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明正身

尤凤伟

汪一明从市局宣传处副处长位置上调刑侦支队任副支队长,职务的变动一方面出于他一直想深入第一线的愿望,另一方面刑侦缺少人手,这不,刚报到便立刻投入对一桩贩毒案的讯问。

几乎没有例外:将嫌疑人抓捕归案后便立即进行讯问,通称突审。突审是关键一环,趁嫌疑人惊魂未定时单刀直入,十有八九就招供了,事半功倍。如果过了这个时间节点,待嫌疑人缓过神来,认清了形势明确了利害,从而有了应对策略,讯问便难度倍增,甚至陷入泥沼,所以必须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事情搞定。

摆在眼前的这个案件,看似简单却十分重大。简单是说单纯地贩运毒品且全部缴获,重大是数量甚巨。依照法律规定,如无特殊从宽情节,结伙诸嫌疑人均可判死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须令嫌疑人尽快交代出其上家下家,以扩大战果将团伙一网打尽。

正因为案情重大时间紧迫,刑侦一二把手亲自上阵,寇彬支队长带一名警员讯问一嫌疑人,汪一明副支队长带一名警员讯问另一嫌疑人,天色已晚,顾不上吃饭,说挑灯夜战当恰如其分。

当汪一明走进讯问室时,助手小丁已坐在桌前等候,汪一明让小丁先讲讲大体情况。小丁说情况有些复杂,汪一明问怎么复杂?小丁说这个犯罪嫌疑人身份不明。汪一明问怎么不明?小丁说他的身份证是假的,这样上面的相关信息难以判断真伪。汪一明哦了声,问那怎么办?小丁说只能让他如实交代。汪一明问若不交代怎么办?小丁说只有与其斗智斗勇。汪一明哦了声。这时门开了,刑警将一名身材瘦小满脸稚气的嫌疑人带进屋。许是害怕,许是天寒衣单,只见他浑身瑟瑟发抖,坐下后汪一明又扫了他一眼,心想还是个孩子,怎么会犯此重罪?遂发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少年嫌疑人埋着头回答,神色惊慌。

小丁开始记录。

知道为什么进来的吗?汪一明又问。

知道。

知道很好,那就如实回答问题。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潘光明。

这是身份证上的名字,问你真名。汪一明盯着这个自称潘光明的少年嫌疑人问。

你们知道潘光明是我的假名?嫌疑人抬了抬头又重新垂下。

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所以你必须说真话。

是。

你的真实姓名?

我……我没有名字。

什么?没有名字!汪一明首先想到的是嫌疑人想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对抗讯问。遂抬高声音,不许耍花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出你的真实姓名!

少年嫌疑人一脸愁苦,哆嗦着嘴唇说,真、真的没有名字,前年办、办假证的时候临时起了个潘、潘光明……

名字倒起得很好,只是……汪一明暗自摇头,仍不相信。

对了,我有个小名,叫小龙。

小龙?光有小名?你上学没起大名?

没上学。

没上学?文盲?汪一明有些惊讶,仍然认为“小龙”的回答有诈。

我真没上学。小龙又说一遍,一脸悲苦。

为什么不上学?

上不了。

为啥?

没户口,学校不收。小龙说。停了停又说,俺是超生的黑孩儿。

黑孩儿!汪一明的心咯噔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超生“黑孩儿”是怎么回事,父母不遵守计划生育政策,超生又交不上罚款,于是孩子便成了没户口的黑孩儿,黑孩儿一切得不到保障,许多流落到社会上无法生存。他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他声调缓和了一下问,你家是哪个省的?

小龙答,大概山东吧。

大概?

小丁插问,你身份证上不是写的云南省吗?

小龙说,云南是办证时胡说的。

为什么写云南?

在云南办的证。

你家里有什么人?汪一明又问。

不知道。

不知道?这怎么能不知道!汪一明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耍花招,就算是没有户口的黑孩儿,终归是父母生下来的吧?汪一明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全盘否认自己的真实存在,目的又是什么?

汪一明问,你是说你没有父母?

小龙说,父母哪能没有?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儿。

面对小龙的一问三不知,汪一明意识到自己的预审遇到了障碍。公安预审就是把相关案情审清,然后移交检察院,由检察院向法院起诉。到此,他仍然不明确是不是该犯罪嫌疑人“小谋深算”的反侦查策略。

他有些不悦,抬高一些声调,盯着小龙说,你应该清楚,你已经犯下严重罪行,如不配合,下场很可悲,懂吗?

我懂,我配合,配合,一定配合。小龍连忙说道,抬头瞄了眼黑着脸的汪一明。从小龙瞬间移开的目光,汪一明体察到的是畏缩与无奈。

他再次缓和下来说,既然有这个态度,那就先把不知道的放一边,把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小龙交代自己所知的身世,爹妈先生了他姐姐,还想要个儿子,又生,就生出他和双胞胎哥哥。爹妈交不上两份罚款,就把他卖了,卖的钱给他哥哥上了户口。

竟有这等事?汪一明不由哦了声,不信任地望了小龙一眼,问,这情况是谁告诉你的?

养父母。

你养父母在哪里?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嗯,后来他们生了儿子,就嫌弃我,老打我,我受不了就逃出来了。

汪一明拿不准这是不是他编出来的,便问,那时你多大?

五六岁,记不准了。

你养父母家在哪儿?

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是一个小村,村东有条河。河坝上有柳树和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对了,村西头还有一个水湾,夏天小孩子在里面洗澡摸鱼……

汪一明眼前便出现如小龙所描绘的那样一个小村庄,恰恰是他对自己胶东家乡的记忆。

他便想,小龙是不是自己的胶东老乡呢?应该不是,口音不对,当然这不重要,与自己审理这个案件没有什么关联。有关联的是要把小龙的身世、来处等个人信息弄清楚。他再问,你离开养父母家后去了哪里?

小龙答,说不准。

怎么说不准?

流浪,满世界跑,扒火车、大卡车,哪儿下来哪儿就是家。

家?

我是说桥洞底下、水泥管里,要是刮风下雨就到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睡,在那儿很享受了,能要到吃的东西。

要是要不到呢?汪一明问。

偷。小龙不隐瞒自己有盗窃史。

孔乙己说窃书不算偷,那么流浪儿偷吃食算不算偷呢?他心想应该算不上,好像有人说过,儿童偷食品责任在国家。咳,小龙犯下的是贩毒大案,什么偷啊摸啊已算不上什么了。依寇支队长的说法,单这一条就会要了他的命。

汪一明的心揪了一下,叹了口气问,你流浪了多少年呢?

