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掠过岁月留白

纪南方

作者有话说:周末在地铁上。门旁边站着一对母子,儿子大概有三十岁了,扎了一圈胡子,半长的头发微卷,像是搞艺术的,低头玩着手。妈妈也很老了,俨然老太太的模样,白发扎起来,站在儿子的面前看着她。突然,她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儿子额前的发,目光温柔。

天哪,这是多么温情的一幕,不管你再怎么长大,在父母的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阮榆安,你听着,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直至暮年。

01

一九九八年,云南某边陲小镇,小雨。

江枝冒着雨跑进厨房,往锅炉里探了探,她咬咬牙,将灰往脸上抹了抹,直到把那张白净的小脸抹得乌黑才走了出去。

“江小姐,出去啊。”她迎面碰到自己借宿的这家的主人,主人问,“又去找俞先生?”

江枝含糊地应了一声,这才撑着伞出了门。她每次去找俞先生,那里都落着锁,这次也不例外。她微微叹息,这次又白跑了。

她顺着路下山,下着雨的天黑压压一片,迎面走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让人不寒而栗。

那两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让她的后背生出了一层冷汗,她加快了步伐往回走,谁知道刚走到半山腰,她的手腕忽地被人从后面扯住。

江枝吓得尖叫一声,刚要推开,后面却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是我。”

江枝一喜,回过头,隔着轻巧的雨,她看到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她的伞往前倾了倾,唇畔露出一抹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俞先生。”

阮榆安失笑,随即,他收起笑容,说:“谁让你来的?我特意没留这里的地址,也亏得你能找到。”

“阮榆安,你不得了了,過年都不回家。”江枝见他还是面容严肃,才软了声音,说,“我就不能代表青竹胡同来看看你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住哪里?我送你,但不能送你到门口。”

他往前走去,身后却没有脚步声传来,他无奈,回头:“枝枝?”

江枝停在原地看着他:“我们三年没见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

阮榆安的眼眸微动,他在这个云南边陲小镇,是大名鼎鼎的俞先生,时常走在死亡线上。这是他的职责,他从未后悔过。

但是,当江枝时隔三年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心忽地慌了起来。

半晌后,阮榆安压住情绪:“江枝,回去吧。”

江枝抬起眼,他的眉眼疏阔,已经是十足的男人的模样了。她忽然想起,他们还在一起的那几年,他曾是多么地惹她心烦,成天在她的耳边念叨,一声声地喊她的外号。

她那时候怎么从来没想过,他们有朝一日会在这座山上相对无言。他们的距离保持在三米以上,任何人路过时,只要他们转移视线,没人知道他们彼此相识。

02

“姜汁儿,三年(七)班的姜汁儿同学,你的来自遥远的信件……啊!喂!”

啪!

随着一阵嘈杂的噪音,广播站的音乐终于被猛地切断,让学生们彻底睡了过去。而此时的广播站里却是一幅剑拔弩张的局面——

江枝的一只手按在广播的开关上,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少年戴着耳麦,线顺着细长的脖颈延伸下去,穿过白衬衫落在广播器材的某一处,他仰着头,见江枝气势汹汹,他咧开嘴笑:“江枝,你看看你,生气的时候一点也不可爱。”

江枝冷笑:“阮大少爷,你倒是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爱?”

“这个……”少年沉思,江枝却是白眼一翻,将他手中的信夺了过去,在手上反复地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拆开后,才松了口气,“阮榆安,下次再有我的信,放在传达室,我自己会来拿,知道吗?”

阮榆安整理每天的报纸,选取几篇在中午读,偶尔也会读学生的投稿,但更多的是一遍遍地喊江枝。

“三年(七)班的江枝,到广播室来一下。”

“江枝,我这有个字不认识。”

“江枝,哦,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江枝将信揣在口袋里,暂且放过了阮榆安,坐在了他的旁边,闭上眼睛,纳闷一个问题:“阮榆安,为什么广播站还没把你开除?”

