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脚穿皮鞋(中篇小说)

丁力

下午两点,陈沪根醒来。窗帘很厚,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是被老式手机叫醒的。

“阿陈啊,晚上有动作。”对方说。

“喔,好,知道了……”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对方就把手机挂了。

陈沪根见怪不怪,如此通风报信的电话,总是神神秘秘,没头没尾,甚至神经兮兮的。但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知道他老手机号码的人很少。

除了土豪金苹果手机外,陈沪根还一直保留着这部老手机。每天上床前,他照例会关闭土豪金,却将老手机开着,为的就是既避免打扰,又不耽误应对紧急情况。

老手机的好处之一是待机时间长,不像土豪金必须天天充电,事情一多忘记了,耽误大事。好处之二是功能单一,除了通话,连短信都发不全,更不用说微信之类,所以,不仅不会有骚扰电话和短信,还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另外,老手机用的是铁通号码,安全。据说美国鹰眼只监控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估计国内安全部门对铁通的号码监控也比较松懈吧。

陈沪根每天接近天亮上床,下午三四点钟醒来,昼夜颠倒。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像卖身,陪吃、陪喝、賠笑,就差没陪睡了。一旦遇上“动作”,更是无法入眠。就像此时,他被老式手机吵醒后,是再也无法入睡了。

陈沪根出生在皖南山区的一个小山沟。父母当年支援三线建设,从上海来到安徽,并在这里生根开花,最后,结出他这个“果”。大学毕业后,陈沪根分配到三线厂所在的皖南城市。工作不到两年,国家出了政策,像他这种情况,可以调回上海。父母带着陈沪根回上海“活动”了一番,好不容易找到接收单位,对方却声明在先,只安排工作,不分配住房,陈沪根如果回上海,只能寄住在亲戚家。父母分别带陈沪根去大伯和小姨家尝试了几天。亲戚家房子也不宽裕,挤一挤,暂住两天可以,常住不现实。大伯、小姨热情的脸上挂着隐藏的尴尬与抱歉,小心翼翼地遮挡着婶娘和姨丈的白眼。陈沪根是独生子女,虽然出生在皖南山区的小山沟,但父母就他一个孩子,家里经济条件不差,甚至感觉比上海的亲戚更好些,他哪里是那种能受得了委屈的人。陈沪根不愿意过寄人篱下的生活,遂放弃回上海的机会,听从同学的召唤,自作主张来到深圳闯荡。

同学说,深圳的将来未必比上海差。

陈沪根一到深圳,就立刻感到两地的气氛完全不同。最大特点是不排外,大家都是“北方人”,不需要小心翼翼。与当时上海人沾沾自喜瞧不起外地人不同,深圳人个个都在奋斗,很直接,简直到了“赤裸裸”的程度。大家不谈事业,只求赚钱,好像一切事业最终都归结为赚钱。

陈沪根投奔一位被同学们称为“大师兄”的校友老大哥。公司的同事也大都是同学或校友,大家业余时间谈论的内容几乎全部是如何赚钱。今天嚷嚷着炒股票,明天张罗着炒山林,后天又神秘地议论倒墓地。不仅讨论赚钱的方法和机会,还能说出一个个生动的成功故事,比如他们投奔的这位大师兄的故事。但是最后,真正赚到大钱的只有陈沪根,甚至远远超过了那位大师兄。

成功的秘籍是淡定。陈沪根来深圳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完成父母的心愿,在这座城市定居,重新做回沿海大城市人。所以,从到深圳的第一天起,陈沪根锁定自己的目标是把户口迁来。根据父母的经验,户口是第一重要的。父母对当年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三线并不后悔,后悔的是把户口从上海迁到了安徽,等于把在上海的根拔掉了。所以,父母从小潜移默化传递给陈沪根的思想是,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城市人,就必须有大城市的户口。因此,陈沪根认为,户口比单位、房子都重要。只要有了深圳户口,他就是真正的深圳人,只要成为真正的深圳人,总归有工作,总归有保障,总归有房子,比如有资格分到福利房、比如可拿最低生活保障,等等。

为了成为真正的深圳人,陈沪根选择跳槽。同学劝他三思,说师兄师弟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老板是大师兄,别的不说,至少不会轻易炒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在这里发展比在其他地方有保障。

陈沪根说,每年都有学弟学妹毕业投奔大师兄,自己已经度过了适应期,应该腾出位置留给学弟学妹。

这当然不是心里话,陈沪根心里琢磨的是深圳户口。这是他父母的心愿,也是他自己的目标。大师兄公司里都是大学生、研究生,公司每年一两个落户指标,凭什么落到他头上?万一落到他头上,还不把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全部得罪光了?问题是,即便全部得罪了,指标也不一定能落实到他头上,即便落实了,他也欠大师兄天大的人情,一辈子偿还不尽,这不相当于背着沉重的十字架过一辈子?

不行。一定要走。

陈沪根跳槽到一个劳动密集型企业,当时俗称“老板厂”,他从统计员做起,做到生产主管,两年后,顺利解决了深圳户口。

有得就有失。刚开始确实不习惯,主要是感觉周围人的素质与自己格格不入。工人就不必说了,连榔头都敲不好,与陈沪根从小接触并形成的工人印象反差太大,就是老板,说起来是香港人,却与陈沪根心目中香港老板反差更大。别的不说,就说穿鞋,老板硬是把一双好好的名牌皮鞋当拖鞋穿,鞋后跟被硬生生踩了下去,而且,还不穿袜子,光脚穿皮鞋,这哪里是香港老板的做派呀。

陈沪根从小生活在小山沟里的三线厂,工厂在当地如鹤立鸡群,遭人羡慕遭人妒,厂里人时不时与周围的山民发生小摩擦,每次都是厂里吃亏,因此,他常常听大人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那些穿不起鞋的人才光脚,没想到,现在遇到了这么有钱的香港老板也光脚。陈沪根被现实弄糊涂了。他不知道像他们老板这样光着脚穿名牌皮鞋属于什么情况,是属于光脚的呢,还是属于穿鞋的?

在那个没有同学、没有校友、感觉没有同类的环境里,孤独的陈沪根曾经对此琢磨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琢磨透。

好在老板对他不错。

老板也姓陈,叫陈国昌,虽是香港人,但他说自己的祖先也来自北方。老板把陈沪根视为本家,时间长了,陈沪根感觉与没有多高学历的老板打交道也比较轻松,起码,他们骨子里很看重大学生,要不然,也不会把户口指标给陈沪根。endprint

是“劳务工”入户指标,为了能进深圳户口,陈沪根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份从干部降为工人。但他在所不惜,只要能进深圳户口就行,身份无所谓。这种认识也是遗传,好比他父母那一辈,只要能回上海就行,哪怕回去之后扫大街也行。

陈沪根的再次跳槽倒不是他过河拆桥,而是工厂搬迁的缘故。是因为深圳房租和工人工资上涨,老板从经营角度考虑,决定将工厂搬迁至东莞。老板陈国昌动员陈沪根一起去,并承诺在东莞为他买房。陈沪根在工厂也渐渐做习惯了,与老板建立了默契与信任,再说他也不想“忘恩负义”,所以他很想跟着工厂去东莞,可他实在舍不得离开深圳。自己好不容易成为真正的深圳人了,去东莞干什么?如果要去东莞,当初费那么大劲弄进深圳户口做什么?当时进深圳户口要缴“增容费”,老板只给了陈沪根“劳务工”落户指标,“增容费”却是陈沪根自己出的,两万多块钱呢,差不多是陈沪根当时的全部积蓄。冲着这两万多元的“增容费”,陈沪根也不能轻易离开深圳。所以,陈沪根权衡纠结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留在深圳,另谋出路。