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记得,那你到底能记得什么呢?汪一明问。

就记得东跑西窜,一门心思找东西填肚子,填了肚子再寻睡觉的地方,一天一天就是这么过的呀。

分明是一头小兽啊,獾、野兔、狐狸什么的。汪一明心想,一头孤孤单单的小兽在天地间尚可奔走活命,而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生存长大真是不可思议啊。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由联想起自己上中学的女儿,被全家人当成小公主,被呵护得无微不至,脾气大得说一不二。前天晚上女儿睡觉前喊着要吃哈密瓜,他只好开车上街寻找还没收摊的水果摊。

他陡然没来由地问,你吃过哈密瓜吗?

哈密瓜?

对,产于新疆的哈密瓜。

没,我没去过新疆。对了,我吃过甜瓜,比甜瓜好吃吗?

好吃。

我吃过西瓜,比西瓜还好吃?

好吃。

没想到还有比甜瓜、西瓜好吃的水果。

你都吃过什么水果?

杏、苹果、梨、葡萄……啊,我坦白,都是在人家园子里偷吃的。

不偷不得食,用胶东话说叫“吃打食”。他心想,“吃打食”的孩子能活过来真是不易啊。他觉得可以趁这个机会多问一些相关事宜,为今后写这类流浪儿题材的小说积累些资料。这些年他写过一些文艺作品,但没写儿童文学,看报刊上发表的描写儿童的作品他觉得大部分是在胡扯,要么人为拔高,把孩子写成小英雄小大人,要么胡编乱造隔靴搔痒离儿童生活十万八千里,目的只为赚孩子的钱。

可没等他继续往下问,身旁的小丁就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汪支队,下面是不是应该集中问一下与案件相关的问题?

他陡然意识到讯问跑偏了,源于自己的不专业及写作者的随性与感性。太不应该了!他立即纠偏,转入正题,说,详细交代你的犯罪过程!

是,我交代。

讯问后半程进展顺利,没经过啥“斗智斗勇”,犯罪嫌疑人小龙就全招了,专业的说法是供认不讳。他与同伙苗通在云南边境一带从贩毒头子手里接过毒品,一路坐火车、汽车来到本市。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孩子并没引起警方的注意,如果不是贼性不改在饭店吃饭开溜被捉败露,这一票还真能做成。讯问大功告成,小龙被带走后汪一明长长嘘了口气,心想交代了好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会减轻一些刑罚的。

刚要起身离开讯问室,寇彬支队长和他的讯问助手小吴推门进来了,应当是那边的讯问也已结束。

把苗通拿下了,乖乖投降。寇支队语气轻松地说。汪一明知道苗通就是小龙的同案犯。

老汪,你这边情况怎样呢?寇支队问。

很好,也全部交代了。汪一明边回答,边把小丁的记录递给寇支队。

寇支队边翻看边说,与苗通的交代能对起来,咱们今晚加加班,把情况汇总一下。这是个重大案件,须尽快把材料准备好移交给检察院,根据以往经验,法院年前会判决执行一批罪大恶极的案犯,不能耽误在咱们这里。

他自然明白寇支队说的意思,便问什么时候移交。

寇支队说,今天是周末,争取下周吧!给检方和法院省出点儿时间。

他问,上家下家都未归案,这案能结?

寇支队说,你也太乐观了,贩毒头子狡猾得像泥鳅,别指望抓两个小马仔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也许苗通和小龙被捕时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迟疑一下说,就算单独结案,这么快移交能行吗?

寇支队说,案情重大却不复杂,没问题的。

他问,你认为这个案子法院会怎么判?

寇支隊掏出烟递给汪一明一支,汪一明摆摆手,寇支队便给自己点上,吸了口说,应该都是极刑吧。

死刑?交代了也判死刑?不从轻?汪一明的心不由一沉。

寇支队说,问题是数量太大。按法律五十克以上便可判死刑,他们携带的毒品是这个数的十几倍啊,你让法院怎么判?再说同类案件最近有上升的趋势,必须遏制下去,当然最终还是看法院怎么权衡了。

他想想说,据小龙交代,苗通是主犯。

寇支队说,苗通讲小龙是主犯,不过是互相推诿,正常。

小丁说,小龙不可能是主犯。

寇支队问,怎么讲?

小丁说,苗通有前科,他比小龙大……

寇支队说,这不一定能说明问题。对了,小龙今年多大?

小丁说,身份证上注明他是1998年出生。

寇支队说,那就是十九岁了,苗通也是十九岁,两人一般大。

汪一明说,可小龙的身份证是假的。

寇支队问,与公安网比对了?

汪一明说,比对过,是伪造的。

寇支队问,他自己交代是哪年出生的?

汪一明说,他记不住了。

寇支队问,自己出生年份记不住,这可信吗?

汪一明说,应该可信,他是个黑孩儿、流浪儿,稀里糊涂长大又稀里糊涂走上了犯罪歧途。

寇支队哦了声,把烟蒂掐灭,摇摇头说,稀里糊涂不是理由啊,他自己不否定……哎,他自己否定出生年份是假的吗?

小丁说,没有,可要真是记不准也无法否定呀。

寇支队问,那么他办假证时,怎么写上了1998年,而不是1999年、2000年?

小丁说,他说办假证的人当时问他年龄,他说不记得。办假证的人便说按十九岁吧,这样好找工作,他同意了。应该是真的。

汪一明说,看他的模样还很孩子气,应该不到十九岁。

寇支队摇摇头说,有人老相有人嫩相,从模样看不出三两岁的差别。再说我们也只能以身份证上的标准为准。

汪一明说,对小龙而言,年龄杠上杠下关乎生死,必须落实,不能马虎。

寇支队想想后说,能落实当然要落实。可以打电话给他的出生地公安局查询一下,也简单。

汪一明说,这行不通,假证上的出生地也是瞎编的,到哪儿查询?

寇支队一怔,这么说证上所有信息全假?

汪一明点点头说,可不是,连名字都是假的。按道理讲黑孩儿犯法应该先上户口,再立案,有个真名实姓,受审判刑才名正言顺,否则……

寇支队说,你讲得也有道理,但道理不等于法律。

汪一明问,那法律对这种情况是怎样规定的?

