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初阳(四)

东尽欢

初阳请莫峻言在“小渔湾”吃了一顿饭,顺便还去商场逛街,准备送他一件意大利手工剪裁制作的衣服作为分手礼物,哪想恰巧遇到了男朋友。

第四章 谁说对不起?谁会不在意?

席文仍是老样子,他微微笑着,嘴角边有浅浅的梨涡,但他不是对着初阳笑,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侧过脸时,席文看见了初阳,表情倏然变得僵硬。

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转过脸不看初阳,和身边的女子一起转向扶手电梯。

电梯带着二人上行,初阳立在几米之外,如同戏外的无关人士,有种生死两茫茫的苍凉。

他不是应该在美国吗?手上的冰激凌悄然融化,初阳如坠冰窖。

她像冰雕似的一动不动,实在惹人注目。

席文亦觉得不自在。

“怎么了?”挽着他胳膊的欧阳慧之前就觉得不大对劲,女人是直觉很准的生物,她不禁回头看楼下,一眼就看见了初阳。

“我前女友。”席文解释,“出国前就分手了,不过,她非说要等我,我说了对她没感情,她也不听。平时没什么联系,这回回来我没告诉她。”

“她好像十分意外。”欧阳慧挑着眉笑,“我想,你应该跟她打个招呼。”

女人敏感,席文想了想道:“那我去跟她再说明白一点,也让她彻底死心。”

席文下楼时,初阳还立在原地。

“初阳。”他走到初阳的面前,面色赧然。

“你提前回来了……”初阳讷讷地问,有点理不清头绪。

席文点头:“嗯。”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十分不自然,“提前回来看看工作的事,下个月再去美国拿毕业证。”

“回来就好。”初阳微微一笑,“你可以继续解释,刚才那位是……”

也许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也许他只是在做戏,甚至有可能那是某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在临死之前需要爱的关怀……初阳可以给机会让他解释。

但席文说:“对不起。”

三个字粉碎了所有关于爱的幻想,初阳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那是我现在的女朋友,缘分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席文说。

初阳冷笑,她是不是应该给这个渣男一巴掌?

“好吧,如果能让你好过点,你可以给我一巴掌。”席文建议道,甚至瞄了瞄她手上的冰激凌,“用这个也可以。”

他眼神中是满满的抱歉:“或者,你需要什么?我会尽力满足你。毕竟,你等了我两年。”

初阳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如果打了他,就会让苦情成为这两年的定局画面?若干年后,他还有资格缅怀,在他的青春时代有这样一个女孩,无怨无悔地等了他两年。他留有一声叹息,而她只能说自己是个傻瓜,让这段感情成为一个人的苦情戏。

不,初阳不要这样的结局。

初阳笑着摇头:“不,我没有等你。”

席文略有意外。

“我有男朋友了。”初阳指了指前面的男装专卖店,“他在挑衣服。”

没有互相亏欠,也不值得缅怀,既然感情已经结束,就让它断得干干净净。

初阳轻笑一声:“缘分的确来得突然,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莫峻言从店里走了出来,他等了初阳很久,还不见人来,出来看一眼。

初阳朝他招手,转过头又冲席文笑:“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帅?而且,他还很有钱。”

席文面色复杂。

莫峻言信步朝二人走过来,初阳跟席文告辞:“既然你也有女朋友,那我们扯平了。我还要去挑衣服,再见。”

她朝莫峻言走过去,把冰激凌杯塞在他的手中,方便腾出手抱住他的胳膊:“我买了香草味,还有榴梿味的,很好吃,你试一下。”

莫峻言对冰激凌不感兴趣,略略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席文。

初阳解释道:“我的大学校友,刚从国外回来,所以聊了两句。”

莫峻言收回目光,初阳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没有回头。

前面就是男装店,初阳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店里,喉咙里仿佛有东西卡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在每次呼吸的过程中,牵扯起丝丝缕缕的疼痛。

莫峻言之前就挑好几件衣服,拿过来给初阳看,她马虎地应付:“你不试,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莫峻言去试衣服了,初阳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试衣间的门,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刹那间,她的信仰轰然崩塌,整个世界只剩下苍白。

试衣间的门被打开,莫峻言走了出来。

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西服显得精神,穿衬衫显得俊逸,穿休闲装显得潇洒……初阳喊来店员:“都包起来。”

莫峻言制止她:“我不需要。”

“我也想买给你。”初阳自嘲地笑,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将淤积在心头的愤懑悉数释放。她急需证明,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在乎席文,自己不是唱着独角戏的小丑,不是惨遭抛弃的倒霉蛋……

花吧,尽情地花吧,她等了席文两年,还在乎这点钱吗?她利落地掏出信用卡递给店员。

莫峻言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怀疑:“你一个月挣多少?”

