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寒风盈我怀

陟山

作者有话说:个人最心仪的女性相貌,是《大明宫词》里陈红所饰演的太平公主。我至今依旧铭记她的雍容华贵,举手投足的从容,行走时流过地面的裙摆,甚至能脑补当时的背景音乐,唯“美”一字。这就是盈和的原型,所以虽然写的无法让自己满意,但依旧很喜欢这个角色。

我始终坚信,失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积土成山,最终将人压垮。

身为帝王,近年来齐宿眼中除了近乎死寂的漠然,我极少见过旁的情绪。而面对谢盈和本该有的恨意,以及竭力收敛的剑拔弩张,也是在皇后小产之后,第一次显现出来。

其中渊源说来并不复杂。

先帝昏庸无能,在位期间醉生梦死,朝政逐渐被丞相把控,不过而立便醉死于一场宫宴。只余太后一个弱女子,在百官眈眈的虎视之下,抱着不过八岁的皇太子齐宿登了基。

据宫里的老人讲,齐宿自幼顽劣的品性在那种境地仍未改变,登基当日攥着根糖葫芦,舔得满脸都是。待吃完后,便不耐烦听群臣喧腾,大哭大闹欲下龙椅离去,却被面色惨白的太后死死按住。丞相冷眼睨着,鄙薄之色不加掩饰。

我不难联想这对母子当時的四面楚歌,齐国将亡几乎是坊间既定之事。然而或许是因边关战乱,丞相始终没有动作,直到一年后太后溘然薨逝,齐宿依旧坐在龙椅之上。

只是抱着他的人,由亲生母亲,换成了亲姨母,先帝妃嫔——谢盈和。

“是,是哀家罚皇后长跪雪中,欲使她小产,陛下还有何事?”迎上齐宿震怒的质问,谢盈和道。

她咳了数声,眉眼仍是一贯的倦意,语气也是缓慢的,或许是口中呼出白雾的缘故,她面色比我上次见她仿似又苍白了几分。我有时甚至会忘记,这位掌控君王的太妃,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对齐宿以外的人而言,是一位尚算和善的女子。

齐宿猛地死死盯住她,身形不可抑制地颤抖,牙齿咬得作响,却没有说话。我眼见他猩红的双目由惊诧憎恨,转为失望,最后是深切的不甘与无奈。

谢盈和接过宫女的汤药,语气是不欲纠缠的疲惫:“陛下借皇后怀子有功之名,首次不顾哀家劝阻,一意孤行擢升国丈的官爵,予兵权赐财帛时,就应该料到会有今日。”

齐宿往后退了一步,我忙上前扶住他,闻他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这与朕的孩子何干?”

“有得必有失。哀家纵容陛下丰满羽翼,陛下理应拿孩子来换。”谢盈和垂首搅了搅汤药,看不见神情,“可若是陛下再加封国丈,便不止孩子了。”

这场交锋最终只能以齐宿拂袖而去为结果。八年以来,在谢盈和面前,他永远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即便那个女人只长他八岁。

转眼齐宿已奔去很远,因而没能听见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

“秦伴伴。”远离那座宫殿后,他蓦地止步。雪铺满似乎没有尽头的悠长宫道,飞雪夹杂风声,他对我提起素来避而不谈的幼时。

“朕从未想过她会有趾高气昂的姿态。在朕幼时的印象里,她温柔安静地近乎顺从。”

齐宿七岁那年,谢盈和入宫为妃。

作为先帝唯一的子嗣,且是嫡子,帝后朝臣千娇万宠的后果便是皇城没有一天安宁日子。每日戏弄嫔妃、整蛊太监宫女的戏码,足以称得上鸡飞狗跳。

倒并不是人人都会顺着齐宿,否则他早该厌倦——较为得宠的几个嫔妃,忍无可忍会命人去捉拿溜之大吉的齐宿,打不得总要骂上几句解气。

而后才是齐宿的趣味所在,由矫健的内侍抱着奔遍半个皇城,最后进到皇后寝宫,对着一众不敢再有动作,急得面红耳赤的太监宫女做鬼脸,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那次却不同,不同在齐宿发现了一个女人。她呆呆地望着闯入的齐宿,慌忙拭去脸上的泪,然而红肿的鼻头和双眼昭示着她曾剧烈地哭泣。她非常美丽,比宫里所有嫔妃舞姬加起来、分开都要美丽,那样轻弱的美丽。

美丽会使人生出一份关爱,齐宿与内侍耳语几句,从内侍怀中下来,“噔噔噔”凑到她跟前,奶声奶气地问:“你是哪里来的姐姐?”

