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太多情

爆炒小黄瓜

(一)

两年之后,沈婉元见到聂静义的第一句话是:“哎呀,你不当土匪啦?”

聂静义穿着一件英伦黑色呢子大衣,头戴高帽,左手拿着一根象牙柄红木手杖,右手攥着一副雪白的手套;他皮肤苍白,鼻梁挺直,所以显得眉眼格外黑白分明,远远一看,精致俊美得近乎诡异了。

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住了他的半张脸。沈婉元瞧不出他是怎样的情绪,只听他说:“我如今在方督理身边当秘书长。”

方督理,同样是绿林出身,两人倒是臭味相投。沈婉元心思简单,当即嘻嘻地笑道:“厉害啊,做官啦!”

聂静义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婉元道:“电影要开场了,一起看吗?”

聂静义顿了一下,随即挥手屏退左右,做出一个虚扶她的姿势:“好。请。”

沈婉元看着他这副标准的绅士做派,颇为感慨。当年她遇到他时,他还是个剃光头的愣头青,拿着一把过时的柯尔特手枪,就敢把她劫到土匪山上去,劫完之后,觉得她漂亮,又开始进行求爱,搞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电影院幕布唰地落下,雪亮的光束从头顶投进来,沈婉元余光瞥见聂静义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分头,心里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她那会儿并不想跟土匪谈恋爱,就很直白地拒绝了他。他闻言,情绪低落极了,用脚尖踢着小石子道:“为什么啊?”他满脸迷茫地摸摸自己的臉,“我又不丑。”

沈婉元道:“我的未婚夫会作诗,时常写一些罗曼蒂克的诗念给我听,你会吗?”

沈婉元的未婚夫名叫罗舒,是商贾子弟,却长了一颗剧作家的脑袋,整日沉迷于言情小说不可自拔。沈婉元与他交往,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鉴赏他新创作的爱情故事。

沈婉元对他没有感情——对他创作的诗与小说,更没有感情,此刻搬出来,只不过想让聂静义死心。

聂静义作为土匪山的大当家,天生一股倔劲,当然不会死心。回房苦思冥想了一下午,他挥手叫来二当家,命令他即刻下山去买诗集。

二当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大当家怎么忽然有了做诗人的兴致。掂着银钱四下打探一番,他恍然大悟:大当家怀春了!

有了明确目标,诗集就好采买了,二当家雷厉风行地从山下县城拉满一牛车的情爱诗集,一股脑全倒在了大当家的院子里。

“义子——义子——”二当家双手做喇叭拢在嘴边,“诗集来啦——”

聂静义咽了两口唾沫,蹲下身翻看诗集,他紧张极了,紧张到二当家嘴上占他便宜,他也没空去在意、去呵斥了。

聂静义捏着手中的小册子,面目冷肃,仿佛面前不是诗集,而是一架格林快炮,下一秒他不是要去念诗求爱,而是要一机枪把沈婉元突突打死。

(二)

二当家习惯了聂静义的表里不一,撺掇道:“大当家的,去吧,没事儿,这是我找来最好的情诗集子,沈大小姐听了,保准爱上你!”

聂静义没念过几年书,有些犹疑:“万一我……念错了怎么办?”

二当家不以为意地一拍手:“那你先让寨里的师爷念给你听听,等你念熟了,你再去找沈大小姐念呗!”

聂静义深以为然,当场抱着一摞情诗集子,去找师爷学习朗读。师爷对他的发音、感情、气势、造型,全方位做出了独到的点评。一夜过去,他在诗歌朗读方面,彻底地脱胎换骨了。

正式读诗的那一天,他换上寨里最体面的长袍,戴上师爷的细框圆眼镜,佯装文学人士。他几天没去看望沈婉元,后者闲得发慌,已经沦落到去窥探蚂蚁搬家,见他来了,惊喜地喊道:“可算盼到你了!”

聂静义怔了片刻:“你盼着我来?”

