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事件

【日】若竹七海


我刚迈出脚,突然感到背后生风。

我霍然转身,已经来不及了,不如索性从楼梯上跳下去好了。不知为什么,每当我意识到正确的做法时,总是为时已晚。

蓦地我看见那家伙的脸,是苍蝇男。

他挥掌就向我的胸袭来,我已无立锥之地。

身体向后跌落下去,那家伙巨大的眸子反射着光,透着疹人的森冷一闪而过,我好像见过……

春天已将寒意彻底赶走,东京站附近的空气带着一股黏性凝滞在高楼大厦之间。大都市的春天,唯有空气是暖的,到处弥漫着尘埃、尾气的味道。咖啡店、餐馆门脸上的广告文字随处可见。日本人正努力享受着春天带来的欢愉,他们坚韧的秉性出乎人的意料。

一小时前,关东北部发生地震,电子广告牌不停地滚动播报着震级,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闪身进入约好的咖啡店。菜单上歪歪扭扭的“网罗春天美食”的文字宣传,看得我心生敬意。我点了杯咖啡,把一本杂志放在桌上(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然后目光转向门口。

我叫叶村晶,国籍日本,性别女,三十七岁,现签约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担任自由调查员,俗称侦探。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调查所明明有电脑,但我一直在家使用文字处理机,用着感觉还不错,我是在厂家宣布停止生产时购买的。我和任何人交往都不深,也从不养宠物,如果说自由那是绝对的自由,人们所说的枯燥无味的人生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

不過侦探这个职业弥补了我单调平庸生活的缺憾,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别样的精彩。

“请问,您是侦探叶村晶女士吗?”

我坐着没动,点点头,仰望着委托人。准确说,“仰望”这个词不合适,因为她霸占了我整个视线范围。

她身穿樱花粉连衣裙,围着白色厚披肩,白色长筒袜,一双形状犹如郁金香般的袢带皮鞋,拎包与白色披肩配套,胸针上镶嵌着人造钻石。这身几乎传递出春天所有细节的时装包裹着一具高大的躯体,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

我开始担心座椅容不下她的身躯,便建议她坐在我正对面的沙发上。出人意料,委托人柔声谢绝:“不好意思。”然后无比优雅地坐了下来。

“是我给您打的电话,我叫本宫波留。我从长谷川所长那儿听说由叶村女士负责我的事情,在见到您之前,我一直很忐忑。”

正面看本宫波留莫名地让人眩晕:大眼睛、黑而深的瞳仁、修鼻、丰唇,不过,她的五官生得太大,大得漫无边际,让人抓狂。按照现在日本流行的小脸美女的标准,她算不上美女,但如果拍成照片,或许能呈现出另一种魅力。

“所长指名让我来负责,这事我已经听说了。不过,正像我先前拒绝的那样,合同不能和我个人签,我只能从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接受委托。”

咖啡和菜单送上来,本宫波留点了草莓果汁,待女服务生离开后,她十指交叉,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样也好,我已经交了三十万日元的定金。”

这个老滑头,我眼前浮现出长谷川所长圆圆的脸,我刚才去事务所,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当然也就不打算付我酬劳了。

“你委托我做什么?”

我的口气有些简慢,但本宫波留不以为忤,丰腴的脸庞抽搐了一下。

“我想请叶村女士去个地方帮我取一件东西,特别重要的东西。然后,把这个东西送到某处。”

侦探一旦被高额报酬吸引承揽下来,那物品不是诱拐赎金就是毒品,要不然就是枪支,基本上都属于违禁品。侦探卷入的纷争八成是这种老套的定律。这事似乎也有这种趋势。

“出于慎重,我不能接受这种委托,万一与犯罪沾边……”

“犯罪?”本宫波留的眼睛瞪得溜圆。“啊,不是,不是的,怎么可能是那种事?是骨灰,我母亲的。”

“骨灰?”

“嗯。我母亲十三年前去世,由于种种原因,骨灰让我外公领走了,但七年后,我外公也过世了,骨灰就一直放在外公没人住的房子里。”

“也就是说,差不多有六年的时间,骨灰一直装在骨灰盒里,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取,还要雇侦探去取?”我满脸狐疑。

本宫波留忙不迭地把手一挥:“本来我和哥哥早已准备好了墓地,就在外公家附近的陵园,但是陵园管理公司破产,陵园被推土机摧毁,下一个墓地我们还没找好,偏巧我哥又受重伤住进了医院,再加上我住的公寓被大火烧了。”

本宫波留滔滔不绝,身体不断向前倾,迫使我一直往后仰,我蓦地发现女服务生端着装有草莓果汁的托盘,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我以目示意,她便将托盘强行从我们之间的缝隙放到桌子上,本宫波留这才直起身,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本宫波留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拿起吸管,魔法般地将杯里的草莓果汁瞬间喝光。

“不过,我最近经济状况有所好转。”本宫波留若无其事地用餐巾纸优雅地擦拭嘴角,继续道,“所幸我现在找到了房子,也有钱购买新墓地了。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时母亲到我梦里来哭诉,‘我不喜欢这里,你快点儿带我回去吧!所以,再让母亲一个人待在废弃的……我不想让母亲再待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了,这才特来委托您。”

“即便有了经济能力,这种事我觉得还是你们自己去比较好,那样令慈也会高兴的。”

话一出口,我就想完了完了,仅仅取一趟骨灰就给三十万,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最低也能支付我十五万。对于我这个没什么嗜好又难得遇上大方雇主的女人来说,有了这十五万,至少一个多月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那个,嗯……我哥的伤虽然好了,但腿落下了残疾,我又是这样的身体……”

本宫波留支支吾吾,目光上挑。我脑子里立即拉响了警报,突然意识到本宫波留的一切,她的姿态,她的穿戴,甚至她的一言一行,无一不是精心设计好的。

“这话怎么讲?”

“我心脏不好,医生警告过我,取消一切活动,更不适宜出远门。”

“你说的出远门,具体说有多远?”