寇支队说,没先上户口这一说,只要查实是本人犯的罪,便可用其自报名起诉。

自报名?瞎起的也可以?小丁问。

可以,以前都是这么执行的。寇支队说。

汪一明不吭声了,他想不通。

寇支队笑着说,老汪你写小说,不是也随意给笔下人物起名字吗,起啥就是啥了嘛。

汪一明想,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和写小说等同呢?可他没说出口。

回到家不久,寇支队打来电话,先打了几句哈哈,接着就今天的讯问关照说,如今咱俩搭班子,该说的我就要说了,你别介意。汪一明说我不介意,况且你是一把手,该指示的就指示。寇支队一笑,说指示说不上,只能说是交流。汪一明也笑笑说行,那就交流。寇支队说你是咱局里的文化人,大学中文系毕业,一直干文宣,还业余写作,素质很高,可话说回来咱们干的毕竟是公安,强力部门,真刀真枪地同坏人干,心慈手软不行,温情主义是我们这个行当的大忌啊。汪一明已很清楚寇支队的意思了,盡管有教导的意味,可他并不反感,也难得寇支队能把话直讲,便说你说的是,犯人犯了法,危害了社会,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没问题。

寇支队笑说好啊,好啊,你已经转轨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这个案子,尽早不尽晚,下周就移交出去,这样检察院和法院都好,能从从容容在年底走完程序,皆大欢喜。

电话挂了。寇支队最后的话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所谓走完程序,就是法院最终判决。结了案子可以讲完成了任务,可讲皆大欢喜就有些冷血了。再怎么也是人头落地啊。

妻子李环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谁的电话?汪一明说是老寇。李环在沙发上坐下,说刚离开机关,又有什么事?汪一明说是案子的事。李环又问案子怎么了?汪一明本懒得说,刚要说别问,转而又改了主意,便把自己调到刑侦支队遇到的头一个案子及讯问过程详细讲了,之后发牢骚说,再急着结案,也不能草菅人命啊!犯罪嫌疑人的许多情况尚不清楚,就要没命了啊!

李环叹了口气说,小黑孩儿也真可怜,来到这世界上没得一天好,就……要送命,不去比富贵人家的孩子,就是比比咱们汪雯也亏大了。

汪一明也叹了口气说,当然了,可怜归可怜,亏归亏,毕竟犯了法,得接受刑责,问题在于我们不能剥夺他本应得到的宽宥。

李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到底是个实际年龄问题。公安本事大,难道就没办法搞清楚吗?

汪一明摇摇头说,情况也是太特殊了,就像从山里跑出来一条流浪狗,谁有办法弄清楚它是啥时候出生的?

李环陡然想起了什么,说那小黑孩儿不是叫小龙吗,小龙就是蛇,是不是他属蛇得名小龙呢?

汪一明怔了一下,拍一下手说,可不,俺们老家属蛇就叫属小龙,幸亏你提醒我,你算算,属蛇的是哪年出生。

李环说,不用算,咱雯雯属猴,2004年的,属蛇就是2001年的。

汪一明眼亮了一下,说2001年就是十七岁,行了,不满十八岁就不能判死刑了!

李环也跟着高兴,说这太好了。

汪一明想想后说,也别高兴太早,毕竟是我们的猜测,还得进一步落实。说罢便从沙发上摸起手机拨号,大声说,小丁,明天一早来接我,去看守所……

汪一明放下电话,雯雯从她房里出来,问,爸爸明天你去找小黑孩儿哥哥吗?

汪一明明白刚才他和妻子的谈话雯雯都听到了,遂点点头,说干吗问这个?

雯雯说,别忘了带一个哈密瓜去让小黑孩儿尝尝味道。

汪一明与李环相视无言。

一如预期,汪一明与小丁在第二天上午赶到位于市郊的看守所,再次提审了犯罪嫌疑人小龙,却没有得偿所愿:小龙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属什么的,甚至没意识到两个讯问过他的警察,再次赶来追问这个问过多次的事对他意味着什么,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是该向前还是向后那般犯傻,“看不开死活眼”,而也正是这种“看不开死活眼”才牵引他走向了贩毒这条不归路,真是愚蠢害死人。汪一明心里又急又气,若不是职业纪律,他真会对小龙讲明这其中的生死攸关,引导小龙胡诌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口供,以救自己一条命。

但没有,事情自有其自身逻辑走向,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不过沮丧中尚有一获:小龙倒是记起了养父母那个小村叫杏村。假如找到这个杏村,就能找到小龙的养父母,由此又有可能找到其生父母的下落,案子峰回路转。

回程路上,小丁边开车边说,汪支队,小龙说的那个杏村是不是海阳啊?

汪一明问,海阳有个杏村?

小丁说,海阳县城从前就叫杏村。

汪一明说,不大可能是县城呀,小龙说的是个小村。再说小龙的口音不像海阳一带,倒像是鲁南那边的。

鲁南?沂蒙山区?

差不多。

可以在百度地图上查找。

好的,你回去就查,要是有个杏村,我们就去一趟。

好的。过会儿小丁又问,那时间能来得及吗?

汪一明反问,怎么来不及?

小丁说,寇支队的意思是下周移交,可要是去沂蒙山……再说,要是找到了小龙的养父母,兴许还能找到他的生身父母,那肯定还要找,再找时间就很难讲了,也许得十天半月。

汪一明说,只怕找不到,时间是人掌握的,不能为赶进度而赶进度。

小丁一笑,寇支队倒是有点儿赶进度的意思。

汪一明说,那就本末倒置了,要只是个判三年五年的小案子还不打紧,这大案子闹不好是要脑袋搬家的啊。

小丁说,可不。

回到家不久,小丁来电话说查到在蒙阴县有一个杏村,另外还查到沂南县有一个杏庄。汪一明不由大声喊,好,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做好准备,周一出发!小丁問那么寇支队呢?汪一明说,既然有了线索,他应该会同意。

汪一明随即给寇支队打去电话,讲了情况及自己的意见。寇支队沉默片刻,还是同意进一步调查,只是说下周要开支部会,汪一明得留下,让小丁和小吴俩人去。汪一明觉得亦无不可。

汪一明分别给小丁和小吴打了电话,叮嘱了相关事项。

然而寇支队变卦了,周一小丁和小吴出发前被他拦住了,同时把汪一明也叫到了办公室,说昨晚饭局他见到了检察院分管刑事案件的赵副检,顺便将刚破获的贩毒案讲了,赵副检很兴奋,当即电话汇报给政法委郑书记,郑书记十分重视,指示这起案件与另一起抢劫杀人案必须在年前宣判执行,以遏制恶性案件频发的趋势。这样,赵副检就要求公安方面在本周移交,以保证他们在下周向法院起诉。

不用说,按照这个进度必须终结侦查,杏村就去不成了。

汪一明不说话,小丁和小吴看看他又看看寇支队,不知所措。

汪一明说,你俩先回去吧。

待小丁和小吴出门,寇支队指指沙发,让汪一明坐下,问老汪有问题吗?