“掙多挣少没关系。”初阳现在考虑的不是钱,而是发泄,不然,她怕自己的胸腔炸裂。

“万一你没饭吃了怎么办?”

“你就不能收留我吗?”

莫峻言微微侧过身,对店员指了指架子上的衣服:“那几件我也要。”

说不生气当然是假的,初阳晚上回家时,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噔噔响,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林居然看她气呼呼的模样,问:“怎么了?是不是你那身疤痕被人讽刺了?”

那身疤痕花了初阳四千元,化妆时用到了乳胶,粘在身上,她并不好受。一想到花钱遭罪都是为了席文,她更气:“别提了。”

林居然刨根问底:“莫峻言看到你的疤痕,到底什么反应?”

“他根本就没看到。”初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受打击不轻,没在商场逛衣店,也没有买东西的心情,找了个借口早早地回来,“我改变主意了。”

林居然不太懂。

“我要跟莫峻言继续交往。”

“啊?”林居然惊讶,“那席文怎么办?”

“席文?”初阳咬牙切齿地道,“他劈腿了。”

初阳脱了衣服,拿过卸妆油一边卸身上的疤痕妆,一边把遇见席文的事说给林居然听。

前两天初阳还跟席文通过电话,他说他还在忙论文,如今人已归国。

初阳越想越气,得出结论:“天下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那你还跟莫峻言好?”

“我为什么不跟他好?莫峻言风华正茂、英俊多金,配我绰绰有余。就算没结果,也算是艳遇一场,若干年后还能回味一下。”初阳发现想把身上的疤痕妆卸下来非常难,她把卸妆油擦干净,又去翻化妆师给的溶解剂,头也不抬地道,“还有,莫峻言说给我买一辆玛莎拉蒂。”

林居然叫起来:“一辆玛莎拉蒂就把你腐蚀了?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你付出的是最美好的青春。”

“那你说青春应该充满什么?难道是道歉?”初阳拿着溶解剂问,“如果感情注定要结束,那在结束时,你是愿意要一句对不起,还是要一辆玛莎拉蒂?”

林居然不吭声。

干燥后的乳胶很难从皮肤上弄下来,初阳使劲地揉搓,把皮肤弄得通红,还剩下半个身子的妆后残余物。她进了浴室,水哗啦啦地从头顶冲下来,眼前雾气迷蒙,仿佛又回到大学校园,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在晚风中飘荡,天上月一轮,地上人一双……如今变得千疮百孔,不堪怀念。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和花洒里的水混在一起,冲刷着苍白的时光。

初阳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林居然问:“心里难受?”

初阳撩起睡裙指指身上:“洗不掉了。”

嘴上虽说得洒脱,初阳实则情绪低落,她没再抱着相机到处跑,成日窝在家里。

林居然去外地出差,初阳更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恨不得睡死过去。她也没跟莫峻言联系,男人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这天,在床上不知睡到几点,电话铃声响起,她浑浑噩噩地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那头说:“晚上一起吃饭,该我请客了。”

“好。”初阳眯着眼睛回答,好像肚子有点饿了。

“我让何左来接你。”

……

电话挂断后,初阳才看手机屏幕,这哪位土豪?动不动就请吃饭。

她一看,发现对方居然是莫峻言。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法国餐厅,侍者穿着西服,精神抖擞,与初阳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菜是莫峻言点的,等菜的时候,他问:“最近很忙吗?”

“还行。”初阳懒洋洋道。

“你很少主动联系我。”莫峻言微垂眼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初阳找借口:“忙于生计。”

莫峻言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嗯,莫峻言有錢,只要初阳肯配合,是不用那么辛苦。她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厌恶,恨不得掀桌而去。但现实困住她的手脚,她浑身难受,如坐针毡。

幸好有电话打来,初阳拿出手机,向莫峻言说了一声:“我接个电话。”她有种解脱的释然。

林居然在电话那头叫:“初阳,你在不在家?我钥匙掉了。”

“我在外面吃饭。”

“你还有饭吃,我这几天出差累死了,现在饿得肚子都瘪了。不行,你得请客。”

“是莫峻言请客。”

“哦,我要来拿钥匙,你在哪儿?”

