿。阿彪看着妹妹还未完全消腫的眼睛,说你不觉得这是大头天话吗?妹妹急了,你怎么不相信呢!接着她如数家珍似的报出了一大串名字。她特别强调龙会街道的张书记、城郊乡的王乡长都参与了。最后她说,方师傅已经拿着老陈的信去省政协了,他有个亲戚在省政协做常委。阿彪不信。妹妹便陪着阿彪找到了方师傅。方师傅身材魁梧,但已经满头白发,说话声若洪钟。方师傅说的确将老陈的信交给了他亲戚。你亲戚怎么说?阿彪问。他说不懂,但会将信转交给有关部门的。方师傅说。看着方师傅诚实的笑容,阿彪觉得方师傅不会说谎。言谈间,方师傅似乎对这件事将信将疑。他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既然老陈敢于写信向上级反映,就宁信其有吧。可是当阿彪问方师傅有没有投资的时候,他揺摇头,断然说,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是不会出钱的,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阿彪点点头说,的确要慎重。妹妹插嘴说,方师傅的任务就是负责跟上面联络,跑腿,老陈没有要他出钱。阿彪用眼神止住妹妹,然后告退。

阿彪将妹妹送回家里。妹夫还有点儿气呼呼的。妹夫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数学教师,长着一张书生气十足的脸。一直以来妹妹对他很尊重,叫他“李老师”。李老师对妹妹也很疼爱,阿彪亲眼看到过在医院里李老师给妹妹喂饭的镜头,两人晚饭后手拉手在江边散步的情景一度被传为美谈。但自从妹妹进入龙会老村后,两人就开始产生矛盾,争吵不断。李老师认为这是一场骗局,因为所有的事情都不符合常理。妹妹却坚信不疑,一有空就往龙会老村跑,比跑娘家还要频繁。这还不够,她几乎将家里的所有积蓄搬到了龙会老村7号。endprint

我在学校难以做人了。李老师垂头丧气地说。

阿彪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我听你的话,在校长那里好说歹说,并且以我的人格作担保,校长终于同意那两个孩子插班。既然插了班,学费总得交啊。可你妹妹却让我给他们交。我凭什么要给他们交?他们是我的什么人呀?

拿你的工资交!宋音眨着红肿的眼睛说。

拿工资交?亏你说得出来。家里的钱都被你败光了,我们靠什么过日子?

我什么時候败家了?我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你懂不懂!宋音的语气锋利起来。

好了,好了。眼看两人又要吵架,阿彪拦住了妹妹,我会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的。

调查?你可不能坏了我们的好事!宋音叫道。

放心,我会不动声色的。

于是,每逢周末,在霏霏梅雨中,阿彪便会往龙会老村走。省政协还没有消息下来,大家都聚集在老陈家里,焦急地等待。为了消除大家焦虑的情绪,老陈不断给大家讲母亲跟父亲的故事,其中也涉及宋美龄,当然,老陈也讲自己的故事。他说因为战乱,自己跟母亲失散了,流浪到江西,后来在一家工厂当了十几年的钳工,“文革”开始后,又坐了十几年的牢。说到这里,老陈的眼睛红了,他用手撮起杯子里的茶叶咀嚼。阿彪发现,每次喝完茶,老陈都会将杯子里的茶叶再咀嚼一遍。他的节俭让在场的人肃然起敬。讲完后,老陈就会拿起铅笔和三角尺在一张很大的铅画纸上描画。他这是在设计图纸。他说事情成功以后,将在此地成立一个鹿源集团公司。公司成立以后,他当董事长兼总经理,张书记、王乡长、宋音当副总经理,其他人一律担任中层领导。老陈在向大家描绘宏伟蓝图。大家的脸红扑扑的,他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显得很兴奋。每当这时候,打扮得十分艳丽的小陈就会及时地给老陈续水。小陈辞去了领带厂的工作,将这几年的全部收入都交到了老陈手中。没有多少日子,小陈就跟老陈攀上了本家,陈老陈老地叫得异常亲热。尤其是老陈封了小陈以后担任鹿源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后,她显得更加殷勤,每天烫发旗袍高靴,描着口红,涂着眼影,喷着香水,成天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在老陈身边打转,似乎提前进入了角色,以致吴娟妒火中烧,老是在背后叽咕她不着调。老陈却十分惬意,在小陈跟他耳鬓厮磨时,会张开缺牙的嘴巴甜笑。阿彪默默地观察着一切,有时也跟他们说笑。他叫妹妹不要说出他的身份。他像一个猎人悄悄地潜伏着,等待猎物的出现。有时候,张书记会悄悄地将他拉到一边,叫他也投资一点儿。阿彪便会笑着说,再说,再说。

