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兰

衣上酒

明庭在大哥明澜离家一年后收到了他的来信。

那是个傍晚,斜阳下的夹竹桃依稀镀了层金边,他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一行标志性的行书映入眼帘。前面是段简短的问候,以及对父亲病体的关心。

父亲是自大哥离家之后就一病不起的,所以母亲四处派人打听他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才有人称在江南见到过他。

明庭接着看下去,果然,他不告而别是为了苏棠。苏棠是他在外面认识的一个姑娘,因来历不明,不为父母所接受。明澜固执地同她离开,原来是与她一起到江南寻亲了。

他接着读下去。

……我们游历一年,直到月前才稍有所获,不想她突感风寒,一直缠绵病榻。直到前几日,天黑之后,她竟突然不见了。

她病得很重,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终于在个废院找到了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不是她,“她”披着小棠的外壳,却不是小棠。不瞒你说,这个小镇有无比可怕的东西,我现在心慌得不行,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的字迹越发潦草起来,每个字明庭都要花上不少时间辨认。读完一页,他匆匆往下翻,第二页却匆匆结束,只有寥寥数语

这封信它或许也会看见,我不能再写了。这鬼地方我真的一刻都不愿意再待下去了,我必须尽快找到真的小棠带她回去。如果我没有回去,你记得,不用来找我……

明庭读完,背脊生出凉悠悠的寒意。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落款,五月十三,已是两个月前。如果大哥找到苏棠后立即动身,现在恐怕早就到了山庄。可他现在还没回来,是没有找到苏棠,还是根本没办法离开?

明庭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事实上,比起明澜说的东西,他反而更怀疑苏棠。

自从那个叫苏棠的姑娘来山庄后,家里已经发生过太多诡异的事了。

明庭至今还记得那个暮春,大哥结束游历回到山庄。天空弥漫着灰白的薄雾,雾霭中裹着细碎的小雨,明澜在门口下马后,牵着打了伞的苏棠进堂问安。

明庭兴匆匆地跑来,恰逢苏棠回头望来,便对上了她碧绿的宝石似的眼眸。她头发是鸦羽似的乌黑,面白似玉,樱唇翘鼻,有着江南杏花烟雨中浸润出的温婉柔弱。

明澜告诉大家这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在外面遇见仇家,险些丧命,是苏棠救了他。还有,他喜欢她,想娶她做妻子。这番坦白直言并没有给他带来意料中的夸赞认可,得知来龙去脉后的明父气得差点摔了杯子。

事后明庭听见父亲训他,说的是:“她说自己是孤儿你就信了?这样的容貌,不像人,反倒像鬼,连个父母、生处都说不上来,哪会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子?”

有明澜的百般恳求,明父再不满意,到底也没恶劣到直接将苏棠赶出去。

毕竟是明澜的救命恩人,不管来历如何,山庄上下还是都都客客气气地唤她一声“苏小姐”,当作贵客礼待。

“苏小姐”本人显然不适应这个称呼。她明显是山野里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这等富贵舒适,对丫鬟的伺候局促得手忙脚乱,时常引起下人私底下嘲笑。但嘲笑归嘲笑,只要见过苏棠的下人,都免不得赞她一句好看。赞完还会加上一句“相貌其实和咱们大少爷挺般配的”。

抛去身世不谈,两人身形样貌登对至极,看在眼里,正是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璧人。

可看得久了,明庭便看出了苏棠面孔里的不寻常来,正是父亲骂的那分鬼气。她的眼睛与旁人不同,黑眼珠里有一丝绿莹莹的光,多对视一下,绿得人瘆得慌。

于是,明庭心中那方天平,不知不觉中便偏向父亲这一方。都说姜还是老的辣,何况父亲这样的老人。明家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但没有人知道,威震一方的双刀明家,其创始人在二十年前,还是个身无长物的小小门童。

这或许要归功于他与生俱来的武学天赋,在二十五岁后,仿佛顿悟一般,明父參透出一套高明至极的双刀刀法,在成家后走南闯北,几番磨炼,便闯出了些名头。后来修建好这座明月山庄,双刀明家的名号,也被江湖同道们叫响了。

