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爱卿果然叛变了

姜宓

一个受尽排挤的新科女状元,被坑女儿的老爹踢进宫当卧底,遇上看起来非常弱鸡其实什么都懂的皇帝,被迫成为双面卧底。夹缝求生的女状元总感觉人生复杂到不像话:老爹、皇上,我能罢工吗?

1.当臣子苦

这年头,当臣子苦,当个傀儡皇帝的臣子,苦上加苦!

作为一个新科状元,我本应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般潇洒,此刻却捧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硬馒头,苦哈哈地蹲在御书房外面听里面的人打嘴仗。

“皇上,两广今年收成惨淡,户部着实拿不出更多银两来,臣请求皇上从国库拨款,解户部燃眉之急!”

“哼!我看刘大人的钱袋倒是鼓得很,今年风调雨顺,没天灾,没人祸,怎么就收成不好了?刘大人这般哭诉,不就是想饿死兵部?当心撑死你自己!”

“薛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

……

我摇摇头,和着稀粥继续咽馒头来填我的空肚子,然而御书房门一开,两个吵架的大人各自怒气冲冲地走路带风,也没瞟见我这可怜的小官,霸氣地将官服一扫,我手中的馒头就被带飞了出去。

我……已经……饿了……一天了……

“司大人,皇上请您进去。”有小太监出来道。

我缠绵哀婉地对着那被扫出去的馒头流连半晌,最终在放下状元的面子去捡回来和继续饿着中,选择了后者。

进到御书房,我对着上首行礼。上方传来一声,比我刚才丢了一天的口粮还幽怨委屈却故作几分坚强、听起来更让人心碎的声音:

“徐丞相的人越来越过分,爱卿,朕如今,只有你了。”

我浑身一激灵,抬头望去,赵无越一手撑着额头,目光似是望向了窗外,留了半边侧脸给我。即使深陷泥潭也掩不住他身上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姿,剑眉星目,摄人心魄。似是觉察到我的目光,他微微转了脸,朝我看来,一泓清水般的眼眸似在水波里荡了荡,带着湿淋淋的柔情。

我叹气,又是一副“朕很伤心,朕很难受,朕如今只有你这样一个钦点的状元做亲信了”的模样。

我做出一副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上吩咐便是,微臣万死不辞。”

赵无越伏在案桌上,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弯着腰走过去,壮士赴死般准备接受任务,嘴里却被赵无越塞进一块香酥软绵的千层糕。

赵无越的笑意在嘴角,一点也没顾忌男女大防,又伸手把我扯进了他宽大的座椅上:“来,坐着先吃点东西,朕知道你饿坏了。宫里这些人,看菜下碟,见着我如今被徐丞相压得抬不起头来,就欺负我的亲信。迟早有一天,朕要把所有御膳房的美食给你摆一桌!”

听着这让我感动到无以复加的誓言,我咽下糕点,接过赵无越顺手递过来的茶,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口。肚子填饱后,我的眼神更加真诚,看着他俊朗的容颜更加愉悦,想着如此贴心的皇上不会将我往火坑里推,便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刚才听到了,徐丞相手里的户部在哭穷,变着法地找朕要钱。”

我恭恭敬敬:“臣会在明日早朝时反驳他。”

“可他拿出的账目确实说明户部缺钱。”

我唯唯诺诺:“臣会逼他拿出钱来,以死相逼都行,皇上明日可记得让大殿柱子旁边的侍卫警醒着点。”

赵无越伸出修长的手,摸摸我的脑袋:“朕肯定,刘大人交上来的账册不是户部的真实账册,真的账册大抵在徐丞相府中。”

我背后一凉,冷汗涔涔而下。

“拿账册这个任务,就交到爱卿手中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2.当臣子还要爬墙

民间传言,我们这位皇帝,后宫佳丽三千,美人温软在怀,不上早朝,不阅奏章,整日玩乐,以丝竹为伴,捧美酒在手,醉生梦死。

只有我们当官的才知道,他这是被徐丞相欺负到没事做,连发言权都没了。

就好比今年的科举选拔,徐丞相一力反对我中举,赵无越不信邪,非得钦点了我这个女状元。这不,状元名头倒是被我摘了,却也因此碍了徐丞相的眼,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想来,由古至今,没有哪个朝代的状元比我更苦了。

当看到赵无越兴致冲冲地翻出两套夜行衣时,我张大了嘴:“皇上,拿账册这等事,交给我就成了,您龙体贵重,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吧!”