她眼睫濡湿,启口微微有鼻音:“我是你的姨母。”

“你也是我父皇的嫔妃么?”齐宿莫名有些做贼心虚。

她似有难色,翕了翕唇,良久方答:“是。可我也是殿下母后的妹妹。”

在齐宿看来,宫中的妃嫔除却自己的母后,便可分为两类。一类整日陪父皇寻欢作乐好不快活,她们哭是因失宠而欲邀宠;一类隐匿于假山后,藏起来梨花带雨望月感伤,因思乡或思郎。

齐宿想知晓眼前的美丽女子是哪类,试探问道:“姨母因何哭泣?”

她怔住,眼底顷刻漫上泪水。

齐宿登时手足无措,将吩咐内侍带来的糖葫芦塞到她手中,磕磕巴巴地解释:“这糖葫芦可是好东西,我花了许多金银才央出宫采买的公公给我带回来的。我从未有过烦心事,但那公公说,民间小孩儿一旦哭闹,父母便会买糖葫芦给他,小孩儿便破涕为笑了。”

“既如此珍贵,殿下为何要赠我?”她目光落在莹润的糖葫芦上,竟是一笑。

齐宿松了口气,垫脚为她擦去落下来的泪,语气稚嫩无害:“皇宫中有我很多姨母,可只有你与我是血缘姨侄。除了父皇母后,姨母便是我唯一的亲人,珍贵的东西自然要赠姨母。”

她逼回眼中酸涩,轻轻咬了一口甜腻滋味,低声辩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儿。”

齐宿听得分明,挠了挠头:“可父皇说,能哄小孩儿的东西,多半也能哄女人。”

她噗嗤笑开。

后来齐宿在他母后那里得知,她名叫谢盈和,是谢氏众多庶女中最貌美的一个,那日是她入宫的第一日。

再见谢盈和是在父皇建来作乐的妙音宫,她正在跳一支艳丽的舞。见齐宿进来,满眼乞求地望向他,一双眼好像深秋树叶落入池水,泛起的点滴涟漪,好像知道,只有这个孩子会救她。

齐宿径直将她拉出妙音楼,众人略微有些诧异,先帝大笑数声:“皇儿又任性。”

二人奔至一方池塘边才止住,浑圆明亮的月落入池水,四下悄然唯有蝉鸣。齐宿好似生怕惊破水中月似的,与她耳语:“现在姨母可以告诉我因何而哭了么?”

“為所爱之人哭。”半晌,谢盈和道,喉间突地一哽,“我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齐宿忙不迭摇头,伸出小小的尾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诚挚:“不会的,等宿儿做了皇帝,便让姨母与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谢盈和本想说什么,视线触及孩童天真的面孔时心骤然一紧,微笑了笑伸出尾指。

皇后被谢太妃戕害流产之事,并未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波涛。朝臣们恍若未闻,对以泪洗面,将额头都磕破,血溅当场只求一个说法的皓首国丈,视而不见高高挂起。

可齐宿不能,他事先准备的一套安慰说辞,此情此景竟一个字也开不了口。年轻的帝王攥紧龙椅的指尖泛白,额角青筋突起,冒出涔涔的汗珠,隐忍很久终是忍不住欲去搀扶年迈的岳父。

“陛下。”珠帘后的女子幽幽的声音响起,齐宿仿似认命般阖上眼,一步一步倒退回龙椅上。

合情合理,齐宿回去后大发脾气,扬手拂去案上一切物什,然后整个人跌坐在椅上,扶额的手遮住眼,许是在忍泪。我不语,将物什一一拾起来归位,守在一旁。

长长的静默过后,我看见齐宿死寂的眼扫过案上的《荀子》,他似是想起什么,似喜似哀道:“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秦伴伴,你说朕与鲁哀公是不是如出一辙?”

