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终于散了雾

乔绥

作者有话说: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一直在下雪,雾蒙蒙得看不清天际。我写一会儿就跑到窗台边玩会儿雪,然后用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壮的手指头敲下文字,一点一点地完善这个故事,就像雪一片一片地覆盖整个世界。只要能看到最美的结局,我总愿意等。最后欢迎大家给我反馈啦,爱你们!

【一】

学校的话剧社放出风声,在期末之前要排出一出戏,要招募一些对表演有浓厚兴趣的同学共同参与。

此消息一出,桑田田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入校三年来,几乎每次话剧社招新,她都会兴致勃勃地跑过去面试。表演是她的梦想,虽然她每次面试都败在表演上。

第一年,她抽到《霸王别姬》的题目,演到要自刎时,她抱着“项羽”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不想死啊,可我必须要死,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生活,别意气用事,乌江一定要过啊……”

演项羽的男生无所适从地任她把眼泪抹在自己的衣服上,也挣脱不掉,眼神无助地向台下求助。殊不知,台下坐着的理事们几乎笑到痉挛了,还要憋着声音捂着嘴,忍得很是辛苦。

更别提第二年她为了抢戏嗓门大到把女主角吓哭,第三年演吐血时吐了男主角一脸番茄酱,致使对方愤而离场的光辉事迹。

话剧社社长李梁苦口婆心地劝她退一步海阔天空,打了三年的交道,他断言她没有任何表演上面的天赋。

在最后一次表演失败之后,桑田田满脸番茄酱,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他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桑田田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劣质的酱汁弄得满脸都是,显得有几分骇人,桑田田阴狠地说:“要我放弃?下辈子吧!”

李梁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又扑哧一声笑了,紧张地问:“我刚刚这句台词说得怎么样,情绪饱满吧?我觉得眼神也到位了,你觉得……欸,你别走啊!”

排新戏的消息一放出去,李梁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经济学院的那个桑田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实显然也没有让他失望。桑田田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临走前还在宿舍里撂下狠话,不成功,便成仁。

话剧社的老朋友们见到桑田田均是虎躯一震,有文传院的师姐调侃她:“甜甜,你当初也是用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追到杨一帆的吧?”

桑田田整理自己的道具,头也没抬地说:“我都跟你们说多少次了啊,是他追的我!”

旁人自然是不信的,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李梁拿着打分表似笑非笑地走过去,桑田田不理他,他还只是笑。

“有什么好笑的?”桑田田有些生气。

李梁嗤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又来陪练了啊?”

“你才来陪练!”桑田田羞愤交加,恨不得把手中的拐杖扔到他的脸上。

“对、对,就是这种情绪,记住感觉。”李梁怒其不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最后一次招人了,别说哥们儿没有帮你。”

桑田田愣了几秒,随后嫌弃地抖落了他的手:“谁是你哥们儿。”

李梁这个人最是没安好心,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上一秒装好心,下一秒再对着感动的你哈哈大笑。时日久了,桑田田有了防备,任他演得再像也不为所动了。

那一场桑田田抽到演一个年轻的妻子,丈夫发生车祸离世,这个妻子都坚强得扛了過去,却在整理遗物发现他早已出轨时崩溃地大哭。

她认真地在本子上做着笔记,悲伤、委屈、不甘心……李梁无所事事地经过,佯装意外地说:“运气不错啊,这个角色发挥空间那么大,足够你给自己加两场戏了。”

桑田田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好朋友小越在电话那端大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今天是你生日啊。”

“对啊。”桑田田看着剧本,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我看到杨一帆和一个女生一起……”小越顿了顿,“走进了一家酒店。”

【二】

桑田田的生日是三月十四日,年轻人热衷庆祝的白色情人节。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一早便有人不怀好意地询问她:“杨一帆给你安排了什么惊喜啊?”