是什么原因促使一个有身份的人如此相信此事?在一个雨停月明的夜里,阿彪走进了张书记的家里。张书记的家布置得十分简朴,几乎都是一些老家具。他的夫人一看就是个厚道人,热情地泡茶,并且端上一大盘瓜子。电视机上正在播放香港准备回归的消息。张书记长着一张国字脸,脸色红润,目光炯炯,言谈举止很有干部风度。俩人寒暄了几句后,慢慢将话题转到了老陈身上。阿彪说,老陈的来历很有传奇色彩,他果真是老蒋的后人?张书记说,看相貌是很像的。阿彪说,光凭相貌是否有点儿偶然?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很多。张书记说,他身上有记号。他眉间皮肤里边有一个梅花状的硬物,我亲手摸过,他屁股上烙有一个梅花印,他也给我和王乡长瞧过。阿彪说,这个也说明不了问题啊。张书记说,当然,最主要的是债券,既然他敢给中央写信,如果是假的,他岂不是拿一把虱子往自己头上撒吗?阿彪说,就算是真的,他为何要让大家投资?他用这些钱干什么?张书记说,老陈的债券不是自己的,是山上的老人给他的,他要用钱赡养山上的老人。山上的老人?阿彪问。看着阿彪眼中的问号,张书记笑了,起先我也这样问过老陈。听他解释,才渐渐相信,国民党败退台湾时,不仅留下了大批搞破坏的特务,还留下了一些看管民族资产的特务。民族资产?阿彪说,不是说,黄金文物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运到台湾去了吗?张书记说,运得完吗?你看故宫,不是留下了许多文物吗?何况,老蒋当时还要反攻大陆啊。阿彪说,还是有点儿不可思议。民族资产,让几个特务保管?这么说来,真有所谓的藏宝图?张书记说,宁信其有吧。阿彪啜了一口茶,说,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山上的老人看管着不少宝贝,他们为何还要用大家的钱?张书记说,国家的财产,他们敢动用吗?

看来,张书记深信不疑,不好多问了。阿彪转了话题,那么,老陈是怎么来到我们剡县的?张书记说,我是通过王乡长介绍跟老陈认识的,具体情况你可以问王乡长。

过了几天,阿彪又拜访了王乡长。王乡长是个爽快人,他重复了张书记讲过的故事。当阿彪问起老陈来历的时候,王乡长说老陈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介绍给他的,吴娟是古董朋友的一个远房亲戚,前年离的婚,后来认识了老陈,很讲得来,就带着一对儿女嫁给了他。

转眼到了端午节,梅雨还没有止住的迹象,天空像漏了似的,一天到晚下着雨,尽管不大,但细沙似的雨下得人心发霉。这天老陈一家在包粽子,其他人一块在凑热闹,反正是星期天,闲着没事。龙会老村7号已经成了希望的化身。尽管省政协一直没有消息,但大家都确信肯定有戏,这么大的事情,哪有这么快的,说不定已经上报中央了。不然,如果是假的,消息早就来了。小陈的男朋友突然出现了。小陈的男朋友是在大家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出现的,那时,小陈和老陈正在干杯。小陈的男朋友闯进来就将小陈的酒杯砸了,而且大声吼叫着要老陈还钱。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羞辱,小陈的脸红得像关公。吵了半天,大家才知道小陈投资的钱是她男朋友的。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不能打了水漂,给我还!小陈的男朋友逼视着老陈,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张书记站了出来,将小陈的男朋友拉到外边,劝说了半天,外边的吼声还是很大。张书记摇摇头走进来,附在老陈耳边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出去传话。小陈的男朋友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小陈羞愤难当,说,还给他,我去母亲那里借钱还给他,从此我跟他一刀两断!张书记劝小陈,冷静点儿,可不能影响安定团结。然后张书记又朝宋音使眼色,意思是叫她跟她哥说一说。于是宋音不断地朝阿彪使眼色,意思是叫他表个态。阿彪视而不见,依然不动声色地坐着。endprint