沈婉元道:“你有趣,人又和气,我当然盼着你来和我说说话。”

聂静义怔得更加厉害:“我和气?”他垂下眼帘,小声地嘟囔道,“我一点也不和气……我是土匪,杀过人……”

沈婉元没听见后半句,笑眼弯弯地道:“反正我觉着你挺和气,你虽然绑我来,但从没有为难过我,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要不是长时间见不到父母,我几乎要以为我是来山里旅游了,哈哈!”

聂静义回过神,明白了,这位沈大小姐自幼被娇宠过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乃是一个实诚的缺心眼。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不理解自己刚刚在期望什么——期望她慧眼识英雄,瞧出他有一副别致的灵魂?

笑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幽黑的眼睛里,他心中却不感到愉悦。他是土匪,永远上不了台面,同样,也不会拥有灵魂,更不会显得别致。

气氛过分安静,沈婉元寂寞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聂静义想起来意,低声说道:“我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沈婉元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你——念诗?你……会念诗?”

聂静义目光缓慢而坚定地在她脸上走了一遍:“为你学的。”

沈婉元来了兴趣,搬了一张小凳子坐下,撑着腮帮子:“好呀,那你念吧!”

聂静义的视线移到了她的嘴唇,那是很柔嫩、很鲜红的一张嘴,如同初春迎风招展的花骨朵。他忽然就心生柔情,很想俯身下去亲吻她,但又不敢面对她紧随而至的生气表情。他喜欢她,喜欢到害怕她生气。

怀揣着满腹心事,聂静义开口念道:“沈婉元,我的荞麦枕头坏了,又没钱换新的,你将会是我最佳的……荞麦枕头!”

沈婉元:“……”

沈婉元鼻子一皱,眉毛一扬:“这是啥?”

聂静义言简意赅:“诗。”

(三)

沈婉元摆手道:“我没见过这样的诗,哪有诗写荞麦枕头的!”

诗里当然不会写“荞麦枕头”,诗的原话是“抱枕”,聂静义在土匪窝里长大,自然没机会去见识抱枕,所以擅自将“抱枕”改为了“荞麦枕头”。

他不承认是自己的改动出了差错,只当是诗者的水平不够。薄唇微抿,他毫不气馁地念下一首:“目视你忧伤的倩影,像是染上了你的忧郁,整个山寨骤然悲伤;我也悲伤,我怀疑自己被你的神秘与忧伤囚住了感情。”

沈婉元:“……”她有那么忧伤吗?

这时,聂静义突然上前一步,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因为太长了,她险些觉得这些睫毛触碰到了她的心扉。

与沈婉元四目相对,聂静义的神色依旧很严肃。他生得好,五官清秀,肃穆起来显得高深莫测。

高深莫测的聂静义道:“想要玫瑰花吗?”

实际上,聂静义并不知道玫瑰花是什么。

沈婉元被他的长睫毛、黑眼睛吸引,脑袋发蒙,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聂静义按照诗集的提示,淡淡地道:“我偏不给你。”

沈婉元:“……”

沈婉元羞恼道:“你到底想干吗——”

话音未落,她被聂静义用食指堵住嘴巴:“想吃巧克力吗?”不等她气哼哼地回话,他快速地道,“我馋死你。”

沈婉元:“……”

聂静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一双幽黑的眼睛无师自通地氤氲着深情的迷雾:“想让我吻你吗?”

沈婉元反应过来了,他在拿国外的笑话册子逗自己呢!她不由自主地嘟嘟嘴:“你是不是要说‘美死你呀!”

册子上是这么写的,聂静义原本也想这么说,然而沈婉元噘起嘴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就空白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只想吻下去。

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两片嘴唇已经落在沈婉元的唇上,辗转反侧。一时间他仿佛聋了,仿佛哑了,仿佛盲了,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了唇上。

他近乎颤抖地心想,他吻了她,她没拒绝,真好。

太好了。

一吻完毕,两人都闹了大红脸。聂静义的细框圆眼镜滑到鼻梁,他慌张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低咳几声,同手同脚地逃跑了。

沈婉元被撂在原地,也很慌张,慌张了一会儿,她回忆起聂静义扑扇的睫毛和柔软的嘴唇,又感觉很浪漫、很刺激。

她让一个漂亮的土匪强吻了。

这个土匪,还念了情诗给她听,虽然他念情诗的水平不敢恭维,但至少是念了,而且从视觉上,比她的未婚夫罗舒来得赏心悦目。

想到罗舒,沈婉元心中的浪漫情怀遁逃得无影无踪。她心想:“我不该这样……太不该了!”