阮榆安丢了外套过来,不偏不倚地盖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黑。

她和阮榆安是在一起长大的,她的性子向来好强,多半是阮榆安让着她。

他把手枕在后脑勺,看着天花板,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站长、编辑、广播员都是我。”

江枝被阮榆安说得无语了,她拿出口袋里的信,信上的邮戳盖得很模糊,邮票上有一颗樱桃,像夏天般扑面而来。

她攥紧了信封,阮榆安的声音模糊地传来:“说真的,姜汁儿,是谁给你寄的信?”

阮榆安问过不止一次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回答。她是从去年的冬天开始陆续收到这样的信件的,信中的字迹是瘦金体,干净利落,收信人永远是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却是无名。

许是见江枝不回答他的问题,他靠近江枝,用肩膀抵了抵她的肩膀:“喂,姜汁儿,你一定听过暗恋这个词吧?”

暗恋,在一九九四年的校园里,早已不是让人难以启齿的词语。

但是,猛地听到这个词,再联想到手上的信,江枝的脸终究是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

03

江枝收到的第一封信也是阮榆安在广播里通知去拿的,彼时她正在和方程式做斗争,她数学不好,学起来很吃力,学习起来就没空理阮榆安。

阮榆安则三两下做完了卷子,跑到收发室看报纸,这一看,就看到了她的信。

那封信并不长,抄的是《平凡的世界》里田晓霞写的关于孙少平的日记,最后写了一句“共勉”,邮票上的樱桃让她的心乱跳。好的字迹总是让人心生好感,阮榆安见她看得脸红心跳,说:“怎么啦?”

江枝不理他,不过,她知道,只要她不理他,他就会不厌其烦地各种扰人清净,比如,这次,直到晚上她坐在窗前写作业,对面楼的他也坐在窗前喊着她。

“姜汁儿,那道题你解出来了没有?”

“没有。”

阮榆安跳上桌子,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小贩的喊声,他问江枝:“要吃吗?”

江枝眼前一亮,殷切地看着他,她家安了防盗窗,没办法吊碗下去买馄饨,每到这时候就靠他了。他飞快地拿着个碗下了楼,从小贩那里盛了满满一碗馄饨后,送到她的屋里。

江枝拿到馄饨后狼吞虎咽,也不忘埋怨妈妈安的窗户,像是在监狱里一样,谁知道这次阮榆安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说:“安得挺好,毕竟你家有贵重物品嘛。”

“贵重物品?”江枝从氤氲的雾气间抬起眼,阮榆安正坐在她的床上翻着书。

听到她的疑问,他抬起眼,笑眯眯地开了口:“不就是你?”

江枝无语,但是,为了感谢阮榆安这般每晚给她送馄饨的革命情谊,她弄到了两张《金枝玉叶》的电影票,要请他看。他顿时喜上眉梢,中午广播的时候一直在放张国荣的歌,放到最后还唱了起来。

阮榆安平时说话嗓音清亮,唱起歌来却柔和:“这一生,也在进取,这分钟,却挂念谁……”唱完后,他又添了一句,“我唱得怎么样?”

自然,没人回答他的话,江枝在电影院里跟他说起这件事,他眼神晶亮:“不可能,大家不在听广播,在做什么?”

“在抓紧时间睡觉。”江枝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梦,见他还是不信,第二天让他去午自习,她则在桌上翻着他的稿子,故作温柔地读着一些酸诗。她还没读两句,他就回来了。

他垂头丧气,让江枝不忍,她说:“其实,我有在听的。我的座位靠窗,离外面的音响近。”

阮榆安坐了下来,无规则地调着音量,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听?”

江枝罕见地心软,嗔道:“我还不是怕你又有哪个字不认识了,在广播里大呼小叫地喊我,那我岂不是丢人死了?”

她眨眨眼,藏着半分笑意看向少年,少年绷着的脸顿时溢出笑,又匆忙地别过脸去,午后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翘起,让她的心里生出柔软。末了,她才听见少年说:“还有我不认识的字吗?”

04

诚然,阮榆安是青竹胡同的天才少年,更闲的时候,他会跑到武道馆练武。他才学了不到半年,就打遍了馆内所有的人。江枝被他拉过去当啦啦队,结果,从他出招到收招,她只喊了一句加油,就石化在原地。

“怎么样?”结束了比赛的阮榆安跑到她的面前,挥了挥拳头,“我还不错吧?”

