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奶茶几分甜

兮酒酒

【序】

——请问奶茶几分甜?

——人生已经这么苦,当然是加满糖啦!加满!

这是成蹊调过的最甜的一杯奶茶,也是陆圆缺喝过的最甜的奶茶。

【1】上帝真是个好人。

冬天来得一年比一年早,才十一月中,北方就下了第一场雪。

成蹊从图书馆出来,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刚走下台阶,就有一个穿着面包服的女孩子跳出来截住他:“Hi,你好呀。”稍微带了些台湾口音,软糯甜美。

成蹊愣了愣,忽然开始认真打量她,女孩子有精致简约的短发,皮肤白净透亮,像在开水里咕噜翻滚的水煮蛋。

起初,陆圆缺不知道成蹊這探究的目光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拉下围巾,说了句:“你好。”

陆圆缺的脸上忽然飘上一朵红云,这朵红云一直飘到后耳根,像炸弹爆炸后久久不能散的烟云。

摄像师林衍移开镜头轻声提醒陆圆缺,陆圆缺回过神来,把话筒递到成蹊的面前,然后摄影机的镜头又对准了他们,成蹊这才发现陆圆缺手里的话筒上贴着“约会大作战”的节目卡牌。

“同学,你好,我们在做一档街头情侣速配节目,叫作《约会大作战》。请问你是单身吗?”主持经验丰富的陆圆缺竟然卡壳了,镜头后的林衍不禁皱了眉,也在意起成蹊来。

“是的。”非常简单的回答,但成蹊一直看着陆圆缺。

幸好陆圆缺背对着镜头,她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继续问:“那么,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这个问题,成蹊没有想过。但是,出于某种目的,他忽然弯起嘴角:“皮的。”

大概是没听过这种回答,陆圆缺极轻地啊了一声,成蹊轻笑出声,对着镜头道:“开玩笑的,看眼缘吧。”

陆圆缺继续问:“有比较具体的要求吗?我们会现场为你速配哦!”

“长头发,可以吗?”

“可以。”

“眼睛长一点,不要圆圆的。”

“好……”

“嘴唇厚一点吧,薄嘴唇会显得有些无情。”

“我知道了……”

短发、圆眼、薄唇的陆圆缺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被成蹊牵着鼻子走,还被反杀得这样明目张胆。

“请问你的特长是什么呢?”

“学习,修钢笔。”

“爱好呢?”

“学习,修钢笔。”

陆圆缺背对着镜头咬住唇,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受到了来自成蹊的敌意。

林衍示意她可以放弃这段采访,反正都要后期剪辑,可是,她没有,仍然坚持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微笑着对镜头说:“那么,接下来,按照这位同学的要求,我们就开始十分钟的快速寻找!”她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林衍忽然问:“你认识他?”

陆圆缺不解,林衍解释:“因为你都没有问他的名字。”

“啊……”陆圆缺泄气地垮下肩膀,可是脸上又浮起林衍从不曾见过的笑容,“他叫成蹊,下自成蹊的成蹊。”

这一刻看着雪中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背影,成蹊想,上帝真是个好人。

而陆圆缺想的是,上帝不会是天蝎座的吧?

【2】人生害怕表上,第一位是陆圆缺。

成蹊人生中一共上过两次电视,第一次是因为爷爷的钢笔铺被评选为当地文化遗留,当时电视台来采访时,他正好在店里,结果无意间上镜。

第二次是因为图书馆前偶遇的《约会大作战》节目,主办方是学校的一个社团,而这段视频更因为在微博上的流传而使得相貌出挑的成蹊被热烈关注。两天之内转发过万,第三天甚至上了头条,随便翻翻评论,全都是“哇,五分二十六秒的那个小哥哥太好看了吧”“求指路小哥哥微博”……最直接的影响是,成蹊走在学校里每五分钟就会有人来搭讪,本来备受冷落的考古系的教学楼也因为这位学霸被人踏破门槛。[]

其实,小时候的成蹊很内向,是被别人夸一句“你学习真棒”都会脸红的男孩子,所以他从来都不主动参加课外活动。他一放学不是去妈妈的奶茶铺帮忙,就是去爷爷的钢笔铺学修钢笔。成妈妈很担心他这别扭的性格会太孤单,甚至怀疑单亲家庭对他造成了什么心理问题,但是他除了不交朋友,其他方面的表现都很优异,甚至是个天才。

直到初一那年遇见陆圆缺,成蹊风平浪静、低调无声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那天,成蹊正在奶茶店帮忙接单,忽然一个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身影跳进来,穿得臃肿得跟个粽子一、,脸上还有高原红的女孩子点了一杯奶茶。

成蹊问要几分甜,女孩子叉腰悠闲地回答:“人生已经这么苦,当然是加满糖啦!加满!”