初阳报了餐厅的名字,林居然在那头叫:“那里很贵的,我还没吃过正宗的法国菜,算上我一个,行不行?”

初阳当然没问题,但得问莫峻言的意思,她拿开手机:“我最好的朋友,她要来我这里拿钥匙,能不能一起吃饭?”

莫峻言点了点头。

林居然很快就到了,手上还提着出差的小皮箱。她在桌边坐下,和莫峻言互相做了介绍,侍者又拿了菜单过来。传统法国菜有标准的上菜顺序,餐具精巧,菜肴如画,浓郁的味道融化在唇齿间,再饮一点酒,是一种完美享受。

林居然似乎觉得酒的味道不错,一杯接着一杯,还跟初阳道:“我上司叫我把酒量练出来,说,都工作的人了,不会喝酒怎么行?唉,上班真不容易。”

初阳索性把红酒瓶放在她的旁边:“那剩下的都归你。”

“不行,你得陪我喝。”林居然示意侍者给初阳倒一杯,还催促道, “倒满,倒满……”见初阳不拿杯子,林居然把酒杯塞给她,她不想再喝,推搡间,酒从杯子中洒出来,直接泼了她一身。

“抱歉。”林居然满脸歉意。

“没事。”初阳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林居然只好找莫峻言喝,拿起酒杯道:“感谢莫先生的款待,不然,我这样的工薪阶层恐怕吃不上如此地道的法国菜。”

“不用客气。”莫峻言和她碰了碰杯,随口问,“你和初阳是大学室友,那你也是摄影师?”

“摄影师?不。”林居然摇头,“初阳也不是,她是狗仔。不然,她怎么会遇到你?她每次被人发现,怕别人砸相机,只好拿你当借口。不知道她这招在哪部电视里学的。”

莫峻言眼色微变,面上依旧微笑着:“也算是缘分。”

“嗯,缘分。”红酒虽甜,但后劲足,林居然面色酡红,“我真的没有想到,初阳能追到你,连她自己都意外,毕竟,她又不是真的喜欢你,她还有男朋友哪……”

“男朋友?”

“席文啊,他们都谈几年了。”林居然有点口齿不清,“初阳没想到你会想跟她交往,两头为难,一直希望你主动甩了她。跟你说哦,她甚至花了四千块钱去做了一身假伤疤,希望你讨厌她……哈哈……好好笑,不过没用到,四千块钱打了水漂……她跟席文前几天分手了。”

……

初阳从洗手间回来时,林居然已经趴在桌子上,莫峻言眉目淡淡,道:“你朋友喝多了。”

初阳一脸无语的表情,抱怨道:“酒量不行还喝……”她拍了拍林居然。

林居然没睡着,但双眼迷离:“啊,初阳,你回来了,我们再喝一点……红酒不醉人的……”

初阳无奈,对莫峻言道:“那我和她先回去了。”

“不是说一起去看看电影吗?”莫峻言说,“楼下是酒店,可以给她开间房。”

“可她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扔下她?”

“她比我更重要吗?”

初阳不知道莫峻言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指了指林居然:“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也不会丢下朋友,对不对?”

莫峻言妥协:“那我们送她回去。”

他的司机不知去哪儿了,莫峻言亲自开的车,后座上的林居然半睡半醒,整个人都倚在初阳的身上,偶尔嘟囔几声。

初阳听不清她说的什么,霓虹高楼在车窗外如电影般掠过,江上吹来的晚风裹挟着花木的幽香,忽然听到莫峻言说话:“前面就是‘锦色春。”

那是一家私人会所,初阳不太明白:“我们不去那儿。”

“我第一次见你就在那里。”

初阳突然想起来,她被人发现,对着莫峻言展开肉麻的表白。回想那画面,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哪儿?”莫峻言问。

当然也在“锦色春”,可初阳曾经不是这样说的。她想了想道:“在路上,偶然一瞥。”

“哪条路上?”

“离这儿不远。”这一片是富人区,莫峻言应该常在附近活动,他在“江山苑”的房子也距此不远,初阳说了主干道的名字,“鸣阳大道。”

莫峻言点了点头:“是哪一天?”

“记不清了。”

“那对你不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吗?”