江枝直叹厉害,阮榆安嘚瑟起来,往武道馆跑得更勤了,一放学就不见人影。

江枝好几个晚上一个人回家,她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看见对面房间的灯光暗着,才恍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连这么几天后,江枝忍不住打电话给阮榆安,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好久才传来声音:“喂?”

“我找阮榆安。”

那头沉默了一下,才无奈地开了口:“姜汁儿,你傻了?”

江枝觉得自己是真的傻了,不但没听出他的声音来,现在他接了电话,她竟然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他喂了几声,声音变得严肃:“江枝,怎么了?”

江枝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她说:“我想吃馄饨。”

阮榆安失笑,又开始吵吵闹闹,说再想吃也要等他练完云云。

信你才怪,绝对不超过十分钟你就会到楼下。江枝干脆果断地挂了电话。

果然,不超过十分钟,下面就传来阮榆安喊她的声音。

江枝走过去,阮榆安正气喘吁吁地靠在她家的墙上,他的手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江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喊他:“哪里来的馄饨?”

“我回来的时候刚巧碰到,又刚巧借了个碗。”阮榆安笑,“嘿,姜汁儿,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小说里痴情的男主角。”

江枝沒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男主角给女主角买馄饨的吗?”

阮榆安悻悻地直起身:“快给我开门。”

阮榆安这次来,不止带来了馄饨,还带来了信,据说是昨天寄来的,夹在了报纸里。他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说:“不拆开看看吗?”

江枝不想在他面前心虚,让他误以为是谁“暗恋”她,干脆拆开了信,信上简明扼要地写了些问候的话,又写了些自己的近况。

江枝念道:“……这里也许比想象中更危险,退路有的是,但是,没人想退,如果我们都退却了,身后谁来保护?但是,枝枝,你要永远平平安安。”

江枝念完,才觉得有些暧昧。她小心地瞥了阮榆安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才微微松了口气,将信收了起来,说:“我觉得写信的人好像在从事一个危险的工作,难道是在打仗?”

阮榆安挑眉,还没等他开口,她就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说法。她将信塞进抽屉里,感慨:“我倒宁愿他别写信来。”

“为什么?”阮榆安歪了歪头。

半天,江枝才说:“有什么话,我想当面听,不是让他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写信来。”

一封一封,好像是她欠了他的情一般。

“喂。”阮榆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靠近她,“你不会心动了吧,枝枝?”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嘴巴里吐出来,从有点凉的空气中传递到她的耳边,软软糯糯的,让她的心头一跳。

那时候年纪尚小,她不太懂什么是心动,只觉得阮榆安说这句话时,靠她太近,反倒更让她心慌意乱。

05

江枝在边陲小镇待了近一个星期才又见到阮榆安。他平时早出晚归,她就坐在借宿的人家晒太阳。

那家人和阮榆安的关系不错,常常会送些东西过去。阮榆安生病的时候,正赶上农忙,江枝便自告奋勇地拿着药去看他。

阮榆安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上前敲门,敲了两下后,门旁边的窗户开了。阮榆安靠在窗口,喊她:“你怎么来了?”

他的面色略显苍白,重重地咳了几声,让江枝的眼眶一红:“阮榆安,我就想来看看你每天的生活。”

阮榆安忽地一笑:“就是这样,水深火热,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看完了吗?”

江枝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太过炙热,让他的伪装瞬间破解,他几乎是仓皇地转移了目光。一会儿,他才又开了口:“我给你的东西,你还留着吗?”

在认识这么多年里,阮榆安送过江枝很多东西。但是,江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奖品。

高三上学期,阮榆安复习得快,便在学校组织了一个征文活动,她虽然口口声声地说嫌弃他,但还是给面子地参加了。只是,拿到题目时,她有些惊讶,这几乎是个没有写过的题材——写给早出晚归的那些人。

江枝看了看墙,墙上贴了许多照片,有一张是十五岁的阮榆安,他穿着不合身的警服,手装模作样地拿着警帽,笑意满满地看着她,让她的心中一动。

她洋洋洒洒八百字写了早出晚归的警察,阮榆安看着惊喜,当天就在广播站读了这篇文章,并自作主张地将奖品提前给了她。

“这是……奖品?”江枝拿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枚83式警徽,警徽上刻有国徽、长城、盾牌和松枝,样式很新。

江枝问:“你从哪弄来的?”