这是成蹊调过的最甜的一杯奶茶,也是陆圆缺喝过的最甜的奶茶。

那时,陆圆缺刚从南方的城市搬来住在成蹊家对门,因为还没有习惯北方的寒冷,每天都裹着羽绒服、大棉袄,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冻死在大马路上。成蹊对美丑概念不大,但是对陆圆缺彪悍的性格心有余悸。

有一次,成蹊没忍住,试探地问:“南方女孩的性格不应该是……”

话音未落,陆圆缺已经一个扫堂腿过来,成蹊擦着鼻血逃跑,陆圆缺为了道歉,追了他两条街:“不好意思,我妈刚给我报了跆拳道班……欸,你别跑呀!”

身体总是比大脑先做出反应,陆圆缺和智慧型的成蹊完全相反,所以,成蹊怕她不是没理由的,怕到连语文课上念到“浪花深处玉沉钩,圆缺几时休”时都要抖三下。虽然他很想逃避,但是面对面住着,只要一开门,她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出来。他那些年来每天都想堵住她家门上的猫眼,但是他怂,他不敢。

陆圆缺比成蹊低三届,等成蹊上了高中,陆圆缺也上了初中,两人终于在一个校区里了。陆圆缺有事没事就跑来找成蹊吃午饭,但是高中时间相对紧张,成蹊总是吃得很快,陆圆缺为了跟上他的速度也总是狼吞虎咽。有一次吃得太急,陆圆缺忽然觉得不大对劲,一口饭菜吐出来里面竟然带着血丝,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喊:“别吃了,这饭有毒!”

一个在人群中不想被注意的人,却因为另一个人的跳脱性格而总是备受关注,这种随时会发生意外的不安全感围绕了成蹊很多年。那些年里,成蹊见过各种顽劣捣蛋的男孩子,但再未见过可以和陆圆缺媲美的女孩子。

陆圆缺的皮,个性分明,难以匹敌。[]

成蹊记得有一次周一的升旗仪式,因为高三时间紧张,全年级都在教室早读,而初中部就在隔壁,国旗下的讲话通过广播清楚地传到成蹊的教室。

“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班主任对我的教育栽培。”

这声音很熟悉,语气却陌生,是乖巧模式下的陆圆缺。这学期刚开始时,他们打赌,如果陆圆缺能考到全年级第一名并代表學生发言,成蹊就要答应她一个要求。

对于成绩中等、只退不进的陆圆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成蹊没想到她这次真的做到了,一时间拿书的手都有些发抖。

过了一会,陆圆缺发言完毕,教导主任上台讲话:“现在我们来做一下关于上周打架事件的通报批评,首先请这几位同学上台念一下自我检讨书。”

第一个上台念检讨书的,还是陆圆缺。

可是,陆圆缺念完第一句就蒙了:“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班主任对我的教育栽培……”

远在高三教室的成蹊摸了摸校服口袋,她的检讨书竟然在他的口袋里。

第一行赫然写着:对不起,我不该叫人打伤考了年级第一名的同学,但是我实在太想发言了……

每个人都有最害怕的东西,蟑螂、深海、打雷……而如果把这些东西按害怕程度列成一张表格,那么,陆圆缺一定牢牢占据着成蹊表格上的第一格。

【3】折磨后遗症。

同样因为约会大作战视频被关注的,除了成蹊,还有外语系的系花凌遥,两人在学校的速配引起了轰动,校网甚至给学霸成蹊和系花凌遥组了CP,一时之间,八卦在学校内狂风般流传,甚至很多人已经默认他们是一对。

自此后,成蹊的室友们每天起床后一言不发的养生五禽戏,就变成了聒噪不堪的抱怨大会。

大勺:“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我们,凭什么你先走上恋爱的酸臭之路?”