不可否认,这样独自从底层爬上来,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物,对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会更加敏锐与警觉。他排斥苏棠,一定是有原因的。却只有明澜,只有明澜一个人,被这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救命恩情蒙蔽了双眼,为一个外人,与父母闹得势同水火。

光从这样来看,苏棠再不好也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山野姑娘。可在之后的相处里,她的诡异之处却逐渐显露了出来。

彼时正是暮春时节,花匠栽培的茶花在春雨浇灌下长势喜人,花边的杂草也撒欢似的跟着疯长,一天时间便能将花遮去一半,下人只好锄得更勤。可没过两天,那株“撕破美人脸”依旧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白色兰花。下人以为是新品种,上前一看,吓了一跳,兰花花瓣上竟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逼真鬼脸,朵朵都是如此!

这片花圃较偏,会路过的只有住厢房的苏棠,旁人一般看不见,下人赶紧偷偷锄了埋掉。可这花怎么都去不了根,露水一过,又从土里冒出苗子来。

下人们私下都叫它“鬼面兰”,认定这是不祥之兆。

而在某次意外中,大家偶然发现,这诡异的兰花与苏棠脱不了干系。

那是因为苏棠沐浴时忘带了衣服,丫鬟替她送进房间,却隐约看见她发丝掩盖下的光洁后背勾勒着什么图案。丫鬟大着胆子上前去看,发现背上赫然画着一张鬼脸,和“鬼面兰”上的一模一样,空洞的眼眶直愣愣地对着她!

丫鬟丢下衣物落荒而逃,在她惊慌失色的叙述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两者的关联。苏棠来历不明,兰花也来历不明,这东西显然就是她带来的。

后来又有一次,苏棠出门买东西,却遇上了两三个纨绔。他们不知这是明家的客人,见她生得好看,便腆着脸上来调笑拉扯一番。苏棠双脸通红地回了山庄,几日之后,外面突然传来消息,那几日调戏她的纨绔子弟通通无故暴毙。

这消息传进山庄,大家看她的眼神愈发精彩纷呈。在这漫天飞舞的谣言蜚语里,没过两日,苏棠便叫去书房,收到了明父亲自下达的逐客令。她不是厚脸皮的姑娘,虽然当初是明澜再三恳求邀请她来的,但现在这样的排斥里,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待下去。

她没带什么来,也找不出什么东西带走,看来看去,只拿了当日打来的那把油纸伞。伞是好伞,二十四骨,刷得结实严密,滴水不漏。

春雨霏霏,她撑起它走出山庄大门,才走几步,突然被人叫住。是闻风追来的明澜,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气喘。

“既然他们都说你来历不明,我便带你去找你的家乡亲人吧。”他不容质疑地牵起了她的手,说罢,又有些愤愤不平,“威名赫赫的明月山庄,倒头来竟然这样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你放心,我同他们不一样,我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

明澜说着便抓过伞,双眸光芒璀璨,满怀真诚,同苏棠相视一笑。

记得当初他被敌人追杀,躲进她家时,也是这样同她一笑,让苏棠冒险将他留了下来。

两人的相遇是在风沙滚滚的西北,那里有最硬朗的风和最猛烈的太阳,苏棠整个人都与那里的气场格格不入。她是柔软的,幽润的,如同江南香室中娇养的纤弱兰花。

这种反差让当时受伤小住下来的明澜不可抑制地心生怜惜,又担心那些人之后会来寻苏棠的麻烦,所以下定决心想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起初苏棠说什么都不走,在明澜问起原因时,她犹犹豫豫地道:“母亲曾经告诉我,千万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了会怎样?”