“都说了是惊喜,我怎么会知道。”桑田田通常会这么回答。在节日来临前的半个月,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关注有什么兴奋和期待的事情,身边那些朋友倒是先热切关注了起来。

原因无他,她和杨一帆原本就是受受瞩目的一对。倒不是因为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是一个相貌平平、乏善可陈的姑娘竟然搞定了文传院集帅气和才华于一身的香饽饽,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人们给予关注和讨论。

桑田田心知肚明,从她和杨一帆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那些关心背后有多少恶意的揣测,她一清二楚。

更何况,杨一帆从来没有给她准备过任何惊喜,只要他那天有空陪她吃顿饭,桑田田都觉得这次的生日过得不亏了。

难怪身边的人都认为这段感情是桑田田主动追求来的,毕竟,她这样普通,又这样卑微。当初杨一帆告白时,她正襟危坐,却悄悄在桌子底下掐红了自己的大腿。

她一定是在做梦。当初只是因为太困了,体育课上在男生宿舍楼前的操场上睡着了,醒来,她就看到杨一帆的一张帅脸和一幅极为抽象的、据说是她自己的人像画。

“同学,这是我为你画的。”杨一帆笑着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初一的新月,温柔又明朗。

桑田田捧着那幅有几分骇人的线条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杨一帆期待的笑容,无用武之地的演技在那一秒统统爆发了。

“哇!太好看了,简直就是我本人嘛!你真厉害,画得真好!”

那个时候,杨一帆还没有在大赛上得奖,他在学校里的名声也仅限于一个字——帅。只能说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帅哥,他显然不满足以这个字来概括自己。在众多的爱慕者中,桑田田是第一个赞许他绘画技术高的人。

不知是她走狗屎运了,还是杨一帆对待感情太过随意了,总之,他们相识没多久,杨一帆就表白了。

他们在画室,桑田田一动不敢动,按照指定的姿势僵了近两个小时。杨一帆还没画完,窗外的天突然放晴了,他伸了个懒腰,看着落在桑田田头发上的那一缕阳光,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一起吧。”

风和日丽,确实是个适合在一起的好日子。

桑田田看着小越传来偷拍的照片,握着手机的指骨节渐渐泛白。在她二十岁生日这天,窗外的阳光也是明媚的。她和杨一帆的故事总发生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似乎这本身就是一种征兆,像一场梦,美好又脆弱,乌云一来,她就得醒了。

梦醒之后的桑田田在台上号啕大哭,哭得青筋凸起,声嘶力竭,方圆五十米之内无人不为其震动。对戏的其他演员一脸茫然地站在台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台下的评委纷纷交头接耳,讨论着桑田田这次为了抢戏倒真下了功夫。

唯有李梁,他看得清楚,台上的姑娘眼眶通红,眼泪也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绝不是她那浮夸且不走心的演技可以表现出来的。

他上台去拉桑田田,却被对方抱住,眼泪、鼻涕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身上招呼。

“行了,别哭了!”李梁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录用你,你过了,行了吧!”

“呜呜……”桑田田攥着他的衣袖,呜咽道,“我被甩了,我被甩了!”

台下响起了愈发热烈的讨论声,桑田田和李梁分手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迅速地在校园里蔓延开了。只是,跟在一起时不同的是,这一次大家没有跌破眼镜,而是纷纷发出了意料之中的叹息声,好像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三】

桑田田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话剧社,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分手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杨一帆始终没有任何表示。

那段时间,桑田田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经常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吓得室友惶惶不安,只得拿别的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话剧社要排练了,得益于面试那天桑田田惊天动地的哭戏,她又被分了一个苦角儿。老公死了,儿子被偷了,家里仅剩的一头大水牛也被人牵走了。她瞄了一眼剧本,还没来得及上台就哭了起来。

“欸、欸、欸,你有没有点儿专业精神啊?”李梁拿着剧本走过来,生气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就是被男人甩了吗,至于哭那么久嗎?”