“我们以前有个很神秘的邻居,你还记得吗?”

阮榆安所说的这个邻居,江枝记得,那一家人很神秘,女主人带着孩子走进走出,男主人却很少见,她只见过一两次,印象中是个笑容很好看的男人。

后来这家人就搬走了,院子也荒废了,江枝惊讶:“你跟他家还有联系?”

“早没有了。”阮榆安打了个哈欠,他趴在桌子上,看着她,说,“之前挺熟,叔叔是名缉毒警察,后来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牺牲,怕毒贩报复,葬礼也没有办,只留下了这枚警徽。阿姨怕睹物思人,搬家前把警徽送给我了。”

阮榆安闭上眼睛,说:“江枝,你看我们现在生活幸福,但是,千万别把这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人在为我们牺牲。”

阮榆安说完这些深奥的话之后,就将头埋在臂弯里。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江枝顿时觉得手中的警徽沉重了半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阮榆安,你不会也要当警察吧?”

江枝清楚地看见,阮榆安的睫毛动了动,他却没有说话。

从那天开始,江枝的心情就有些沉重了,她无法想象没有阮榆安的生活。这一沉重,就连做寒假作业时也心不在焉,一连错了好几道题,她烦闷地将书往旁边一扔,门就被敲响了。

阮榆安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的床上,说:“行李收拾好了吗?”

虽然眼看要高考,但是,学校还是如往年一样组织冬令营,江枝看阮榆安还像往常一样,深觉自己天天心烦意乱着实不公平,她又不能拿他怎么办,只能用沉默来抗议。

阮榆安一点也不见外,将冬令营的时间安排跟她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次的活动流程有点变化,早上八点起来晨跑。”

见江枝眼前一亮,他又说:“八点之前做完一张试卷跑一圈,超过八点加十圈。”

江枝石化。

在开始的前三天里,江枝干脆地跑了三十圈,不知道为什么,阮榆安做得也很慢,跟她前后交了卷后,再跟她一起跑十圈。

阮榆安边跑、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跑步的小窍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小声说:“姜汁儿,你饿了吧?”

江枝感动,还没等接过包子,就听见班主任一声大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阮榆安理直气壮地说:“老师,是我在偷吃早饭,跟江枝没关系。”

班主任夸他敢作敢当,奖励他多跑五圈,江枝坐在一旁的草坪上,看着少年在她面前跑过。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露齿一笑,让她的心里一动。

她将手蜷成喇叭,喊他的名字:“阮榆安,你这样子真好看。”

是了,十八歲的阮榆安多好看啊,在朝阳里奔跑,每一步都向她而来,每一圈都是为她而跑。

06

许是冬令营前三天太过苛刻,第四天老师大发慈悲,让他们自由活动。江枝被跑步弄得筋疲力尽,就躲在教室里看书,阮榆安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睡觉了,下午才跑回来,说:“姜汁儿,我们晚上可能没地方睡了。”

江枝并没把阮榆安的话当真,谁知道晚上回宿舍了才傻了眼。

他们现在借住的是大学宿舍,假期宿舍施工,粉刷墙面,宿舍里面气味刺鼻,老师大手一挥——收拾床铺睡在教室。

学生们一边埋怨这学校太不靠谱,跨年夜让人睡在教室,一边又对晚上充满了期待。老师用一排桌子座位分界线,男生女生各睡在分界线的一边。江枝和阮榆安正好隔着一张桌子,她躺下,侧过身就能看见阮榆安。阮榆安用手枕着脑袋看着天花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脸,对她露齿一笑:“冷不冷?”