“她没说,只说过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明澜闻言一笑:“这儿荒芜凋敝,环境恶劣,让你在这儿受苦,才是最不好的事情。”说罢又顿了顿,温柔地道,“我带你回我家吧,那儿环境更好。你可以去见见我的父母亲人,他们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这并不是说着玩的——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漂亮温柔的姑娘。

虽说他最终说服了苏棠与他离开,可这之后的一切都开始失控,事态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飞驰而去。他没想到大家会对苏棠的到来反应这么大,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事情恰巧发生——在他看来也或许不是巧合,而是蓄意捏造,铁心泼给苏棠的脏水。

他绝不能置之不理。

苏棠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祖籍是江南,母亲生下她后,便孤身跋涉千里,到荒凉偏远的西北安了家。她孤零零地跟着母亲长大,从不知老家具体在何处,家中是何光景,只隐约听到母亲提起过“雾明”二字。可这两个字母亲从不许她问,一问起就会生气。

她母亲早已病逝,如今人海茫茫,“雾明”两字显然成了唯一的线索。

晚风送凉,皓白的月色流散一地,正是夜深人静时。明澜半开着窗,忧心地看着另一张床熟睡的苏棠。她眉头紧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好。

明澜知道,她一定又被魇住了。素来温白的脸上早已失了血色,正不住摇头说着什么。

明澜叹了口气,拿起帕子为她擦去细汗。

从他们离家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两人四处奔波,打听带有“雾明”两字的城镇村落,脚下踏过的土地越来越多,找寻的地方也越来越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棠时常开始做起噩梦,到后来,梦魇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很难睡上一个好觉。

不知为何,明澜心里总觉得,这表示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但说什么也不想在这时候放弃,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要找下去。

第二天苏棠依旧醒得很早,眼下青黑,眸里带了团血丝。明澜让她再睡会儿,她不愿意,过了好久,突然道:“我有预感,我们好像快找到了,它就在附近。”

一路找到如今,比他更着急的反倒是苏棠。她也无比好奇自己的身世,好奇母亲为何会去乡离家,孤身远走千里。明澜心事重重,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苏棠称呼为“它”,真的是指雾明镇吗?

他不止一次问起苏棠梦见的是什么,可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梦里是倾盆大雨,轰鸣雷声,和凄惨嘶喊声交织的画面。

下午再次出发时,两人竟突然迷了路。密林全无道路,显然平日无人走动。

他们磕磕绊绊好久才走出去,外头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一方错落有致的房屋赫然出现在眼前。灰白的墙,青黑的瓦,泾渭分明,没有一丝杂色。

两人走到入口处,对视一眼,分明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入口有个牌子,经风吹雨打,斑驳不堪,两个字却还能依稀辨认出——雾明。

他们满心欢喜,自然都不知道,从到这个小镇后,噩梦才真正开始。

恰逢梅雨时节,雾明镇薄雾弥漫,整日小雨霏霏,如同纱巾罩面,愁眉不展的哀婉姑娘。

两人刚找到这里唯一的客栈住下,谁知一夜之后,苏棠便因风寒而病倒,原定的计划只好搁置,明澜必须留在客栈照顾她。

梦魇并没有因高烧而离她而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苏棠昏睡不醒时,口中梦话不断,明澜凝神去听,她仿佛在与梦中人对话。

“我没有……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两句话的语气惊恐万状,随后便是恐惧至极的小声尖叫。明澜看得心疼,忙抱住她小声安抚。好久之后,她才沉沉睡去。

或许是小镇的大夫医术太差,在每日的悉心照料下,苏棠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甚至逐渐加重。就在明澜焦急不已,想带她先回去治病时,她却突然失踪了。

无法言说那一刻他有多焦急,他找遍了客栈每一个角落,问了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苏棠的下落。他试过各种方法,最后甚至挨家挨户地问了过去,却越找越失望,越找越无力。

陌生的小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一切里,所有人的面目在他眼里都是冷漠的,模糊的,警惕的。他甚至怀疑他们都知道苏棠在哪儿,却根本不想告诉他。

一连几日一无所获,小镇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压抑了,他更加焦急起来。新雨后的土地潮湿黏腻,他身心俱疲,终于找到一个台阶上坐了下去。他坐下才抬起疲惫的眼打量起這个落脚点。这处是个废院,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主人应该早已离开。

虽然院落千疮百孔,墙角却有数株兰花盛开,兰花向来娇贵,这样的环境里,也不知道怎么存活下来的。明澜突生好奇,起身想去查看一番,可刚看清花瓣,不由得惊呼一声,倒退数步。

花瓣上有一张逼真的鬼脸纹路,面带笑容,邪性无比。花枝微颤中,那诡异的眼神似乎正变换角度打量着他!他又惊又怕,只想逃开,逃得离这朵花远远的,可随即又想到什么,定了定神,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拿袍角包裹着,将花摘了下来。

他顾不上什么忌讳与恐惧了,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能让他找到苏棠,他就不能放弃。

从前山庄也出现过兰花,说不定这就是突破点。

回到客栈,小二麻利地为他准备好热水,招呼一声后转身欲走。明澜忙唤住他,有些犹豫地将花取了出来,问:“这花生得奇特,敢问小哥,可知这是什么花?”