赵无越坚定道:“总得有个人在外接应你,别人我都信不过,只得自己上阵了。”

我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我俩趁着月色溜出宫,来到徐丞相府邸的外墙。赵无越一把拍在我的肩上:“朕能不能保住这国库里最后一点银子,就全靠爱卿了!”

“臣、臣、臣……尽力而为……”

赵无越想了一下,又道:“若是有危险,你先保住自己要紧。户部可以再清算,若是没了你,朕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夜里的冷风飕飕地吹过,我抬头,才发现此时赵无越的脸离我极近。漆黑的夜里,微弱的月光在他的眼里藏了几点星辉,一低头,那星辉便撞到了我的眼里,漫到心里,炸了满腔烟火。

我一颗心忽地狂跳起来,想起上一次我们独处的夜晚。那天,几个大臣在赵无越面前吵到了天黑,我想着赵无越连晚膳都还没用,于心不忍,便端了个极大的果盘进去,路过几位大臣身边时,“一个不当心”脚崴了,果盘便扣在了他们的衣服上。

几个大臣自然不好再盘桓,拂袖离去,我正打算功成身退,赵无越却起身把瘫在地上死猪一样的我扶起来,说要给我的伤脚抹药。

可大抵是赵无越的常年失势让宫人们有恃无恐,他多耽搁一会,宫人便以为他在御书房过夜,寝宫早早锁上了。

月色清凉,我俩齐齐蹲在寝宫外面。赵无越从怀里摸出一个窝窝头,塞在我的手里,坚持我是伤员,不能饿着。那一刻,我望着夜色下他温软的眼波,满腔心酸一扫而空,觉得那个窝窝头是我此生吃过的最美味的窝窝头。

思及那些情愫,我脸上烧起来,赵无越见着,嘴角妖孽般地上扬:“想什么呢?”

“我……嗯……”我望见后面的高墙,急中生智一指,“想怎么才能爬过去!”

赵无越望一眼墙,望一眼我,闷声上前,一把便将我抱在了怀中。

隔着衣裳传来的温热让我猝不及防想大叫,赵无越却提前一步捂了我的嘴,在我耳边低声道:“别叫。”说罢,他便快走了几步,然后一蹬,轻松地将我送上了墙头。

落在丞相府内院,我一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边往前院书房摸去。

这个点,丞相府巡查的家丁不少,却都默契地当作没见过我,甚至在我拿到账册返回院墙边上爬不上去时,一个家丁还好心地帮了我一把。

3.当臣子还要去做卧底

因为拿到了户部的真正账册,赵无越“痛心疾首”地罢了户部一干人等的官,抛弃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原则,让我这个大萝卜占了好几个坑。

我战战兢兢:“皇上,这……我会被徐丞相弄死。”

赵无越一脸淡定:“他不会弄死你的。”

他倾过身来,在我的面前道:“你也知道,徐丞相的身份是前朝皇子。父皇打下这江山时,前朝气数未尽,仍然有很多势力在支持前朝。父皇只好想出让徐丞相涉足官场这样折中的法子来平息大乱。这样一来,我赵家父子的皇位倒是坐稳了,却让前朝人贼心未死,继续扶持徐丞相。你看看现在的官场便知晓,除了兵部势力尚掌握在朕的手中,其他便几乎是徐丞相的天下了。他们要的,是同化官场,在尽量平静的环境下夺权,以此来获得好名声。所以,你只需对他们虚与委蛇,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弄死你。”

我涕泪横流:“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们的好心?”