因为有大学文凭和深圳户口,陈沪根很快找到新工作。不久之后,他买了房子,在今天看来,位置相当不错,属于“香梅北”黄金地段,但当时这里很偏僻,旁边的安托山还没挖完,天天放炮,窗户玻璃都震得吱吱响,像地震,泥头车出出进进,灰尘弥漫。开发商图的是地价便宜,没想到房子建成后卖不出去,因为急于套现,避免沉重的贷款利息和可能发生的资金链条断裂,开发商创造性提出“零首付”优惠促销手段。就是由开发商代业主垫付首期款,从银行办理完按揭贷款后,再扣回。这是一个相当有风险的经营策略。深圳人口流动性大,手机号码一换就找不到人了,所以,开发商对客户有一项特殊要求——必须是深圳户口。户口是一个人的“根”,只要“根”在深圳,就不怕找不到人。陈沪根因为是“深户”,符合条件,只花了一点儿手续费,连首期付款都免了,就在如今属于黄金地段的香梅北购置了一套商品房。房子现在的价钱少说也值五百万,可陈沪根并不开心,相反,还十分懊恼。他心里想,当初自己怎么那么傻啊,自己有深圳户口,反正可以“零首付”,当初干吗只买一套?为什么不买两套,不买三套,不买十套?

陈国昌解释说:“要的就是‘稳重和踏实,这样才根基牢固。”

新单位是一家所谓的“资本运作”咨询公司,主要业务是帮企业申请上市。但上市是个复杂、漫长且最终结果不能确定的过程,因为想上市的公司特别多,所以新公司的生意非常好。公司几乎没有固定资产,却租用了当时最豪华的地王大厦写字楼办公。陈沪根整天穿西装打领带,穿皮鞋并且里面套了与西服同色系的袜子,说“白领”都委屈了,是名副其实的“金领”。每天乘高速电梯直冲云霄的时候,都有一种“一步登天”的幻觉。但时间一长,他就发觉相对之前缺少了点儿什么。缺少什么呢?陈沪根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缺少“权力”啊。在新单位,虽然是金领,对外号称经理,但咨询公司人人都是经理,陈沪根手下并没有兵,是标准的光杆经理。而之前在工厂,陈沪根虽然整天跟打工仔打工妹和光脚趿拉皮鞋的老板混在一起,却相当于企业的二把手,管着几百号工人呢。彼时深圳还没有发生用工荒,企業在尽情享受人口红利,进城务工人员要想找到好一点儿的工作,需要托关系走后门求爷爷拜奶奶,所以,向陈沪根献殷勤的,见到陈沪根就点头哈腰的,送礼的,甚至年轻女性投怀送抱的不在少数,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突然没有了,才特别珍惜和回味。

陈沪根甚至想过回到陈国昌那里继续当生产主管,延续那种鹤立鸡群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感觉。为此,他专门跑到东莞,看望之前的老板和工友。

陈沪根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随工厂搬迁来的老职工见到他,老远地就喊“陈主管好”,个别比较熟悉的,还找机会聊上几句,表示希望他回来,继续领导大家。陈沪根也像荣归故里的将军,十分开心和激动。

在董事长办公室,陈国昌光脚趿着意大利皮鞋,请陈沪根喝功夫茶。说实话,陈沪根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喜欢喝咖啡,却品不出茶的等级,但他对陈国昌所用的茶具十分好奇。不是小茶几,也不是大茶桌,而是一个硕大的树根雕制的巨大茶台。看上去很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摸上去质感强烈,给人很稳重很踏实的印象。陈国昌解释说:“要的就是‘稳重和踏实,这样才根基牢固。”陈沪根终于明白,广东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配这种茶台,原来是有讲究和寓意的。

茶台有自动烧水和漏水系统,泡茶也有专门的过滤容器,就是茶杯太小,只够喝一口,喝完了,陈国昌马上亲自给他倒第二杯。陈沪根由此感受到主人的热情。

说话间,生产主管进来向老板汇报工作。陈沪根这才知道,老板已经另外招聘了生产主管。

是位相貌端庄、精明能干、待人得体的女人,进来之后,她先对陈沪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向老板汇报工作,说样板出来了,让老板签个字,马上发往香港。走的时候,则没有再对陈沪根点头,却特意微笑了一下,算是没有无视陈沪根的存在。

新主管叫吴卉。漂亮,但不妖艳,属于那种让男人动心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女人。年纪当然不大,但也不是很小,实际年龄可能比陈沪根年轻两岁,但看上去却比他更沉稳老练。陈沪根佩服老东家的眼力,没有以貌取人请“花瓶”,请吴卉这样的女人帮他管生产,不一定比他陈沪根差。

陈沪根微微有些失落,甚至产生短暂的嫉妒,但他很快调整自己,心里想,老板不能顶在第一线,工厂一天不能没有生产主管,陈国昌哪能把主管的位置一直空着等我回来呢。不请吴卉,就请张卉或王卉李卉,反正肯定会再请一个人。于是,陈沪根明白,老板的热情并不是表示打算再请他回来,而是把他当成了朋友。

好吧,就当朋友吧。

两个人喝着聊着,老板无意中透露他其实是本地人,准确地说是深圳观澜人,与现在工厂所处的工业区一河之隔。endprint

“既然如此,”陈沪根问,“工厂为什么不开在观澜呢?”

“那不一样,”陈国昌说,“虽然只隔一条河,但东莞这边的厂房便宜多了,人工开销也低许多,就是疏通方方面面关系,成本也低一些。”

陈国昌最后一句话涉及官员腐败,当然,是村一级的小官,但这样的话放在之前,老板是不会对陈沪根说的,现在能说,表明陈国昌真把他当朋友了。

老板还告诉陈沪根,他是1962年“大放河口”的时候随大流“闯关”从观澜去的香港,起先在亲戚开的餐馆打杂,因为勤劳和甘愿吃苦,很快由跑堂打杂变为厨师。当上大厨后,收入丰厚了,偶尔也出国玩玩。有一次去日本旅游,陈国昌发觉当地华人都喜欢来自中国大陆的土特产和名贵中药,于是他开始尝试着做这方面的生意。来往的次数多了,陈国昌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些产自祖国大陆的土特产或名贵中药,其实在日本就能买到,而且质量不比香港差,价格也不比香港贵。怎么会这样呢?经打听才获悉,原来随着大陆改革开放的推进,内地的许多省市都在日本设有自己的进出口“窗口”,但因为是国营体制,拿固定工资,干好干坏一个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宣传推销和业务推广工作不到位,根本没有直接服务到当地华侨华人群体,却幻想着把产品卖给真正的日本人。让日本人喜欢中国的土特产和中药,这哪成?陈国昌发觉这一情况后,立刻改变了经营策略,他不再从香港进货了,直接从在日本的大陆公司“窗口”批发大陆的土特产和名贵中药,再卖到日本当地华人华侨的手上,一转手,就收获相当可观的利润。陈国昌举一反三,从日本华人那里,又追溯到台湾和新加坡、马来西亚等海外的华人群体,生意越做越大,终于把自己从一名厨师做成一名商人。功成名就后,陈国昌以“港商”的身份回到家乡,当地侨办给予贵宾般接待,并鼓励他回家乡投资办厂,强调这边厂房租金比香港便宜,人工费用更低许多,税收政策也可以优惠,环保不必太讲究,等等,建议他回来办“三来一补”加工企业。陈国昌本来是“偷渡”出去的,现在政府不计前嫌,把他当贵宾,自己不能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于是,碍于情面,他勉强在深圳办起了一间小厂。没想到歪打正着,赶上大陆改革开放的好时光,从小老板变成大老板。再后来,深圳的厂房租金涨了,人工成本也增加了,环保要求更严格了,陈国昌跑到与自己出生地一河之隔的东莞,继续办厂,并扩大规模。