汪一明反问,老寇你觉得有没有问题呢?

应该没有。

应该?

应该说这是个特事特办的案件。

汪一明心里清楚,寇支队的特事特办是指大领导督办的案件,而该督办者正是统管公检法掌握生杀大权的政法委郑书记。他也晓得郑书记刚到任不久,急于出业绩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寇支队讲赵副检听到案件兴奋不已,“兴奋”二字倒真是传神,有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有了战争才有人能发战争财,有了各种违章才有各种罚款收益,同理有了案件才有了公检法强力部门的作为。经济案件都希望巨额标的,刑事案件比如贩毒,希望能缴获几十上百甚至成吨海洛因才好,如此才有干头,才能有政绩。显然这是一种不正常心态,然而却折射出其畸形的职业心理。于是就有了好大喜功,有了刑讯逼供,从而有了冤假错案,有了屈死鬼。

汪一明觉得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便说,上级领导越是关注这个案件,我们越要把案子办扎实,办成铁案……

寇支队打断说,十几公斤毒品的铁证,难道不是铁案?

汪一明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本案程序上还有瑕疵,达不到移交标准。

寇支队问,你说的瑕疵是指犯罪嫌疑人小龙的相关信息没完全落实吧,那是他的情况特殊,不是我们的责任。

汪一明说,以前是这样,没有线索,无从查起,现在有了线索,不去查实就是我们的失职。

寇支队有点儿光火,能肯定是有价值的线索吗?要是他胡说呢?

汪一明说,只有去查了,才知道是不是瞎说。

寇支队摇摇头。

汪一明说,犯罪嫌疑人小龙对自己的身世、名字、年龄一无所知,案情已定,前面两项缺失不会影响判决,而年龄很大程度上决定他的生死,人命关天。我们有前车之鉴啊!

寇支队不语。

汪一明又说,死刑执行前还要验明正身,严防杀错人,而本案尚在侦查阶段,是万万不可马虎从事的。一个闪失便是一条人命,作为老刑警的寇支队比我要清楚得多啊。

汪一明把话说得很重,却也只能这么说。

寇支队闷了一会儿,搔搔头,欲言又止。

汪一明继续道,退一步说即使本周移交,时间也是没问题的。开车去蒙阴和沂南找到两个杏村,三四天足够,无论结果怎样,周五前移交也没问题。

寇支队挑挑眉问,有把握吗?

汪一明说,没问题。

寇支队想了想说,就按你的意见办吧。说到底谁都想把案子办成铁案啊,要是咱也出了冤案,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汪一明松了口气,对寇支队笑笑说,那是那是。

寇支队也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小丁和小吴出发后,汪一明并没有感到轻松,不断通过微信与他们联系获取信息,发出指令。可以说一切在他的把控中。

现在到了哪里?路况好吗?

看到蒙阴县城了,汪支队,柏油路,车辆不多,放心。

好的,进了城就去蒙阴公安局,我已同宣传科的刘科长通过电话,请他协助。

明白汪支队。

我们已经离开县城向杏村出发,刘科长派他科里的小颜陪同。

吃过午饭了吗?

刘科长和小颜陪我们在局食堂吃过,没问题的汪支队。

好的,提前和村里联系了吗?

小颜给村里打过电话,询问小龙的养父母,因不知名字,只能到后再核对。

汪支队,我们刚见过村支书,说了说情况,他说村里共有三户收养了孩子,一男两女,男孩儿刚上大学。當然不是小龙,看来不是这个杏村。现在我们已经在去沂南的路上,小颜和沂南公安局联系了,那边说那个杏庄离县城八十多公里,是山区,路不好走,当天赶不到,得住下。

好的,那就住下,休息休息。

知道了,汪支队,你也好好休息。

事实上休息得不好,几桩事在脑中缠绕,女儿数学又考低分,看来得请个家教一对一了,李环掌握的情况是两节课三百元。一周四次一千二百元,加上学琵琶每周四次每次三百也是一千二,两项两千四;老父突然觉得肝区疼,怀疑是肝癌,很紧张,得尽早上医院检查;再就是小丁他们,在沂南县那个杏庄能不能找到小龙的养父母尚不得而知,如找不到,线就彻底断了,侦查只能到此结束,小龙的命运便掌握在检察院和法院手里,当然,法院会替他请个公益律师,一般说来也只是走走程序,难以出奇迹……

上班后,长山路派出所齐所长打电话汇报,说昨晚接群众举报,一私营小旅馆从事卖淫嫖娼勾当,突击出警,果然就从床上揪到一对裸身男女,正是捉奸拿双,没说的。带到派出所讯问,那老男人是从河北来出差的,住在本旅馆,小姐是旅店老板打电话召来的。老套路情况,自可按老套路办法处理:拘留罚款。问题是比照公安网,那小姐亮出的身份证是假的,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承认是在街上办的,问她真证在哪里,她说没真证,她是超生,办不了身份证。齐所长请示怎么处理。

无独有偶!汪一明脑子里跳出这个词,这种情况怎么处理?他刚到刑侦支队还真不清楚,遂问,以前有这种情况吗?齐所长说不仅有,还很多。他问一般是怎么处理的?齐所长说按规定罚款加拘留,可有的身上没钱,哭得哇哇的,说不可怜是假的,也就放走了事。汪一明甚至想都没想便放出句话,也只能这样了。说完挂了电话。

中国黑人,不知咋的,他脑子里又跳出这几个字。这个特殊的群体,不可能有正常职业,也就没有正常生活,男盗女娼,更多是无奈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奈何?

不管怎么说,刚才顺水推舟放了一个黑小姐,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宽慰。这时微信铃声响了,是小丁。

汪支队,我们正向山区进发,风景真好啊!不是有幅名画叫《万山红遍》吗,真的是万山红遍啊,我们大约中午以前能赶到。

好的,向小颜道声辛苦。

小颜回蒙阴了,现在是沂南公安局的小孙给我们当向导。

那就向小孙道个谢。

好的。

杏庄在哪个镇?

在河西镇,去杏庄路过。

先在镇上找饭店把午饭吃了,再进村。

好的,谢谢汪支队关心。

小丁再来微信已经是下午了。

汪支队,我们正在村支部喝茶,村支书说按照咱讲的情况,有一个能对上号,多年前收养了一个男孩儿,乳名叫小龙。五六岁时跑了,养父母外出找过,没找到,就回来了。

这不重要,赶快见见他养父母……

这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

村支书说小龙的养父母一起进城打工了,留下一个空房子。

去了哪里?

不知道。

村里没别人知道?