赵无越叹气,背过身去,惆怅地望着窗外。

“朕知道这条路的艰辛,也知道你的犹豫。只是,朕身边再也没有比你有用之人,若是有别的选择,朕定然不会让你去冒险。”

听着这些话,我心一横,顶上户部尚书的空,把户部历年来的旧账都查了一遍,揪出不少贪污腐败的官员,一咬牙一跺脚,写在折子上全递了上去。

虽然一直有赵无越替我撑着场子,可下朝的时候,我的腿依然是软的。眼看着徐丞相朝我走过来,我躲都没地儿躲。

“司大人好威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端掉了这么多人。”徐丞相似笑非笑。

我瞅着周围没人,苦着脸讨饶:“爹,我错了。”

4.做卧底的第一素养:对自己狠

让我去当卧底,是老爹政治生涯中显而易见的败笔。

我自己也很疑惑:怎么好端端的,我就成双面卧底了,还帮着敌方铲除了己方的势力?

徐丞相脸色一肃:“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我带着哭腔:“虽然那些人是你的人,可他们也太可恶了!去年黄河决堤,他们竟然将朝廷赈灾的钱款吞了大半,这让黄河两岸的百姓怎么活?爹,我着实看不下去。”

老爹脸色一变:“这些话,你不要说了,我可以不追究你偷账册的事,但你得尽快将皇上手中的军机图拿到手。”

我沉默良久,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哪个”,而是老爹和意中人搞政治斗争,我要帮哪边?

“爹,咱能不整他了吗?他这个皇帝当得也挺可怜的。”

老爹一巴掌拍在我的脑袋上:“你不会是喜欢上皇上了吧?闺女,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皇上和我,你选谁?”

这样的千古难题,我咬死了也不肯答。

回府后,我想着怎样才能顺利地弄到军机图。思索良久,我一口气塞了五六个没熟的桃子,睡下了。

第二天,我果然腹痛难忍,上早朝的时候,我痛不欲生的神色成功地吸引了赵无越的注意。即使是在刚刚处置了一批官员需要立威的关键时段,他居然也没管,提前下了早朝,让太监将我扶去了后殿。

“爱卿,你这是怎么了?”

我嗷呜一声扑倒在赵无越的大腿上:“皇上,微臣中毒了,徐丞相要毒害我。微臣害怕,微臣心慌。”

赵无越面色微变,高声吩咐传御医后,拦腰将我抱起,放在内室的龙床上。

为了做足效果,我梨花带雨(至少自己这样认为)地抱住赵无越的胳膊:“皇上,微臣着实担忧,徐丞相定然觉得我死心塌地跟着你了,再策反也无用,想着干脆毒死我算完。皇上,你可要救救臣!”

赵无越心疼地抹了抹我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你放心,朕绝不会再让你有危险。”

我哭得凄婉:“微臣心慌,觉得哪都不安全,求皇上恩准我在宫里住下,与皇上同吃同睡,这样,徐丞相就害不到臣了。”

赵无越倒是一挑眉:“同吃同睡?嗯?”

我脸一红,光是考虑到接近赵无越好偷军机图,与他同吃同睡也能防止老爹兵行险招地对他下手,却没想到这样暧昧的含义。

可我要怎么解释?

皇上,你好,我并不是想睡你,而是想偷你的东西?

面对赵无越“我把你當臣子,你却想睡我”的眼神,我内心百转千回,早已把送我进官场的老爹骂了几遍,最终苦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呀。”

5.做卧底的第二要素:要心肠硬

我觉得赵无越也是对我有点意思的,不只是我是他钦点状元的情分,讲真的,我老爹也无视圣威地点过几个状元了,也没见他给哪个状元亲自喂粥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幔帐洒了进来,我捂着被子义正词严:“皇上,您这样不妥,还是赶紧上朝去吧。”

端着粥碗的赵无越道:“朕的臣子因为帮朕,被人下毒,若是朕不知感恩,抛下饥肠辘辘的爱卿去上朝,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我赶紧接过赵无越手里的粥碗,也不管烫不烫,一股脑全喝下去,道:“皇上,臣饱了。”

赵无越犹嫌不够,拿帕子亲自擦了擦我的嘴角,才起身出去。

当卧底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为了杜绝赵无越再搞一次这种阵仗,午膳时分,我生龙活虎地爬起来,坐到他的对面。

赵无越眼角眉梢都溢着笑:“朕好久没和人一同用膳了。”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我听着却开始为他难受。他之所以对我这么好,大抵也是因为寂寞吧。少年天子,傀儡皇帝,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时时提防着别人的暗害,连普通人家一次舒心的用餐都成了可遇不可求的憧憬。

他把我当亲近的人,我实在太感动了,于是开始套话:“皇上,徐丞相如此嚣张下去,用不了几年怕是要篡权,您准备怎么办?”