我唯有沉默。

“不对,朕是汉献帝。”他笑着道,“丞相不用这话骂朕,朕却也知道,他看不起朕。”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躬身毕恭毕敬:“陛下终归是君王。”

他眼神陡然阴鸷,笑意渐深,自问自答道:“你知晓丞相为何直至如今仍不将朕赶下来么?因为啊,边关看似安稳,事实上大到蛮夷,小到部落,接二连三地与我齐国打了不少仗。丞相若夺了位,开国之内忧,边关之外患,他这个位子坐的稳么?今年丞相派大将向以匈奴为首的蛮夷开战,胜了朕不知还能活几日,败了,也只是养精蓄锐再待时机。”

我一瞬不瞬地凝视齐宿,像被巨大的浪潮淹没般开不了口,忽然有种这才发觉他长大成人的错觉。他并非怯懦好玩,遇事究竟只会逃避之人,恰恰相反的是,他拥有足以匹配君王身份的睿智通透,只是从未有过机会施展。

次年春,剿灭匈奴的捷报传来。齐宿预料的没有错,篡权的预兆来得很快。

五月,是皇家例行的春狩,出发前齐宿命我喂他的马,以免旁人做什么手脚。他应该没有设想过,在我拒绝谢盈和派来的内侍后,她会亲自过来。

谢盈和面色又苍白了些许,更衬得眸子十足的漂亮,接过我手中的粮草,她轻声细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年。”忽略她怅然若失的神情,我俯身告退,转身离去时回首望她一眼,只见她亦抬眸看着我。兴许是隔得远的缘故,我察觉她的目光浩荡渺远,具有雾霭山岚般的哀伤。

我将此事报与齐宿听后,他没有勃然大怒,意味不明地道了句“好”。在上马驰骋不久后,竟似全乎忘了烦恼忧愁,得以压抑多年的性子一并释放出来,又让我感觉他还是稚子。

我多年没有见过齐宿如此欢畅的笑意,谢盈和也是,她眼神空洞地凝望齐宿,在齐宿胯下的马开始疯狂嘶鸣时,她快速闭上了双眼,不忍去看他跌落下马的场景。

我是在太后薨逝不久前,成为了齐宿的贴身内侍。

太后在世时,齐宿只知窝在太后怀中。太后去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白日怔怔发呆,半夜被噩梦惊醒,哭声响亮得惊动整个皇城。我哄不住他,便索性由他去,其他宫人更是敬而远之。独独谢盈和,在那时的冰天雪地里,惶急地披了件貉裘披头散发地便奔来,严丝合缝地将齐宿搂在怀中。

齐宿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姨母……宿儿好想……想母后……母后在……哪儿啊?”

谢盈和眼底也隐约有泪,却生生憋住,柔声安慰:“宿儿乖,宿儿不哭,还有姨母在,乖。”一直哄到怀中小孩儿睡去。

后来谢盈和索性搬到了齐宿隔间,听到哭声便立时赶来。齐宿有些歉疚,道姨母不必如此辛苦,她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笑容柔软:“当初宿儿哄姨母,如今姨母哄宿儿。”

那是在我如今看来,他们姨侄间少有的温存。

温存往往不太长久。齐宿不再为至亲离世而哭闹,也未因此意识到自己应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君王。或许他意识到了,只是如他的父皇一样,酷爱耽于玩乐一味逃避。

谢盈和显然无法纵容他,在齐宿一次又一次溜出讲室,最后将太傅气的拂袖而去后,她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陛下,太妃娘娘来了。”我轻声提醒齐宿,他猛地睁大双眼抬起头,见那人怒气冲冲,想是晓得自己将太傅胡子拔了。忙命宫人收起骰子,眼珠子转了转,竟是扭身跳入池中。

谢盈和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丝毫犹豫入水欲去搭救,甚至忘记了是自己不会水的。而齐宿,这几日已经学会了凫水。

在众人愣神之际,我下水向拼命挣扎的谢盈和游去。齐宿似乎也有些慌了,无力救谢盈和便游上了岸,光洁的额上不知是水还是汗。

谢盈和对齐宿的态度便是自那时起转变。

先是养病数日对齐宿闭门不见,好不容易宣他进来,却冷冷拂开他欲探她的手。齐宿一呆,缓缓收回手,无措地绞着手指,奶声奶气轻轻道:“宿儿错了。”

谢盈和良久不语,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哀家为陛下又择了一位太傅,日后太傅在哀家面前道陛下一次错处,陛下便少一次膳食。”

“姨母。”齐宿只当她是余怒未消,吓唬自己,拉扯着锦被开始撒娇。

谢盈和瞪他一眼,见他被吓得松手退后,命我将他带出去。

齐宿当晚大哭了一场,只是再没能等到那单薄身影,一声叠一声的软语轻哄。

而谢盈和很好的履行了所言,不思悔改的齐宿两日只靠与我共享粗食果腹,馋得悄悄爬进了谢盈和的寝殿,抓起琳琅满目的糕点不停地往嘴里塞。

谢盈和便是在此时回来,我第一次见她那么惊恐的神情,像是被剥夺了一切。她一掌拍出了齐宿嘴里的糕点,抓住他肩膀狠命摇晃,涕泗横流大声吼道:“谁让你吃哀家宫里的东西了?给哀家吐出来,你吐出来!”