小陈的男朋友这么一闹,气氛明显不同了。大家的脸色都变得非常凝重。老陈的脸已经由红转紫,他突然转过身,脱下了裤子。果然,老陈瘦骨嶙峋的屁股上烙有一个铜钱大的梅花印。做什么,做什么!王乡长急忙走过去替老陈拉上裤子。回过身来时老陈已经老泪纵横。方师傅开腔了,既然山里有那么多宝贝,何不拿出一件两件让我们开开眼界?老陈看了方师傅一眼,说,行,我叫老人下山一趟。

老人出现了,是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老太婆,个子瘦小,头上盘着盘香髻,脸色白净,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据老陈说,她是陈洁如的保姆,现在据守山中,是八大金库的总联络人。阿彪有点儿疑惑,既然一直在山中,她的脸色為何这么白净?她的脸一看就是漂白粉漂白的。但是大家十分相信,尤其是老太婆拿出了一沓照片以后。照片已经发黄了,有国民党守库将领的合影,有藏宝图,有巨大的开库铜钥匙。老太婆还亮出了一件实物,是一枚玉玺,上面用篆书刻了党产印鉴字样。老太婆说,光这枚玉玺就是无价之宝,是缅甸老坑翡翠打造的。王乡长那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仔细打量着玉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钢锯条,想往玉玺上刻。老陈连忙制止了他,说,干什么?这种宝贝怎么能乱动?古董商讪讪地说,如果是缅甸翡翠,一定很硬,刻不进去的。老陈将玉玺夺了过去,说,你不懂,不要乱扯!

有了老太婆,有了照片,有了玉玺,大家的情绪高涨,好像看到民族资产解冻在望。龙会老村7号进出的人越来越多,每天像开庙会。宋音要阿彪抓住机会,投资一点儿。阿彪劝宋音要冷静,老太婆是不是陈洁如的保姆,谁知道?照片上的东西是真是假,谁知道?至于玉玺,我听那个古董商嘀咕,是和田软玉,不像缅甸翡翠。宋音说,你是什么都怀疑,这是你们最大的职业病。你看,只有你一个人不出钱了,怎么好意思到老陈家去?老陈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不怪你。阿彪说,我看你们都是利令智昏,失去了判断力,我一定要将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你再也不能投资了,我越来越觉得这事情悬得很。

方师傅那边终于有了消息。省政协的人说,经过多方考证,债券之事查无实据。这个消息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大家像挨了当头一棒,情绪十分低落。老陈像一条被追击的野犬,急得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陈不断嘀咕着。大家面面相觑,空气凝重得绞得出水来。不懂!他们不懂!老陈又叫道,这么大的事,区区一个省政协,怎么能搞懂!方师傅生气了,说,省政协不懂,一班乌合之众就能弄懂?老陈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岂有此理!张书记急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毕竟,省政协也没有说这是假的。老陈又坐下来奋笔疾书。这次,台头直接改成了中共中央总书记。写完后,老陈问大家,谁有办法将信送进中央办公厅?大家又是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张书记说,急事缓办,慢慢来,不要着急。方师傅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既然有那么多的金库,何不让我们去看看?老陈厉声说,你们算什么东西?你有资格进山吗?方师傅说,我们算什么东西?你们一家子不是靠我们养活吗?老陈说,方师傅,你拿出一分钱了吗?方师傅正欲申辩,此时,里边传出来老太婆的声音。老太婆的声音很洪亮,很威严,不要吵了!明天就进山!你们派一个代表。老陈像得了救兵似的扫视着大家,说,谁愿意进山?大家害怕似的躲避着老陈的目光。老陈的目光停留在方师傅身上。方师傅说,不要看我,我年纪大了,我是不会去的。阿彪觉得机会来了,平静地说,我去。宋音说,好的,我哥去最合适。大家连声附和。老陈盯了阿彪一眼,说,好的,就这么定了。