前尘往事告一段落,沈婉元如梦初醒。

(四)

正好,电影演到男女主角相爱,因为是外国片子,男女主角的性情格外奔放,已经开始亲嘴。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沈婉元对这种亲吻的情节,没什么抵触,她出洋留学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是男女交往之间最正常不过的环节之一。但是,聂静义坐在她的邊上,她情不自禁就含羞带怯了。

与此同时,聂静义冷不丁地贴近了她:“你跟你先生,做过这种事吗?”

沈婉元蒙了:“啊?”

电影院忽暗忽明,聂静义的神色也被映衬得阴晴不定。他半侧过头,给了沈婉元一个轻描淡写的侧影:“抱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随口问问。你不要介意。”

沈婉元咬紧下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年前,她被父亲赎回家,就得知罗舒已经退了婚——倒不是嫌弃她被土匪绑了一次,成为了残花败柳,而是他写小说写到瓶颈,深感人世间的情爱乃是绊脚石,不愿结婚,专心致志地采风突破自我去了。

两年间,沈家日渐式微,家底大不如从前,再加上沈婉元是被退婚过一次的女子,许多大户人家正经说媒的时候,都不会再考虑她。

这些都是略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事情。此刻聂静义一本正经地询问她,让她有些羞愤,不明白他是真的好奇疑问,还是借机嘲弄取笑她。

沈婉元陷入沉默。聂静义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难堪一样,用手杖轻轻地敲了一下地板:“看来你与你的先生感情很好,旧情人问一下都不行。”他的脸庞完全地转向她,眼睛清凌凌的、冷幽幽的,“你知道吗,这么些年,我——”

沈婉元拿着珍珠绒面手包,承受不住地站起身。她深深吸气、呼气:“对不住,我突然记起家严家慈嘱咐我,一定要回家吃饭。失陪了,我和聂先生改天再聚吧!”

聂静义作势要起身:“那我送你。”

沈婉元道:“不用了!”她这一声气势如虹,引得不少观众循声望过来。她霎时双颊生出红晕,又羞又怕,顾不得礼貌,拔腿就跑,堪称落荒而逃。

及至她逃得无影无踪了,聂静义才面朝电影画面,自言自语地补完之前想说的话:“……你知道吗,这么些年,我只亲吻过你一个人。”

可惜,听者落跑了,他只能说给自己听。他又看了一会儿电影,影片里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可惜门不当户不对,被两家父母狠狠地棒打鸳鸯了。

聂静义慢条斯理地戴上雪白的手套,他忽然觉得很寂寞、很孤独,想抱着沈婉元在她的颈窝里撒一撒娇。

(五)

沈婉元无法获悉聂静义的心路历程,她的手掌像燃着火,心里像烧着柴,吐息之间全是滚烫的热气。窘迫交加地跑回沈家,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聂静义可真讨厌,故意揭她伤疤!

他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故意这么说的!

沈婉元气得磨牙嚯嚯,使唤老妈子端上香酥鸭、翡翠虾肉、水晶肘子,大吃一顿之后才消停下来。

饱餐完毕,沈婉元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灵魂出窍,她又回忆起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聂静义,作为土匪头子,杀伐决断;作为情场中人,却纯真得可怕。强吻了沈婉元,等同于了结了他的一桩夙愿,接下来好几天,他都不敢跟她打照面。

还是沈婉元主动去找他的。

聂静义正在师爷书房摆出苦读的姿势——他倒是想真正地苦读,可惜并无读书的天赋,读了几个小时的书,他就打了几个小时的哈欠。

沈婉元走进屋子里时,他刚好一个酸懒的哈欠打到顶峰,眼泪似流非流。沈婉元唯恐天下不乱,活泼地说道:“大当家的,本肉票找你来啦!”