陈沪根感叹自己的“本家”陈国昌其实是个不简单的人,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同样很聪明,每次都能看准机会,并且能抓住机会,这种本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其实比学历和系统专业知识更重要。处在变革中的中国,机会很多,自己如果能跟紧陈国昌,搭他的“顺风车”,或许能把握自己未来的发展机遇。

有了这种想法,陈沪根与陈国昌的来往更加频繁了。

当然,与陈国昌来往频繁或许还有下意识的原因。至于是什么下意识,陈沪根不是很清晰,大概是想见到陈国昌手下那个叫吴卉的新主管吧。陈沪根觉得吴卉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十分吸引自己,但因想到吴卉一定是陈国昌的人,朋友妻不可欺,老板的女人更是连想都不应该想,陈沪根便让自己不要生起不该有的念头。

陈沪根经常去东莞,去多了,老板陈国昌也偶尔回访。

其实也不能说陈国昌回访,只能说路过。因为,陈国昌虽然人在东莞,但他老婆孩子在香港,每次从东莞回香港,或者从香港去东莞,都必须经过深圳。偶尔,陈国昌带着客户在深圳火车站旁边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喝早茶,会给陈沪根打电话,邀请他一起过来坐坐,所以,说回访有些夸张了。

有一次,客戶有事提前走了,陈国昌见时间还早,主动提出去陈沪根上班的地王大厦看看,且算真正的回访吧。

陈沪根当然高兴,就说好,带着陈国昌去了公司。

陈沪根没有对公司老总说陈国昌是自己之前的老板,更没有说他是自己本家和朋友,只简单地说陈国昌是一位潜在的客户,这样,他在上班时间接待陈国昌就名正言顺了。

中午,陈沪根像接待真正的客户一样请陈国昌吃饭。因为是客户,所以就有同事作陪。这是公司的规矩,意在配合“忽悠”。其间,当着同事的面,陈沪根不得不假模假样地向陈国昌介绍自己公司的业务,说可以帮陈国昌的公司上市。

陈国昌问上市有什么好处。

陈沪根说,公司上市,等于提前把未来几十年的利润提前兑现了,还能让公司出名,让他自己出名,等等。

陈国昌听了摇头,说他不想提前兑现公司未来的利润,说经营公司是个过程,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不需要走捷径,他也不想出名,更不想那么麻烦。但陈国昌显然不想驳陈沪根的面子,说自己虽然对公司上市不感兴趣,却乐意接受ISO认证辅导,因为国外客户提出了这项要求,他必须做,反正要做,不如请本家做,还说东莞的许多企业都要做。

陈沪根服务的咨询公司并不开展这项业务,他不能帮陈国昌做ISO认证,但他却从陈国昌的言谈中看到了商机。

陈国昌走后,陈沪根做了市场调查,又跑到深南大道对面的深圳书城购买了关于ISO质量体系认证的相关书籍。一个月后,他果断辞职,应聘香港一家专门做ISO认证的咨询公司。他有两块“敲门砖”:一是大量的案头工作,使他对质量体系认证有全面的理解和认识,说起来头头是道。二是他有现成的客户,就是老东家陈国昌。当时做ISO认证还是新鲜事物,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过,所以,陈沪根凭着头头是道的侃侃而谈和立竿见影的客户,立刻被新公司聘为业务经理。

第一单就是做老东家陈国昌的生意。因为耽误了一个月,陈国昌已经与另一家辅导公司达成了初步意向,但碍于面子,业务最终还是给了陈沪根。因为是第一次做,没有实战经验,光靠耍嘴皮子不行,咨询公司专门给陈沪根派了香港的凯迪女士配合他工作。

“配合”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其实是让凯迪女士带着陈沪根做。

凯迪女士是真正的香港人,所谓“真正的香港人”,就是看上去和陈沪根的老板陈国昌不一样的那种香港人。气质不一样,气场也不一样。怎么说呢?凯迪女士其实并不漂亮,起码比吴卉差远了。矮矮的,偏胖,脸大且颧骨突出,因此脑门和下巴都显得窄,再配上一副大眼镜,怎么说都跟“漂亮”扯不上关系,可看上去明显是“真正的香港人”。不漂亮,但仍然很洋气,很有教养,很有礼貌,做事情很认真,给人很放心很可靠的感觉。陈沪根对凯迪女士没有任何性幻想,却很乐意与她共事,与她交往,和她成为朋友。endprint

一单业务下来,陈沪根不仅积累了工作经验,还从凯迪女士那里学会了做事认真的精髓和待人诚恳的态度。这是一种让客户放心和信任的态度,这种让人放心使人信任的态度在拓展业务的时候相当重要。陈沪根因此还专门反省了一番,感觉他自己以及大多数像他这样来自北方的人,虽然学历比当地人高,表面上也很聪明很灵光,但事业上很少有真正成功的,为什么?就因为缺少凯迪女士那样的精神与态度。陈沪根自省他自己和他的那些同学常常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让人觉得浮躁得很,缺乏信任感,所以得不到机会,还怪自己运气不好或别人嫉贤妒能。

再拓展新业务的时候,陈沪根仍然希望凯迪女士继续“配合”他,抑或说希望凯迪女士继续带他,可公司不同意。当时ISO认证业务很热,公司特忙,凯迪女士需要带新手,公司认为陈沪根已经是“师傅”了,不但不能让凯迪女士带他,反而需要他带新手。同样是“配合”,新手与凯迪女士根本没办法相比,主要差别不是在知识和业务能力上,而是在精神和态度上。陈沪根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做业务确实就是做人。他把自己掌握的关于ISO认证辅导的全部知识和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徒弟,唯独关于做人的认识和体会没有传。不是陈沪根保守,实在是做人没办法教,只能靠徒弟自己悟,徒弟不去悟,师傅想教也教不会,教多了反而会引起徒弟的反感,适得其反。

因为业务的需要,陈沪根先后带过不少新人。他们中有些学历甚至高过陈沪根,智商也明显不低,可惜,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悟做人道理的,只想赶快赚钱,甚至不惜投机取巧,怎么可能走得更远?

陈国昌还把工业园里其他老板介绍给陈沪根。整个工业园做下来,陈沪根尝到了甜头,决定自立门户。

他对老东家陈国昌谈了自己的想法,陈国昌表示支持,说你自己能接单,又能自己搞定,干吗给别人打工?