“不会等那么久,朕听说,他们已准备在先帝寿辰那日动手,以天子无能为名,上百官表,逼我让位。”

我心中一惊。

赵无越闲闲地放下碗筷:“不过,军方势力一直掌握在朕的手中,没有军机图,不知道朕的布防,掌控不了兵力,他们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一个结果来。”

我咽了咽口水:“要是徐丞相的人拿到了军机图呢?”

赵无越状似无意地摆摆手:“军机图是朕一直贴身收藏着的,他们不可能拿到。”

皇上,你这么信任我,真的好吗?

6.做卧底的第三要素:要脸皮厚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挣扎徘徊在赵无越和老爹之间。直到老爹让乾清宫的大太监传话给我,要我快点动手。

连乾清宫的大太监都是前朝的人,我瞬间对赵无越失去了信心,想着至少有自己在,总可以保住他不死。

这些天,我已借着厚脸皮和赵无越身边的宫人混了个熟,所以,在我“状似无意”地闯入赵无越洗澡的浴房时,他们也当作没看见。

屏风后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拍了拍发紧的胸口,弓着腰、踮着脚地靠近赵无越放衣服的屏风后面。

我歪着脑袋在一堆衣服中找着,蓦然眼前一花,衣服被抽走,留下空荡荡的屏风对着我。

心跳漏了半拍,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赵无越锁骨处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饶有兴致地直视我。

“我……见……皇上今儿用的香包很好闻……又不好意思问……”

“朕今儿没用香包。”

想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瞪大眼睛:“没用香包?那定然是皇上身上的真龙之气,皇上果然是命定天子,真龙之气都溢出来了!”

赵无越神色淡淡,揭过不提。

夜半之时,我再次溜进赵无越的寝宫,瞅着他睡得熟。我坐在他的床边,又扎进他的衣服堆里翻找起来。

遍寻不见,我泄气地抬头,却正对上赵无越亮晶晶的眼眸。

我吓得整个人一抖,眼看就要摔下床,赵无越却起身伸手一揽,让我整个人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爱卿这回又是看上了朕身上什么东西?”

我对上他清亮的眼眸,便知他晚上都在装睡,等着我落网。

赵无越从枕头下拿出一卷羊皮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是军机图吗?”

我脑中轰的一声,如惊雷般炸开。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想此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点点头。

上方蓦然传来一声轻笑,赵无越缓缓地开口:“朕还以为是什么呢。司司,你要军机图,直接跟朕说便得了,还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借着你爹爹之手让我亲近你,把你送上朝堂,当个苦哈哈的状元?”

我猛然抬头,对上他洞明世事般的眼神,第一次发觉他这个皇上当得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懦弱。

“皇上,我……”

赵无越打断我的话:“既然军机图你拿着了,便带走吧。后日是先帝寿辰,朕明日就要出发,去万寿山祭拜,得养好精神。朕累了,你下去吧。”

7.做卧底的第四要素:随时能反水

我磨磨蹭蹭地从寝殿内室走出来,回头望一眼背过去朝里睡的赵无越,心中极不是滋味。

想着他对我的种种关怀,全身心的信任,把怀抱敞开来接纳我,我却明晃晃地在他的胸口插了一刀。

乾清宫的大太监见我出来,盯着我手里拿的羊皮纸,声音里有压抑的欣喜:“到手了?”

我见着他贪婪的目光,下意识便把手里的军机图往袖子中一藏。

“你们成功之后,会对皇上怎么处置?”