初陽头疼,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遮掩:“就是上上个月,哪天来着……”

她绞尽脑汁地想,听到莫峻言道:“应该是四月上旬。”

“对,对。”初阳道,“那时候花开得很好,我常来这边拍照。”

莫峻言嗯了一声,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整个四月中上旬他都不在国内。

车子开到初阳的小区,两个人费力地把林居然弄进房间。这是莫峻言第一次来初阳的住处,不大的两居室,其中一间被改成了摄影棚,墙上到处都是照片。

初阳把林居然安顿好,看莫峻言还在屋内,她又有点手足无措,勉强笑笑:“家里小,东西又多。”她甚至不敢看他,半侧着身问他,“你喝什么?水,饮料?我这还有玫瑰花茶。”

莫峻言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初阳如释重负:“那我送你。”

“好。”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机器运转声极其细微,初阳转过脸,盯着电梯厢内的小屏幕,不是那里有看头,而是目光无处安放。

她不敢看莫峻言,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每次跟莫峻言独处,她都如临大敌,后背隐隐有冷汗。

莫峻言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手,刚碰到初阳的手腕,她就几乎跳起来:“啊……”她那样慌张,如同被火星烫到。

“怎么了?”莫峻言微微低头,目光温柔。

“被吓到了。”初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以为是虫子什么的。”

莫峻言发出轻笑声,大方地抓过初阳的手:“不是虫子,是我,你喜欢得快疯了的人。”

初阳尴尬地笑笑,被他握住的手变得滚烫,掌心开始冒汗。

幸好他的车就停在楼下,走到车旁,莫峻言却没有松开初阳的手,把她往身前拉了一把,她几乎靠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说:“怎么不主动抱我一下?”

灯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空隙照在地上,初阳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她用尽力气才抬起胳膊,僵硬地环住他的腰,脚步却往后退了退,试图拉开距离。

莫峻言搂住她的肩膀:“初阳,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初阳机械式地回答,“可以吃很贵的东西。”

“那下次再请你。”

“不用了吧。”初阳脱口而出,然后寻找理由,“太浪费钱。”

“我想起来了,下次该你请我。”

初阳点头:“好,那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她松开手,亟待解脱,“挺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莫峻言搭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挪开,他朝她靠近,她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傻瓜都知道他要吻她。

“不!”初阳叫出了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莫峻言。

莫峻言目光诡异地盯着她。

“这样……有点太快了……”初阳遮掩着寻找借口,脑子里却没有词语,无休止的谎言与煎熬,她像大海里的泅渡者,看不见方向,望不见彼岸,还得提防突如其来的浪将她打得晕头转向。

初阳筋疲力尽。

解脱吧!早死早超生!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似灼热的岩浆找到了出口,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初阳要向他坦白,哪怕自己会为此付出代价也认了。

初阳终于有了勇气:“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生气,更怕你报复我。”

莫峻言看着她,目光幽暗。

初阳深吸一口气:“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是时候跟你坦白……”

“初阳,”莫峻言突然打断她,“我还有事,得走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不要改天,初阳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我还是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说她一直在骗他,现在演不下去,决定要退出了。

莫峻言不想听:“我该走了。”

之前不是还想去看电影吗?初阳狐疑:“就两分钟。”

“刚才在你家时,我收到胡青的短信,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要去公司处理。”莫峻言找了个理由,微微笑道,“项目金额超过两亿,你的事更急吗?”

似乎还是他的事更急,初阳可耽误不起两亿的生意:“哦,那你先回去。”

莫峻言点头,别戳穿,还有机会继续演下去,反正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几缕碎发在额前落下阴影。

发动引擎,引擎声音很小,驱不开那份令人不安的寂静。莫峻言降下车窗对初阳道:“你也回去早点睡。”

“好。”初阳朝他挥了挥手,“开车小心点。”

莫峻言嗯了一声:“再见。”

换挡,脚下松开刹车,莫峻言准备离开,听到初阳说:“再见。”她顿了一下,又喊道,“我回去写封邮件给你。”

声音很大,像霹雳滑过耳边,莫峻言身子一顿,猛踩下刹车。

他侧过脸,看着车窗外的她,黏稠的夜色中,她脸上带着赴死的决然。

她下定决心,再无转圜的余地。

莫峻言微微闭上眼,片尾曲奏响,落幕已成定局。

他的唇边溢出苦笑。

关了发动机,下车,莫峻言站在初阳的面前:“你看起来挺着急,有什么事直说吧。”

初阳:“可你还有事。”

“也不是太急。”莫峻言垂着手道,“公司那么多人总不能白养着?”