方土:“颜值即正义这句话已经违背了世间所有定律,我不服。”

两人说完,同时做鸟戏第三式白鹤飞翔,陆沉看着两人膀大腰圆的身材,无语地闭眼进入调息式:“成蹊,我觉得你和凌遥不是很搭。”

陆沉一语惊起千层浪,主要还是大勺和方土各抵五百。

“你也这么认为吧?我们早就这么想了啊!”两人很激动,期待地望着一直安静地坐在桌前的成蹊。

成蹊感受到他们的目光,终于回头应了一句:“你们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接着,他又继续投入自己手里的工作。

“我就说嘛,成蹊的另一半只能是钢笔啊,只有当他看着钢笔的时候,才会有百年一见的爱意和温柔。”

大勺说完,其余两人皆是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成蹊对他们的调侃见怪不怪,大学四年除了学好考古和继承爷爷的手艺外,他从没想过其他。可是,这支钢笔怎么这么难修?鬼知道这支钢笔的主人当年到底用它干了什么,肯定不是写字就对了。

成蹊正全神贯注地解决自己手里的难题,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方土和大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露出一种极其和善又恶心的笑容:“成蹊,不要怪兄弟无情,僧多肉少,请你好自为之。”

成蹊不明所以地走到阳台,只看见凌遥站在宿舍大门口的大树下,身材高瘦,白得反光,极容易穿出土气的羽绒服在她的身上都要冒出仙气。大勺和方土好像看见爱神维纳斯,简直要泛出眼白,成蹊很无奈:“天寒地冻的,你俩看上去要中暑。”

可是,成蹊也很不想下楼,他虽然性格七十二变,但是能避开的交际还是极力避开,何况和凌遥同框出现的危险度不低,虽然跟陆圆缺还远远比不上。这样想着,他顺便把刚才修的钢笔小心地收进包里,准备往爷爷的铺子走一趟。

凌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不过,成蹊并没有注意,也没记住她的样子,只知道是跟陆圆缺反着来的,那也就算不上好看了。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对方的无视让凌遥的心态都有些不稳了。

但她仍旧保持微笑:“学生会希望我们能够一起主持今年的圣诞晚会,我练过播音,你的声音也好听,我觉得也合适。”

成蹊讨厌被人群注视,所以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不,我不合适,你高估我了。”

凌遥努力保持形象:“我还是很希望你去的,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撒娇是女神的撒手锏。

可是,她没想到对方忽然说:“我们宿舍附近食堂里的早饭特别好吃,我请你。”

原来也是凡夫俗子啊,凌遥有些得意。

然而,这位凡夫俗子有些奇葩,早餐的时候点了一只烤火鸡:“我们食堂还挺奇怪,大清早就有火鸡,可能是感恩节快到了吧。”成蹊并未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戴起手套开始拆烤鸡,大清早吃这么油腻,也只有陆圆缺才吃得下去吧。

从刚才站在树下看到陆圆缺和一个男生进食堂开始,他的各处神经就先后紊乱,自己不仅跟了进来,还跟她点了一样的,内心不禁感叹这都是那些年被她折磨留下的后遗症。

凌遥保持淡定,开始劝说成蹊参加活动,见解之独到,分析之精辟,聋子听了都要鼓掌。然而,成蹊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有餐盘上烤鸡的骨架被拆得干干净净,还被恢复成了原有的骨架。

“不好意思,考古生的癖好……”

其实这是他无聊时的癖好,而在他刚才这倍感无聊的几分钟里,坐在远处的陆圆缺却一直笑容满面,和对面坐着的男生相谈甚欢。然后那男生侧过头,原来是那个摄影师。[]

【4】姜还是老的辣。

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圆缺已经坐在了成蹊的自行车后座上。明明十分钟之前,她还在食堂和林衍吃烤火鸡啊。可是骑车的人一直沉默不语,想起那次他的敌意,她就有些不敢开口。

成蹊踩着脚踏板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在为了努力跟上时代潮流而焕然一新的多家店面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芝麻大的店铺。店铺的牌匾有着十足的历史感:成庆修笔店。

“爷爷,您在吗?我和圆缺来了。”成蹊在路边停下车,陆圆缺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铺子还是老样子。

听到成蹊的声音,玻璃柜台后露出一张戴着眼镜的沧桑面容,带着极和蔼的笑容:“小蹊来啦,咦,圆缺不是……”成爷爷想了想,“不是我孙媳妇吗!”