“群马县的伊香保温泉附近,从高崎乘车差不多需要一小时,那座洋房孤零零地建在一片杂树林中,周围什么也没有。”

“你外公住的地方可真清静。”

“他说如果不清静,心会累。听说我外公这类人,一旦待在人多的地方就会吸入秽气邪气。”

“啊?”

本宫波留犹豫着舔了一下嘴唇,目光又向上挑去。“我外公叫左修二郎。”

“左修二郎……先生?”

“咦?您不知道?”本宫波留高大的身躯在我眼前晃动。

“不好意思。”

“您不知道啊。我外公是著名的灵异学家,出了很多专著,现在仰慕他的人仍然很多。大约一年前,他的专著得以再版,粉丝骤增。实际上,在那所房子里,现在仍有人与我外公的灵魂相约,和他对话。”

本宫波留高大的身躯再次向我压迫过来,我一心想逃,便拒绝谈无关的话题。

“这么说,你们继承了外公的房产?”

“是我继承了。”本宫波留不满地噘起嘴,斜靠在座椅上。想必她也继承了著作权,经济状况好转无外乎这些。“可是我继承的房子那么偏僻,不好出售,即便卖了,价钱也不能太高,是不是?本想就那么闲置着,可是最近外公的一个狂热粉丝说要买,还给了特别好的价钱,我哥却反对。如今这个世道,这么好的事,我岂能错过?下个月的一号就签合同,所以这个月我必须把母亲的骨灰取回来。”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三月三十日下午四點多。这种委托其中定有可疑之处。

“噢,要不你委托某个粉丝吧,一定有人愿意帮你,你只要报销实际花费,再付一些酬金就可以了。”

本宫波留揉搓着餐巾纸。“我委托过粉丝,大约一周前,我付了十万,但他自此后就联系不上了,手机也打不通,所以才……”

“你和他熟吗?”

“与其说熟,说不定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想……我就像个傻瓜。”

本宫波留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差点儿动了恻隐之心。从经验上讲,同情委托人不是一件好事,我非常清楚。我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开始尽量问一些事务性的问题。

“你那朋友的名字?”

“朝仓恭辅……先生。”

我被咖啡呛了一下。

我驾驶着从长谷川所长那儿借来的本田思域,开过高崎才觉得顺手,心情也随之舒畅,感觉好像在兜风。晴朗的天空下,黑色的土地阡陌纵横,嫩叶吐绿,金黄的油菜花灿烂无比,越往北空气越清透,人愈发神清气朗。行驶到榛名湖附近时,已看不到盛开的樱花,取而代之的是奶白色的玉兰花骄傲地盛开着。虽然不太喜欢宫泽贤治,但他将玉兰花吟咏为“飞向蓝天的白鸽”,我觉得还是挺了不起的。

我把车停在伊香保温泉街入口的停车场,进入一家小旅馆的咖啡厅刚好十点半,我决定在这儿吃迟来的早餐,点了咖啡和下仁田葱舞茸意面。我从包里取出昨晚搜集好的资料和一些复印件,复印件是本宫波留外公的粉丝就左修二郎专著发表的评论。左修二郎年轻时由于一场事故导致一只眼睛失明,结果他用那只看不见的眼睛看到了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成为沟通冥阳两界的桥梁。他潜心研究,多次执笔著书,据说六年前“亲手打开冥界之门,身归黑暗的那方去了”。

这些材料我怎么也读不进去,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不觉陷入沉思。

认识朝仓恭辅是在两年前,他是撰稿人,正围绕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策划出版一部书。

“这次去那些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旅游,我一定要请一位侦探同行。”

朝仓恭辅坐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会客室里,挺直身板,极力说服着我们,活脱脱一副拉布拉多犬刚发现骨头的样子。

“如果说这次活动能为自己赢得声誉,或许有点儿不妥,不过,你们看,像美国这样的国家,为了确认灵异现象的存在,也会让搜查人员随行,搞得有模有样的,因此我也决定委托警视厅找一名侦探。接待我的柴田刑警介绍,说我们这里有一位女侦探,即便恶魔群起而攻之,也凛然不惧——我想,大概就是这位吧?”

朝仓恭辅眼角下垂,一双眼睛黑多白少,他一直盯着我看。不是大概,在这儿可以称为女侦探的只有我,认识性格急躁的柴田刑警的也只有我。

“怎么样?能接受吗?说不定我会邀请你拍一张背影照片,当然不会暴露你的姓名,更不会让你抛头露面,书中你只是随行者。这期间我包吃包住,一共走十三个地方,每到一地,我给你补贴一万。”

一旁的长谷川所长听到一半就笑得弯下了腰,我也想笑。为探访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专门寻求一名女侦探随行?总觉得在开一个居心叵测的玩笑。如果不是近五天来没有新的委托任务,我正闲得发慌,或许我就拒绝了。但想想将这次随行当作一次小旅行,去一个地方还给一万元钱,也不错,于是便满口应承下来,如今却悔之晚矣。

探访是从富士山脚下无边无际的密林开始的,朝仓、摄影师和我三个人黄昏时分进入林海。在还没遇见幽灵前,倒先撞上一个吊死鬼,尸体已经发胀,大概死了五天。随队的摄影师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趿拉着凉鞋,脖子上缠着毛巾,在没到目的地之前,一直大谈特谈自己的灵异体验。可一看见那具死尸,便像女人猛然遇见暴露狂一样,惊叫着逃开,凉鞋被一棵倒了的大树绊住,人跌倒,造成右脚骨折。我在急救队员的白眼下,照顾摄影师上了救护车。接下来闹出的事我都不愿意再提。

随后我们便赶往镰仓的某一个隧道,此时的故事朝仓在自己的书中这样写道:

…危险,我们还是返回吧。女侦探坚决要求,我摇头,其实我也感到了潜在的危险,但是如果遭受诅咒的灵魂想要向我们传递某种信息,我们是有义务聆听的。我们踏入他们的领地,不就是要起这个作用吗?我一步步往前逼近,黑暗中传来颤抖的声音,仿佛在向我们倾诉,又像在施加咒语,语调低沉,回荡在周围,令人毛骨悚然。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摄影师晕倒了。”