可是,回到了家里,宋音又不无担忧,哥,会不会出事啊?阿彪说,怕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去实地考证,大家永远会被蒙在鼓里。妹夫说,你私自去,还是代表公家去?阿彪说,当然代表公家去,我会跟领导说明一切,如果是真的,也算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如果是假的,就早点儿揭穿,免得大家越陷越深。宋音说,你千万注意安全啊。

阿彪怀揣一支手枪,跟老太婆上路了。吴娟自告奋勇,愿意陪同老太婆回家。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车,老太婆在贵州的一个深山老林下车了。阿彪环视四周,层峦叠嶂,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几乎没有人烟。老太婆领着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沙石公路走,山上时不时传来狼嗥声。吴娟早被吓得变了脸色,阿彪也不由得握紧了怀里的手枪,老太婆却十分从容。她的步履非常矫健,虽是一双小脚,但走路却像麻雀一样轻快。山弯路绕,走了半天,公路尽头是个幽谷。树木掩映处,出现一幢茅屋。老太婆用异样的口音叫唤几声,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干瘪的老人迎出来,看见老太婆后便身子挺直,举手敬礼。阿彪他们坐下喝茶的时候,老太婆跟老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像是在向他说明情况。老人频频点头,然后将阿彪他们引到里屋,推开一扇木壁,竟然出现一个山洞。老人扭亮手电,猫腰走了进去。阿彪他们尾随而进。阿彪发现山洞是人工挖掘而成,因为洞壁有斧凿痕迹。越往里走,山洞越大,时不时有泉水滴落在脖子上,冷飕飕的,而且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分岔口,像迷宫似的。老人吩咐他们紧紧跟住,以免迷路。摸索了大概一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两根巨大的圆筒形的水泥柱子,两边是两个碉堡一样的建筑。老人打开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阿彪发现碉堡里面凌乱不堪,破旧的桌子上,斑驳的地上,到处是纸币,每一张纸币上都印着青天白日旗。阿彪和吴娟捡了一些藏在口袋里。老人退出来,又打着手电领着他们在各处转悠,碉堡两边有许多窑洞,窑洞里有破床破箱子。老人说,这是守库人员住过的。然后老人又领着大家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打开一扇铁门,天光突现,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隐约有一条石阶沿坡而下直通码头,已被荒草遮盖。老人说,过去黄金钱币都是通过水上运输的。阿彪觉得这里的确曾经是一处金库,但是早已空了,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些被废弃的旧币。老太婆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对阿彪说,相信了吧。阿彪说,可是里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啊。老太婆说,这只不过是前站,真正的金库怎么能让你们知道,必须国家派大员谈判才能见天日。吴娟说,有道理。阿彪心中充满了疑惑,真正的金库在哪里呢?看这两个神秘的老人,似乎不是一般的人物,一般的人物绝不可能知晓这个弃用的金库。会不会是个幌子,他们所说的地下金库根本不存在?带着巨大的问号,阿彪和吴娟返回了。endprint

看着两人空手而归,聚集在龙会老村7号的人大失所望。方师傅打量着吴娟手中的旧币说,这种东西早就见过,只能擦屁股用。张书记热切地看着阿彪说,有没有见到金库?阿彪说,金库是见到了,但是是空的,黄金钱币早已被运到台湾。王乡长询问吴娟。吴娟说,老人说真正的金库还不能让我们知道,要国家派人谈判才能见到。众人怃然。老陈没有吱声,埋头在铅画纸上设计着图纸。方师傅说,那么,抓紧跟政府联系啊。阿彪说,怎么联系?跟谁联系?方师傅说,逐级向上面反映啊。阿彪说,要有凭证,无根无据的,谁相信你?