陆圆缺很不好意思,没想到成爷爷还记得她:“爷爷,那是我小时候开玩笑说的,我哪敢做您的孙媳妇呀。”她是不敢了,成蹊哪里还有半点小时候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模样,腹黑又记仇,简直太鸡贼了。

可是,成爷爷很不乐意:“是不是他不敢娶你?你别老打他就行了,他打不过你。”

老爷子虽然修钢笔的水平一如既往,但年纪大了,看得清,拎得清,就是记忆线常常弄混,眼下又把他们当成小时候了。

“对了,你的钢笔修好了吗?给我看看。”成爷爷忽然提起那支钢笔,成蹊才想起这是自己来的目的,可是,当着陆圆缺的面……

“爷爷,我技艺不精,这支笔还得您来修。”

钢笔被拆得零零散散,但是,很小心地被收在了一个有软垫的盒子里。陆圆缺记得那是她的钢笔,当时就已经不太好用,加上搬家匆忙,就没带走。没想到被成蹊收了起来,甚至一直在尝试修复。

“不过几块钱,再买一支就好了。”陆圆缺忽然鼻子有些酸。

闻言,成蹊冷淡下来:“反正修好也是打算还给你的,你要是不想要,就不浪费爷爷的时间了。”他说着作势要扔。

成爷爷连忙抢下来:“哎哟,这个我修不好的呀,零件太小了,眼睛不行,小蹊,只能靠你啦。”成爷爷递了个眼神,然后语重心长地教育两个人,“钢笔有十二个零件,每个零件都是心血,就像笔舌要做得既不漏水又要漂亮好用。可是,我们的钢笔做得再好,用的人又不好好用,修的人又不肯好好修。你们年轻人哪,坏了就扔,扔了就换,哪有那么多适合自己的、新鲜的东西?”

这一番话把头脑简单的陆圆缺镇住了,成蹊忽然觉得,姜还是老的辣。

【5】那你嫁给我吧。

两人在铺子里待到天黑,陆圆缺光秃秃的脖子冷得直灌风,成蹊忽然解下围巾给她围上:“你头发剪这么短干什么?”

“知道你喜欢长发,行了吧。”

还记恨着上次采访他的事呢。他想。

他转头看到弄堂口的“煎饼果子”已经开始摆摊,依旧是那个大叔。小时候他们经常买煎饼当早餐,但自从成蹊高考时陆圆缺忽然离开北方,成蹊就再也没来吃过。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站在摊子前,陆圆缺点了碗粉条在小桌边坐下[煎饼果子店怎么卖粉条呢]:“大叔,你这酱不会有毒吧?”

陆圆缺又缺心眼地咬了口煎饼,成蹊以为她死性不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然而在大叔质疑的目光下,她忽然笑了,那笑是晴光潋滟,是百花齐放,是和小时候一样蠢:“都从小学吃到现在了,没毒,怎么吃不腻呢?”

大叔忍不住哈哈大笑,嘴里直冒热气,只是一下子没克制住引来了城管,转眼间摊位已经转移,只剩下两个围着小方桌在雪地里凌乱的身影。[]

“你是不是还介意我突然采访你,让你在网上火了?”天寒地冻的,陆圆缺忽然问。

成蹊想了想:“习惯了。”

“那你是在气我突然回来没告诉你?”

“不是。”

“你讨厌我?”

“没有……”

没追到煎饼大叔的城管大爷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上前也不是,非常尴尬。

“我记恨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也不给我回应。”

“没办法,我爸工作特殊,我从小就一直搬家,居无定所的。那时候我们又没有手机,要是有……”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不对,“什么回应?”

“没什么。”成蹊沉默,可是又很不甘心,眼看城管大爷脚步渐渐逼近,忽然一种紧迫感袭上心头,他问,“你没收到我给你的大红包吗?”