“你知道什么啊!”桑田田抽出一张纸巾,哀怨地擦了擦眼泪,“这是我的初恋……”

“桑田田,你可真有出息,都二十岁了,还在为初恋掉眼泪呢。”李梁把她往旁边挤了挤,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警告你啊,这出戏很重要,你要是给我演砸了,你……”

李梁威胁的话还没说完,桑田田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来,一看到来电显示,整个人都变成了溺水的鸭子。

“怎么办,怎么办,他一定是要跟我说分手的,我要不要接啊……”她求助地看着李梁,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慌,别害怕,我帮你。”李梁说着,按下了接听键,又把免提打开了。

“喂。”桑田田在李梁严肃的眼神警告下,尽量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田田,今天晚上有空吗?”

李梁挥了挥手示意,于是,桑田田听话地说:“没空。”

“那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考虑一下。”李梁迅速在自己的手机里打出一行字,桑田田读了出来,“最近我比较忙,说不清哪天有时间。这样吧,等我有空了,我会约你的。”

“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一下,耽误不了很久,你……”

“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先挂了。”

桑田田龇牙咧嘴地挂断了电话,忧心忡忡地问道:“这样拖着真的有用吗,他会回心转意吗?”

李梁又把剧本卷成筒,狠狠地在她的脑袋上来了一下:“你是不是吃猪食长大的啊,怎么比猪还笨!”

“你干吗又打我!”

“你以为他还会回心转意吗?”

“那你为什么……”

“我不是在让你逃避现实,而是教你应该怎么谈恋爱。对待男人永远都不要太主动。”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懵懂的桑田田温柔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了点儿,但你只要知道大部分男生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就行了。”

桑田田依旧没开窍,她揣着剧本回了宿舍,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能躲到什么时候。到底是勇敢面对,摆出一个漂亮的姿态,还是死皮赖脸,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她想不通,盘腿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像一个神婆。

小越问她分手的进展,她趁机大倒苦水。说到李梁倾情提供的场外支援时,小越来了兴致。

小越踩着栏杆站上来,面对面地问桑田田:“你是怎么跟他搭上的?”

“什么搭不搭的,他不是话剧社的社长吗!”

“对哦。”小越长叹一声,“这事儿也别太钻牛角尖了,咱们学校又不是只有他杨一帆一个大帅哥,你发散一下思维,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如怜取眼前人……”

“你在说什么啊?”桑田田趴在床上真诚地提问,“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听李梁的?”

看着她天真懵懂的表情,小越又是一声长叹,换了个思路说道:“我觉得你该听他的。”

“为什么呢?”

“你想啊,最了解男生的是谁?那肯定还是男生嘛。李梁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还有几分帅的男生,那应该是相当了解杨一帆了。毕竟都是帅哥嘛,见过的世面应该也差不多。”

“嗯,你说得对……”

见桑田田终于动了一点心思,小越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了。要知道,忘记一段感情最迅捷有效的方法就是投入到另外一段感情中。虽然这个李梁看起来也是有不少桃花债的主儿,但好歹也算是大帅哥,桑田田若是能跟他在一起,那不管怎么样,都是不亏的。

小越这样想着,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得听他的!”

【四】

桑田田虽然智商和情商都有些欠缺,但用辩证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姑娘也是有可取之处的,那就是听话。

桑田田没有自己的主意,相当容易受人蛊惑。当初她能跟杨一帆在一起一年之久,也是因为她耳根子软,好摆布,旁人说什么就认什么,相处起来别提有多简单了。

“社长,你说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听话的桑田田来到了话剧社,对李梁端茶递水,谄媚地说,“我都听你的。”

“你愿意听,我还没说要教呢。”

“那你教教我呗。”

“我是收费教学,你学得起吗?”

桑田田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什么钱都要赚。但想到小越,她还是咬了咬牙,问:“多少钱?”