大当家眨巴眨巴眼睛,两行清泪唰地流了下来。他面红耳赤地想闭上嘴,然而哈欠打得太大,他动作又太急,咔嚓一下,大当家的下巴脱臼了。

聂静义白皙的耳根、面颊、脖颈整齐地红透了。他若无其事地弄好了自己的下巴,轻声问道:“你……你找我做什么?”

沈婉元嘀咕道:“你不来找我聊天,我无聊死啦。”

聂静义对着地板说道:“我……我……”他堪称脸红如血,相比坦坦荡荡的沈婉元,他更像一个娇羞的黄花大姑娘,“我上次亲了你,你不害臊吗?”

沈婉元把手一挥,装作满不在乎:“这种事情,我在西方见得多了。”

聂静义当即停止害羞,看向沈婉元,他的目光骤然间变得像箭一样冷锐:“还有谁亲过你?”

沈婉元嘟嘴,嘟出两个酒窝:“哼,不告诉你。”

聂静义深吸一口气,仿佛有人在他的骨缝里淋了一瓶陈醋,他全身上下心慌意乱地酸痛起来。

“嘴上没个把门,尽会胡说八道,不能轻饶了她。”他不悦地心想。

身體往前微倾,聂静义再一次吻了上去。他的神色很冷漠、很急躁,唇舌却依旧温柔到极点,仿佛热水一样细密地浸润过沈婉元的唇瓣。

沈婉元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可能被爱情亲吻了。

但他们之间不能产生爱情,因为他的出身与见识,跟她完全不匹配。她的父母,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位土匪。

仿佛专为印证她的想法一般,二当家大嗓门在篱笆外响起:“义子——大当家的——沈家送赎金来啦——”

书房内,唇齿相依的两个人瞬间僵硬。沈婉元送给聂静义一个鲜花似的微笑,然后含着眼泪,没了下文。

这场荒唐的相遇,这场荒唐的缘分,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拿赎金,她回沈家,往后,若无意外,不会碰面。

可两年后的今天,他们似乎又再续前缘了,不是吗?

(六)

聂静义如同一阵柔软的春风,活泛了沈婉元枯萎的神经。翌日,她指派了几个伶俐的心腹丫头,上街去打听省督理秘书长的事情。

丫头目达耳通,没去了解聂秘书长军事上的光辉成就,专拣桃色新闻打探,几天下来,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交给了沈婉元。

沈婉元看到聂静义的风流韵事已经足以编书造册,气得眼迸火星。翻了几页之后,她平静下来,因为绯闻写得捕风捉影、流于表面,她犯不着大动肝火。

平静不到片刻,她又深觉羞耻,感觉自己这样很不体面——聂静义根本未曾表露过半分情绪,她就像恨嫁女一样四处留意对方的动静,心潮起伏……

她的羞耻没有持续太久,中午时分,她母亲——沈大夫人身边的老妈子带来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

有人向她提亲了,而且她父亲已经答应了!

沈婉元顿时身子一软,冷汗涔涔:“是谁……”

老妈子道:“大小姐安心,是李家的二少爷,跟咱们家门当户对呢,不然,大老爷也不会把您许配给他。”

怕就怕在门当户对,因为她和聂静义缺的正是门当户对。惫懒地一摆手,她驱蚊似的赶退了老妈子,一个人躺在软绵绵的西洋大床上愁肠百结。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见一见聂静义。她闭上双目,聂静义青涩和成熟的形象,争先浮现于她的眼前。她心想:“我和他,有缘无分,不能强求。”

其实,说到底,这些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从重逢到定亲,两年前的爱情花苞,只在她的心中孤独地绽放、孤独地枯萎,她甚至没有想过要问一下聂静义的意思,仿佛一开始就笃定了他们之间不可能。