“是真支持还是假支持?”陈沪根问。

“当然是真的啦。”陈国昌说。

陈沪根说好,既然真支持,那你就必须帮忙。

陈国昌以为是借钱,爽快答应,问陈沪根打算借多少,利息怎么算。

陈沪根摇头,说不是要钱,是要人。

“谁?”陈国昌问。

“你现在的生产主管,吴卉。”陈沪根答。

陈国昌不说话了。

陈沪根向陈国昌解释说,不是小弟存心夺大哥所爱,实在是能够操作ISO认证的熟手太少。我第一单业务是帮大哥做的,不懂,边学边干,吴卉作为您的生产主管担任管理方代表,自始至终参与其中,对整个过程差不多和我一样了解。吴卉跟了我,不用调教就能独当一面开展业务,而您再找一位生产主管很容易,我再找一个像吴卉这样懂ISO认证的人几乎不可能,所以,请大哥务必帮帮我。

“关键是做人,”陈沪根说,“吴卉做人有分寸,不浮躁,我后来带的几个徒弟一个个好高骛远,自以为是,没一个能赶上吴卉。”

陈沪根说的是心里话,完全是从实际工作出发,绝非感情支配。当然,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容易将她的优点放大,放大到无人能及的程度。比如此时的吴卉,在陈沪根的心目中就不可替代。但陈沪根是个以事业为重的人,他向陈国昌提出这项“过分要求”,尽管可能有感情因素,但主要还是从工作角度出发。他确实觉得吴卉做人得体,做事情眼里有活兒,对新知识新技能不仅掌握得快,而且能自觉地举一反三。所以,尽管他懂得君子不夺人所爱,尽管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老板的女人不能想,但他仍然厚着脸皮冒着得罪陈国昌的风险,向老东家提了出来,而且话说得很满,态度很坚决,几乎不留余地。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分儿上,陈国昌尽管不是很情愿,也不好再拒绝。

拉上吴卉后,陈沪根又高薪聘请之前的“师傅”凯迪女士当公司经理,再带上几个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另成立了一家专门从事ISO认证辅导的服务公司。

公司在香港注册。在香港注册简单,而且名声好听,加上有香港人凯迪小姐当经理,陈沪根摇身一变,也成了“港商”。赶上那几年东莞号称“世界工厂”,产品大都出口,国外客户都希望按国际标准获得货源,要求产品做ISO质量体系认证,加上中国加入WTO,与国际接轨,陈沪根的业务做不完,资本迅速膨胀,几乎赶上陈国昌了。

陈沪根与老东家陈国昌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得不错,主要是他懂得知恩图报,一直怀着敬畏和感恩谨慎处理与陈国昌的关系,始终把陈国昌当做自己的大哥。比如在和吴卉的深入接触中,他越发地喜欢吴卉,感觉吴卉是上帝专门为他准备的,不止一次想向吴卉表白。而吴卉也似乎有这个意思,曾经对陈沪根暗示:自己跟陈国昌之间清清白白。有一次吴卉对陈沪根说:“陈老板其实很聪明的,他知道哪些女人是花瓶,哪些女人是他的左右手。”还有一次吴卉说得更直白:“陈老板知道哪些女人供他取悦,哪些女人帮她挣钱。他对能给自己带来财运的女人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更没有非分之举。”陈沪根当然听得懂这些话,也相信吴卉没有骗他,相信陈国昌确实没有跟吴卉发生任何不正当关系,但是,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情与陈国昌之间产生任何芥蒂。不管大哥与吴卉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吴卉是陈国昌的人早已成为大家的共识,在此背景下,如果我陈沪根与吴卉成为一对儿,别人会怎么看?陈国昌的脸面往哪里搁?吴卉可以对陈沪根解释清楚她与陈国昌的关系,但不能把这种解释对所有的人都说一遍吧?如果到处解释,就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陈国昌与他们疏远。这是陈沪根不愿意看到的,他认为做人不能让别人背后戳脊梁骨。为了彻底消除这种隐患,陈沪根决定赶快结婚,让自己收心,让吴卉死心,让陈国昌放心,以确保自己与陈国昌之间坦坦荡荡。除此之外,陈沪根还想通过结婚,赶快制造出下一代,这才代表着他已经在这块土地上生根,结果。

老婆是个客家妹。谈不上感情,当然更扯不上爱情,只是陈沪根觉得广东女人比较贤惠,像自己这样整天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有个稳定的后院相当重要。endprint

他起初想找一个潮州妹,因为据说潮州妹更贤惠,但他感觉潮州人家族庞大且关系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处理得好家族关系比较费神,自己连潮州话都听不懂,哪里能把潮州家族的复杂关系处理圆满?最后,陈沪根娶了个客家妹,而且是奉子成婚,这就是陈沪根学到的“深圳速度”。

陈沪根结婚后,陈国昌果然对他更加信任。这一次,陈国昌找到陈沪根,是拉他一起投资工业园。

陈国昌还拉了东莞当地的村支书赖胜勇。陈沪根这才知道,村支书和陈国昌是同学。

赖胜勇和陈国昌一样,也是光着脚穿皮鞋,并且还把皮鞋当拖鞋穿,没人的时候,就光着脚趿拉着名牌皮鞋。

“你在深圳,他在东莞,你们怎么是同学呢?”陈沪根不解。

“哈哈,你不知道了吧,”陈国昌说,“这里虽然是东莞,但挨着深圳的观澜啊。我们观澜有一所学校,是我们陈氏家族1914年创办的,当年是这一带最好的学校,连宋子文都为学校题词,远近闻名,所以,东莞这边也有很多人都托关系到那里上学,‘赖子和我一个班,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同学。”

陈沪根说:“难怪呢。我说你怎么正好跑到这里开办工厂。”

“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陈国昌说,“做生意其实就是做关系。同样的生意,不同的人去做,结果大不一样。你可能不知道,做代工工厂其实没有多少利润,而做工业厂房出租就不一样了,不管工厂效益好不好,每月的房租一分钱不少,所以,只要有钱,又有地,做工业区肯定比开工厂赚钱。我们和‘赖子合作,他划一块空地出来,我们出钱,围起来盖几栋厂房,做成工业园出租,保证一本万利。”

陈沪根听了觉得有门儿,和村支书合作,地价肯定很低,做成工业园出租,既然东莞是“世界工厂”,收入不成问题。再说,做工业园是和工厂的老板打交道,不直接和劳工打交道,老板是穿鞋的,打工的是光脚的,和穿鞋的打交道总比和光脚的打交道强,符合经济学上“做有钱人生意”的原则,项目相当于“工业房地产开发”,上档次。

“行,”陈沪根说,“您是老东家,是大哥,我是您带上道的,您说投我就投,您说投多少,我就投多少。”

陈沪根把ISO认证辅导业务完全交给凯迪和吴卉打理,他自己与陈国昌和村支书赖胜勇一起,全身心扑在工业园建设上。

这期间,陈沪根的教育背景发挥了作用。毕竟大学毕业,他能看懂图纸,懂得水泥的标号和钢材的型号,会计算土石方量,极大减少了施工方偷工减料的情况。

工业园建成之后,在赖胜勇的关照下,满负荷出租,财源滚滚。

老东家陈国昌的主要工作是拍村支书赖胜勇的马屁。在陈沪根面前,陈国昌一口一个“賴子”,好像根本不把这个村支书当干部,但当着赖胜勇的面,则完全是另一种态度。陈沪根虽然在安徽出生,但他父母都是上海人,他的根在上海,天生就有上海人的精明与细腻,其中一条是识趣,碰到这种情况,他从不往前面凑,尽量避免陈国昌当着自己的面拍“赖子”马屁的难堪。