好像没人知道。

好像,不行,去每家每户问。

明白了。

傍晚,小丁再来微信。

汪支队,问了个遍,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真奇怪了,出去一户人家,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杳无音信了?

不过倒有一个线索,小龙在村里有一个玩伴,小名叫二民,前几年有人在烟台看见小龙和二民在一起……对了,二民也是个没户口的黑孩儿。

能找到二民吗?

能,二民爹说他在山里的滑石粉厂干活儿。

找到二民,一定要找到他,他应该知道小龙的情况。

好,那我们进山了,不过今天来不及了。

是来不及了,到镇上住下吧。

好的,明天一早就去。

考虑到小丁他们进山去滑石粉厂时间很紧张,第二天汪一明便没再主动联系,他们也没来微信。刚来队不久,许多工作插不上手,只能在办公室枯坐。不知怎么,他想起那部反映二战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影片《最长的一天》,他觉得这也是最长的一天,当然心里还是惦念着丁吴杏庄行会是种怎样的结果。不过,时而也反思: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是不是有些走偏?无论怎么说小龙是重罪犯,对社会造成了极大危害,绳之以法是应该的,而自己过于关注小龙的生死,是不是如寇支队所说是温情主义,通常说法是感情用事呢?而细想想这也是很牵强的啊,自己与小龙素昧平生,非亲非故,又有何感情可言呢?那么是怜悯?不能说没有这个因素,但怜悯是有尺度的,自己并不赞成废除死刑,便是对“十恶不赦”这一原则的体现。那么,哦,对了,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症结:小龙的罪行是否已达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对此他是不认同的。况且本案中的小龙很可能尚未成年,只是由于他自身的特殊原因难以认定。于是便形成目前这种凶险局面,小龙本身已无能为力。即使自己相助,也只能靠冥冥中尚未可知的运气了。

傍晚才接到小丁的微信,说他们已离开沂南县往回赶了,问是现在汇报情况还是等回去?汪一明想想后说先回来吧,又说直接把车开到老地方,一起吃个饭。

老地方是市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警员每当赶不上食堂饭点便到这里用餐。汪一明下班后先赶过来,号下一个小单间,点了几样菜,然后坐等。这时才想起应该给李环打电话告知晚饭不用等,李环说正好,闺女早想吃肯德基了,这样晚饭就不用做了。

小丁和小吴风尘仆仆地赶到饭店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汪一明由衷地说辛苦辛苦。待两人坐下,便叫服务员上菜,这个点灶上已经清闲了,菜很快就上来了。

打开一瓶52度琅琊台,白酒中的战斗机,点这款酒是因为店里保证是从厂家进的真酒。这年头真酒难得,小丁和小吴一起敬了汪队,汪一明干了,急不可耐地说,说说情况。

情况是他们在滑石粉厂没有找到二民,二民刚走。

汪一明的心往下一沉,急問,走了?去哪儿了?

小丁说,听工友讲他去山旮旯一家鞭炮厂了。

汪一明问,鞭炮厂比滑石粉厂好?

小丁说,好不到哪儿去,唯一的好处是得不了尘肺病。

尘肺病?

滑石粉厂粉尘严重,白粉尘甚至超过煤尘,戴几层口罩都不管用,干上几年肺就得病了,堵了肺管和肺泡,喘不动气,最后憋死。这活儿没人愿意干,厂主专门招用那些没有户口的黑孩儿。

为什么?

没身份证就没法签劳动合同,病了,一脚踹出去。死了,也没人找,白死。

听说有黑矿主,没听说有白矿主。小吴说。

黑白一样,丧尽天良。小丁说。

汪一明感到惊奇,问,几年前全国搞人口普查,没户口的不是都解决了吗?

小吴说,哪里,超生户还得交罚款,交上才能上户口,可很多人家交不上,孩子继续黑,小龙和二民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汪一明不吭声了,自己端杯一饮而尽。心里闷闷地想,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活生生的人没身份是完全没法儿生存的呀。他问,这种情况普遍吗?

小吴说,很普遍。

小丁说,听向导小孙讲,据不完全统计,沂南有几千黑孩儿,到处流浪,或打工,或采用不正当手段谋生。

汪一明自然清楚所谓不正当手段谋生指的是什么。小龙不是在眼前摆着的吗?开始打溜溜,然后小偷小摸,后来就……就犯了大罪。

他叹了口气,问,到鞭炮厂找到二民没有?

小丁说,找到了。这个厂和滑石粉厂的情况差不多,用的也全是黑工,一旦爆炸死人,没人追查,在山底下挖坑埋了,一了百了。问二民既然知道是这种情况为什么还在这儿干,他说活着也没劲,早死早解脱。

小吴说,他很悲观。

小丁摇摇头说,能不悲观吗?

汪一明问,言归正传,那二民知不知道小龙的下落?

小丁说,他说不知道。

汪一明问,那他知不知道小龙多少岁?

小丁说,也不知道。

汪一明问,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岁数?

小丁望望小吴说,他说他属大龙,十八岁。

汪一明问,十八岁是哪年出生?

小吴说,2000年。

汪一明问,问没问他比小龙大还是小?

小吴说,问过,他说小龙喊他哥,比他小。

汪一明问,小几岁?

小吴说,这个他不清楚。

汪一明知道这是个关键点,再问,没让他好好想想?

小吴说,问了好几遍,没用,还是不清楚。

操!汪一明在心里骂了句,寸、寸、寸,他妈都寸一块儿去了,本来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始终糊涂着,真邪门了。

喝酒喝酒!汪一明端起酒杯,并不看小丁和小吴,独自一口干下去。他已经很清楚,盼了一天,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起来也真怪不了别人,只怪小龙倒霉。人最怕什么?最怕倒霉,小龙让倒霉鬼缠上了。

也许是清楚小龙没得救了,再说也白搭,话题便岔出去了。小吴说,汪支队,这一趟沂蒙山你应该去的,采访采访,写一篇关于黑孩儿群体的作品,一定会引起反响,也有助于这一社会问题的解决。

汪一明苦笑着不置可否。

小龙的生死确实要听天由命了。所以周一上班在面对寇支队要求把案子移交的督促时,汪一明无话可讲。自然也做了最后努力,比如建议在案件上注明“年龄不确切”这一条,提请检察院和法院留意。却让寇支队给否了,笑说自己承认工作有瑕疵吗?要是打回来重新侦查,还让小丁和小吴跑一趟沂蒙山,那又会有什么结果?