那年他们打赌,如果那个学期陆圆缺能考到全年级第一名并代表学生发言,成蹊就要答应她一个要求。

虽然学校常年排在第一名的同学是因为陆圆缺才缺席,但她也算是做到了。成蹊本以为她会提什么丧心病狂的要求,结果她只是想要一个大红包。

这个愿望对品学兼优、零花钱富足的成蹊还是很好帮她实现的,为此,他特意挑了一个很别致的红包袋,里面除了放自己所有的零花钱,还在其中一张纸币上写了几行字。字数不多,却是成蹊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斟酌出来的结果。

成蹊把红包夹在一本书里,鼓起勇气敲开陆圆缺的家门,开门的是提着行李箱神色匆匆的陆妈妈。

“阿姨,这是圆缺问我借的书。”

“谢谢你啊,成蹊,书我会给圆缺的,我们今天搬家了,有机会再见。”

成蹊目送陆妈妈跑进了楼下的车子里,然后就再也没见到陆圆缺。

也许陆妈妈并没有把那本书交给陆圆缺,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所以一本书在大人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肯定是陆妈妈忘记了,或是弄丢了。这些年尽管成蹊一直这样想,但还是忍不住怨怪陆圆缺,这样的埋怨里,有少年尚不自知的离别愁苦。

“为什么想要红包呢?”成蹊终于可以亲口问出。

陆圆缺很歉疚:“我爸爸赌博欠了钱,所以我妈妈从小带着我四处躲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他们的红包。可是,我听老人家讲过,只有家人之间才会互相送红包。”

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成蹊的心一抽:“我都跟你吃過全家桶了啊,你不是说,吃了全家桶,就是一家人吗?”

“我以为你不当真的……”陆圆缺紧张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满满的香菜,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急忙转移话题,“哎呀,我不吃香菜,大叔果然已经忘记了。”

“那你夹给我吧。”

“好啊。”

成蹊刚要伸筷子,城管大爷忽然上前一拍手:“这不就成了吗?求个婚整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撤了撤了,在这吃饭,影响交通安全。”

两人一脸莫名其妙,等明白过来后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粉条里。有谁会在巷子口的雪地里,用一张桌子和粉条,当着城管大爷的面求婚啊?

【6】就算全世界都给别人下注,只要我这一票给你,你就赢了全世界。

圣诞节晚会,为了展示各高校之间的友好,作为台湾交换生的陆圆缺因为有主持经验,也被选作了主持人。而成蹊因为搭档换了人,竟然甘愿站在他认为的风口浪尖上。凌遥因为会弹古筝,成为了压轴表演者。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轮到凌遥上台的时候忽然停电,整个礼堂忽然间陷入黑暗。学校是由专门的发电站供电,只能靠专业人员去检修。

当时陆圆缺还在台上,穿着单薄的礼服,暖气渐渐消散,她开始冷得打哆嗦。

陆圆缺有轻微的夜盲症,加上衣服不方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身边忽然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就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成蹊没有说话,他隐约能看见陆圆缺,但他知道她未必看得清他。

忽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成蹊狡黠一笑,俯身在陆圆缺的额头轻轻一吻,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陆圆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舞台那头扑通一声,接着灯光恢复,那黑暗的瞬间短暂得就像眨了眨眼,却如梦似幻。

当大家的眼睛适应光亮后看到的,是和古筝一起摔倒的凌遥,还有正抱着凌遥的成蹊。有约会大作战的视频基础在前,所以,观众对于此时的情景非常容易自我带入。可是眼尖的人又发现成蹊的礼服外套在舞台另一端的陆圆缺的身上,有人发出暧昧的唏嘘声,反正是过节,图得就是事大。

然而,在成蹊看来,这只不过是对方故意摔过来的诬陷,只是,没想到供电会这么巧恢复,简直助纣为虐。

虽然及时救场,整个晚会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打乱。但是在晚会过去很久之后,大家记得的仍旧是这一场旖旎的乌龙。校网上甚至发起了最佳CP投票,风头最劲的是作为男主的成蹊,而女主当然是凌遥。可是,好像故意恶作剧,凌遥票数极高,甩了一干路人,然而,在这些路人里,一票都没有的陆圆缺也格外地抢眼。论坛上有人问是不是计算机系的同学黑了系统,或者就是陆圆缺得罪了谁。

直到某天一个新注册的ID出现终结了这个颇受争议的投票,ID名大大方方地写着;成蹊。

这个ID在投票游戏里投了陆圆缺一票后注销。

对凌遥来说,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胜利者,反而变成意想不到的奇耻大辱,自此,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成蹊这个人。