江枝摇了摇头,她和阮榆安一同长大,不是没这样并肩躺过,但是,唯独这一次,让她很不自然。她别过脸去,外面已经黑透了,因为停电,桌子上点了几根蜡烛,明晃晃地将彼此的影子映在墙上,她长久地盯着他的影子出神。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外面在放烟花!”

这一声顿时将屋里兴奋的同学喊了起来,大家纷纷裹着被子跑到外面,坐在外面的楼梯上看烟花。江枝也坐了起来,见阮榆安没有起身,她推了推他:“看烟花吗?”

“你去吧。”阮榆安没有动。

江枝见他不动,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外面是喧嚣的烟花,屋里却出奇地宁静,阮榆安比往常安静,让江枝有点不适应。她干脆盖上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她白天没休息,忍不住打了哈欠,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

“睡了吗?”阮榆安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江枝没有动,他闭上眼睛,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继续说,“枝枝,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离这不远,四处散落着一些小菊花,特别好看。我也带了一束,我听说那里是一块无名的烈士墓碑,好奇怪,是不是?烈士的墓碑上没有姓名,但是,我想,那里埋葬着全国最热血的人。

那天你問我,是不是也想当警察,我现在来回答你,是的,这个梦想一直都有。尤其是邻居叔叔牺牲后,当我拿着那枚警徽时,我就在想,它是以何等的光辉佩戴在我的警帽上。可是,我害怕,枝枝,我害怕。

我不怕出生入死,也不怕毒贩和苦难,我怕离开你,所以,我开始写信给你,从现在开始跟你告别。”阮榆安侧过脸,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的影子,“那些信是我写给你的,我想攒满一百封就告诉你,告诉你我的心意。

可是,现在我反悔了。我不能自己往前走,而让你留在原地等我。所以,枝枝,我现在告诉你,不需要你来回应。”

阮榆安说完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坐了起来,说:“走吧,出去看烟花。”

他站起来,往外走去,江枝却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她顿了顿,念了出来,“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是心甘情愿地与爱人一起奋斗,并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

“阮榆安,我可以等你。”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出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现在几点?”

阮榆安抬手看表:“二十二点十六分。”

“我们来个约定吧。像孙少平和田晓霞,像《热尼亚·鲁勉采娃》里一样,五年后,还是这一天,还是这里,我们一起来,记住,活着来。”她的声音几近颤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着他的回答,哪怕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她的心里却还是免不了有点忐忑。

也许是直觉,她在心里一直猜测那些信是谁写来的,猜得最多的是他,与其说是猜,不如说是她心里期盼着是他。

江枝忍不住看向他,蜡烛映着少年的脸,他的身后是绚烂的烟花,一朵朵绽放着,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轻轻浅浅的一个字落下:“好。”

07

风轻轻地吹动树梢,拂过江枝的脸,让她从回忆中缓过神来。阮榆安正出神地看着她,她垂下眼帘,将带来的药推给他,说:“我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阮榆安没有留她,等她晚上再去的时候,不管她怎么按门铃,里面都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知道阮榆安是怕她和他靠得太近而陷入危险的境地,她伫立在门口良久,才缓慢地朝山下走去。

那年冬令营过后,寒假急促而过,便是全力迎接高考,而阮榆安则早就做好了报北京警察学院的打算。除了文化课之外,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武道馆,江枝也全力以赴地去考自己想考的大学。

自然,两人最后都如愿以偿,两年后,阮榆安在某个雪夜失踪,一年后才有信一封封地从云南寄过来,字是瘦金体,一如既往般好看而干净。每一个字都充满深情,室友问起来,她也能大胆地说是自己的男朋友写来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想念也愈发强烈,学习不是很忙时,她就写信给他,虽然明知道这些信会在去往他的途中丢失,但是,她还是锲而不舍地写着,盼望着能有一封到他的手里。

除了这些,让她有所期盼的,是他们的五年之约。在这几年里,她不止一次地去过冬令营的地方。而今年过年,她忽然抑制不住地想念。

根据阮榆安寄来的信,她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

江枝胡思乱想着,步伐凌乱地朝山下走去,背后的那栋小楼离她越来越远。忽地,她的脚步一顿,阮榆安站在她的面前,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条灰格子围巾。她面上一喜,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江枝的背脊一僵,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阮……”

“别说话。”阮榆安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停下,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见她听他的话,脚步没有停下,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甚至看见他笑了一下,让她的眼眶一红,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问:“那你呢?”