汪一明无言,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白跑。

案子移交走,如果检察院不提重新侦查,警方便完事大吉。后面便是在年前的某一天法院对案犯做出宣判,这便意味着警方办成一桩铁案。因是大案要案,刑侦支队与相关办案人将立功受奖,这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一天,小吴敲门来到汪一明办公室,神情有些异常,汪一明问,有什么事?

小吴吞吞吐吐地说,听中级法院一名办苗通与小龙贩毒案的法官朋友讲,该案正赶得上惯常年前执行一批死刑犯的节奏,而苗通和小龙在其列。

汪一明倒不怎么吃惊,问,什么时候宣判?

小吴说,很快。

汪一明便不言语了,过会儿望望小吴又问,就这事?

小吴犹豫了一下,说想和汪支队谈一个情况,可能会改变小龙的命运。

汪一明的心跳了一下,盯着小吴说,快说是什么情况?

小吴说,其实测一下骨龄是可以知道小龙真实年龄的。

汪一明瞪圆了眼,测骨龄?有这一说?

小吴说,有的,大家也都知道,只是汪支队从事文宣工作……

汪一明打断问,能测准吗?

小吴说,基本是准的,上下误差一般不超过半年。

汪一明又问,也可以做法律依据吗?

小吴说,可以。

汪一明的血涌上头顶,厉声问道,那为什么不早讲?现在讲不晚了三春!

小吴唯唯诺诺地说,汪队,我……我本想早说,又担心寇支队怪我多事……所以……

所以个啥?汪一明吼道,人命关天,怎么是多事!你现在才告诉我,什么意思啊!

小吴说,要是现在往后扳,也还来得及。

汪一明问,你刚才不是说,就要宣判了吗?

小吴说,毕竟还没宣判嘛,即使宣判了还可以上诉呀。

应该怎么操作?汪一明问。

小吴虽被冠以“小”字,但与汪一明比算老刑侦了,他再不爽也是要向小吴请教的。

小吴说,这事得通过小龙的辩护律师,让他向法庭提出测骨龄的申请。

汪一明问,法庭会接受吗?

小吴说,应该会接受,不过……

不过什么?

一旦法院退回让我们补充测骨龄报告,就算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寇支队……

明白了。汪一明说明白,可他却不明白,寇支队门儿清,为什么要忽略这么重要的一个环节呢?

替小龙公益辩护的是大成律师事务所的张涛律师,一表人才,大背头,戴宽边眼镜。张涛也是个业余作者,写诗,在本市小有名气。汪一明认识他,他们常在作协一些活动中碰面,但没什么私交。汪一明开始查看手机,倒是查到了张涛的电话号码。

拨号的时候,汪一明还是犹豫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随之按下拨出键。此时他意识到事情已不可逆转,自己将与寇支队甚至整个公安局面临一场龃龉。

电话通了,他听到了诗人律师或日律师诗人张涛洪亮的声音,哪位?

汪一明。

汪一明?哦,汪大处长,不对,现在应该称汪大支队长了吧?

准确的称呼是汪副支队长。汪一明说。

从副处长到副支队长,升了还是降了?张涛问。

不升不降。汪一明一本正经地回答。

还有时间写作吗?张涛关心地问。

忙得一塌糊涂,还写啥啊。汪一明笑着说。他不想再扯这些不沾边的事了,便接着说,今晚要有空,请你吃饭怎样?

吃饭?张涛反问,请我吃饭?

对,请你吃饭。

哈!公检法人士请律师吃饭,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啊。

少阴阳怪气的。汪一明怼了句,心里却知道张涛说得不错,在八面威风的公检法面前律师永远是孙子辈。

他说,东边出西边出不就是吃顿饭吗?

遗憾遗憾,今晚还真不成,约好请区法院一法官,不能变。张涛很坦诚,咱们之间不用客气,不吃饭也能办事,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那好,我问你,一个叫小龙的犯罪嫌疑人的案子是你辩护的吧?汪一明直接问。

是啊,法院指定,怎么了?张涛问。

汪一明意识到这将是一次漫长的通话,便先端杯喝口茶润润嗓子,然后问,阅过卷了吗?

阅过。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张涛略微有些惊讶。

一时汪一明不知该怎么说了,顿了顿后说,不是你有什么问题,而是我们……

对公检法而言,主动承认自己的工作失误是不易的。他又顿了顿说,那个小龙的实际年龄最后还是没有砸实,这是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对判决又至关重要……你发现这个问题了没有?

张涛没马上回应,可能也需要加以思考。

实话实说。汪一明说。

可以这么说吧,张涛似自语,又重复句可以这么说吧。

怎么说?

年龄问题,说有问题也可以,说没问题也可以。张涛说。

汪一明不接话,等他说下去。

张涛说,先说问题。小龙的身份证是伪造的,他本人也承认年龄是胡写上去的,是听从了制假证的劝告多写了几岁,这样便不能确定他的实际年龄到底是多少。

汪一明说,按说最具法律效力的是医院出具的出生证明,可找不到这个,甚至当初是不是在医院出生的都不知道,当然他生身父母会知道,可已经找不到他们了。退一步讲,就算找到了他们,一旦得知年龄影响判决也很可能说谎,少说几岁,因此这空口白话在法律上说也难以采信。

张涛说,是这个问题,但不管怎么讲,小龙的实际年龄并未最终确认,悬着,如果以身份证上的登记作为判决的依据,很可能出差错,这差错可能铸成大错,导致冤死,这就很严重了。法律在十八岁上画了一道杠杠,如果小龍真的不足十八岁而判了死刑,一是严重违法,二是侵犯了他的正当权利。因为未成年人享有免死的权利,这是任何人无权剥夺的。

汪一明说,这一点明确无疑,任何国家都不会对未成年人处以死刑。那么你说的没问题又怎么解释?

张涛说,什么事都是一体两面。比如一个人犯了法,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小龙便是……

汪一明打断说,小龙不是隐瞒,而是根本不知道。

张涛说,一回事啊,这种情况法律规定以本人的自报名为准。

汪一明记得寇支队也说过这话,但问题的要害不在这里,本案要命的是年龄,便说,其实名字真伪不重要,反正犯了罪就要受到惩处,包括死刑,而年龄不同,它直接影响判决,对小龙来说决定生死。

张涛说,确实如此,但是对本案来讲,既然已无法弄清楚小龙有法律依据的确切年龄,也就只能以身份证上的登记年龄为准,哪怕并不真实。从这个角度上说,你们终结侦查也是没问题的。

是的,寇支队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他也不是乱来。汪一明又说,对了,小龙的名字很可能来自他的属相,小龙就是蛇的别名,由此可见,小龙很可能是属蛇,今年虚岁十七。

有这个可能。张涛说,但于事无补,因为“可能”不能作为事实认定。

那么,要是小龙自己说已想起来是属蛇的呢?汪一明问。

那也不行。就算翻供,同样也不能作为法律上的依据,所以最终还得按照假身份证上的登记为准。

他妈的!汪一明忍不住暴了粗口,这一切并不是小龙的错呀,他愿意当黑孩儿吗?愿意被转卖吗?他的倒霉身世,已让他无法证明他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中。

可不是!张涛说,按咱这地方的说法是按倒霉处理。

按倒霉处理!汪一明重复了一遍,这混账说法让他心里极其别扭、反感。

稍等稍等,张涛说。

怎么?