“谁要你的钱了?”李梁大手一挥,又是一巴掌拍到了她的后脑勺上,“你这猪脑子,以后我的选修课要写的论文都交给你了。谈恋爱不会,复制粘贴总会了吧。”

D大向来以选修课多且难在大学城闻名,期末论文虽然不正式,但都是万字起步,可以上网查资料,但有查重率要求,借鉴一定要巧妙得当,说起来也不是个简单的活。

桑田田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这边师徒俩的约定刚一达成,杨一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桑田田有李梁在场外援助,接电话时心里也有了底气。

“答应他。”李梁在一旁极小声地嘀咕。

桑田田乖巧地在电话里说:“好,那就今晚吧。”

那天晚上,李梁苦口婆心地劝了她许久,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脱下自己的秋衣秋裤,借了室友的针织连衣裙和卡其色风衣,裸露着小腿出去了。

李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的肩上,谆谆教诲道:“对于女人来说,冷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嗯嗯,我知道了。”春末夏初的天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料峭的寒意,桑田田冻得直打战,抱着李梁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对,一会儿就这么演。”李梁侧过头,看着身旁小小的脑袋像个猕猴桃,心头蓦然升腾起一丝满足。

到了约定好的火锅店,桑田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李梁在一旁为她加油,揽过她的肩膀说:“今天允许你给自己加戏。”

桑田田一把抓起李梁的手,认真地说:“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夜色初上霓虹街,路灯自头顶洒下温暖的光,女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陰影。李梁愣了片刻,最后是头顶小飞蛾的扑棱声唤醒了他,他干笑两声抽出了手。

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火锅店,却在座位上看见了一男一女。

“田田,好久不见。”杨一帆主动起身打招呼。

“好久不见。”四个各怀心事的人平静地入了座。

“这位是?”

想起李梁来时说的那句先发制人,桑田田几乎是有些急促地抢了话:“这是我男朋友,李梁。”

杨一帆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桑田田会来这一出,愣了许久,才想起介绍自己身旁的人:“许如秋,我的……女朋友。”

桑田田这才敢明目张胆地去打量对面的女孩子,瓜子小脸,杏仁大眼,肤白貌美,气质脱俗。她的确是输了,输到底了。

四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次见面的主题,只不咸不淡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关于天气、学校以及各自的相遇。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广场路的公交车站。”李梁缓缓地说,好像在认真地回忆,“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一号线上的公交站牌倒了好几个,砸伤了许多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桑田田原本以为他是编的,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三年前确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次暴雪压塌了很多站牌,她差点儿也被砸下来的玻璃毁了容。有三四个人受了伤,嫣红的血流了一地。其他人都躲开了,只有她没走,她站在原地焦急地拨打120。积雪很深,交通不畅,为了救护车早点开到面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路中间,指挥其他车辆给救护车让路。

“当时我就在马路对面。”李梁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孩。”

杨一帆有些尴尬,他看了桑田田一眼,接了一句“对”。

不得不说,作为师父,李梁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形象过关,姿态大方,演绎起深情款款的男生,也毫无违和感。桑田田看得清楚,对面美女的脸色很不好。

桑田田在这边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扳回一局,李梁就趁人不注意朝她眨了眨眼,她心里顿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他那双桃花眼十分勾人,双眼皮层次分明,眼神浩瀚如海,看木头都能看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感觉来,怪不得能在话剧社社长的宝座上坐那么久。

【五】

话剧社的第三次大规模排练,桑田田状态很好。她甚至依据人物设置,自己在宿舍捣鼓了一个中年妇女妆出来。

李梁斜靠在躺椅上看剧本,远远地看见桑田田走了过来,旁人拿她逗乐,说道:“思君令人老。”

那个傻子显然也没听懂人家话里的意思,傻笑了两声之后就朝他跑了过来。

她笑嘻嘻地把脸凑近,得意地说:“你看我这个特效妆化得怎么样?这黄褐斑,这皱纹……”

“嗯,这痘痘画得也像。”

“你怎么那么讨厌啊!”桑田田伸手挠了他一下,垂头丧气地说,“这是我自己的痘。”

李梁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你还想不想挽回你的初恋了?”

“想啊,做梦都想。”

“你就只是想想吗?”