陈沪根甚至怀疑,他们三个合股,赖胜勇其实并没有出钱,出的是权力,他那一股该出的钱,是陈国昌垫付的。但陈沪根装糊涂,没有点破,只是在分红的时候,自己主动少要一点儿,尽量让陈国昌多得一点儿,以实际行动弥补陈国昌的付出。如此,他们的关系就维持得非常融洽,几乎从本家发展成兄弟。在很多场合,陈国昌都介绍陈沪根是他的“细佬”。反正他们都姓陈,别人信以为真,陈沪根也乐见其成。

尝到甜头,他们如法炮制,先后开发了三个工业园,陈沪根也成了当年他们那批校友当中最有实力的老板。但他很低调,这是跟陈国昌和赖胜勇学的。他发现广东人大多数比较务实和低调,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近朱者赤,陈沪根也学会了低调。上次回母校参加校庆,大师兄作为杰出校友被邀请到贵宾席上,而陈沪根却没有被邀请,他一点儿都不嫉妒。其实,此时陈沪根的经济实力已经超越大师兄。在三个工业园里各拥有三分之一的股份,相当于自己拥有一个工业园,而大师兄的公司至今还租用写字楼,二人的实力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但陈沪根对大师兄上贵宾席一点儿都不眼红,安安静静地与同学坐在下面,享受“隐形贵族”的美妙感觉。

不久,“世界工厂”暴露出弊端。

首先是用工难。最先发现这一问题的是陈国昌。他对陈沪根说,春节之后,很多工人没有按时回来上班,工厂无法正常开工。

“出去招啊。”陈沪根说。

陈国昌说:“是出去招了,但是不理想。我们厂工人没回来,别的工厂也有没回来的,大家争。”

“那就提高工资待遇啊。”陈沪根说。

陈国昌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代工工厂,相当于为外国品牌打工,赚一点儿加工费,利润就这么一点点,新招员工提工资,老员工是不是也要提?都提,还有利润吗?”

陈沪根想了想,说:“不对啊,报纸上说了,‘招工难是谣言。”

“听他们胡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把失业说成是‘待业,如今又把用工难说成是‘暂时短缺,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算了,如果继续这样,我就打算不做工厂了,专门做工业园。”陈国昌说。

“可是……”陈沪根欲言又止。

陈国昌看着陈沪根,等着他说完。

“可是,如果我们招工难,其他厂招工同样难啊。建那么多工业园,租给谁?”陈沪根问。

陈国昌不说话了。抽烟,使劲地抽烟。他平常没有那么大的烟瘾。

如此沉闷了几天,这一日,陈国昌忽然开心起来,请陈沪根去另外一个镇洗桑拿。

东莞没有“区”,直接“市管镇”,每个镇各自为政,像丛林中野生的树木一样拼命生长,谁长得高谁就能抢得先机,获得更多的阳光,真正实践了“发展才是硬道理”,因此,喧宾夺主,甚至“功高盖主”,很多镇的豪华建设超过市中心,外地人初到东莞,根本找不到“市中心”在哪里,即便是近在咫尺的深圳或广州司机,到了东莞也找不到北,因为,他们看到的到处都是“市中心”,每个镇都像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艳丽并光彩夺目,但艳丽中透着风骚,光彩的背后却有许多读不懂的内容。陈沪根跟随陈国昌开车几分钟就出了本镇,立刻就驶入乡村。这也是东莞的特点,镇子光鲜,但是不大,几分钟就能穿越,真正做到了“小而精”。这里说的乡村也不能套用北方的标准,主要特征是没有庄稼,没有庄稼算什么乡村?在东莞,区分城市与乡村的唯一标准是看市政建设。乡村的马路没有镇里街道宽,路灯不如镇里亮,当然,两边的建筑也不如镇里讲究。马路旁的建筑有点儿像深圳的城中村,但密度没有深圳城中村那么大,大概是东莞的地皮不像深圳那么紧张吧,也可能是东莞的房租不如深圳那么贵,所以本地人没有深圳原住民那么大积极性向空中发展。陈国昌的大奔在这样的乡村行驶大约半个小时,进入另一片辉煌。这里就是另一个镇子了。endprint

陈国昌驾车驶进一座漂亮的五星级酒店,立刻就有穿制服的人上前引导,殷勤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穿制服的人当然不是警察,但他们的制服却比警察的还漂亮。像什么呢?陈沪根想起来了,像沙俄时代的皇家卫兵。但也不是全像,有那么一点点味道吧。

进去之后才知道,这里的主营业务哪里是桑拿,根本就是色情服务。

陈沪根很不习惯,但又怕陈国昌误会他假正经,甚至以为陈国昌是在“考验”他。网上早有段子,说普通朋友是一起喝酒,铁杆朋友要一起嫖娼。陈国昌请他嫖娼,估计是一种试探,合格了,就跟他谈下一步的发展计划。陈沪根相信,陈国昌面对“用工难”,一定想出了应对办法。陈沪根甚至怀疑这次考验是赖胜勇授意的。“用工难”导致工厂开不下去,进而影响到工业园出租,下一步出路在哪里?陈沪根心中完全没底,估计这也是赖胜勇和陈国昌最近焦虑的问题。在这种背景下,陈国昌忽然带他出来享受色情服务,应该是他们已经有了计划,但是不是带着自己一起做,陈国昌与赖胜勇产生了分歧。陈沪根思量,因为身份的缘故,赖胜勇处世比陈国昌更谨慎,很多操作不能让外人知道。赖胜勇与自己接触不多,所以不是很信任自己,本能地把自己当外人,而陈国昌出于资金方面的考虑,希望带着自己一起做,但赖胜勇不放心,于是,逼着陈国昌想出了带着自己一起嫖娼的“绝招”。

陈沪根忽然理解为什么跑这么远了。嫖娼,总不能在家门口吧。

“假如反抗无效,不如尽情享受。”这是网上传的关于女人面对强奸的“策略”,陈沪根今天也面临了类似的境遇。陈国昌请他享受色情服务,可能是一场关于自己命运的考验,既然无法反抗,不如尽情享受。

走进金碧辉煌的金色大厅,立刻受到隆重热烈的夹道欢迎,恍惚之间陈沪根感觉自己像是某国元首,正到另一国做正式访问,在机场受到热烈欢迎。略微不同的是,欢迎人群不是官员,也不是媒体,更不是三军仪仗队,而是清一色的娇艳美女。个个穿着暴露,袒胸露背,婀娜多姿,绽放笑脸,仿佛荷尔蒙在激烈燃烧,产生的热度足以把柳下惠融化。

他们检阅般地穿越两队美女,款款来到二楼。

“老板晚上好!”值班经理声音洪亮,然后向他们介绍,“我们最近推出……”

陈国昌一抬手,打断对方的话,他说:“拣最贵的上。”

“好,满汉全席!”值班经理喊道。

“贵宾两位,满汉全席!”后面立刻就有眾人应声,并且一声一声传递下去,像《智取威虎山》上土匪喊“三爷有令,带绺子”那样,一声一声,错落有致,仿佛能传至无穷远。

满汉全席?陈沪根隐约知道是一种大餐的名称。听说过,但没有吃过,难道……

值班经理一路走一路介绍:“老板放心,我们这里的服务已通过ISO认证,全程质量控制,绝对不会参差不齐。”

ISO?这不是自己的老本行吗?怎么都推广到色情行业了?