我直说吧,实际情况与书中内容吻合的只有摄影师晕过去这一件事。此时的摄影师是个沉默的男人,满脸络腮胡须,一身牛仔装,即便与他寒暄,也不作答。最后,在整个探访过程中,我甚至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我们把车停在隧道附近,我、朝仓、摄影师三个人纵向走在人行道上。想不到的是,此刻交通堵塞,再加上道路施工,大多数司机变得心烦气躁,就差开车从我们身上碾过去了。抵达隧道入口时,看见黑暗中有白色物体在飘动。

白色物体突然静止,然后朝我们这边缓慢飘移,我眨着眼睛走向白色物体,朝仓在我身后惊恐地叫我:“叶村女士,不要再往前了,危险。”

朝仓使劲拽住我外套衣角,我回头,他就像拉布拉多犬似的夹起尾巴,我不由得放低了声音:“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总之不要靠近,还是离开这里好,那东西或许真是幽灵。”

“不会吧。”

“你凭什么说不会?”

“我从没见过幽灵,所以我这样的人能看见的一定是别的东西。”

“你那是什么破理论?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噗通”一声,摄影师晕倒了。朝仓脸色煞白,俯身看摄影师,随后发出一声哀鸣,原来白色物体拍了下他的肩。

“噢,对不起。”白色物体不停地打量瘫倒在人行道上的朝仓和我,很礼貌地问,“我迷路了,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白色物体是个年轻的女子,和男朋友坐车来的,后来二人发生争执,男朋友便将她一个人丢下走了。

按朝仓的说法是:尽管我们再三拍打这个整整三天从没说过一句话的沉默的摄影师,他也没醒转过来。朝仓和我两个人只好架着他,在施工保安奇怪目光的注视下,返回原路,坐上车,顺便将那年轻女子送到车站。

这十三个地方的探访,基本都是这样,根本没看见幽灵。什么大脑愈发沉重,什么似乎被来历不明的人拍了肩膀,这种事一次也没发生过。准确地说,确实有被拍肩膀一事,但那纯粹是被吓破胆的朝仓因为视线模糊造成的。

我听说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是由于磁场受到干扰,波及了人脑,在这种情况下,人会产生幻觉。如果真是如此,只能说明什么也没看见的我大脑反应迟钝,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什么也没发生,渐渐地我再看朝仓便觉得他有些可怜,有一次我对他说:“你不带一个侦探,而是和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同行就好了。”

朝仓有一个护身符,一直戴在手腕上,是一串念珠,用绿松石和黑色水晶串成,非常华丽,他不停地捻动着念珠,冷哼道:“如果真那样,岂不更可怕?我本来也不相信什么灵异现象,但不会因为不信,就不觉得恐惧。自己勒自己的脖子,可能吗?没有亲身经历,却还要煞有介事地把它写出来,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倒没什么……不过,能否编得和真的一样,就很玄妙了。”

在第七个探访地——群马县的陵园旧址,随队的第七个摄影师被墓碑绊了一下,摔了一跤,眼镜飞了出去,又被自己踩坏。摄影师因此大怒,丢下我们,一个人坐车打道回府了。当时下着雨,周围方圆五公里内既没有出租车,也没有便利店,更别说营业到深夜的家庭餐馆了。我们俩只好躲在陵园角落里的凉亭避雨。当时我们聊了很多。

“我常想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呀?我也三十三岁了,拼命编一些谎话欺骗读者。老实说,抛开灵异现象,这次旅游还是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我和编辑探讨,何不把这次探寻灵异现象的旅途中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写成游记呢?编辑说,不是恐怖故事,书卖不动,拒绝了我的请求。”

“是这样啊。”

“我是身不由己啊。”

“不过,总有一些人喜欢待在温暖的房间,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在书中体验恐怖,只要有他们在,也值得一做。”

听我一说,朝仓稍微笑了一下。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本书,书名为《亲眼目睹作祟幽灵》,我并没有让他签名,他却随意地签了他的大名,字迹狂放不羁。至此,我和朝仓的缘分就此结束了。

我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吃完了日式风味的意大利面,随即咖啡就端了上来,厨房只有一个主厨模样的人,整个餐厅显得有些冷清。端咖啡的女服务生——叫她帮忙的大婶似乎更合适,她穿着高领衬衫,围着法兰绒围裙,外罩一件紫色羊毛短外套。她一放下咖啡,就指着那本《亲眼目睹作祟幽灵》一书,兴奋地说:“哦,客人你也是读了这本书才来这里的?”

“啊?”

“筑紫野原陵园旧址有幽灵出没,就是那儿,有幽灵出没。”

她这么一提,我想起和朝仓避雨的陵园旧址确实就在附近。本宫波留称,在外公家附近买了墓地,但陵园管理公司破产,导致母亲的骨灰无处安放。如此说来,筑紫野原陵园旧址和本宫波留说的墓地说不定是一个地方。

“你也见过?”

大婶忽然笑了:“UFO,我见过。”

“UFO?”

“那座陵园,从上面看,形状就像五角形的金字塔,或许因为这个,待在陵园,人会顿失方向感,扫墓人因而常常迷路。整个太空,五角形的金字塔最容易招来飞碟。”

大婶拉出我对面的椅子,很随意地坐下来。

“那个飞碟,经常能看见吗?”

“能看见,时常能看见。在陵园上空发着光,我只看见它在发光,还有人见过它绕着陵园转来转去。”

我在那儿消磨了一个晚上,从来没有过如此快乐的探访經历,我历来都不受欢迎。我给鲤鱼喂食,鲤鱼对我都避而远之。

“太惊悚了。”我露出讨好的笑容。大婶淡然一笑:“骗你的。”

“啊?”

“当然没有UFO,请你按常理考虑,地球这么大,如果太空人乘飞碟来到地球,为什么选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

“或许是来泡温泉什么的。”

大婶大笑:“伊香保温泉虽然名扬天下,但我觉得还不至于那么有名。”

“那大婶你看到的光又是什么呢?”