大太监露出阴鸷的笑:“当然是找个法子弄死了,难道还像先帝一样纵容徐相活着?”

我心中一突,瞬间意识到,我真的没那么想复国,更何况是踩在赵无越的尸体上。

大太监见我犹豫,上前低声道:“心软了?不要忘了,若是没有赵无越父子,你如今可是公主。”

“可我一点也不想当公主。”纵然前朝颠覆时我尚不记事,后来也从臣民口中得知,我祖父荒淫无度,弄得民不聊生,若是要用民脂民膏来供奉我公主的尊荣,我宁愿不当。

“这可由不得你了。”我还来不及反应,一记重拳便落在我的脖颈,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拼命想爬去内殿提醒赵无越,却终究失去了意识。

8.多么痛的领悟

人总是有大彻大悟的时候。

就像我此时,在丞相府里醒来,知道百官都随着皇上御驾去往万寿山之时,幡然醒悟的心情。

既然我爹和前朝势力准备在今日逼赵无越禅位,又拿到了军机图,知道了赵无越的兵力分布,想制服他,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可为何赵无越一点都不反抗呢?难道是他知晓命运不由他手,破罐子破摔?想着昨晚他望着我心灰意冷的眼神,我心底突然涌上一阵阵难受。是我撕开了他最后一道防线,让他落入前朝之人的手里,若是他因此受害,我必定自责难受一辈子。

思及此,我再也坐不住,往兜里装了积攒十几年的小金库,快马加鞭地朝万寿山赶去。

我在山脚下一看,万寿山果然被围成了铁桶。

我把马拴好,在山脚隐蔽处抄了条当年下山打兔子时发现的小道上山,想着躲过外面精兵的防卫溜进万寿山别宫,却突然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拽住,落入密丛中一个熟悉的怀抱。

“别宫被围困了,不要过去。”赵无越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头一望,一身龍袍的他也难掩狼狈,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均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看他还好好的,我的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一把抱住他:“皇上,你跟我走吧!”

赵无越挑眉:“走?去哪里?”

我鼓足勇气:“去燕北、江南都好,我带了足够的银子,也把我家最快的马拴在了山下。我们找个漂亮的小镇住下来,好不好?就算我能求我爹不杀你,他背后的前朝势力也不会让你活着的。”

赵无越眼角眉梢露出春风一般和煦温暖的笑:“司司,你能这样想,朕很高兴。”

“在宫里的时候,在你出现之前,朕本以为,这一生便草草过了,当不当皇帝,有没有权势,身边都没有亲人,总归是寂寞无边。夏天御花园的花开了满园,朕看着也了无兴致。直到徐丞相把你送进官场当卧底——其实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你及笄那年,我曾微服去过徐丞相府上,看到你在一群丫鬟小厮战战兢兢的目光中上树摘桃,那样明亮的笑容,让朕久久不能忘怀,以致在后面明知道你接近我怀有目的,还是不忍心将你推开。司司,朕犹记得与你在乾清宫外面蹲着的那夜,御花园满园的花,都抵不上那时眼前荒草败落的美。”

赵无越近乎虔诚的目光让我更加无地自容,我咬咬唇:“皇上,我骗了你,对不起。不过——”我抽出怀中的银票,大气得像包戏子的大爷,“我会用一辈子的积蓄,对你好的!”

赵无越无奈地笑:“司司,你是不是没和人私奔过?”

啊?

赵无越指着我手中的银票:“每张银票都有独特的序号,只要你去钱庄兑换,你爹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我们。”大抵是真觉得我太傻,末了,他还不忘捏捏我的鼻子。

我欲哭无泪:“那怎么办?怎样才能让我爹找不到我们?”

赵无越摊手:“已经晚了。”

“为何?”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我的身后:“你爹已经来了。”

我背后汗毛竖起,缓缓地回头,见到我爹领着几个大将军,站在几丈之处,齐齐地望过来。

我脑中瞬时闪过梁山伯与祝英台、董永与七仙子、刘兰芝与焦仲卿、白娘子与许仙。

就在我思考爆出我爹背着我娘藏了私房钱,以保住赵无越安全一下子时,我爹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带着身后的大将军双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贼人已除,恭请皇上回宫!”