桑田田无奈地叹了口气:“绿帽子之仇不共戴天,可我也没其他办法啊。”

“我跟你说过,很多男生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桑田田伸长脖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可能昨天不喜欢你,今天不喜欢你,后天也不喜欢你……”

“那他就是不喜欢我嘛!”桑田田急躁地说。

“但大后天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他会因为一条红色连衣裙而重新爱上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李梁循循善诱地引导她,“所以,你说,咱们报仇的第一步是什么?”

桑田田疑惑地看着他,“买……买一条红色连衣裙?”

“……”

李梁说,想要让别人爱自己,首先要自己爱自己。

他为桑田田制作的“失恋四十五天改造计划”十分详尽,涉及美容、穿衣、健身、学习多个领域。条条是道,科学、合理,任是谁看了,都只有竖大拇指的想法。

桑田田没别的本事,就是听话好调教。她严丝合缝地按照师父的计划执行,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做半个小时瑜伽,午餐不沾重油重辣的垃圾食品,晚餐减半以水果充饥,一周读一本外国文学著作,积极学习了解最新的时尚潮流……争取从灵魂到肉体,思想到行为,统统上一个新台阶。

那段时间,连小越都渐渐发现了一个趋势,桑田田在宿舍念叨杨一帆劈腿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再哀怨地数落着自己哪里哪里比不上那个新欢,而是精神抖擞地分配着自己的时间,记录成果和进步。

李梁对此当然也是喜闻乐见,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桑田田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过去那个似乎永远都提不起精神的、自卑的、怯懦的小迷糊,仿佛已经随着在她记忆中被掩埋的那个名字,一起留在了过去。

【六】

时间转入夏天,憋了一年的蛐蛐和小青蛙开始发力,躲在路边的草丛里没日没夜地叫。

桑田田养成了夜跑的习惯,她独自一人绕着校园外圈的小路,戴着耳机跑步。这是李梁教她的,不管多么烦恼和棘手的问题,只要一场淋漓大汗就能冲洗干净。

那天,她照例跑过学校后门旁的小竹林时,突然有一个彪形大汉跳到面前来。她尖叫了一声,环抱胸口连连后退,怒喝道:“你想干吗!”

周遭漆黑一片,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不动声色地寻找逃跑的路线。

“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那人边说,边往前走,动作小心且试探。眼见他伸手就能抓到自己了,桑田田惊呼一声,用了吃奶的劲儿伸腿朝前踢了一脚。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她转身连忙跑了。

桑田田脱身之后做了两件事,跑到保卫室报案,以及借手机打电话给李梁。

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李梁几乎是跟两个保安叔叔一起回来的,三个人一起架着刚刚吓唬她的可疑胖子回来,一副绝不姑息的样子。

桑田田连忙起身躲到李梁的身后,小声地问:“他怎么了?”

李梁答非所问,拉着她的手看了一圈,询问道:“他伤着你了吗?”

“没有。”桑田田看了那个虚脱的胖子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他太笨了。”

李梁扑哧笑了一声:“确实笨。”

据保安叔叔隐晦的说法来看,桑田田那一脚可不得了,力度和位置的掌握都恰到好处。他们赶往现场之前做好了一场恶斗的准备,却还没走近就看到痛得满地打滚的嫌疑人。

李梁悄悄压了压桑田田的肩膀,趁人不注意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没想对她干吗,就是跟朋友打赌输了,要找路过的女生合影,就是合个影而已啊!”

那个来历不明的胖子半蹲在地上哀号着,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桑田田。毕竟她不久之前还在保安室里言之凿凿地说:“小树林有个男的想劫色!”

她面子上挂不住,尤其是在李梁在场的情况下。

“你胡说,你刚刚一声不吭就要扑向我,右手还在掏什么东西,明显就是想对我图谋不轨,还敢狡辩!”

“我没想扑向你啊,大姐,我当时只是想掏出手机再跟你解释。”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别说保安大叔们看不下去,连李梁都感觉有些丢人了。

他揪了揪桑田田的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警告道:“闭嘴。”

“他就是……”

“别说了。”李梁瞪了她一眼,随后匆匆忙忙地给叔叔们鞠躬道谢,临走前又口头给那个胖子道了歉,而后就像拎小鸡一样,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她拎走了。

“你干吗呀,我还没说完!”