齐宿被一掌掴蒙住,被催吐之后,眼圈鼻尖泛起红色,目光由始至终空落落的,仿佛找不到家的孩子般再没有栖身之地。

皇帝坠马一事,使以国丈为首的极少数护帝党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连夜秘密入宫面见齐宿。齐宿因要养伤,将更多的权力交于了国丈,最终人散去时,呆望着由窗外泻入殿中的刺目曦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鱼死网破罢了。”

我想,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谢盈和亦是踏着曦光进的殿,齐宿掩去恍然,凝视那周身镀了一层光晕,美得虚幻的女子,说道:“说真的,朕其实未曾料想过,先对朕动手的不是丞相,而是你。”

谢盈和于榻尾坐下,闻言眼睫颤了颤:“陛下并无大碍,只需将养两月便好。”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你不就是他的人么?”齐宿置若罔闻,出声讽刺。恍惚间令我觉得,是个在吸引大人注目的小孩子。

谢盈和看定他,到底没有辩驳。

“别这么看着朕,你与丞相的苟且……”他声音本低了下去,突地又用力起来,字字清楚明白,“真当如那件事一般,宫中人尽皆知,独朕不知么?”

蓦地仿如有了分庭抗礼的底气,他直往她眼前凑,笑道:“当初在众人面前跳舞,都会羞涩得求朕一个小孩子带她逃离的姑娘,如今却对一个快要半百的人婉转承欢。秦伴伴,你说奇不奇怪?”

我不知如何回答,谢盈和瞥了我一眼,见我有些局促,冷冷对齐宿道:“有何奇怪?有些东西,哀家早就亲手丢弃了。”

齐宿尚在怔忡,谢盈和取出的玉玺,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她拂去他霎时汗湿的额发,低柔音调如同哄婴儿睡觉的歌谣,她说:“哀家,处死了国丈。”

“哀家同陛下说过的,再予国丈权势,便不止一个孩子。”谢盈和言罢,起身离去,行至殿门时身形微微摇晃,伸手扶住门方勉强站定,语带疲倦,“以及,哀家希望陛下记住,不要瞒着哀家做任何事。”

多年以后,我又見到齐宿如孩童般嚎啕大哭,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只是为伤心而哭。就好像,世间只有他一人那样伤心。

我始终坚信,失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积土成山,最终将人压垮。

齐宿便是如此。

对他而言,谢盈和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则都是为他着想,他心里清楚得很,并不会因此疏远她,何谈日后的反目成仇。我如今可以确定,让齐宿对谢盈和产生仇恨的,是那两件事。

齐宿与谢盈和相知的契机是糖葫芦,所以他总想着,再赠姨母糖葫芦哄她欢喜,莫再为自己操劳。奈何朝政奏折都是谢盈和在经手,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除非谢盈和来寻他。

那是暴雨过后清新的夏日,齐宿坐在池塘旁,手里拿着两根久违的糖葫芦,喜笑颜开地喂鱼。见到许久不曾说上话的姨母,更是笑弯了眼,慷慨地递上一根糖葫芦,讨好道:“姨母,给您。”

谢盈和接过,又伸手拿去齐宿手里的另一根。

齐宿抿了抿唇,眼巴巴地望着糖葫芦,还是笑了笑:“姨母喜欢,便都给姨母。”

而后谢盈和的动作,我猜齐宿怕是终生难以忘怀。她奋力一扔,红得润亮的圆珠子落入雨后乌黑的泥淖中,她扬首睨向那为齐宿买糖葫芦的内侍,美艳的朱唇吐出两个字:“杖毙。”

我无法感同身受当时一个十岁孩童的心境,想必是比真心被仰慕者践踏,还要难过上几分。齐宿渐渐少了大哭大闹,只胡乱用袖子抹去了泪水,蹲下身拾起不复诱人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擦去泥土。

我看得心底酸涩,温声劝道:“陛下,丢了吧。”

齐宿犹有些呆滞,点了点头:“丢了吧。”

第二件是太后之死。太后突然的薨逝与先帝的猝然驾崩一样,蒙上了一层关于阴谋的迷烟,宫中日子枯寂无聊,大多宫人只能以嚼舌根为乐度日。然而一出妹妹除掉姐姐,取而代之操纵傀儡皇帝的秘辛,齐宿在十二岁时才知晓。

“朕不信,朕一个字也不信!”他年岁不小了,此刻却抓住我的衣袖,双眼是幼小困兽般的挣扎,“秦伴伴,这是真的么?”