等我喝口水。

汪一明的嗓子也干了,趁空端起茶杯喝了几口。他觉得应该与张涛说实际问题了。

好了,好了。张涛的声音。

汪一明问,张涛,你是法律工作者,精通法律,像小龙这种情况可不可以通过测骨龄来查明实际年龄呢?

张涛顿了一下,反问,测骨龄?

对。

可以,我阅卷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张涛又问,汪副支队长怎么……

汪一明打断说,我刚到一线,对许多法律问题生疏,测骨龄的方法也是刚刚听说的。

明白了,别的你也不用说了,前面我说过,按照你们移交出来的案卷在程序上也是过得去的,假如你不给我打这个电话……

汪一明说,作为小龙的律师,你……

张涛笑笑,说,你既然能冲破“行规”行事,那么作为小龙的律师我当然会做自己分内的事。这么说吧,我会向法庭提出补测骨龄的申请。对了,我不会说你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懂这个,你放心。

汪一明勉强笑笑,问,法庭会采纳吗?

张涛说,有句话叫民不告官不究,既然律师代表犯罪嫌疑人正式提出申请,法庭便没道理拒绝,当然不敢说其中不会有周折。

汪一明说,是的是的,不是还有句话叫好事多磨嘛。这样吧,张涛,改日咱们还是见见,商量商量做一下必要的应对。

张涛说,行啊,就到我们律师楼吧。

汪一明说,找地儿吃个饭,我请,也应该我请。

张涛笑了,说,有些受宠若惊啊。

汪一明也笑,说,少来,不过地方你找。

行,那就去诗和远方吧。

诗和远方?有这个酒店?

有啊。

在哪儿?

梦想城呀!

他清楚,张涛还是不想让他请饭,便摇摇头,挂了电话。

说不上什么原因,年前总是各种案件的高发期。随之刑侦支队便忙得团团转,不但没休假日,还常常加班到深夜。汪一明负责一桩劫持人质案的侦破。一个刚从商场出来的中年妇女,被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出来的几个壮汉架进车里,一溜烟儿开走了,不见踪影。从道路两旁的监控录像可见面包车出了城,驶入监控盲区消失了,人与车像一起掉进了黑洞。

然而,正当汪一明陷入破案僵局“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却意外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那被劫持的女人平安回家了,同时向公安报了警。据女人说她被关押在不知何处的一间屋子里,几个绑匪轮流看管,当轮到一个年纪最轻的绑匪看管时,她突然动了心思,对小绑匪说你们犯下了大罪,破了案要么判死刑要么在监狱关一辈子,你这么年轻,值得吗?小绑匪瞪眼不说话,她又问你们打算要多少钱?小绑匪说二十万。她问你能摊多少?小绑匪说头儿答应事成分两万。她说你放了我,我回头给你四万。小绑匪问真的?她说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怎么敢胡说。小绑匪问怎么给?她说放了我,你也跑,过几天给我打电话,我再告诉你到哪儿拿钱。小绑匪想了一会儿,同意了,便记下她的电话号码,然后给她开了门……

长话短说,案子破了,除了跑掉的小绑匪,其余三名绑匪悉数归案。此案也算绑架勒索案中的奇葩,竟然让毫无刑侦经验的汪一明碰上,也算是有福之人不用忙了。只是在是否追捕小绑匪这一问题上汪一明有些犹豫不决。他询问“老刑警”小丁该如何?小丁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要追捕了,功是功,过是过,最终由法院决断。他也认为只能这样。然而小绑匪却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他心里嘀咕,莫非又是个没名没姓的黑孩儿?不然怎么像逃回山里隐于林间的一只小兽不见踪迹呢?另外他还有个疑问:那女人是否已与小绑匪完成了约定交易?也许应该询问一下,然而随之放弃,他断定女人什么也不会说。

也许正是这个失踪的小绑匪最终让他打定主意,即小吴所建议的写一篇关于中国黑孩儿的纪实文学,将这一人们讳莫如深的社会问题亮在天地间,当然更重要的是引起上面的重视,以期得到解决。

正如张涛所说,不吃请也办事,他向法院申请对小龙进行骨测以确定其真实年龄,还有他承诺不把汪一明卷进去,所以当寇支队将法院责成警方对小龙做骨测的事告知汪一明时,并未显现对汪一明的不满情绪,只是嘟囔句,这个张律师不收费还挺较真的呢。不晓得是欣赏还是挖苦。

经与寇支队协商,由小丁陪同法院的法警押着小龙去医院做骨测。小丁回来说挺麻烦,几天后才能出结果。而且为赶时间,结果直接交法院。汪一明心里怏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几天,汪一明又接到齐所长电话,说上次放走的那个黑小姐又被抓了。汪一明听后打个怔,问这遭为什么抓?齐所长说是老问题。他心里有些堵,问黑小姐怎么解释?齐所长说还是老说法:想要个户口,必须把罚款凑够。汪一明一时无语,齐所长问汪支队怎么处理,汪一明反问你们什么意见。齐所长说如果汪支队同意,他们会按法规处理罚款加拘留。话说到这儿,汪一明已经听出其中的意味了,他不好再说别的,便说那就按法规办吧。挂了電话,他心想抓了罚,罚了抓,这种恶性循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过了几天,张涛打来电话,说法院告知小龙的骨测结果出来了。

汪一明一股血冲上头顶,问什么情况?

张涛说,法院暂时保密。

汪一明问,有保密这一说吗?

张涛说,没听说过。

汪一明在心里打鼓,本应公开的事偏要隐瞒着,难道有什么猫儿腻不成?

张涛问,难道法院一定要小龙死吗?