既然这样,初阳就做个了断:“那我就说了。”

莫峻言眼眸黝黑,像化不开的墨。

初阳诚挚地朝他道歉:“对……”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莫峻言一把捂住了嘴。

你说“对不起”,那我是选择原谅你,还是不原谅?

原谅吧,我没那么宽容大方;不原谅,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连第三种选择都没有,那样沉重的三个字,足以终结感情中的所有美好与希望。

他不要听“对不起”。他笑了笑,用轻松调笑的语气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狗仔,知道你每次都拿我当挡箭牌,知道你根本不想和我交往……”

初阳疑惑,几乎叫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峻言嘴角噙笑:“一开始就知道。”

初阳很是诧异:“那,那你干吗不戳穿我,还要和我交往?”

“因为觉得有趣。”莫峻言靠着汽车,甚至笑出了声,“尤其是看你想拒绝又不敢的样子,很逗。”

搞了半天,初阳才是那个跳梁小丑。可她没有看出半点端倪,她虽没有火眼金睛,但对莫峻言也有几分了解。他不是王先亮,不是玩世不恭的人,她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觉得有趣?”

她不信!她更怕他报复自己。

莫峻言收起唇边的笑意,正经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初阳洗耳恭听。

“你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你。”

“你还需要利用我?”初阳觉得不可思议。

莫峻言点了点头。

“利用我做什么?”

莫峻言看向她:“你想知道?”

初阳猛点头。

莫峻言娓娓道来:“我世伯家有个女儿,比我小一岁,文艺点说就是青梅竹马,她一直很喜欢我,可我对她没感觉,拒绝了她。可她那个人非常执着,现在即将留学归来,我想让她彻底死心。”

原来,莫峻言也需要人做挡箭牌,但初阳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没那么好骗。”莫峻言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初阳,“但你够大胆、够率真,你和我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和她更是天差地别。现在,谁不知道你爱我?你完全符合让人坠入爱河的标准,连王先亮都不觉得意外,我也不需要再造声势,就足以让你的事迹传到她的耳朵里。”

这是夸她,还是贬她?她干笑,又试探着问:“那你不计较我骗你的事?”

“除非你配合我把这场戏演完。”

“我要怎么配合?”

“她后天回来。周六你陪我去吃顿饭。”莫峻言斜斜地瞟了一眼初阳,“是时候发挥你的演技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扯平,我不追究你骗我的事。”

初阳一听这话,乐了:“行。”只要莫峻言不追究她,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早上,林居然醒来,听到客厅有声音,初阳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哼着歌,像只快乐的小鸟,林居然揉着额角问:“心情这么好,有好事?”

“天大的好事。”初阳声音愉悦,“昨晚你不是喝醉了吗?把你送回来后,我实在继续不下去了,在楼下跟莫峻言摊牌了。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拿他当挡箭牌,他将计就计地耍我。”

林居然有点迷糊:“他早就知道?”

“对呀,人家好歹是大BOSS,阅人无数,火眼金睛。”初阳把书刊、报纸放在书架上,头也不回地道,“他就是逗我玩,不过,他玩得这么开心,就不计较我骗他的事情了。”

“你们结束了?”

初阳点头:“差不多吧,软着陆。”

“那也好。”林居然报以欣慰的微笑,“他不找你麻烦就行。”

初阳眨巴着眼睛看林居然:“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干吗?”

“买衣服。”

“要多少钱?”

“三四万吧。”

林居然叫起来:“你是去买衣服,还是去买奢侈品?”

“我要陪莫峻言演一场戏。”

她是诚心诚意地想配合莫峻言,演戏嘛,就要演得真一点,决不能被人看出破绽,她想去买身好点的行头。也怪她前几天被气糊涂了,给莫峻言买衣服把信用卡都刷爆了,那家伙果然心思不纯,等着看她穷哪!

她把莫峻言的事情说了一下,林居然也算仗义,从钱包里掏出一張卡:“我也没多少存款,都在这里,你悠着点刷。”

初阳给她一个熊抱:“然然,就你对我最好。”

“我也希望你这件事能稳妥地画上句号。”林居然说。

初阳笑问:“这件事没画上句号,你也不安心吧?”