沉默片刻后,有性急的人开始嚷嚷起来,说盼星星盼月亮想不到盼来这么一个结果,强烈要求退款。宋音忍不住了,大声说,你们不想发财了?性急的人说,不想发财了,还是自己过个安稳日子。这时候老陈开腔了,他将铅笔一摔,怒声说,吵什么!吵什么!我已經将信挂号寄给中央办公厅,他们总不会这么快回复,总要等些日子吧?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金库都给你们看了,虽然是空的,可一般的人能知道吗,能见着吗?真正的金库如果这么容易见到,不早就被抢光了?行,不想干的退出好了,这么点儿耐心都没有,还想干大事,岂有此理!

大家面面相觑,不吱声了。张书记说,好了,好了,大家耐心点儿,先回家去吧,该干吗干吗,有消息的话,会及时通知大家的。众人便散了。

过了一些日子,还是有人上龙会老村7号吵着要退款,受其影响,人心动摇,大有蔓延之势。阿彪说,赶快叫老人拿出点儿真东西,不然,会越闹越大,产生严重的治安事件。老陈青着脸说,好的。

漫长的梅雨季节终于结束了,太阳发出艳丽的光,剡江的水清了不少,有竹排漂过。竹排上站着一排像哨兵似的鸬鹚。船工一个呼哨,鸬鹚便纷纷钻入水中,不一会儿,一只只鸬鹚从水中跃出来,它们的嘴里多了一条亮晶晶的东西,是石斑鱼。阿彪照例向龙会老村7号走去。刚刚,妹妹告诉他,山里的老人拿来了巨额美金。前些日子,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老陈家里,说是中央办公厅的,他同时带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专家模样的人。专家拿着放大镜将债券研究了半天,嘀咕道,看着像是真的。便要将债券带走,说再交权威部门鉴定。老陈死活不同意。于是他们拍了照走了,说很快会有结论的。中央来人振奋了人心。龙会老村7号又热闹起来,陆续有新人加入,其中几个还是老板。老陈的脸色越来越红润。阿彪却在心中疑问,既然是中央派来的人,地方官员为何不陪同?这不符合惯例,会不会是假冒的?阿彪向妹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宋音说,你这个人就是多疑,跟你做事一点儿味道都没有。阿彪说,骗子就是让你们越来越有味道,这样才会上钩。宋音说,不跟你说了,你这种丧气话可别在老陈家说,影响大家的心情,你知道别人背后叫你什么吗?丧门星!

现在,妹妹说老人拿来了巨额美金,阿彪兴趣大增,看来,谜底马上要揭开了。龙会老村7号簇拥了许多人,八仙桌上摆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玉石盒子。老陈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从里边取出一张钱币。钱币上印着美国总统的头像,上面的数字大得惊人,1后面竟然有六个0。老陈将美钞放在掌中,钞票竟自动慢慢卷了起来,最后变成了圆筒形。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老陈用一种咄咄逼人的口气说,你们看到过这样的钞票吗?你们拿出口袋里的纸币试试看,会不会自动卷起来。小陈掏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摊在掌上,人民币一动不动。这是美国百万富翁券。老陈不容置疑地说,货真价实的百万富翁券!一个姓金的老板挤上前去,说可不可以让他试试,老陈说当然可以。百万富翁券又奇迹般地在金老板手中卷了起来,仿佛含羞草似的。金老板点点头说,如果是真的,肯定有人要。老陈说,现在人民币兑美元是一比七多一点儿,如果有人要,我给他一比六。金老板说,我去联系。老陈说,好的,如果有人要,就是六百万,我先将本金还给大家。群情振奋,大家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看到了发财的景象。妹妹在家里跟妹夫掰起了手指,说不要百倍,就是十倍,便可以买新房子了。妹夫说,你做白日梦吧。看着妹妹兴高采烈的样子,阿彪说,你别高兴得过早。妹妹说,反正马上要揭晓了,如果百万富翁券是真的,那么债券也肯定是真的。阿彪说,方师傅说得对,骑驴看唱本,等着瞧吧。