别院的小姐、姨太太们,听闻此等喜事,纷纷过来贺喜。沈婉元嘴上对付不了她们,干脆喊来一桌豪华宴席,让脆皮鸡、松鼠桂鱼、卤酥羊腿代替她应战。

小姐、姨太太们在她这里大吃一顿午饭,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她赢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不欣喜。她牵挂着聂静义,灵魂似跟着对方跑了,因此没什么开心的。

三日后,李二少爷登门拜访。

他梳着大背头,发际线几乎后退到脑袋中央,戴着一副金边方眼镜,嘴唇极薄。他朝沈婉元行了一个摘帽礼,先用英文夸奖了她的容貌,而后之乎者也地恭维起她的仪态气质来。

沈婉元聆听着他公鸡打鸣一样的赞颂,心里一阵绝望,嫁给这个人……她不如一死了之!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她灰心张望之际,忽然在自家后院的湖心亭发现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是他?他怎么会……

不动声色地召唤来心腹丫头,沈婉元躲在李二少爷摇头晃脑的视线死角,小声问道:“他是谁?”

丫头很快探听出答案,叽叽喳喳地告诉了她。刹那间,她的气色又活泛起来,打断李二少爷的吹牛行为,她微笑着说道:“密斯特·李,我们去湖心亭走走吧。”

(七)

密斯特·李刚好词穷,满口答应。两人并肩走在一块儿,对比沈婉元高挑窈窕的身姿,密斯特·李瞬间显得非常矮小。几个庶出的小姐见着他们,当场笑出了声音:“没想到李二少爷长得这般和气,嘻嘻,大姐真是好福气!”

“唉,大姐去留了一场学,得了学位归来,又被退了婚,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高龄,李二少爷还能看上大姐,大姐的福气着实令人艳羡呀。”

充满福气的沈大小姐神游天外,用余光瞥着湖心亭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对方穿着一件整洁挺括的斜纹布军装,外面披着皮大氅,腰带往中间一束紧,窄腰和长腿格外醒目——的确是聂静义。

他握着一副皮手套,目光云淡风轻地扫过他们一群人,没有停留。

沈婉元被这一眼,看得泄了气。

她垂头沮丧地心想:“我刚刚在兴奋什么呢?期望着他像神兵天降一般赶走李二少爷,然后娶我?”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对自己做了评价,“异想天开的傻子。”

整个下午,沈婉元魂不守舍。她一边敷衍李二少爷,一边严密监视着聂静义的动向。

因为聂静义形貌英俊潇洒,待人接物温雅有礼,所以即使他的学问还不如沈家的老妈子,依旧大受小姐们的欢迎。

湖心亭里有人做演讲似的,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嬉笑掌声。沈婉元猜不出他们的交谈内容,心如火烧,手掌见汗。

李二少爷见状,酸溜溜地道:“怎么请了个丘八到尊府上?私以为,现在的丘八毫无思想,甚至没几个读过中学,都是响马草寇之流。”

沈婉元恨恨地跺了下脚,倒不是为了回应李二少爷的高谈阔论,而是她“不经意”瞧见,她的一位庶妹快倚靠到聂静义的身上去了。

而聂静义这个王八蛋竟然没有推开她!

沈婉元气得直噘嘴。李二少爷看她反应如此激烈,以为是英雄所见略同,立刻顺水推舟地胡扯一阵。

同一时刻,她的另一位庶妹拿出一本崭新的诗集,笑盈盈地递给聂静义,似乎要他读给她听。他接过诗集,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知是拒绝还是没拒绝,反正众人一直起哄。

沈婉元气到极点,不能更气,没精打采地踢了一下路上的鹅卵石,她想起这个动作的来历:从前的聂静义,只要一不开心,就会踢小石头撒气玩儿;再看看如今的他,器宇轩昂,从容不迫,再也不是那个她说一句话,就会脸红半天的聂静义了。

他变了,浑身上下透出陌生的派头,整个人相较于从前,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面对这样的聂静义,她简直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是爱,还是恨。

(八)

沈婉元对聂静义和李二少爷双双产生了心理阴影,在家恹恹地待了几天。

一日午后,她撑着一把蕾丝小阳伞,端坐在湖心亭喂鱼。喂了半天,她心里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个疑问:那天,聂静义为什么会进她的家?