小二还是个半大孩子,一见之下,吓得五内俱焚:“这、这是鬼面兰花,不祥之花,有它在的地方,就有鬼面神在!”

明澜还想再问下去,小二却飞一般奔了出去。等他追出去时,小二已经找到了柜台后的掌柜,正面带急色说着什么,还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掌柜看他走了下来,也不避讳,淡然拨着算盘。

“鬼面兰只会出现在想出现的人面前,它在此地绝迹已有二十年,轻易从不现世,现在出现在这个外乡人面前,自然是有原因的。”

“个人自有缘法因果,这里面的事,咱们管不着。”

明澜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面前这个掌柜一定能给自己一些答案,便上前恭敬行了个礼,问起这兰花的来历。

掌柜无比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追问:“你当真不知?如若不知,又为何来这儿?”

“在下确实不知,来此是为了寻亲。这兰花有何典故,还望掌柜指教……”

这位掌柜已年过半百,皱纹丛生的额下是一双浑浊不清、遍历风霜的眼。明澜听见掌柜叹了口气,眼里闪烁出与年龄不符的光芒,里面有怀念,有感慨,更有恐惧。

他一下子,似乎也随这双眼,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雾明镇。

在雾明镇久远的历史中,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被人们口耳相传,同这个镇上一代代的血脉一起延续,流传了数百年之久。

传闻之中,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隐藏了一个神通广大的鬼面神,只要你能找到他,他就能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可大家都知道,传闻终究是传闻,没有人会天真到把故事当真。但随着小镇与世隔绝的宁静被打破后,外面世界的新奇繁华与物欲一起涌入这个淳朴的小镇,人们的贪婪随着见识的增加一起疯长。见识过浮华琳琅,谁还能安于一成不变,贫穷质朴的现状?

但他们没有学识能力,再大的野心也无处安放,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开始打起了鬼面神的主意。

想要权势滔天,想要泼天富贵,想要受人尊敬,想要锦衣玉食——这靠他们自己或许难于登天,但如果有鬼面神的帮助,还不是易如反掌?

似乎感应到了这份强烈的渴求,沉睡几百年的邪神被人们唤醒,化作无数株细碎邪恶的鬼面兰,遍布小镇每一个隐秘角落。只要有有心人看见,摘下兰花,夜深人静时,便会有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你耳边询问:“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便代表得到了鬼面神的眷顾,无论财富地位抑或名望,都不过在他挥手间。小镇从此开始了一场盛大的狂欢,每个受到眷顾的人奔走相告,争相传颂鬼面神的神奇之处。向鬼面神祈愿的行为变成潮流,随着愿望逐渐开始实现,大家欣喜若狂地沉醉于这样美好的氛围里。

可老话说得好,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大家得到了这么多东西,又有什么能够回报给鬼面神呢?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第一个因为单身多年而祈愿娶一位美貌妻子的光棍,在新婚当夜横死,死后双目圆睁,一双眼睛全变成了黑色。很快,求名的,声望极盛时死去。求利的,金银满屋时死去。求权的,乌纱罩顶时死去。但凡向鬼面神祈求过东西的人,都在一切得到满足时死去,无一例外。

双眼被欲望蒙蔽时,人们大多盲目,不知道捷径总需要付出更大代价。

之前的热潮一下子熄灭,镇上更有为此失去亲人朋友的人自发组织宣传,抵制邪神,并大规模铲除作为媒介的鬼面兰花。因为这些触目惊心的下场,小镇上人人胆寒,无一人再敢以身犯险。狂欢中止,小镇元气大伤,一下丧失活力朝气,陷入冰冷的死气中。

至于那些死状奇特的受害人,镇上很多老人谈及时都说,死后双眼通黑,这代表他们的灵魂已献祭给了魔鬼。掌柜那年三十岁,因心性旷达,知足常乐,并没有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可当年疯狂可怖的场景,如同噩梦一般,如今想来,犹在眼前。

明澜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没有一个人能逃掉吗?鬼面神就有这么大能耐?”