“正所谓‘豪强梦湮,荣华如梦。”

“什么?”

“那座陵园一被拆毁,就出了大乱子。在那儿买墓地的人一时蜂拥而至,情况非常糟糕。土地所有者只是把地租借给陵园,受害者都拥到他那儿,事情闹大了。推土机虽然已经清理了一半,但到处是墓碑,如果不清理干净,就无法再使用,当然也就找不到下一个租借者,是这么搁着不管,还是怎么处理,目前不清楚。无论是土地所有者,还是其他什么人,所用墓碑都是罗塞塔石做的。”

“什么?罗塞塔石?”

“噢,不对,是环状列石。”大婶马上更正。

我脱口道:“我想起来了,陵园是有环状列石。”

“在陵园的角落里,石头相互交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凉亭。”确实像凉亭。大婶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听说正宗的英国环状列石,附近闲着没事的村民就能鼓捣出来,就连传闻中UFO着陆地麦田怪圈,据说也是两位老者的艺术作品。说不定群马陵园土地所有者在效仿此事,这样当作墓碑的环状列石就可以再利用了。不过,那儿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大家都认为是初中生搞的恶作剧,一帮孩子时常乘车进入陵园,点亮那个叫什么HID的灯,用强光来回照射,冒充UFO降临。”

“居然有这种事。”

“与其说喜欢制造轰动事件,倒不如说总有一些个别的小孩觉得不做点儿出格的事,就不能称为男子汉。我儿子说,探索自然奥秘的杂志介绍过此地的UFO,于是就有些人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了。所以,与其去那个故弄玄虚的陵园旧址,倒不如去我给你推荐的地方。”大婶兴奋地压低声音道,“就在陵园附近,有一所荒废的旧房子,有幽灵出没,大家都在谈论。以前一个号称灵异大师的老头儿住过,是座旧洋房,你知道吗?”

“好像听说过。”

“这座洋房因为有幽灵出没,最近成为网上热议的话题,大家都来看,很热闹,真的,去的人特别多,身体对神灵没有感应的人都会有异样感。我小姑子老公的表弟去过,他属于敏感灵异体质,刚进去就从那座废弃的房子逃出来了,在院子里呕吐不止,结果晕倒,被救护车拉到医院。”

“那儿有什么?”

“我问他,他说,一进入那所房子,就感觉身子发沉,头也重,目也眩,恶心想吐,总之,搞不清怎么回事,但知道房子里肯定隐藏着不好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幽灵,是功力强大的恶魔。”

“恶魔?”

“那里曾住过一个老头儿,是灵异大师,那是几年前来着?当时那一带还发生过级别很大的地震。”

“是六年前。”

厨房里传来主厨的声音,我们目光相碰,主厨颇有意味地轻轻一笑,便退了下去。

“对,六年前,他自己割断颈动脉死了。”

传闻中“亲自打开冥界的大门”,莫非就是指这事?

“是自杀吗?”

“在这之前人就已经不对劲了,我的一个经常进山挖野菜的朋友说,有一天,从他家的甬道经过,房里传来癫狂的叫喊声:‘恶魔,你别过来,你给我离开这儿!”大婶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我的朋友特别担心,稍后把这件事报告给巡警,说一个独居的老人有点儿异常,你们不能不管。巡警去了,只见洋房门大敞四开,进去后,发现那老头儿浑身是血地躺在客厅中央,手握剃须刀,所以我亲戚说,不是自殺,那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搞研究时,被恶魔给缠身了,是被恶魔所杀。”

“也就是说,左……噢,不,老头儿和被他呼唤出来的恶魔还藏在那座洋房里?”

“是的。”大婶使劲点了点头,“如果你感兴趣,不妨去看看。但要小心有可能会丢了小命。”

我按照咖啡馆大婶的指点驱车前往,在牧场和舞茸栽培中心的宣传板前猛地将车停下,我差点儿开过了头。车前是一条什么也没铺的狭窄山路,道路泥泞,上面有几个车轮印,我想再往里就是人们所议论的洋房了,那个声名鹊起的发生灵异事件的场所定是此处无疑了。

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山路行进,我略感不安,大约开了五分钟,迎面豁然一片开阔的杂树林,树林前面是一座砖筑院墙环绕的建筑物和一片开阔地。考虑到危急时刻需要叫救护车,我便将车停靠在空地里侧,下车环顾四周。

大门旁有一棵灰秃秃的棕榈树,门牌已被摘下,连扇门都没有,从大门到洋房铺着铺路石,并不像照片那么恐怖,或许是房子长期闲置,再加上看热闹的人大量涌入,正如本宫波留所说、咖啡馆大婶断言的那样,这是一座门面气派的废弃房屋。

我脑海里掠过几部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里面都有个傻瓜浑然不觉地走入禁止靠近的场所,然后就倒了大霉,我现在就是这个傻瓜,我应该用经费招募一个随行者。柴田刑警曾咒我,你会因为这种小气惹来杀身之祸的,看来现在就要应验了。

洋房里很暗,我返回车里,取出大型强力手电筒,紧急时刻它可以当警棍,非常结实,超级实用,深得我喜爱,我是通过杂志邮购的。它可以照得很远,手感也好,握着它心里很踏实。那家杂志邮购还经营一些我连想也没想过的玩意,比如消除脸部细小皱纹的美颜器,一旦拥有就能交上男朋友的幸运石,每天食用一匙、一个月就能瘦十公斤的神奇果子冻等等。

本宫波留给了我钥匙,但根本用不上。门上的彩色玻璃早已破碎,只要伸手随时可以打开门锁,更何况,那门上的合页也耷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光线从玄关门厅上方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右侧的楼梯上。木制地板上到处是灰尘和泥土,上面有几个脚印,有的脚印还是新的。就是说还有和我一样蠢的傻瓜。

苍蝇在走廊里来回飞,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臭味,也许是情绪所致,我的头有点儿疼。不管有没有恶魔,这种地方都不适合久待。