不好意思,这是什么剧情,我没有看懂。

9.人还是要有傲骨的

崇祯六年,大抵是本朝建立以来最让人看不懂的一年。本来大权在握,背后有前朝势力支持的徐丞相,在约定好逼今上禅位的万寿节之时突然反水,倒向今上一方。

而前朝势力得到的假军机图,也让他们暴露了自己的军事实力,被提前埋伏好的皇家军队包剿,包括在万寿山准备挟持圣上写退位诏书的前朝精兵,也被徐丞相带领的人一锅端了。

今上荣耀回宫,百官俯首称臣,前朝的几个虾兵蟹将已不足为虑,然而,赵无越的脸上依旧不见轻松的神情。

御书房里,我跪得笔直,威武不屈。

赵无越的脸从折子后面露出来:“司司,你当真要辞官?”

我昂着头:“我徐司司再窝囊,骨气还是有的,断没有被人耍得团团转后还继续伺候的理!”

赵无越从书桌后面起身,指着摆在我旁边的满汉全席:“撤下去吧,想来我们司大人傲骨铮铮,是不会为油爆龙虾、香酥鸭、红烧狮子头这些美味所折服的。”

我咽了咽口水,拼命抑制住对那桌子美味缱绻流连的眼神。

赵无越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不打一声招呼便传来,宠溺到霸道。

“司司,你也知道,我乾清宫的大太监是前朝的人。不仅是他,宫里有很多人,都是前朝的人。若是朕一开始便明着认出了你的身份,会有人相信你偷取的军机图是真的吗?若不是我們做足了戏,让他们按照假军机图上的兵力分布调兵遣将,我与你爹根本挖不出前朝最深的势力。”

我如今才知道,原来我爹也是个老戏骨。前朝皇帝在位之时,天下势力就被几大军阀划分,各自占山为王。比起雷厉风行的新朝皇帝,他们自然乐于见着我爹在位——让手里没有实权的皇帝充当花架子,他们便乐得在自己的领地快活、为所欲为,故而,借着兴复前朝的大义名声,逼我爹与赵无越争权。

我爹没什么野心,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可惜命不好,伯父早夭,他便成了太子。整日的经书史卷、治国方略看得他头疼,好不容易腐败的前朝倾覆,这些人又找上他让他再当皇帝,而且看样子是个傀儡皇帝,他怎么会依。于是,他们刚走,我爹便进宫和赵无越如实说了。

赵无越若不是下了这盘棋,演了这场戏,他如今还被各地的前朝军阀势力压得抬不起头来,百姓依然在这些人的欺压下抬不起头来。

盯着赵无越这匹披着羊皮的狼,我死撑着不想被他说服:“皇上,你是有道理的,不过臣还是要辞官。那日在万寿山,你抱着臣,让我爹和几个大将军都见着了,你让臣以后怎么做人?若臣再在这个位子上待下去,只怕明日京中便会流言纷纷,道臣是……嗯……通过一些手段才爬上高位的。”

赵无越轻笑着,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一张脸与我咫尺之隔:“什么手段?不如朕今儿就帮你坐实了,好让你死心塌地跟着朕?”

我要被气哭了。

一个皇帝,可以如此不要脸吗?

我倔强地将脸一扭,傲然挺立如雪中红梅,面对当今皇上的色诱,我依然心志坚定,想来举国上下的才子当为我赋诗一首。

“臣不稀罕皇上给的高位,臣的父亲俸禄够了,不需要臣出来挣家用。”想着赵无越狡猾的手段,借着傀儡皇帝的名声赚足了我的同情,我便恨得牙痒痒,“况且,若是没有你们赵家父子,我现在还是一国公主呢!”

赵无越哈哈大笑:“一国公主哪有一国皇后当得威风?凤印已经送到你的府上,司司准备什么时候笑纳?”

我站起身来,看着赵无越小兽一般带着祈求的目光,心中大快,嘴角也止不住溢出一抹笑。

我转过身跨出御书房,对着门外大好春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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