这么想着,他们就被分别引入单独的房间。陈沪根刚坐下,立刻就有三个模特一般高挑的美女贴身服务,分别给他敬茶、按背、洗手。陈沪根像刘姥姥进入大观园,不懂,还不好意思问,但他知道“ISO”的规矩,不必懂,只要按标准化程序走就可以。

这时候,对面的布帘被拉开,原来墙壁是一面玻璃。其中一位高挑的美女向他解释说,是高科技玻璃,单向透明,这边能看到对面,对面却看不到这边。

陈沪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面“高科技玻璃墙”。

里面正在进行表演。

特色表演。

美女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她们的形象与印象中的妓女相差甚远。她们看起来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唯独没有妓女。

第一个进来的是公司白领。与陈沪根当年在深圳地王大厦上班时成天见到的公司白领几乎一模一样。陈沪根甚至觉得有些面熟,难道她在这里兼职?

第二个是护士。亮点在头上的帽子,与一般医院里的护士戴的不一样,但肯定是护士帽,很别致的那种护士帽,电影或电视上似乎见过。

第三个是军人。但不是中国军人的军服,具体是哪国的不清楚,大约是某太平洋岛国吧。很精神,很好看,英姿飒爽。

后面还有修女、教师、幼儿园阿姨、女大学生等各种职业和身份的女性上场。当然,无论她们穿什么衣服上场,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脱得一丝不挂,露出“真相”。

陈沪根努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其实早就心惊肉跳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了吴卉。想着如果吴卉不穿衣服,该是什么样子。又忽然觉得有些酸楚,觉得同样是女人,这些看上去甚至比吴卉更年轻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沦落到完全没有羞耻心的地步……

容不得他多想,因为,他已经被安排冲凉。

不用出门,贵宾房里就有专门的冲凉房。介于客厅和卧室之间,是一个巨大的由毛玻璃隔成的卫生间。毛玻璃很厚,很结实的样子,为客人提供充分的安全感。淋浴喷头很大,水量十分充足,一下子就把陈沪根包裹在热水中,让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钻回子宫一般。

“陪浴”的还是那三位贴身服务的高挑美女。她们很敬业,帮他擦洗得很仔细,陈沪根差点儿就没控制住,幸亏其中一位善意提醒:“别浪费,好节目还在后面。”

后面是“对比欣赏”。三位美女走了,换了两位进来,反差比较大。其中一位很漂亮,但不年轻了,酷似某位过气的女港星,估计年龄比陈沪根还大,像大姐。另一位相貌一般,甚至有些呆头呆脑,不懂得如何讨男人喜欢,但十分年轻。奇怪的是,陈沪根忽然对这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年轻女性产生了冲动。随即就有些害怕,因为他猜测这个女孩儿可能不到十八岁。

所谓对比欣赏,就是让陈沪根通过对比,认清处女与妇女的区别。陈沪根是过来人,坦白地说,他也不仅仅只跟自己的老婆做过那事,但是对处女和非处女的区别,还真不是十分清楚。经历自己人生“第一次”的时候,是在黑暗中偷偷摸摸进行的,很激动,很急切,根本没有机会仔细欣赏,等到事情做完了,再欣赏,处女已经变成了妇女。所以,这次所谓的对比欣赏既是色情活动,也是性教育,特别是“大姐”的耐心讲解,结合实物对比,理论与实际相结合,陈沪根总算彻底弄明白了这件事,他心想,这顿“满汉全席”还算有收获。endprint

最后一道程序是“车轮大战”。一老一小两个人还没走出门,就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女人。但到底是几个女人陈沪根没搞清楚。因为她们没穿衣服,白花花的一片,给陈沪根的感觉是满屋子都是裸女。他来不及反应,没看清对方的脸,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不是漂亮,就立刻被“强奸”了。女人们扯头的扯头,拽脚的拽脚,轮番骑在陈沪根的身上,强行与他发生性关系,直到陈沪根精疲力竭,高喊求饶为止。

陈沪根感觉自己经受住了“考验”,陈国昌应该向他亮底牌了吧?

可是,没有。一连几天没有动静。

难道还要继续“考验”?说实话,陈沪根想起上次的“考验”就有些害怕。但随后又有些兴奋,那种经历很奇妙,令人难忘,值得回味。陈沪根竟有点儿希望陈国昌对他再次“考验”,甚至,他想过自己开车去那个镇,进行“自我考验”。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出于安全考虑。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到底不是本地人,跟陈国昌他们不一样,他们本地老板天天搞没事,自己偶尔搞一次,说不定就正好栽了。

陈国昌没有再次“考验”他,而是找他谈发展问题。陈沪根猜想大概是赖胜勇终于松口了吧。

果然,陈国昌上来就谈到了赖胜勇,说“赖子”的日子不好过啊。

陈沪根没说话,他不知道赖胜勇的日子怎么不好过了。在他看来,本地的村支书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皇帝”意味着可以超越法律,没人管,日子像神仙,怎么会不好过呢?

陈国昌说,那是之前,现在不行了。

陈沪根问怎么不行了?

陈国昌说,村民被惯坏了,每年都要坐在家里等分红。

这个陈沪根知道,不仅在东莞,深圳也一样,本地村民也是村股份公司的股东,既然是“股东”,当然要享受分红。

“你知道去年赖子是怎么给村民分红的吗?”陈国昌问。

陈沪根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关心这个问题。在别人的地头上混,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守本分,别人没有主动告诉你的,千万不要乱打听。

“不知道我告诉你,”陈国昌说,“他是靠向银行贷款给村民分红的。”

“啊?贷款给村民分红?!”这个陈沪根真没想到。

陈国昌点点头,说是。

“为什么?”陈沪根不解。

“你说为什么?”陳国昌说,“你没看到这两年不少工厂关门或迁往内地了吗?”

这个陈沪根知道,确实有很多工厂关门或迁往内地了。近的迁往江西,远的迁往贵州,还有迁往四川、重庆、河南甚至迁往老挝、越南、柬埔寨的,据说那些地方厂房租金更便宜,工人工资也更低。可是,赖胜勇也不至于要从银行贷款给村民分红啊。按照陈沪根的理解,股东分红多少,由公司的经营状况决定,村里效益好,村民就多分,村里效益差,村民就少分,村里没效益,村民就不分红,怎么可能从银行贷款给村民分红呢?

“村民不管这么多,”陈国昌说,“不管效益好不好,分红年年不能少,还要逐年提高,否则,村民就不选他了。村民不投票,‘赖子就得下台,一下台,问题就大了。”

这个陈沪根相信。一旦赖胜勇下台,问题确实大了。换一个村支书上台,不一定故意整他,只要把之前的旧账拿出来翻一翻,就得翻出麻烦来了。当惯了土皇帝的村支书,哪里经得起翻啊。只要认真翻,赖胜勇搞得像台湾的陈水扁那样下台后被抓起来坐牢都有可能。

“‘赖子要是出事,我们也脱不了干系。”陈国昌进一步说。

这个陈国昌不说陈沪根也清楚。赖胜勇真要是出事了,不要说被抓进去而牵扯到他们,就仅仅是不当村支书了,他们就失去了靠山,日子肯定不如现在好过。陈沪根似乎还从陈国昌的语气中听出别的什么味道。但他不能追问,不如装糊涂。

“那怎么办?”陈沪根问。

陈国昌看看陈沪根,苦笑了一下,说:“所以,要产业升级啊。”

“产业升级?怎么升级?”陈沪根问。

陈国昌说:“上面的精神是让东莞像深圳那样,‘腾笼换鸟。把原来的‘三来一补经济挤走,换成金融、贸易、房地产和高科技。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换金融,难道在东莞再开一家证券交易所?可能吗?武汉叫了这么多年都没搞成,广州还想把深交所搬到省会去,哪里轮得到东莞?做国际贸易仰仗出海港口,东莞不靠海,在哪里能建盐田港那样的远洋集装箱港口?开发房地产,东莞的房子盖得再漂亮,能卖出深圳的价钱吗?”