没过几天,金老板带来了一个人,说是在宁波做海鲜生意的大老板。这天是7月1日,香港正式回归的日子。大家聚集在龙会老村7号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听老陈高谈阔论。老陈的意思是香港回归了,两岸统一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大家都是有功之臣。海鲜老板挺着一个大肚子,将百万富翁券打量了半天,说,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在央行工作,如果央行鉴定是真的,我照单全收,如果是假的,对不起,你老陈有坐牢的风险。

怎么会是假的呢?老陈信心十足地说,百分之二百是真的。

海鲜老板说,好的,我来跟央行的朋友联系。

第二天,央行的朋友来了消息,叫他们带上百万富翁券进京。老陈不答应,说价值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以贸然带出去。他的意思是要央行的人下来。最后,经过海鲜老板协调,决定央行的人下来,在本地的人民银行作鉴定。

那天,阿彪陪着老陈和海鲜老板去了本地的人民银行。谜底马上就要揭开了。阿彪的心情很复杂,他希望百万富翁券是真的,因为一大群人卷入了,包括妹妹,但他又觉得这不可能,从头至尾他对这件事情都持怀疑态度。他们坐在银行大厅等了半个小时,央行的人没有出来,一辆警车却悄无声息地在银行门口出现了。海鲜老板大汗淋漓地从楼梯上下来,不断地摇着头。警察冲进来,走到阿彪跟前问,谁是陈义忠?老陈下意识地点点头。警察拿出手铐,不由分说,将老陈双手铐住。

老陈挣扎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老陈又求救似的看着阿彪。阿彪将头转过一边去。

海鲜老板对阿彪说,假的,假的啊,连我也差点儿受连累。

老陈大喊大叫,荒唐!不可能是假的!你们鉴定不了!要美国花旗银行鉴定才能算数!你们冤枉好人!

警察毫不动容,将老陈扭上了警车。

老陈被逮捕的消息惊动了所有人,龙会老村7号人心惶惶。阿彪劝说他们,散了吧,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符合常理。吴娟不信,说,老陈是冤枉的,债券的事还没有结果,中央马上就会派人来的。吴娟的话又燃起了大家的希望。大家守株待兔似的守在龙会老村7号,盼望着中央的人早点儿到来。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中央的人没有来,半年过去了,中央的人没有来,转眼到了年底,雪花飘飘了,中央的人还是没有来。大家的信心在一点点崩塌。有几个人到龙会老村7号大吵大闹,要求归还投资本金。但吴娟哪里拿得出钱。大家的集资都被用在“债券”、“玉玺”、“百万富翁券”之类的交换上,花费殆尽。

其间,老陈被起诉,判刑。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下午,阿彪和宋音去探监。只半年的时间,老陈似乎瘦了一半,皮包骨头,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已经掉光。他面如死灰,不断地咳嗽着,一见宋音,便泪如雨下。他不断地哭叫,说他是冤枉的。阿彪看着他凄惨的样子,心想,他可能也是被骗的,也是一个受害者。

又过了一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老陈死了,死在监狱中。死的时候,他两眼大睁。

妹妹犯难了。老陈死了,他的两个儿子怎么办?一直以来,妹夫是用自己的工资资助他们上学的。妹妹问阿彪,阿彪看着妹夫。妹夫垂头丧气地坐着,说,这两个孩子很用功,很会念书,成绩在班级里数一数二。

妹妹说,即使全校第一,又有什么办法,只有将他们劝退,我们自己也很困难啊。

妹夫摇摇头说,孩子没有错,再艰苦一年吧,一年以后他们就毕业了,我看吴娟是个老实人。

阿彪非常赞同妹夫的想法,说,对,孩子没有错,这样吧,要交学费的话,我也可以出一些钱。

从此以后,龙会老村7号日渐冷落。一年以后,连吴娟一家也不见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关闭了,一场闹剧彻底结束。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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