我深深垂下首:“臣,有所耳闻。”

他一根一根松开紧拽我衣袖的手指,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然而他绝望的语气,从四面八方向我倾袭而来,使我喘不过气来:“原来,只有朕不知道。”

一开始齐宿理应是不信的,只是谢盈和的一系列作为都在印证这段秘辛。

——忽略他年岁渐长,垂帘听政的身影从不曾离开,且不让他触碰任何朝务。有时他大概会忘记自己是皇帝,这屹立着不少人、偶尔争执不下人声鼎沸的朝堂,只有丞相与谢盈和两个活人。

但是,他逐渐学会如何成为一位帝王,不再随性好玩,喜怒不再浮于表面,不再依赖谢盈和。他也很多年,没有吃过糖葫芦了。

齐宿,在听闻母亲真正死因之后,在懂得自己无依无靠的瞬间,终于长大了。

谢盈和派侍卫将宫殿守得密不透风,名为让皇帝修养,实则是心照不宣的软禁。

齐宿心知大势已去,精神开始有些不济,终日凝望透过窗棂,落在花瓶上的几方寸阳光。我颇为担忧,惧他战战兢兢这么多年,终是支撑不住疯癫了去,低声试探道:“陛下在做什么?”

“我在数,在数我能活多久。”他语调很是清醒,只是带了些茫然感伤,“朕看了十多日的昼夜,还是没能想明白,她为什么杀母后,为什么要毁了朕。”

我想了想,犹疑开口:“臣听说了一个故事。”

齐宿淡然问道:“她又杀谁了么?”

我摇头。

“陛下说过,太妃曾是一位善良温柔的女子,尚在谢府时,她也是这样。生母早亡,她虽有惊人的美貌,却没有受到您外祖谢大人的重视。而府中上下唯一待她好的人,是被聘请来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偷偷教她认字读书,久而久之,日久生情。因她出身不好,配教书先生也不算有辱门楣,谢大人听闻后没有出面阻止。二人便真真切切地以为,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变故来得很突然,先帝突然又欲纳妃,还指明谢家女参选。恰巧谢家已然没落,丞相极有可能对太后下手,谢大人思虑再三,指了记忆中最美丽的谢盈和。

“谢盈和自然抵死不从,绝食相逼数日后,谢大人将教书先生带到她面前,亲手在她眼前刺杀。”

齐宿神情肃穆地听完,得到答案的他,神情竟是有些如释重负。这么多年过去,孩童时便产生的疑问,萦绕他心底最沉重的不解,终于得以烟消云散。他欣赏喜欢的姨母,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朝他深深弯下身,道:“是谢家,谢家为了您与太后,毁了太妃宁静的一生,她合该恨您母子。”

齐宿不语,蒙头睡了下去。这使我无端想起曾有人说过,孩童所认为的最佳的逃避方式,便是睡觉。他这一觉睡得安心且沉,连入夜后雷霆般的敲窗声也未能将他惊醒。

来者是皇后,她提着食盒,眼睛不住往里瞧:“陛下呢?”

宫殿守卫森严,不说她如何到达此处,她毫不紧张的神情就足以令我眯起眼,我答道:“睡下了,娘娘有何事?”

皇后似有些失望,沉思半晌将食盒递于我,声调明显拔高:“陛下近来定然没胃口用膳,本宫亲手做了他爱吃的,你去唤他起来吃。”

这一番说辞,任谁听见都会赞一句贤良。我恭敬答是,目送那道曼妙的身影走远。

齐宿应是被吵醒,声犹含混:“什么声音?”

“许是狡诈的猫儿吧。”我看着发黑的银簪,道。

宫变是在半夜开始的,先是遥远处断断续续的兵戈相接声,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传来刀剑刺破血肉之声;火光透过紧闭的大门,想必殿外景象应是如煌煌白昼。

齐宿坐在榻上,姿态语气无意不平静祥和:“等他们冲进来要杀朕之时,秦伴伴可要拦着。朕要自戕,朕是皇帝,不能死得太没面子。”

我不免一笑。想起刚到他身边那会儿,他与内侍们掷骰子,输得身无分文后便撒泼打滚,大嚷“你们快还给孤,孤是太子,输成这样多没面子”。还是远远一见谢盈和来了,才收声敛气。