这些道理陈沪根也知道,只是之前没有认真想罢了。

可是,长期向银行贷款给村民分红也不是办法啊。再说,银行也不可能一直贷款给村里啊。

“所以,”陈国昌说,“我和‘赖子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最靠近深圳的那个工业园里面的工厂集中到另外两个工业园去,腾出的位置建一个五星级大酒店。”

“什么?要建五星级大酒店?”陈沪根问。

陈国昌严肃地点点头,表示是。

陈沪根想了想,问:“既然要做大酒店,就要考虑地段。本地属于东莞,不属于深圳,最靠近深圳的位置,相对东莞来说又是最偏僻的地方。怎么会选择那里呢?再说,如今工厂都开不下去了,本地基本上又恢复成‘穷乡僻壤,在‘穷乡僻壤开五星级酒店,给谁住?”

“不是住,是玩。”

“玩?”陈沪根不解。

“玩。”陈国昌非常肯定地说。

“怎么玩?玩什么?”陈沪根仍然不开窍。

陈国昌笑笑,说:“怎么玩你还不知道?上星期不是刚刚带你‘玩过吗?”

陈沪根立刻想起“满汉全席”,想起其中的对比欣赏。他忽然开窍,知道为什么要在穷乡僻壤开五星级酒店了。同时他也明白,陈国昌与他商量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其实,陈国昌和赖胜勇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已经决定了,只是考虑到工业区也有陈沪根的一份,所以知会他一下罢了。看来,他们已经将发展问题都考虑清楚了,陈沪根根本无法反对,反对也没用。那还说什么,做呗,反正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endprint

十一

广东人的实干精神和做事效率陈沪根早已领教,但这次的效率还是让陈沪根大吃一惊。

首先是未经审批报建,就立刻拆迁动工了。反正这里是穷乡僻壤,政府鞭长莫及,只要没人举报,在赖胜勇当村支书的地盘上,就没人来管。当然,手续也在办,万一上面真来检查了,好歹可以用一句“手续正在办”搪塞。

其次是酒店的名称,居然用“东莞大酒店”,连个花名都没有,听起来仿佛这家酒店是东莞市人民政府的接待机构,其实与市政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估计政府也根本不知道。

真是什么名称都敢用啊。陈沪根担心市政府会干预。陈国昌说没事,万一查下来,加上“高尔夫”三个字就是。

陈沪根开玩笑地说:“那干脆叫‘中国大酒店不是更好?”

陈国昌听了之后,则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行。在业内,‘东莞二字已成了品牌,其他任何名字都无法与之相比。”

陈沪根见陈国昌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非常好笑,可他却不敢笑。为什么会这样呢?估计是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掌握在对方手里吧。陈沪根即便感觉到这种关系不健康,从长远看,也对他极为不利,但已经这样,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现状,维持一天是一天,维持一年是一年吧。

陈沪根甚至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吴卉朝思暮想却敬而远之了。除了顾虑“朋友妻不可欺”外,另一种隐蔽的担心是下意识里怀疑吴卉是陈国昌安排在他身边的“间谍”,意在掌控他。

照例,施工具体由陈沪根负责。毕竟,他是大学毕业嘛。

建设五星级酒店不比盖工业厂房,情况复杂许多,用到观光电梯等复杂设备,装修也更加考究。很多问题陈沪根也不懂,不得不边干边学。其间,他对赖胜勇和陈国昌的做法也表示出担心,陈沪根曾经问陈国昌,上面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陈国昌说:“只要无人上访,只要能增加GDP,上面磕头都来不及,谁会没事自己找麻烦。”

“可毕竟我们属于‘违建啊。”陈沪根说。

“哈哈哈哈……”陈国昌大笑起来,笑陈沪根书读多了,迂腐。陈国昌说:“‘违建是针对老百姓个人的,东莞的情况你不清楚,深圳你总该知道吧,你来深圳十几年了,有多少‘违建?你什么时候见过政府动手拆村委会盖的‘违建了?”

陈沪根想了想,确实没有。深圳管得比东莞严,都不敢动村委会出面盖的房子,何况东莞。

又有几家工厂交不起房租,更有一家工厂老板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烂摊子得政府收拾。赖胜勇不想给上级找麻烦,一是避免惹上级领导生气,二是担心拔萝卜带出泥,所以,赖胜勇以村委会的名义补发了老板拖欠工人的工资,并许诺在即将开业的东莞大酒店里为工人提供新的工作岗位,待遇更好,等等。如此这番,终于平息了事态,达到“维稳”的效果。

所谓平息事态,就是工人没有去镇政府或市政府上访。根据赖胜勇的为官经验,只要不给上级添麻烦,就是与上级保持一致,只要能增加GDP,就是为领导添政绩,他作为村支书就能得到上级的赏识,就能继续在位置上干下去。只要守住这个位置,一切问题都好办。

一心不能二用,陈沪根深知大酒店事关重大。他已经将之前专门做ISO认证辅导的公司无偿赠送给了凯迪女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大酒店项目中。当然,他这样做的另一原因是认证业务的黄金期已经过了,再继续做已经没多少油水,牵扯精力不合算,不如做个人情。

认证辅导公司虽然送给了凯迪女士,但核心骨干并没有随公司奉送,陈沪根把吴卉撤回来,送到广州接受酒店管理专业培训,准备让她担任酒店总经理。

十二

酒店终于开张了,并且生意红火。陈沪根的资产进一步膨胀,把当年收容他的大师兄远远甩在后面。但他非常低调,除了受广东人习惯低调的影响外,也隐约有些担心。这样大张旗鼓地搞色情服务,上面能不知道吗?知道了能不查吗?不要说在中国,就是在全世界,估计也没有这样全面周到的“服务”呀。

陈沪根对陈国昌透露自己的担心,陈国昌说:“怎么不查?哪一年不来几次大规模的扫黄,但哪一次我们不是事先得到消息?你以为我们花出去的那些钱是废纸呀?”

尽管如此,陈沪根仍然不安心。他心里清楚,赖胜勇再有本事,最多只能影响到镇长一级,他不可能攀上市长,更不可能攀上省长和中央,东莞大酒店这样搞,早晚有一天会惊动省里、惊动北京,北京方面要查下来,别说赖胜勇,比他更大的靠山也挡不住。

可是,開弓没有回头箭,陈沪根已经上了贼船,并且贼船已经航行了相当一段距离,驶入了茫茫大海,前无目标,回头无岸,现在他只能与陈国昌、赖胜勇风雨同舟。过一天算一天吧,有时候,陈沪根为了麻痹自己,就一次次去享受“满汉全席”。当然,他不会在自家的酒店里面享受,除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之外,他也不想让吴卉看到他这样做。尽管出于各种顾虑,他与吴卉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但人往往是这样,身体的距离远了,心反而更近,他不想让吴卉看到他堕落。他又自嘲地想,就算我不去享受“满汉全席”,难道就没有堕落吗?我们为那么多人提供“满汉全席”,难道不是比自己享用更“堕落”?