后来本校开始流传一句情话,是:就算全世界都给别人下注,只要我这一票给你,你就赢了全世界。

【7】要横就横一辈子,半途而废是会被报复的。

接近学期末的时候,方土已经经历了热恋和失恋,陆沉依旧努力地追求着凌遥,大勺也陷入了单恋。大家一边热火朝天地复习,一边手忙脚乱地脱单,唯有成蹊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

某天大勺正在宿舍炫耀一把伞,是暗恋对象借给他的,多少恋情都是从借东西开始的,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吗。

大勺幻想得很美好,冷不丁收到对方的短信,写着:伞不用还了。

大勺的哭声顿时响彻男生宿舍楼,失恋的方土情绪被感应,跟着一起加入哀号。两人哭着哭着问成蹊怎么不伤心。

成蹊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伤心的理由,大勺很疑惑:“你不知道吗?我在学生会听到你家圆缺申请提前回台湾了。”

转眼间,成蹊已经带上门骑上自行车,飞奔到交换生宿舍楼下。

“陆圆缺,这么多年没见,你其他的都变了,只有一点没有变。”

“什么?”突然被叫出来的陆圆缺一脸茫然。

成蹊挖苦地笑:“不辞而别啊。”陆圆缺不知道怎么解释,成蹊把车一横,“带你去给煎饼大叔捧个场,就当送行。”

煎饼摊改成了大排档,大叔很热情地给他们烤着海鲜,还送了一大瓶果汁。成蹊一直不说话,陆圆缺莫名地心虚,只好埋头吃东西。

眼看一盘子肉串、丸子、鸡翅快要被她扫荡个干净,成蹊才慢悠悠地拿出一个盒子,推到陆圆缺的面前。

陆圆缺打开盒子,里面装着那支难修的钢笔,但是成蹊妙手回春,把它抢救过来了。然而吸引陆圆缺的不是钢笔,是旁边的一支簪子。她小心地将它放在手心里看,簪子看上去像一只金凤,十分精致,细节处看得出手工的痕迹。

“这是仿造的南城益庄王墓出土的明代立凤金簪,当然没那么精妙,也不是金子,古代公主成亲时会佩戴。”成蹊说着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你小时候看电视说,以后结婚也要有那么漂亮的金簪子,就算提前送个礼吧。”

一直不在状态的陆圆缺忽然懂了,这话的意思是,他还想着她和别人结婚呢。

“谢谢你。”陆圆缺笑得傻呵呵的,又是一大杯冰果汁灌下肚子,她很庆幸这一次自己没再像小时候那样蛮横无理,不顾脸皮地黏着成蹊。

女孩子越大越踌躇于进退,男孩子不一样,以前没有体会到的感情,已经分析透彻,绝不会再失之交臂,甚至拱手让人。

陆圆缺说不出话,只顾埋头往嘴里塞吃的,然而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抬头时吓了成蹊一跳,他说:“圆缺,你哭了?”

“哇,你居然真的不喜欢我……凭啥呀……我才不要和别人结婚……”陆圆缺越哭越大声。

“陆圆缺,这回可是你自己撞枪口的。”成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和那金凤立簪是一套,刚才故意没给她,是因为他不擅长说什么情话,一直犹豫着。

现在也不管陆圆缺答不答应,他直接将它戴在了她的手上:“我马上就要去实地挖墓了,天天不是黄土就是遗物,先让我把成家大事定了吧。”

陆圆缺不知道,小时候成蹊给她的那个大红包里的一张纸币上写着:我又喜欢你又怕你,但如果你不再欺负我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结婚。

成蹊也不会知道,其实他两次上电视都跟陆圆缺有关。小时候那次文化评选活动,是陆圆缺偷偷给他家的钢笔铺报的名,而成蹊和钢笔铺的那张合影,在她离开之后的日子里,一直被她剪下来单独保留着。

也许彼此还有很多小秘密和不了解,但这些出于爱意的未知,使一切都变得妙趣横生。

帮她戴好戒指,成蹊抬头对看热闹的路人笑道:“不好意思,这位是我未来的太太,打扰大家了。”

众人一臉恍然,原来是求婚啊,虽然他们对现代年轻人的求婚有些懵懂,但还是很配合地拍手鼓掌。陆圆缺脑子已经彻底短路了,也傻呵呵地跟着拍手。成蹊想,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教育你,要横就横一辈子,半途而废是会被报复的。所以,下半辈子,就让他横一回吧。

编辑/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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