林居然点头:“我怕你玩得太大,引火烧身。”

更怕你开一辆玛莎拉蒂,我开大众朗逸。

为了表达自己愿意配合的诚意,周六初阳早早起床,花了两个小时化妆,把衣柜里最贵的那件迪奥真丝连衣裙找出来,戴上那条只用来珍藏的水晶项链,拿出穿一次都心疼的镶钻凉鞋……还特地跑去理发店洗了个头,让发型师给她吹成自然卷。

她竭尽所能,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莫峻言来接她时,看到精心打扮过的初阳,她很会搭配衣服,全身散发着清新灵动的美。

但他不禁蹙起眉头,原来之前的约会,初阳都是在马虎地应付。

初阳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這样不行吗?”

她已经用上了自己最好的家当,诚意满满。

“画蛇添足。”莫峻言淡淡地评价,“论美貌与身材,你是拼不过陈怀薇的。”

陈怀薇,是他那位青梅的名字,据说出身名门、才情过人。

初阳被打击到了,声音都小了下去:“那我重新去换套衣服。”

“不用了。”莫峻言说,“时间不够。”

吃饭地点在“锦色春”会所,推开雅间的门,初阳就看到了王先亮,他身边坐着个美女,半侧着身,穿一条米色长裙。

王先亮见人到了,笑道:“你们来晚了哦。今天可是给陈大小姐接风洗尘,她人都到了,你俩才姗姗来迟。”

莫峻言揽着初阳的腰,淡淡地道:“女人事多。”

王先亮和陈怀薇沾亲带故,故而他也在,此时看了看初阳,他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第一次见到初阳,就是在这里。”

锦色春会所。

那天,几个生意人一起吃饭,时间早,他们在后花园闲聊,初阳突然出现,在夕阳晚照中对着莫峻言表白,情真意切,字字入骨,语不惊人死不休,王先亮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倒是莫峻言心态好,不理不睬,符合他对女性的一贯作风。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闹剧罢了。

初阳被保安抓走,他们也前往包房,王先亮走在莫峻言的旁边,转弯时,莫峻言稍稍侧过脸,朝初阳的方向瞥了一眼,时间相当短,如燕子从水面掠过,须臾之间又飞走。

王先亮心里暗暗一惊,老天要是再给这女的多点机会,搞不好能成事。

“你真是个能人,没机会都能自己创造机会。”王先亮打趣初阳,“在游艇那回,我就知道,莫总早晚得栽在你的手里。”

初阳尴尬地笑笑,把目光投向屋内女子的身上。

莫峻言拉着初阳的手走上前:“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初阳。这是陈怀薇,我的发小,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今天算是给她接风洗尘。”

那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一头黑发如瀑,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充满诗意。偏偏身材火辣,米色长裙将她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来,初阳瞄了瞄她的胸,应该有D吧。

莫峻言没说错,论美貌与身材,初阳拼不过陈怀薇。

陈怀薇也在打量初阳,道:“这条裙子是迪奥的。”

初阳:“陈小姐眼光真好。”

陈怀薇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去年的款。”

今年的款式她也买不起,她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看来阿言不够大方。”

阿言?陈怀薇叫得真亲热。

初阳反驳:“这是我自己买的。”

做戏要有职业精神,她把莫峻言的胳膊搂住,“他才不需要用钱来亵渎我们之间的感情。”

陈怀薇抿唇一笑,眉梢眼角都透露着不屑。

王先亮看气氛不太好,赶紧转移话题:“人都来了,就点菜呗。刚才我催着薇薇先点,她非要等你。”这话是对莫峻言说的,王先亮拿起菜谱扬了扬,问,“谁来点菜。”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初阳左边是莫峻言,右边是王先亮,对面坐的是陈怀薇。王先亮把菜谱递给初阳:“不然,你来点吧。”

初阳把菜谱推开:“既然是给陈小姐接风,当然是陈小姐点。”

莫峻言倒是不介意,对初阳道:“你先点自己爱吃的。”

他说话时,眼神很温柔,初阳差点溺毙其中,这厮才是奥斯卡影帝吧?明明不喜欢她,他还能装出深情的模样。

初阳赶紧挪开视线,装模作样地看菜谱。

等着上菜的时候,陈怀薇问初阳:“听说是你主动追的阿言?”

初阳笑着回答:“我等着他来追我,也不现实啊!”