“玄关门厅左侧有一个客厅,”本宫波留介绍,“客厅里有置物架,我母亲的骨灰装在一个白色玫瑰花图案的骨灰盒里,骨灰盒应该放在置物架上,这是外公生前说的,我想你一到那儿就能看到。”

正如她描述的,门厅左侧有一扇门,里面的房间大约二十个榻榻米大小,天花板很高,与门厅持平,显得很空旷。如果大婶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就是左修二郎割断颈动脉的地方了。

但是我没发现骨灰盒类的东西,这里连块地毯都没有,更别说沙发、写字台、椅子之类的家具了。墙上有字,我却怎么也看不懂,字是油漆喷上的,散发着一股氨水昧,显然是有人蓄意搞的破坏。

左面墙壁和窗户下方都安装了置物架,高度一米左右。窗户下边的置物架上摆放着厚厚的几十本外文书,我连书名都看不懂,书已发脆发黄,我取出一本,书页立即散落到地板上,我急忙拾起来。

左面墙的置物架上有一幅色调暗淡的老男人画像,我吹了一下,积尘就飘起来,我误以为那是埃德加·爱伦·坡,然而那画像和左修二郎著作中的照片极其相似。画像上的男人脊背略微佝偻,蓄着胡须,穿着柔软的黑色短上衣,像家居便服,脖子上缠着领巾式领带,领带上挂着五角星形的挂件,左手拿着一本厚书,右手扬起手杖,手杖上有奇怪的装饰。

置物架上还有个西洋人偶,脑袋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上面还摆放着几样充满灵性的小摆设,真人头盖骨、水晶玉石、罗盘针、玛利亚像、五角形的金字塔等。倒是有一个普通的坛子,但更像是传说中的幸运罐。

我开始觉得扫兴,仿佛真的被卷进了制作粗糙的恐怖电影当中。

根本就没有玫瑰花图案的骨灰盒。

我反复找,最后得出结论,这间屋子里没有这东西。是本宫波留记错了?按她透露的信息,如果骨灰盒放在这间屋子里,十三年她从未来过,说不定早就让人拿走了,或者换地方了。玫瑰花图案的骨灰盒毕竟挺少见的,被某个傻瓜当作贵重物品偷偷拿走,也不足为奇。

我想和本宫波留确认一下,掏出手机,手机不在服务区。即便接通了,她或许也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最后会说:你就在整个房子里好好找找吧。我拍了几张置物架的照片,作为没有骨灰盒的凭证,叹着气走出客厅。

玄关门厅靠里面还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大敞四开,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华丽的桌子和六把椅子,餐具从倾斜的碗柜里掉出来,碎了一地。我打开手电走进去,查看了碗柜。周围除了餐具碎片外,还有BISCO饼干空盒,用过的避孕套,散落的老鼠粪。为防止疏漏,我用脚扒拉碎瓷片,没发现类似玫瑰花图案的东西。

我推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这里是厨房,空气污浊憋闷,我掩鼻用嘴呼吸。几只苍蝇飞来飞去,嗡嗡声和着这股异臭,让我头痛欲裂。闻到这股臭味,谁都会吐。真不是开玩笑,恶魔就是靠食用腐烂物为生的。

我觉得无论如何骨灰盒也不能存放在这种地方,但出于对委托人的义务,我迅速扫视一圈。厨房很大,后门敞开着。三个水槽的超大料理台,五眼燃气灶,水槽前面的窗户特别大,玻璃上蒙着一层白。

我正打算快点儿离开,突然发现苍蝇多起来,它们从各个角落向我的手电筒冲过来,与后门正对,有一扇通往玄关门厅的门,旁边还有一扇白门,我略微踌躇一下,推开那扇门,苍蝇嗡的一声飞了出去,我转脸往下看。

门外有楼梯一直通往地下,我神思缥缈,莫非那里有个叫别西卜的苍蝇王或者恶魔,说不定我能觐见那个大王?我……到底能看到什么……

我刚迈出脚,突然感到背后生风。

我霍然转身,已经来不及了,不如索性从楼梯上跳下去了。不知為什么,每当我意识到正确的做法时,总是为时已晚。

蓦地我看见那家伙的脸,是苍蝇男。

他挥掌向我当胸袭来,我已无立锥之地。

身体向后跌落下去,那家伙巨大的眼睛反射着光芒,透着疹人的森冷一闪而过,我好像见过……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我缓过神来,一屁股跌坐在黏糊糊的东西上。那东西散发着一股恶臭,太疹人了,无数只苍蝇在我周围乱舞,撞在我脸上打得我脸生疼。我手里依然握着手电筒,苍蝇和楼梯隐约浮现在手电筒的光晕中。

我使劲向前探身,一把抓住楼梯,我不能陷在这黑暗与恐怖中。我驱赶着苍蝇,一只手握着电筒,努力爬上楼梯,我抓住扶手正要努力站起来,扶手随即发出令人心跳的声音脱落了,我差点儿又掉下去。

王八蛋!

门的另一头传来其他门关上的声音,门把手“咚”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一道光线从那个小孔射进来,我抬腿一脚踹开门,门一下子开了,我整个人跌倒在厨房的地板上。

远处传来有人匆匆跑步离开的声音,我转过身,用手电筒照楼梯下面的东西。我刚才一个屁股蹲儿坐上去的是一具黑乎乎的柔软膨胀的人体,和在富士山的林海中见到的一样,肚子周围被压坏,黏糊糊的,没错,这就是我刚才干的好事。

我想移开目光,不知为什么却无法移开,我的视线牢牢盯着死尸,双手撑地向后退去,就要退到视线看不见尸体的地方时,我的目光被一样东西锁住,我明白是什么一下子牵动我了。

死尸的右手腕。虽然它已开始腐烂,却发着光,那是绿松石和黑色水晶发出的光。

朝仓恭辅。

他并没有带着十万元逃走,而是好好地来到这里,履行对本宫波留的诺言,但是却没能完成任务。

一瞬间,有一股莫名的东西涌上来,我直扑后门,跑到外面,双膝跪在草地上,开始搜肠刮肚地吐。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后,才摇摇晃晃绕过房子奔向我的车,看到车的刹那,我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