说到底,不论是年幼时片刻的安静,还是长大后长久的静默,都是因为他的姨母,谢盈和。

然而在齐宿自戕之前,奔入大殿的人便抢先跪在他身前,为首的正是向来与谢盈和最亲近的大司马:“丞相一党已歼灭,陛下自此可高枕无忧。”

齐宿怔住,双眼定在大司马脸上,似不确定他究竟是谁,方才又说了什么话。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行至他身旁,道:“臣再为陛下说一遍太妃。”

从被千娇万宠捧大的齐宿说起。太后在齐宿登基后意识到了儿子与丈夫是多么的相似,只要有能避难之所,便不会迎难而上。太后在明晰这一点后,选择了对于孩童最大的打击,亲人离世。

她将齐宿托付给同样深爱齐宿的谢盈和,要她用最严厉的方式管教他,并要她背负弑姐的名声,在合适的时机,告知齐宿此事。太后想让齐宿恨上谢盈和,学着成为孤身一人的君王,让谢盈和自己去游走于朝臣与齐宿之间,去寻找把握一个度。

这分明才是最可耻的逃避。

谢盈和最开始,是不忍心的,虽然她最终也没能狠下心来。我道:“当初太妃禁您用膳,可若不是她的默许纵容,我又怎能将食物分您多数。您也不曾见过她为您瘦下丝毫而哭泣;也不曾见过她去求文士给您做太傅时的卑微;还有她于角落注视您的温软目光。”

而皇后腹中胎儿,并非是齐宿之子。皇后早已与表兄私通,国丈为了掩盖丑闻,便和看似对敌,暗地里却是同党的丞相商议,送去入主中宫。届时即便与匈奴交战败了,也可扶持一个更好控制的傀儡。

此事丞相从未与谢盈和说过,因此虽对谢盈和怀恨在心,却不好追究。

至于丞相愿与谢盈和同谋,也并非宫人所流传的二人有苟且。而是丞相一直在谢盈和的食物中掺毒,致使她年轻鲜活的生命一日日苍白疲累下去,她知晓,但为了博得丞相信任,一吃便是这么多年。因而丞相愿与她共商“大计”,对待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防备的呢。

齐宿起先是凝噎,最后是掩面恸哭。

许多年前,宫人向谢盈和抱怨太子顽皮,谢盈和满目慈爱地笑道:“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偶尔有些顽皮,即使顽皮起来,也还是个好孩子。”

“所以陛下,知道为什么您偷吃太妃宫中食物时,她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了么?而当年那串糖葫芦,欲讨好丞相的内侍,已下了毒。”我想让他知晓,他的姨母,不仅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相反是这天底下,最为仁慈善良之人,“所有您逃避的、不愿做的,不敢做的,她都一一为您做到。”

足足半个时辰,他才哭得缓过神来,睁着迷蒙的眼问道:“你何以会知晓这些?”

我仰首,眼泪顺着颊边蜿蜒如汗水,隐忍蛰伏多少年,我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因为谢盈和,本该是我的妻。”

我抵达盈和宫殿时,春日初升,泛着金边儿的光蓦地泻进幽深的大殿。

盈和斜倚于贵妃榻上,被光刺得双眼眯成月牙儿,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问道:“宿儿呢?”

我慢慢走向她,事隔经年,可她仿佛如当年怯懦美好,什么都没有改变,值得我用一生走完去触及她的路。我蹲在她身前,撕下人皮面具,笑着答她:“我想,我们更需要见一面。”

她瞪大漂亮的眼,瘦弱的身躯不可抑制地战栗,颤抖的双手举起又落下。好半晌,才轻轻摩挲上我的面庞,唇瓣连同声音一起颤动:“先生……你是先生……你还活着。”

她的肤色回到了少女般的鲜活明动,是显而易见的回光返照,我强忍心底痛意,温声同她解释:“是太后救了我,她说,待一切安定下来,我便能与你在一起。”一寸一寸看遍她虚弱的躯体,最后看住那双恰如被落叶拂过池水,泛起点滴涟漪的眼,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这些年来,值得么?盈和。”

她神思似乎飘得渺远,竭力扯出一丝笑:“值得。我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隐忍那么多年,只因一句话而已。”

“什么话?”我問。盈和再没有气力了,她掉在我肩上,凑在我耳边说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极柔极轻,像平日呼出的一口气,那句话是:“等宿儿做了皇帝,便让姨母与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与此同时,殿门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一个暌违五年的称呼——

“姨母!”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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