陈沪根被老手机吵醒之后,无法入睡,又想起了吴卉。

吴卉是酒店总经理,抛头露面的,比他更忙,有时候忙到天亮才休息。她现在起来了吗?要不要把刚才电话的内容告诉她?

算了,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今晚有动作。”陈沪根又想起刚才电话里面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狗屁。陈沪根想。还不是为了收红包,哪一次真把人抓走了?即便抓走了,也还是用钱保出来。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陈沪根估计吴卉已经醒来了,才打手机把电话的内容转告她。之后,他又对陈国昌说了。他们都回答“知道了”,很淡定。陈沪根闹不清他们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听了陈沪根这样说了才知道。无论如何,只要他们知道就行了,经历的多了,也就波澜不惊了。endprint

晚上,一切照常。楼顶上用LED灯装饰的“东莞大酒店”几个字,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招呼着客人趋光而至。陈沪根忽然感觉,这些客人有如飞蛾,专往光亮的地方跑。他又察觉这个想法不吉利,“飞蛾扑火”不是意味着自投罗网吗?难道这次“动作”是动真格的?

陈沪根忽然有些不安。他走出包房,下楼,打算到门口看看,却发现警察已经将酒店包围。一种不祥之兆掠过陈沪根心头。他感觉这次的“动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主要是静,特别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不像之前每次“动作”都由协警打头阵,咋咋呼呼的,一副敲锣打鼓搞偷袭的架势。这次全部是真正的警察,表情严肃,而且陈沪根居然一个都不认识。这些警察明显不是本镇的,应该也不是东莞的。难道是深圳的?深圳的警察怎么能够越界到东莞来扫黄呢?

陈沪根正想上前问个明白,却被旁边一个人拽了一把。一看,是自己的本家陈国昌。

“别动!”陈国昌说,“假装成客人,罚款走人。”

陈沪根正疑惑着,只见吴卉被带下来,她已经被上了手铐,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陈沪根与她对了一个眼神。吴卉假装不认识他,把脸转向一侧,大声喊:“不是组织卖淫!这是酒店,我是酒店经理,我们是合法经营,是纳税大户!”

陈沪根这才明白陈国昌要他别动的原因。组织卖淫是犯罪,是要判刑的,而一般的嫖客,只要情节不是十分严重,大都罚款了事。

“省里下来的。”陈国昌轻声嘀咕一声。然后主动上前向警察坦白,“我们确实是想来嫖娼的,但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逮了个正着。”

警察见他们态度好,而且衣冠整洁,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事,按照抓卖淫嫖娼必须证据确凿抓现行的原则,遂教育陈国昌、陈沪根一番,连罚款都免了,放他们走人。

看来,这次“动作”的目标不是嫖客。那么,是针对谁呢?

在停车场,陈国昌对陈沪根只说了一个字:“走!”

陈沪根没明白陈国昌的意思,陈国昌又说了两个字:“快走!”

“这次是动真格的。你先出去躲一段时间。记住,手机可能被监听,不要轻易打电话给我,更不能打给赖子。万一没躲过去,被抓住,嘴巴一定要紧,千万不要供出赖子。东莞大酒店就是你和我投资的,与赖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要赖子不出事,就一定有办法把我们捞出来。记住了吗?”陈国昌十分认真地提醒抑或警告陈沪根。

“记住了,”陈沪根说,“可是,往哪里走?回深圳?”

“不行。”陈国昌说,“跑远一点儿,越远越好。”

“那么你呢?”陈沪根问。

“我回香港。”陈国昌回答。

十三

陈沪根没敢回东莞的家,也没敢回深圳的家。他想起《红岩》中的地下党甫志高,就是在撤离重庆之前回了一趟家,结果被埋伏在那里的特务抓住,严刑拷打,最终成了叛徒。陈沪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安全。他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顾得上给老婆打。

陈沪根连夜驾车,一路向北。打算回上海或回到安徽,回到他出生的皖南山区那个小山沟,估计那里会安全一些。但也有可能正好相反,他能想到的,警察也能想到。于是,到底要去哪里,他也不清楚。无所谓,在广东人看来,上海和安徽都属于“北方”。陈沪根此时就想逃离南方,往“北方”狂奔。

他已经在上海为父母买了房,父亲和母亲已经重新做回上海人,并且打算再也不回那个他们奉献了青春的小山沟,但在陈沪根的心里,最眷恋的地方仍然是他出生并且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小山沟。他感觉只有回到那里,自己才脚踏实地,才是安全的。哪怕是在那里被抓,他也感到心里有底,不害怕。所以,虽然不是很明确,但下意识里,他还是打算先回安徽。

一口气开到江西,陈沪根松了口气,仿佛终于跳出了包围圈。

他把车停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有一种想抽烟的感觉。但他没有烟,因为他从来不抽烟。天晓得他怎么突然冒出这种欲望。

这是不是局啊?陈沪根想。我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出来,又关闭手机,属于标准的“失联”,这样一来岂不是把自己在东莞的全部资产丢给陈国昌和赖胜勇了?这一切会是一场局吗?难道陈国昌和赖胜勇在联合设局,目的就是剥夺我在东莞大酒店和另外两个工业区的股份?毕竟,这些都属于“违建”,手续不全,就算自己的股份被陈国昌和赖胜勇瓜分,自己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啊!

这么想着,陈沪根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比头先遭遇突然“扫黄”还要紧张,紧张得脊背上都惊出了冷汗。

陈沪根打算调头,往回开。

可是他又想,万一不是局是真的,自己这时候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沪根立刻想起吳卉被戴上手铐的情景,胸口不禁一紧。万一真撞在枪口上,被抓进去再被判刑,失去了人身自由,不仅资产会被更加名正言顺地没收或瓜分,而且父母妻儿也会失去他们唯一的依靠。

陈沪根失去了方向,进退两难,这下,车子更不知道往哪里开了。

他打开车门,走下车。即使不抽烟,透透气也好。

大山里的空气真好啊,是那种久违的类似皖南小山沟里的空气,那种他从小熟悉的空气。可惜,这样的空气如今太少了。

陈沪根感到了寒冷,并且,寒从脚上起,他感到脚底冰凉。

原来,他也没穿袜子,光着脚穿着皮鞋。不知不觉间,陈沪根已经习惯了这种穿法,省事,且不生脚气,尤其不会得“香港脚”。

陈沪根发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岭南人光脚穿皮鞋其实是有道理的。广东温热潮湿,如果套上袜子穿鞋,早晚要成“香港脚”,为预防“香港脚”,最佳办法是像日本人那样穿木屐,但木屐不方便行走,所以,光脚穿皮鞋或许是岭南人最合理的选择。陈沪根从看不惯到自己习惯穿,证明他已经与陈国昌、赖胜勇们融为一体了,已经成为真正的当地人了。

我是当地人吗?我的根扎在这里了吗?

陈沪根想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根有没有扎在这个沿海城市,但他不想让孩子成为一个没根的人。他感到,只有根扎得深,人才不会轻易被左右,而自己,就是孩子的根。

这么想着,陈沪根便重新上车,并且干脆把皮鞋脱了,光着脚,挺起胸膛,踩下油门,义无反顾地朝回开。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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