车轮胎被扎,好可怜,阳光下,长谷川所长的爱车思域,像猫一样趴卧在那儿。

我手扶着车,调整呼吸,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所幸,老天爷提示我:快跑到主干道上去。

我开始奔跑,苍蝇们虚张声势地紧随其后,和鲤鱼不同,苍蝇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人。好在跟在我屁股后面的都是苍蝇王的徒子徒孙,其威力与苍蝇王无法相提并论,否则我就完蛋了。

我的头愈发沉重,人也感到晕眩,我不止一次地想:这样跑下去,心脏会停止跳动的。但我不能停下脚步,刻不容缓,快点儿,我要远离那所房子……

跑着跑着,我突然发现在思域轮胎印上有新脚印,我想一定是有人尾随我而至。我甚至想到苍蝇男会飞。我不由想起咖啡馆大婶的话:对神灵没有感应的人也会有所反应。

曾经游历过著名的十三个发生灵异事件地点却什么也没感受到的女侦探,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的幽灵有手有脚,会使用武力,而且还能飞出那所房子直奔主干道。幽灵果然身手不凡。

附近有鸟在厉声鸣叫,我在泥地上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头痛想吐。此时,我的意识飘忽不定,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打开手机。

眼前矗立着一座信号塔。

我苏醒过来时先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巡警,他正担心地看着我。我对他讲了地下的死尸,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已是翌日的清晨,我身边站着两个穿廉价正装的男人。一个五十岁上下,小个子,一脸寒酸相;另一个是年轻人,看着相当不靠谱,我惊讶他的吊儿郎当,只是两个人的目光都非同寻常。你是谁?住哪儿?你的担保人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进入那所房子?你在那具死尸上发现了什么线索?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刨根问底地追问,我据实回答,他们没问的我只字未提。

不久,他们走了,又来了两个穿警服的刑警,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还不时地开些无聊的玩笑。比如你一屁股坐在朋友腐烂的尸体上,是不是对遗体太不尊重啦?你是不是原来就对那位朋友没有好感啦?对警察这类人开的玩笑,我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是否与他们的揣测相符。反正他们不笑,我也不笑。

当听说把我推下去的人好像是苍蝇男时,他们立刻笑了,那笑不是普通的笑,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他们以警察特有的方式调侃我的精神状况。你凭什么认定自己看到的家伙是苍蝇男?他们并没问我这个问题,我继续贯彻他们不问我绝不提的方针。

这两个人离开后,医生来了,他说我可以出院。我问医生,可以出院的意思,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不出院也行?医生只是默然地看着我的脸,然后转身离开。我猜想医生可能想说,你待在这儿,给我们招惹的麻烦太多了。我因此很受伤。没有弄清自己晕倒的原因,我绝不出院。医生离开不到五分钟,如果不是病房门口出现长谷川所长那张圆圆的脸,我大概就哭了。

“叶村,你这个家伙,可真是的。”

长谷川所长将我的包从他的爱车里取出来,扔在床尾,道:“我一接到警方的通知,就坐立不安,一切平安就好。至于思域……”

“不能说一切平安。”

“还伤着哪儿了?不是只有轮胎扎破了吗?还有别的?”

我简单说了一下寻找骨灰盒的过程,长谷川所长直摇头。“没找到骨灰盒,这事确实有点儿棘手。”

“我有照片为证,她说的位置根本没有骨灰盒。”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不用返还定金了。”

“还有,我的经费也省下了。有些事情还希望您帮我调查一下。”

“没问题。真是万幸,你遇见了一个不凶狠的幽灵。你可真是个闲不住的女人。”所长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完我的要求,他说先去趟所辖警署,过一会儿再回来,然后就走了。我再三恳求护士,允许我用淋浴间冲个澡,换下脏衣服。以前我也有过把自己弄得浑身臭烘烘脏兮兮的经历,所以出门时包里经常装着备用的简单衣物。我换上一身带风帽的薄运动衫,虽然这打扮挺适合午睡,但和那套沾有死尸味道的正装相比,我想这身衣服更容易博得人的好感。

住院费用所长帮我付了,我拜托护士帮我丢掉那身正装,然后来到外面,用手机和本宫波留取得联系,本宫波留几乎失控。

“什么……朝仓,怎么回事……”

“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我用近乎温柔的声音问道,“本宫女士,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朝仓的?”

“我哥哥的工作关系……这无关紧要吧?”本宫波留声音很大,“朝仓和我说过,叶村女士值得信赖,说你是一个特别值得信赖的侦探,所以我才把这事拜托给你,骨灰盒没找到,却发现朝仓的尸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骨灰盒将由警方寻找,会立即搜查,也不是没有线索。”

“线索?”本宫波留言语带刺,“别瞎扯了,没找到就说没找到,事儿没办成就该说声对不起,谢罪不就得了,居然还说什么线索,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了……”

“你为什么认为是胡说八道?”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蒙不了人的。正如我預料的,那座房子是不能靠近的,我早就知道,靠近那房子,邪祟就会上身,会遭到诅咒,所以我才拜托侦探,我该怎么办?因为你,拜托你办这事的我也会遭到报应的——如果真是那样,你如何赔偿我损失?喂,你怎么赔?”

总之,她早料到侦探说不定哪一天会遭到报应,真是个坦率的委托人。

“你冷静一下,不会那样的。”

“已经这样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还有我母亲。”

“你说什么呢?”

本宫波留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外公的魂灵传话给我,如果想取回母亲的骨灰,就放弃那座房子,否则诅咒会一直跟随我左右,凡是靠近那座房子的人,都将受到外公的诅咒。”

“魂灵传话?怎么传的?”