汪一明无法回答,却晓得若真如此,其中一定大有来头。

最终什么结果,唯有等了,即便身为辩护律师的张涛也没辙。

“小雪”那天,果然下起了小雪。快下班时,汪一明接到市作协秘书长小唐的电话,通知明天作协召开理事会,传达换届有关事宜,希望他能出席。他答应出席,之所以答应得痛快是因为他想在会上见见社科院的姚希望,姚是社科院的人文学者,兼写文艺评论,在本市也算一票人物,他想向姚请教一些关于人口方面的问题,为写中国黑孩儿这篇文章做做功课。

第二天,小雪变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天地皆白,这是本市多年来少有的大雪。早饭后,汪一明担心女儿坐校车不安全,便小心翼翼地开车将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然后来到作协开会的宾馆。与会的理事们兴致勃勃地在宾馆门前的马路上拍雪景。一诗人理事即兴朗诵诗作:雪啊,你法力无边,能让多彩世界归于一色;雪啊,你高洁无比,能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去除……汪一明在心里哼了一声,切,这也叫诗?他记得上中学的时候,同学们集体去海边游玩,一爱好诗歌的同学面对大海引吭高歌:大海啊,全世界人民也喝不完。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还别说该同学后来考进北大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且成了国内知名诗人。

会议中心内容是推荐下届主席团人选,主席一人,副主席八人。很民主,无记名投票,投出来的结果与大家预想的差不多。汪一明自己没有进入班子的想法,也就随大流了,却不晓得出于什么心理,他给根本没有当选希望的姚希望投了一票。到唱票的时候他竖起耳朵听,姚希望共得了两票,不用说其中一票是他投的,另一票十有八九是姚希望自己投的,不由会心一笑。

半天的会,中午吃自助,有酒。汪一明往盘子里装了些吃的,又倒了一杯啤酒,端着走到姚希望已经开吃的位置,点点头,在姚希望对面坐下。姚希望也向汪一明点了点头以示欢迎,说谢谢你老汪。汪一明问谢我什么?姚希望说你投了我一票。汪一明笑问你怎么晓得?姚希望笑笑不答,向汪一明举举杯。汪一明喝了,心想,现在的人都成了精。不过也是,平常没多少来往,投票后单单凑到姚希望跟前,不是明摆着示意那一票是自己投的吗?什么叫心照不宣,这就是了。汪一明端起杯回敬姚希望,姚希望干了后问,老汪最近有什么大作发表呢?

这正是汪一明想扯的话题,便说,工作忙,没发表什么作品,不过最近倒有一个创作规划。

姚希望问,什么规划?

汪一明便自然而然地说到黑孩儿这档子事,随之问,老姚,你搞人文课题,了解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呢?

姚希望反问,老汪你真想写这个题材?

汪一明说,是啊,有些感触。

姚希望咽下口中的菜,又呷了一口酒后笑着说,恕我直言,这个题材比较敏感,不大好弄,弄不好会出麻烦。

汪一明说,也是,这个题材没人写过,政策性很强,不大好处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个人没户口,确实是无法生存,许多人走上犯罪道路,应该说是一个很重大的现实社会问题。

姚希望斟酌了一下说,老汪,现实问题很多,比如信仰危机问题、道德滑坡问题、官场腐败问题、社会不公问题、贫富差别问题,等等,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十分严重,可要是作家都把眼光盯在这上面写,恐怕就有问题了。

汪一明笑笑,说愿闻其详。

姚希望端杯向他举举,一饮而尽,哈着气说,新鲜扎啤,喝着就是爽啊。

汪一明酒量有限,喝了一口。

姚希望放下杯子,说,问题在于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倒会起到许多负面作用。我们不否认社会有阴暗面,但主导面还是光明的嘛,况且人人向往光明。

没错没错。汪一明附和说,不由想起小龙,小龙自取名潘光明,说明一个不在册的流浪儿还向往着光明,何况姚这般志得意满者?他突然问,老姚,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

怎么?

不怎么,随便问问。

姚希望说,现在看有点儿怪怪的,可我出生那会儿很正常。

汪一明说,不过这名字不错。有一部有名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主题就是希望,人哪怕在绝境里心中也要燃起一盏希望的灯。

姚希望说,不错,心里装着希望才有奋发向上的动力,方能与时俱进跟上社会前进的步伐。这么说听起来有些虚,但有虚才能务实嘛……

姚希望没再说下去,站起身端起盘子说,又上来了炸虾仁,我再去取些来。

汪一明笑着怼一句,老姚你够胖了,还大吃?

姚希望回怼,要允许一部分人先胖起来嘛。说着便走向菜品区。

至此,汪一明原本想向姚希望请教的想法已荡然无存了。姚希望不支持这个题材的写作,自然也不会认真提出建议,况且他对黑孩儿群落也是一无所知。

不想,姚希望端着满满一盘炸虾仁回来倒说了正题,问,老汪,关于黑孩儿这个题材你想怎么写?

就是想把这一社会问题真实地展现出来。

目的?

这个我说过,希望能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特别是制定政策的领导层,以期问题能得到妥善解决。

这个嘛,有句话怎么说的?对了,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怎么讲?

姚希望笑而不语。其实,他的意思,汪一明心里明白。

餐厅里的人渐渐稀少。姚希望端杯站起,举向汪一明,两人碰碰,干了。

临走,姚希望问,老汪,你孩子多大了?

汪一明说,刚上初中。

姚希望又问,未来有规划?

汪一明问,什么规划?

姚希望问,在国内读大学还是送出国?

汪一明实话实说,没想,还没想到那一步。

姚希望说,得早做规划,我儿子已决定送到英国读书,学校已物色好了,到时候办护照你可要帮忙啊。

汪一明说,没问题。

问题是与姚希望乘兴而见败兴而散,当头浇一瓢冷水,使他对原来的写作计划产生了疑问,这劳什子题材到底是能写还是不能写?

没有答案,只能从长计议。

下午回到市局,汪一明接到张涛的电话。张涛语调轻松地说,汪支队,已问到小龙骨测的结果了。汪一明的心一跳,问什么情况?张涛说医院认定小龙十七岁。汪一明深呼了一口气,在心里念叨,十七岁属蛇,所以才叫小龙嘛。

尾声

过了阴历小年,按慣例处决了一批死刑犯。之前汪一明在内部通报中看过名单,有贩毒主犯苗通,没有小龙。

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小龙被判处无期徒刑。汪一明在心里算了算,表现好关个十五六年也就出来了,那时小龙三十出头,还能重建生活,看来年轻就是占便宜啊。

腊月二十八,张涛打来电话,说小龙马上要被押送到服刑监狱,他要去办理相关手续,问汪一明有没有什么事。

汪一明打个怔,说倒有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买一样东西带给小龙。

什么东西?

哈密瓜。

啥?张涛似未听清。

汪一明重复一遍,哈密瓜。

责任编辑/季伟

文字编辑/李敏

绘图/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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