这种事情,没有亲眼见过,谁都没办法轻易相信,掌柜自然明白。可这番回忆早使他筋疲力竭,他懒得再多做解释,疲惫地点点頭。

“自然逃不掉,得了鬼面神的东西,天涯海角,都不可能躲得了。”

“你想要什么?”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一声发问,略带诱惑,蓦然响在耳畔,

明澜正为眼前的处境着急,听到提问,下意识地开口:“我想要知道苏棠在哪里,我想带她平安离开这里……”

话刚出口,他几乎同一瞬间反应过来,顿时煞白了面孔,悔得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

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在向这个魔鬼祈愿,它怎么可能真的满足自己的愿望?它只想窃取自己的灵魂!周遭传来桀桀的怪笑声,不知它在笑自己的阴谋达成,还是在笑明澜的天真。

明澜被这笑声急得心慌,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交易已然开始。但是,他可不想英年早逝,不想横死异乡啊……

他急得发狂,四周夜色越来越浓重,像一张墨色的网,将他的口耳鼻喉统统包裹进去。他想叫,却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发不出丝毫声音。他心脏跳得异常猛烈,四肢百骸都被极端的恐惧笼罩……

明澜急得满头大汗时,几乎快要窒息时,蓦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外头天刚破晓,露出灰蓝的白,原来刚才只是场梦,他甚至没得到过传说中的鬼面神的眷顾。刚才那个梦让他余悸犹存,可他努力回想中,心头一动,突然抓住了什么。

他又回到了昨天那个破院,并且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昨晚那场梦,虽然梦里一片漆黑,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那是他熟悉的环境,他一定见过那个地方。

梦醒以后,感觉愈发强烈,他终于想起来是哪儿。就是这处破院,这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院子朝向不好,白天也透不进什么光,阴暗且潮湿。他且行且看,在某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密室。

进到密室,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墙角的苏棠。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他忙过去扶起她,唤着她的名字。过了好久,苏棠才悠悠醒转过来。

密室漆黑,她睁开眼时,瞳孔里却有一丝绿光乍现,摄人心魄,如同黑暗中一只狡黠的猫。明澜吓了一跳,定睛再看,碧绿的光却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他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他定了定神,柔声道:“怎么跑到这来了,差点把我吓死。”

“家……这是我的家。”

苏棠小声说着,明澜半信半疑,她是因为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所以执着地找到了曾经的住所吗?他来不及多想,扶起她便往外走。明明只分别了几日,她却仿佛变了个人,再没有从前那种令他熟悉的气息。

他脑海里思绪如麻,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想不起来,随口问道:“你病情好些了吗?母亲给你留下的信物有没有找到?”

“还没呢,不知道她放哪儿了。”

苏棠柔柔地应答,他却浑身一震,如堕冰窖。不对!她不是苏棠!

她明明和他提起过,她母亲在出去之时为了盘缠,变卖了所有家当,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觉得头脑空白,手足冰凉。此刻“苏棠”正靠在他怀里,他的手就扶在她腰上,如果不是苏棠,现在他怀里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客栈,明澜便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知这一路发生的情况,他不想如果有意外,会死得不明不白。

他喝了些酒,一直磨蹭到很晚才上楼。房内有两张床,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他看“苏棠”气息绵长均匀,似乎早已熟睡,这才蹑手蹑脚地脱鞋更衣上床。

万籁俱寂,四下无声,他的思维在这样的静谧里愈发活跃起来,不可避免地想着此刻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怪物”,越想越清醒,越难以入睡。突然间,一声轻柔熟悉的提问传来,近在咫尺,却似隔天涯之远。

“你睡不着,是因为知道我不是她吗?”