他慢吞吞地将手放在腰间,自唇畔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少年时那般肆意:“别担心我,姜汁儿,记着,我要你岁岁平安。”

江枝的眼睛一闭,她知道,她不用再说什么,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选择这条路后,必须面对的凶险,这是他的热血滚烫的少年英雄梦,而她的选择,则是在原地等他。

砰!

刚刚走下山的江枝听到一声响,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江枝在边陲小镇又待了三天才离开,那天正好又下着雨,主人好心地开着车送她去坐车。当车子到达车站后,她看见阮榆安正蹲在一家店门口,他的手上夹着烟,却没有吸,烟雾冉冉在他的面前升起,让她看不清楚。

他黑了点,胡子长了点,嘴角挂着笑,拿着烟的手也粗糙了不少,已经是警察内部一个很优秀的线人了,唯有眉眼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清澈,仿佛一站起来,还是广播站里一遍遍叫着姜汁儿的少年。

他看见了她,只是看着,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告别的手势。

但是,她知道,他还记得那个约定,距离那一天,还有整整一年。

尾声

江枝最后一次收到阮榆安的信,是在一年后,她坐在当年冬令营教室的门口,信纸随意地散落在她的周围。她在想,这封信到底是怎么翻山越岭到达她的身边的呢,为什么没把他带回来?

她就这么坐着,从白天坐到了晚上,教室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向了当年的那个时间,像是宿命一般,不管是《热尼亚·鲁勉采娃》,还是孙少平和田晓霞,抑或是她,定下的这个约定,只有一个人赴约。

二十二点十六分。

江枝微微闭上眼睛,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渐渐在她的眼前展开——

“姜汁儿,我在有阳光的地方开始给你写信。也许是在黑暗中待久了,我极其渴望着阳光,渴望着阳光能照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其实,在这里,我有着随时会牺牲的觉悟,牺牲不需要理由,我随时会被出卖、会被陷害。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不管外面多么凶险血腥,我总记得,要活着回去,给你买一碗馄饨。

我的背后是山海家国,山是你,海是你,为了你们,我随时准备牺牲。

这场告别我提前了五年,随时要离开,随时离不开。每次去寄信,我总要去问邮递员,这封家信到你的手中,要多久?是的,家信,这封家信对我来说抵万金。对你来说呢?你在等它吗?枝枝,你在等我吗?”

北京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江枝只觉得心口绞痛,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跟着信一起来的,还有一身警服与一枚戒指。送来的人匆忙地走了,她这才恍然知道,阮榆安不会回来了,他像那年他去过的无字墓碑里的人一样,永远地被埋葬在了那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83式的警徽,与戒指放在一起,纷扬的雪花落在上面,又化作水珠渗进土地里。

江枝忽然想起,阮榆安消失的那一年的雪夜,他敲开她家书房的窗户,背着行囊,眼神晶亮地跟她告别。他们隔着窗台紧紧地拥抱,他说:“做我的女朋友会很委屈,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电影,没有约会……”

他列举了种种没有,她少年心性,笑容肆意:“没有就没有,活着回来,我要吃你买的馄饨。”

他怔忡地看着她,一直看着,仿佛要把她看进心里,最后,他笑,在雪花飞扬里笑得明朗温柔:“好。”

1999年12月31日。

23点59分。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江枝蹲在台阶上,拿出钢笔,一笔一画地给阮榆安写回信。

“阮榆安,其实我给你写过回信的,可是,那一封封回信,都消失在通往你的长路上,没把我的那句喜欢传递到你的耳边。

阮榆安,你听着,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直至暮年。”

她总觉得,那些年最美好的回忆,是他走街串巷地把挑着馄饨的小贩叫到她的窗前,那是他送给她的“花”,足够让她回忆一生。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在往后长长的时光里,她都再也收不到他送的“花”了。

赞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