“总而言之,预付的定金我可以不要,接下来我自己想办法,今后请你不要参与这事了。”

通话中断,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我闪到一旁,几辆救护车和警车迅速驶入医院停车场。担架被快速抬到急诊,从警车上下来十几个警察,他们有的跌跌撞撞,有的脸色铁青,浑身无力,在花草丛中呕吐不止。我刚见过面的两个刑警也在其中,他们架着穿刑侦制服的男人走进了医院。

我不由得啧啧咂嘴。我跑回医院门口,这儿已混乱不堪,我刚刚结算完医院费用,借了放在收费结算处旁的轮椅掉头回来。一位刑警望着我,虽面露嫌恶之色,但并未拒绝使用轮椅,他们一干人走进医院,消失不见了,我转身向警署进发。

走了不到五分钟,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开车的司机穿着警服,刚才那位刑警坐在车后座,绷着面孔冲我摆手:“你,叶村女士,这是要去我们警署吧?上来!”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前面吃个饭,从昨天中午开始我就什么也没吃。”

刑警沉声道:“那我带你去水泽乌冬面馆,那儿的面很好吃,快上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上了警车。我被带到乌冬面一条街,面确实好吃,舞茸天妇罗更好吃。距离上一次吃饭,我估计自己大概有二十四小时未进食了,刑警看着我,嘴里说着警察惯用的溢美之词:“你可真有一股子韧劲,遇上这么倒霉的事还有食欲。”

我到了这个岁数,学会的唯一最有用的本事就是将记忆尘封。我强迫自己关闭差点儿被他打开的记忆,转换了话题:“那些警察好像出现了和我同样的症状,他们都是去现场勘查的吗?”

先吃完正用牙签剔牙的刑警点头:“那具死尸大概也是如此,我在想那儿是不是产生了某种腐败气体。”

“可是,这之前就有人在那座废弃的房子里感到胸闷,然后被救护车拉到医院。朝仓死亡,最多也就是一个星期。”

“怎么?难道你想说是恶魔所为?”刑警使劲叼住牙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说,大概是恶魔的传闻在此地尽人皆知吧。”

“所以,你认为是出现了恶魔。”

“倒是有人说看见了……”

刑警的话音一顿,换了副口气:“去勘查的现场是公众认为有恶魔出现的地方,当发现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时,任何人都会因为心理暗示,内心变得恐惧,进而产生连锁反应,胆小的还会出现幻觉。这些都不足为奇,警察也是人,更何况涉及凶杀,被害者的冤魂会现身什么的,接下来就会怎样怎样了,大家的思维完全停留在人死后的那个世界里,我说的对吧?就连你在亲眼目睹苍蝇男后,不也忽略了可疑之点吗?”

“我没说亲眼目睹苍蝇男,我说的是好像。”

“这有什么区别吗?”

“你刚才说涉及凶杀,难道朝仓是被谋杀的?”

“这要等司法解剖结果,喂,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你们问的我都如实说了。”

“总之,你不打算积极公开掌握的信息,让警察节省时间,所以你还不能算作如实交代。”

我努力露出天真的笑容给他看,刑警轉过身去,样子有些吓人。这或许是警察查案时惯用的伎俩,但对未涉案的普通人,这是失礼的表现。

“那我告诉你们一件我发现的事,我开车驶入通往那座洋房的山路时,入口处停着一辆练马牌照的4WD车。”

刑警眯缝起眼睛。“然后呢?”

“把我推下去逃跑的男人,我暂且把他叫苍蝇男,他先我一步进入那座洋房,可是洋房附近没有车。所以,山路入口处停着的那辆4WD,我想应该是苍蝇男的车。”

“你认为那具尸体和苍蝇男有关系?”

“我觉得和朝仓恭辅有关,抓住苍蝇男,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一切?”

“那座房子出现恶魔的原因,朝仓的死因,我差点儿被杀的理由,去现场勘查的警察被拉到医院的原因。”

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因为与警察无关我就没提,我是个善良的公民,不想无端增加警察的工作量。

“你很自信啊,证据呢?你看见的4WD车,虽然无法确认是不是苍蝇男的,但这事可以交给警察,让警察追查那辆车如何?那家伙说不定只是来看发生灵异事件现场的观光客,或许是从涉川坐公交车过来的。”

“证据,”我嫣然一笑,“就是那家伙看起来像苍蝇男。”

本宫波留住的公寓在世田谷的小田急线沿线,此时已是黄昏,我把车停在公寓前,反复查看车里。我要时刻保持防范意识。

在我抵达二十分钟后,那辆可疑的4WD车出现了。警察早到了,到底是警方,能抢在罪犯前到达,私家侦探很难做到这点。

我下车,挡住从那辆4WD车上下来的男子,他正拖着一条腿急匆匆奔向公寓,看到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侦探叶村晶。”

男人抱在怀里的东西差点儿滑落,慌忙用双手搂紧。“啊,是你啊,上次多蒙关照,我才得救。”

“你当时可把我们累得够戗,一条腿骨折,无法动弹,是我和朝仓两个人把你从富士山脚下的林海里带出来的。喂,你叫什么来着?是本宫摄影师,对吧?本宫波留的兄长。”

他掉头要走,却发现斜倚在4WD车上的群马县警署的刑警和停在附近的警用便车,便赌气似的又面向我,没好气地答道:“我叫本宫修。”

“修?是左修二郎的‘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拼命把你从林海中救出来,却差一点儿被你给害死。”

本宫修目光游移不定。“害死?我那仅仅是为了赢得时间……”

“这么说你承认把我推下去了?”

刑警看了看4WD车里,然后不慌不忙地朝这边走来。“你说的没错,果然有苍蝇面具扔在车里。”

本宫修双肩上下抖动,呼吸急促,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是我?又没看见我的脸,又凭什么说我是波留的哥哥?”