“你还要说什么啊?非得屈打成招,逼别人承认想非礼你才算完?”李梁气定神闲地走在小路上,看着路灯拉长两道摇曳的影子,憋着笑说,“你那一脚,说不定把人半条命都踢没了,不赶紧走,还等人反应过来讹你一大笔吗?”

桑田田气得上蹿下跳:“你为什么信他不信我?”

李梁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明白再不顺着她说,今晚这事儿就过不去了。他正色道:“我信你。”眼见对方松了一口气,他又趁热打铁地补充,“但是既然他没有得逞,咱們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肮脏企图,在他反咬一口之前,咱们溜之大吉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反正,你那一脚也算报仇雪恨了。”

桑田田眉宇间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李梁憋着笑,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忍住取笑桑田田的欲望。他转过头,想看看她的情绪是否稳定了下来,却看到女孩忧伤的后脑勺。

“你怎么了?”

桑田田听到这句关切的话停下了脚步,慢腾腾地回过头,哀怨地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根本不相信那个胖子会对我图谋不轨。”

昏黄的路灯下,女孩脸庞的线条显得十分模糊。她眉眼耷拉,嘴角下垂,微微皱起的眉头温柔又娇憨,像一只走丢了的小浣熊。

“因为我那么普通,连被非礼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真的很好笑,也真的很像桑田田这个二百五才能说出来的话。

可李梁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朦胧,连带着月光都是朦胧的,像一层纱覆盖了大地,也覆上了桑田田的眼睛。她亲眼看到李梁抱住了自己,也亲耳听到他说:“你一点儿都不普通,你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可爱金贵。”

【七】

桑田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走进一座迷宫。有人告诉她,只要你走出去,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

她左顾右盼都没看到人,只能低着头往前走。她走啊走,眼看光明近在眼前,她却不敢向前了。

梦醒了,桑田田半天回不了魂。

小越好奇地问她怎么不贯彻李梁的“失恋改造大法”了,她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答非所问道:“一个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当然能了,你那杨哥哥不就是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货色吗?”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桑田田正色道。

“哪里不对了?”

“杨一帆没有同时喜欢两个人。”桑田田认真地说,“因为他从来都没喜欢过我,他跟我在一起,只因为我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田田……”小越有些担忧,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怎么了?开窍了,还是发烧了?”

桑田田没理她,自顾自地把那个没头没脑的梦说了出来。最后,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心虚一般:“我在走出那座迷宫的过程里,想不起一丁点儿和杨一帆有关的事情。我们在一起一年,竟然没有留下任何难忘的记忆。这件事足够让人灰心丧气了,然而,更难过的是,我是在梦里发现这个事实的。”

她发现自己并不爱他,所谓的执念只是年少气盛的一时意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光明近在眼前,自己却不敢往前了?”

桑田田摇了摇头,望着窗外发呆。那棵粗壮的大槐树已经结了苞,几串槐花明晃晃地坠在枝头,将夏日的天空装点得愈发清澈。

那是她失恋后的第三十九天。

桑田田抱着双膝,无助地看着小越:“我怕再往前走,就看到另外一个人了。”

【八】

那天晚上李梁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小浣熊坐在他的门外哭。他沉沦在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的第一秒就想起了桑田田的脸。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就连对待感情也是。当初在望江路那块倒塌的站牌旁,命运就給如今的一切埋好了伏笔。

他步步为营地接近她,以指教之名,安抚她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他每走一步都是不骄不躁、不疾不徐的,陪她在话剧社胡闹,陪她去赴前男友的“鸿门宴”,陪她一起变成更好更优秀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若还有人能看到桑田田闪闪发光的灵魂,那一定就是李梁了。

他有充分的信心,相信那只小浣熊最终能拨开生活的迷雾,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就像此时此刻,他走在去女生宿舍的路上,相信手中的豆腐包一定会得到她的喜欢。

编辑/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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