第二天,明澜起得很早,一扫往日的阴霾,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看他下楼,掌柜把昨日他写的信递了上来:“客官昨日醉了,家书似乎还没写完,你看看可还有增删。若无问题,今天就帮您寄了。”

明澜笑着接过信,静静看完,又递回给他:“没有问题,尽快帮我寄吧。”然后,他负手出门,眼眸深处,碧绿的精光一闪而过。

没错,现在这副躯体里的,早已不是明澜,而是“它”——鬼面神。

整整二十年了,镇上都没有人再同他做过交易。它被迫歸隐于无边黑暗之中,也再没有那些贪婪蒙昧的灵魂进食,却在近日,一下拿回了两个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纯净灵魂。

它还清楚地记得昨晚出现在明澜眼前时的样子,那个孩子天真而幼稚,颤着声音问它“为什么”。

它告诉他,这是他欠它的,他和苏棠,都欠它。得了它鬼面神的东西,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逃掉。所以,在二十年前逃掉的那两个人,对它来说,是至今无法忍受的耻辱。

它还记得自己再次出世的那年,狂喜与沉痛依次笼罩这座狭隘偏僻的小镇。那些先前梦想着不劳而获的人,在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后,又将它当做魔鬼谩骂抵制。

后来的时间里,肆虐的鬼面兰被连根拔起,集中焚烧,无一幸免。除了落在一个年轻门童手里的那一株,门童看到后便慌张地藏起了它,没让任何人知道。

不同于从前那些蠢人,他祈求的是拥有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领,比如武艺,比如才华。鬼面神听完,只觉这人自作聪明,着实可笑——他根本不会有靠这本领成功的一天,因为它不会给他这个时间的。

可这门童的狠辣比他想象中更甚,他早已明白鬼面神的规矩,自然不会让它吃亏。只要它愿意,他可以将自己尚在妊娠中的妻子与未出生的孩子一起献祭给它……

新生儿的灵魂纯粹美好,可他们没有思想,更没有欲望,根本不会有同它做交易的机会。而现在这个人把机会摆在面前,让它颇觉心动,这是笔好买卖。它很满意,爽快地笑出了声。门童察言观色,喜上眉梢,殷勤地建立契约,同它交换了一套高明刀法……

但其实在那时的鬼面神心中,根本没有想过让门童安然逃脱,它可是魔鬼,贪得无厌的魔鬼啊。可这门童不可谓不机敏,在妻子临盆当日,他按约定请来鬼面神,言明只待分娩成功,两者便都供给它享用。这样也能伪装为接产失败、一尸两命的局面,让他好与亲朋解释。

它便真上了他的当,守在暗处阴影中,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内嘶喊惨烈的孕妇。外头下了好大的雨,一声声惊雷于天际炸开,很快,雷声中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啼哭声。哭声逐渐响来,穿插于茫茫雨夜,产妇的嘶喊终于在这时停歇。

他迫不及待地享用了婴儿,却在这时惊觉,刚才借故离开的门童一去不回,早已没有了踪影。它被人禁锢于此,无法离开这个荒僻的小镇,所以明知道他定然走得不远,却也根本没办法去追。

原来这个门童胆大包天,不仅狠辣果决,行事更是谨慎小心,他早在私下摸清了它的底细,更明白它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便以妻儿为饵,设下这个万无一失的局,保自己安然脱身,从此安享富贵声望。

枉它向来自诩聪明,到头竟被一个凡人蝼蚁设计,这将它气得几乎发狂。屋内稳婆与产妇都发现了婴儿的异样,简单检查后,不敢置信地恸哭出声,声音凄厉,让人心碎。

鬼面神压下怒火,随即计上心头。

苏棠从来不会知道,她母亲这一生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她生产当日,几乎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却惊讶地发现丈夫不见了——是真的抛下她,再也没出现过的那种不见。

在久久的等待后,她终于认命地改嫁了旁人。可那个同乡的男人在婚后不久便暴露出了他赌棍的本质,不仅游手好闲,更对她动辄打骂。

她却再次有了身孕,反悔已然来不及了。八个月后,她再次产下一个女婴。随着女儿长大,突然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声音出现,这声音每日每夜折磨于她,如同一个如影随形的噩梦。

“你恨你的丈夫吗?看看你现在过的生活,这些全是由他一手造成的。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却将你们母女留在这里受苦,你问问你自己,你恨他吗?”