她的父亲,作为一名家世显赫的寓公,一门心思养花弄鸟,对国事敬而远之,绝不会主动邀请大兵进门。除去父亲,几位小姐、姨太太显然也不会跟大兵有交情。她让丫头去打探,只打探出了“他叫聂静义,省督理秘书长,在咱们家等人”。至于他在等谁,无从知晓。

沈婉元又心猿意马起来,将手中的鱼食悉数倒尽湖中,她望着一池子呆头呆脑的锦鲤,出了很长时间的神:“会不会是等我的?”

随即,她感到可笑:“他为什么会等我?”顿了一下,她陷入沉思,“但他在我家,只認识我一个。”

然后,她捶了捶胸口,气得咬牙切齿:“既然只认识我一个,还跟我的姐妹聊得那么欢,可恨极了!”

想着想着,她双手捧心,泪凝于睫:“可惜……我已订婚,与他无缘了……”

忽然,她捂住脸,露出痴笑:“恐怕他就是听到这个消息,紧张了,才悄悄拜访我的家,想着见我最后一面呢。故意跟我姐妹打闹,说不定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思及此处,沈婉元心花怒放,仿佛与聂静义完成了灵魂交流,掌握了他的全部思想。提起裙摆,她神清气爽地离开了湖心亭。

当晚,她梦见了聂静义。

梦中,两年前的聂静义坐在她的正对面,把脑袋埋入他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耳根、额头、面颊是一片赏心悦目的火红:“婉元,我、我喜欢你……”

沈婉元很大方地一点头:“我知道。”

聂静义十指微张,露出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他几乎是眼巴巴地瞧着她:“那你做我的……太太吧!”

“太太”是个新鲜词,大概是他专门为她而学习的。她心存感激,但也仅限于感激:“我有婚约了。”

聂静义又把十指合上了,很低落、很茫然地说道:“哦……”

沈婉元上前一步,想要安慰他,然而就在此刻,他的身体骤然拔长,面目轮廓也冷酷深邃起来。他利落地解开肩上的黑大氅,露出窄腰的一圈武装带,右手握住皮套里的一支勃朗宁手枪,目光无波无澜地看向了沈婉元:“和你有婚约的是谁,我去杀了他。”

沈婉元:“……”

沈婉元目瞪口呆:“……你……你……”

聂静义攥紧了她的手腕:“婉元,两年间我变了很多,如今我有钱也有权,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跟着我吧。”

沈婉元在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中,惊醒了过来。

一时间,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欣喜之余,颇感痛苦:“我喜欢上了他啊……”

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似乎她都逃不过被定亲然后喜欢上他的命运。

“我可真倒霉。”沈婉元苦着脸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冷不丁在她的耳畔响起:“倒霉?”

(九)

沈婉元险些放声尖叫。声音的主人手疾眼快地勒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是我。”

这一声没再压低,极为熟悉。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浮现出轮廓,沈婉元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

昏黄柔亮的灯光浸染了来者的眉目,果然是他,聂静义。

他竟然这么胆大包天,跑到她房间里来了!

沈婉元张不开嘴,无法流利地痛斥,只能用眼神传递信号:你、疯、啦!

聂静义埋下脑袋,在她的颈窝里做了个深呼吸:“婉元,我想你……”他仿佛顷刻间化身为了两年前的聂静义,神色显现出青涩的茫然,“我想你,我太累了。”

他的鼻尖,在她的脖颈周旋打转,好像是怎么嗅也嗅不够。她一边嗔怪于他的莽撞轻薄,一边沾沾自喜地心想:“我猜得没错,他之前果然是因为我才那样做的。”

浮想联翩片刻,她的鼻子忽然一动,在他的手掌之上,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与此同时,聂静义松开了她的口鼻,彻底倒在了她的身上。她立刻回抱住了他:“你受伤啦?”