“你那架势……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王先亮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我佩服的人少,佩服的女人就更少,不过,初阳,你就是其中之一。”

“嘿嘿。”初阳心虚地笑。

对面陈怀薇的脸色略显难看。

菜很快被端上来,初阳表现出作为女友应有的亲密,主动给莫峻言夹了只虾子过去,见他没有反对,她立即心领神会,筷子不停,牛肉、猪肚、小青菜……

莫峻言的碗里很快堆成小山,初阳柔声相劝:“你工作那么辛苦,要多吃点哦。”

等鱼端上来,初阳立即把鱼眼夹走,递到莫峻言的嘴边。

莫峻言诧异地看着她。

做戏要做足,初阳给他使眼色:“吃鱼眼对身体很好,小时候每次吃鱼,妈妈都把鱼眼夹给我。”初阳柔情似水地道,“以后家里的鱼眼都归你。”

莫峻言嘴角微微地勾起:“好。”

就着初阳的手,莫峻言直接吃下。

对面的陈怀薇终于看不下去,啪地一下放了筷子。

“怎么了?”初阳明知故问。

陈怀薇脸色难看:“没什么胃口。”

“天气太热了,我也没什么胃口。”初阳寻思着可以撤退了,转头对莫峻言道,“我想早点回去,要不,我们去看电影?最近有大片上映。”

莫峻言点了点头。王先亮却不同意:“你不知道莫总家有家庭影院?什么时候不能看。”他又转向莫峻言,“薇薇刚回来,想和你好好叙旧。”

初阳大度地道:“你们那么长时间没见,是该好好叙旧。我找林居然一起看电影也行。”

莫峻言想了想道:“那我先送初阳回去。”他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怀薇不乐意:“何左不是在吗?”

“我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单独在一起。”莫峻言向他们告辞,拉了一把初阳,“走吧。”

还没走到门口,陈怀薇从椅子上騰地站起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相貌、家世、才华?我哪样比不过她?我也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你表白,也可以把鱼眼睛都让给你吃……”她几乎哭了出来,声音哽咽,“她和你一点都不配。”

的确不配,初阳也承认这点。

莫峻言微微侧过身,脸色冷淡:“没有原因,我就是喜欢她,不喜欢你。”

美人仿佛受到重重一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掉落,梨花一枝春带雨,那模样,我见犹怜。

但莫峻言只是冷漠地转身,拉着初阳的手,直直地走了出去。

“那个……她真的很漂亮。”这样伤美人的心,初阳于心不忍。

“可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莫峻言一把揽过初阳的腰,她正要拒绝,却听他道,“还没出会所哪。”

好吧,做戏做到底,反正是最后一场。

何左把车停在会所的大门口。上了车,莫峻言才把放在初阳腰间的手收回来。车内隔音板不知何时升起,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两个人,初阳有点紧张,轻声问:“你对我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吗?”

莫峻言点了点头。

“那我们……”初阳试探着提起,“是不是扯平了?”

莫峻言没吭声。

初阳急了:“你说过,我陪你演完这场戏,我们就扯平。之前骗你,的确是我不对,但我也是逼不得已,我辛辛苦苦挣点钱就为了……”

“扯平了。”他虽然不想说这三个字,但这已是最好的休止符。

“真的?”初阳不敢相信,“那你不追究了?”

莫峻言点了点头。

初阳眼中迸发出光彩,喜笑颜开:“那真是太好了。莫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莫峻言脸色淡淡。

车子已经开出会所很远,初阳道:“莫先生,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把车子停在路边就行,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不忍拒绝。

下车后,初阳站在路边,弓着腰对车内的莫峻言笑得眉眼弯弯:“莫先生,这段时间给您造成的麻烦,我非常抱歉。祝您万事如意,事业蒸蒸日上。”

她卸下了这个沉重的包袱,通体舒畅。

“以后不要再用类似的招数。”莫峻言提醒她,“被人误会就不好了。”

初阳虚心受教:“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事情终于画上圆满的句号,她朝莫峻言挥了挥手,“莫先生,那再见了。”

“再见。”

莫峻言按了升窗键。

车子缓缓地汇入车流,窗户镶嵌着深色单向玻璃,初阳自然没看到车内的莫峻言在回头看她,眼眸深邃如漆黑的夜,谁和她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下期精彩预告:跟席文分手后,初阳来不及难过又接到了去西汀度假庄园高级会所跟踪大明星卢凯的任务。她才到会所,就被莫峻言的人反监督了。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下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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