“你们母女的灵魂早被他出卖给了魔鬼,不信你坐在镜子前,看看你的后背,看看那副鬼脸,还有你绿色的眼睛。对,那就是魔鬼的烙印……想报复他吗?我可以帮你……”

那个声音时时刻刻跟着她,见缝插针般找尽机会怂恿她,诱惑她,激怒她。

苏棠三岁那年,那个男人又输了钱,竟丧心病狂地想将苏棠拿去抵债。她抱着女儿苦苦哀求,声音都叫哑了,可那个人的心冷酷到近乎绝情,没有丝毫动容。鬼面神的声音在此刻适时响起,她终于不堪忍受,哭着答应了它的要求。

她同女儿逃离这个小镇,带着鬼面神的印记。鬼面神称这会帮她找到那个门童,只要找到他,她们就没事了。可一逃出去,她便反悔了。她只想同女儿过平平安安的生活,不想掺进他们之间的纠葛。所以,逃出去后,她便跑到了离家千里的荒凉西北。

那時女儿还年幼,不堪重负,时常闹着想家。她气急了便会一掌甩在她稚嫩的脸上,随后又有些心疼,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小棠,咱们没家了,那个家,这辈子我们都不能回去……”

年轻的母亲那时以为这样便万事大吉,却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在鬼面神的掌握之中。

亲人间血脉相连,只要走出这方天地,纵使人海茫茫,亦终有相见之日。

而在十七年后,这一天姗姗而来。

雾霭蒙蒙,混沌不分的细碎烟雨里,苏棠就那样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紫竹伞,满心茫然地走进了她命定的归宿之地,走进二十年前抛弃她亲生母亲的明家。

命运的齿轮这才被唤醒,鬼面神借助寄托于她灵魂中的微弱力量,在山庄再次盛开自己的鬼面兰,借此发出警告:它找来了,拿了它的东西的人,无论天涯海角,都不可能躲得了——算计于它,也注定要付出更多代价。

明父听闻山庄的风风雨雨后,又得见兰花重现,惊怒交加,却深知理亏,只好暗中处理了几个与苏棠有龃龉的纨绔,借此散布谣言,宣称苏棠为不详之人。这样一来,将她赶走便成了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一桩事。

可他没料到,儿子明澜重情重义,不忍意中人受委屈,竟随着她离家出走,一去不回。

多年的阴霾与顾忌压上心头,加上挂念儿子安危,他终于一病不起。

千里之外的雾明镇,等待许久的恶魔终于在沉寂中挣开双眼,在至黑至暗中,两束碧幽幽的绿光跳跃浮动,闪现出喜悦的光辉。它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少爷,咱们瞒着老爷,偷偷来这里找大公子真的好吗?大公子会跟着咱们回去吗?”

明庭且行且看,信步于青砖白瓦、洋溢着古朴气息的小镇街道,身后随从尚苦大仇深地同他喋喋不休。他不作理会,只全神贯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怕父母担心,并未将大哥的信公之于众,又怕刺激到病重的父亲,匆匆告诉母亲有大哥的消息后,便带上山庄身手好些的随从上了路。他不信什么怪力乱神,所以认定这是苏棠的阴谋,只要自己提高警惕,绝不会像大哥那般中了她们的圈套。

道路越走越偏僻起来,他还想着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他回头去看,原来是有人在路边发现了几株兰花。可诡异的是,兰花之上竟有一张逼真的鬼脸,面带笑容,邪气凛然。他上去一脚把花踩碎,骂了句“装神弄鬼”后转身便走。

那一整天下来,除了兰花外一无所获,舟车劳顿,明庭在客栈住下,早早备水打算洗澡放松一番。有随从进来服侍,却在看清什么东西后吓得肝胆俱裂,一下摔了水盆。

“公、公子,你的背上……”

他夺门而出,明庭好奇地走到了铜镜前,左右观察,背上果然有什么花纹出现在暗黄的铜镜里。他凑近去看,发现那是一张鬼脸,唇角微扬,眼神空洞,直愣愣地,似乎能看进你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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