“凭陵园,倒闭了的筑紫野原陵园。最先让我匪夷所思的是,那地方怎么会出现在朝仓的书中。附近的人说,陵园旧址有人工打造的环状列石,还有拙劣的UFO出没表演,但关于幽灵的传闻却集中在附近左修二郎的宅邸。可是朝仓的书没有介绍那座洋房,而是把陵园作为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也就是说,他在选择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时,曾有人暗示陵园旧址是灵异事件发生地。”

书中没有谈及环状列石,所以朝仓恭辅并不知道那个看似凉亭的东西就是环状列石,如果知道,他也会写进书里。

“能做这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陵园的土地所有者,他打算用环状列石和UFO为陵园旧址造势,但没成功。让陵园旧址能以什么形式成为公众话题,是他打的如意算盘。那么土地所有者是谁呢?我拜托我们所长调查了,结果显示,此人姓本宫,除了波留的兄长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人。”

本宫修慢慢走向4WD,我和刑警也緊随其后。他斜靠在发动机盖上,我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继续道:“波留女士说是通过兄长的工作关系认识朝仓的,还提到兄长严重受伤,腿还落下了残疾。我从那所洋房逃出来,在山路上拼命奔跑时,发现在来时的路上,思域留下的轮胎印上残留着一些脚印,那脚印明显是拖着一条右腿走路留下的。在富士山脚下林海发生的事故,一同坐上救护车的是我。我想来想去,突然想起当时担当摄影师的人就姓本宫,你应该记得我吧?”

本宫修微微点头。

“因为知道我是侦探,便将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你大概听说过自己的妹妹雇侦探取骨灰盒一事。如果我只是一个喜欢探访灵异事件地点的爱好者的话,和我打个招呼,佯装一起发现尸体不就得了。作为洋房所有者的兄长,你出现在此,我不会感到丝毫奇怪。接下来我的推测可能会有些不敬。”

我舔了一下嘴唇。“你的外公左修二郎去世后,你继承了包括陵园在内的大片土地,妹妹继承了洋房和著作权。那座陵园的结构很像五角形的金字塔,设计者恐怕就是左修二郎先生。他家的客厅里摆放着五角形的金字塔摆件,陵园的建设也充满神秘的灵异感。说得不恭一点儿,陵园是二郎先生业余爱好的作品,所以他在选择经营公司时考虑欠周,最后造成陵园倒闭。波留女士说为母亲已经准备好墓地,这里说的‘准备,并不是购买,而是土地拥有者有权利划归一角供自己使用。”

本宫修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你虽然觉得比妹妹继承得多,但那块地却一文不值,特别是最近,对左修二郎先生的粉丝来说,那座洋房才是发生灵异事件的地点,甚至有个粉丝还提出购买那所房子,加上专著再版,妹妹获得大量版税,你就成了抽中那个最倒霉签的人,更让人沮丧的是,陵园有一半遭到破坏。

“如果陵园保留完整,那神秘莫测的金字塔形状,或许能以左修二郎先生监修的名义,或者其他什么名目,可以再次出售。不过,你觉得很难有买家。

“波留女士似乎笃信外公的灵异力量,深感恐惧,不敢靠近那所房子,但你却偶然进入那所房子。”

“不是偶然。”本宫修道,“外公自杀时,身边的亲人只有我们,我只好去了。简单的葬礼结束后,骨灰安放在左家墓地,本打算把母亲的骨灰一起下葬,但因为波留反对就没那么做。她对外公既热爱又惧怕,便胡说八道,‘和外公在一个坟墓,妈妈很可怜。于是母亲的骨灰仍然放在那座房子里,那家伙自己什么也不做,反倒说东道西,抱怨个不停。”

“据说你外公去世时,那附近发生过强烈的地震。”

本宫修吓了一跳,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突然,那张脸扭曲起来,继而狂笑:“什么?你也注意到了这个,莫非你发现了恶魔的真相?”

“托你的福。”我看向4wD车内,车后座上扔着一个防毒面具。

他看起来像苍蝇男,就是戴了这个防毒面具的缘故。

“恶魔?开玩笑。不过是那场地震造成房子里产生了微量的火山有毒气体,气体堆积在房间里。但凡进入那所房子的人无一例外地头痛、胸闷、产生幻觉、呕吐晕倒,所以,你外公或许也是被那气体所害,人才变得不正常,自行了断的。

“而且前几天刚发生过地震,气体剧增,我自不必说,还造成混乱,让几个警官也被担架抬到医院。

“根本就不是什么发生灵异事件的场所,作为幽灵出没的房子,这么值钱的地方,怎么会出售给那种无知的傻瓜,这就是你的想法。如此偏僻的破房子,即将以高价出售,这让你妹妹喜出望外。但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那样太可惜了。”

“有火山性气体出现,就意味着会有温泉。”话还没说到这个分儿上时,一旁的刑警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本宫修的目光闪闪烁烁。

“你很清楚,如果开发出温泉,那个陵园旧址就不需要出售了,从银行贷款,可以在那儿建一个大型温泉旅馆,我猜得对吧?你没有将这事如实说给妹妹,而是暗地里操作,想要从妹妹手里夺过那座洋房。”

在我住院昏厥期间,本宫修借着骨灰盒的由头吓唬妹妹,说她将会被诅咒,劝妹妹将那座房子及早脱手,他使尽各种招数,抢夺了房子的所有权。我想起和本宫波留的最后一次通话,事情的发展大体就是这样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气体的?”

“一个月前,从那以后,我一直劝说妹妹让出那所房子,可妹妹顽固又贪婪。”

“朝仓……”

“他当然不是我杀的,他是受波留委托,潜入那所房子四处寻找骨灰盒时,因吸人火山气体意识模糊,从楼梯跌落而死。骨灰盒就放在厨房的位置,他是自找的,不是我杀的。”

刑警低吼道:“现在还无法得出这个结论,你如果将所有事情告诉妹妹,朝仓就不会中毒。”

接着,刑警例行公事地对本宫修道:“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本宫修看了看怀里抱的东西,又看看我,我笑着伸出手。

随着门铃声响,本宫波留出来了,我将玫瑰花图案的骨灰盒交了出去。待她一接手,我转身便走,她在我身后喊了句什么,我没搭理就离开了。

电梯里飞进一只苍蝇,刚到一楼,那苍蝇对我视而不见,一头扎进春天无名的黑暗中去了。

责任编辑/谢昕丹

绘图/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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