聂静义鼻音浓浓地嗯了一声:“小伤。来之前我处理过了,怕吓着你。”

没有追问他受伤的缘由,沈婉元嘟嘴道:“受伤怕吓着我,进我房间就不怕啦?”

聂静义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委屈:“我原本只想看看你,看完就走,谁知你突然醒过来了。”

“你很有理?”

“没理。”

说着,他又重重地拥抱了沈婉元一下,并且实现了之前在电影院的畅想——对着沈婉元撒了娇:“婉元啊……”他近乎虔诚地吻上了她的耳垂,笑得很羞涩,仿佛两年前,“我爱你。”

沈婉元的心一下软得像水,一下硬得像冰。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聂静义继续低声说道:“我要走了。省督理府哗变,我要带着督理大人连夜撤到乡下去。”

“去多久?”

聂静义道:“不知道,但我会回来。”他神情郑重地跟沈婉元鼻尖顶着鼻尖,“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嫁给那个癞蛤蟆,好不好?”

沈婉元眼珠子蒙着水雾,捶他一拳:“那是我的未婚夫,什么癞蛤蟆!”

聂静义捉住她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一根一根地亲吻:“你的未婚夫只能是我,我会娶你。”有那么一瞬间,他和她的梦中人重合了,“两年前,我放你走,是因为我没钱,也没出息,现在我有钱了,也马上会有出息,你跟着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等我娶你,婉元。”

水雾化为水滴,啪嗒啪嗒地落下,沈婉元小声呢喃:“我不能等你太久……我、我等不起……”

聂静义跟她十指相扣:“两年,不,一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娶你。”两片温热的嘴唇终于又回到了沈婉元的唇上,他的声音是一种很幸福的含糊,“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这么些年,我只亲吻过你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我只亲吻过你一个人。”

“我爱你。”他再次告白道,然后披上了墙角腥味极重的黑大氅,飞檐走壁地离去了。

望着聂静义渐渐缩小的背影,沈婉元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保护了。

他包揽了所有的磨难、所有的阻挠、所有的艰辛,单枪匹马地去面对腥风血雨,只是为了她能过上好日子。

其实,日子好不好无所谓,他的这份心,让她深感无以为报,非君不嫁。

(十)

一年后,直沽省督理改名换姓,写上了聂静义的名字。由于该省督理频繁地更换人选,老百姓已经接近麻木,对现任督理的家世背景毫无兴趣。

谁知该督理不甘寂寞,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横刀夺爱——夺了留洋博士李二少爺的爱,强娶了沈寓公、沈遗老的大女儿。

李二少爷当场勃然大怒,笔耕不辍地在报纸上连续痛骂了聂静义一个星期,其间灵活运用诗歌、散文、文言文、议论文等文体,引经据典地斥责他的无耻行径,文采斐然,字字珠玑,赢得学术界一片赞誉声。

聂静义,虽然每天都读报纸,观察李二少爷是如何痛骂于他的,但说实话,他没看懂。

慢条斯理地合上报纸,他假装了然地点评道:“骂得不错,是个人才。”

室内窗户大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一双眼睛,张开了双臂,对着一旁对镜梳妆的沈婉元撒娇道:“太太,要抱抱。”

聂太太描出了一条柳叶眉:“没空,忙着呢。”

聂静义仰面朝天,伸出一只大脚丫去够沈婉元的裙裾,同时语气非常沉稳:“你不抱我,我要闹了。”

沈婉元完成了柳叶眉的创作,紧接着投入了涂口红的事业:“你闹呀!”

聂静义孤单地踹了两下软绵绵的床垫,随即情绪低落地把头埋在枕头:“你不爱我了……”

沈婉元啼笑皆非地盖上妆奁盒子,去扯他的枕头:“我爱你的呀。”

聂静义闷声闷气地问道:“真的吗?”

沈婉元道:“真的啦,傻不傻?”

聂静义从枕头抬起一颗乱糟糟的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沈婉元,他得意而又舒服地拖长了声音:“我也爱你。”

沈婉元弯下腰,很怜爱地亲了亲他的脸颊。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了他环在她腰间的一双手。

一年时间,她没白等。

好日子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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