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有疾

漫写诗书

一 该如何安慰一个丑太子

房间内只有我和梁绩两个人。

“准备好了吗?”我很忐忑。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再不成功,我想梁绩的幕僚会杀了我的。

“不必紧张。”我听到梁绩低沉且悦耳的声音。

“嗯,不紧张。”我颤声道,“我们……开始吧。”

“好。”

“请殿下把头伸过来。”

“……我就在你前面。”

“哦、哦。”我慌乱地伸手去摸,突然摸到一只手,刚要抽回去的时候,被牵引着,触摸到了柔软的纱布。绳结是我亲手系的,解开时却是格外困难。

在梁绩脸上动刀之前,我已经被迫拿十几个人练手了,梁绩的幕僚们质疑我的医术,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我是个盲人。

可再不济,我今生也是鬼手神医的女儿,普天下敢在人的脸上动刀的医师没有几个,我在没失明前,也是其中一个。这次出诊的机会来之不易,我打算好好把握。

此时我解开了绳结,将纱布一圈圈地拆下,呼吸越来越急促。

“如何……”我问。

过了一段时间,梁绩的声音响起:“左右有些不对称,右眼还要高一些。”

我心碎如刀割。

虽说丑不是病,可是像梁绩这种面部畸形就真的需要治疗了,可现在我看不见,无法直观感受他的丑,因而进展十分缓慢。

他的属下在外敲门,他道了声:“进。”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听到他们倒吸了十二口凉气。其中一道我较为熟悉的声音道:“殿下,这人就是蓄意害您啊!让属下送她回家吧!”

我心一沉,说道:“黄大人,我是医者,不会害人,这就是您多心了。”

这位大人姓黄,声音听起来很苍老,朝廷压榨官员,他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肯放他回家颐养天年。他天天想拿我开刀,质疑我的医术治不了梁绩的病,觉得我只是个江湖骗子。

最可怕的是,我感觉梁绩也快要被他说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很慌张。梁绩脾气不是很好,最近才缓和些,可还是会时不时发病,愤怒地砸周身所有的东西,包括我。他决定我的来去,也决定我的生死。

没过多久,梁绩发话了:“留着,还有用。”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傻白甜才会相信“送我回家”的意思是真的“回家”,我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知道当今太子的人皮面具下是张奇丑无比的脸,一旦被送出宫就活不长了。

小命被别人拿捏在手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为了继续留在宫里并且活着,我决定先调整梁绩的心态,调动他的信心,让他觉得他是世间最美的人,一点儿也不丑。

这对我来说真是任重而道远。

二 太子殿下最美啦

在梁绩的幕僚找到我之前,我在江南的小镇上开医馆,每日诊治十人,多了不收,少了关门。不是我没有医德,而是诊治十人已是我的极限,我眼盲看不见,要用比常人多得多的精力来治病。每次闭馆后,我都是一身汗,还要亲自配药,让馆里的小学徒将新的医书念给我听。

突然有一日,馆里冲进来很多人,我只听到微弱的脚步声,猜想他们个个都是高手。

有人问我是不是鬼手神医水东来的女儿,我下意识地否认。七年前他被人所害,自那以后,我便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世人只知道他女儿袭承了他的衣钵悬壶济世,却不知道我隐居在这个小地方。

闯进医馆的人看到了我爹的牌位,便递给我一个扇坠,爹告诉我,他答应过皇后一个条件,等她想兑现时,会带着扇坠来找他。

我们江湖儿女重承诺,我爹不在,自然由我替他履行诺言。

于是,我就被“請”到了宫里。

我本想一边为梁绩治病,一边暗自调查我爹的死是否与二皇子有关。当年二皇子来找过我爹几次,好像有什么事求他,被他拒绝了。我一直认为是二皇子恼羞成怒,但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我只能养精蓄锐,却在之后的乏味人生中渐渐丧失了报仇的心。

这次进宫是个契机,它重燃我的斗志,挑起我对生活无尽的希望,以及对梁绩的脸无尽的失望……

他的丑不仅体现在表面,在我之前他也找过其他易容师,可每当他的脸稍有好转的时候,就会突然恶化,变得越来越丑,到如今已经不忍直视。

我虽不能视物,却能通过触摸感受。一开始,他们没告诉我摸的是脸,我还在想现在的根雕做得挺有艺术感的。

我推测梁绩病入肌理,病根难除,只好先从侧面入手,让梁绩重拾自信,因而每日都去他书房给他讲故事。

这一日,我敲门而入。

“出去!”梁绩扔过来一本书,我听到声音时就向旁边挪了几步,书砸在了我的脚下。

“殿下。”看来他是又发病了,我很担忧。

“今天的药还没吃。”

“不吃。”他竟闹起了脾气。

我叹了口气,走近了些,说道:“那就先不吃了。”

“也不听故事。”梁绩道,“你昨日讲的那个,我问过黄大人,他说是你胡乱编造的。”

我一噎,这黄大人到底和我有什么仇,至于这么处处给我找不痛快?本来就是编几个故事让梁绩意识到长得丑也没什么,黄大人倒是好,非要让梁绩觉得他是天下最丑的?

“殿下……”我举起手对天发誓,“今日我讲的一定是真的。”

梁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说来听听。”

于是,我给他讲了一个美色误国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君主长得十分俊美,邻国的女王看上了他,带十万铁骑踏破他的国家,将他从王位上拽下来,绑回国后封他为后,日夜关在寝宫里供自己取乐。

“那君主可惨了。”我不住感叹。

梁绩问:“怎么个惨法?”

“……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

人怎么可以这么好奇?我咳了咳:“……闻者伤悲,见者流泪。”

突然,我感觉有人到了我面前,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侧。

“水三千。”梁绩叫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既然你那么喜欢讲故事,晚上来我寝宫讲吧。”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然而,我无所畏惧。

三 太子妃,你也很美

第一次进梁绩的寝宫,我还需要盲杖引导,坐在他床头将我用心编造的励志故事讲给他听,等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后就默默离开。

因为不想将自己好不容易哄睡着的梁绩吵醒,我都会收起盲杖凭记忆走出去,却没少撞到桌椅板凳,几天下来身上每一块都疼。

梁绩还问我晚上为什么那么吵,呵呵。

不过,这也不是半点进展没有,相反,不仅梁绩因为我的故事情绪平稳了些,不胡乱发脾气,我还很少听到黄大人在我耳边唠叨,这也真是一举两得。

这一日,我又按时来到他的寝宫。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盲杖了,轻车熟路,坐在梁绩的床边。梁绩问我:“三千,你说,为什么我的父皇、母后长得都很俊美,而我……是这副模样?”

“这个……”这个问题实在尖锐,我为了保命,只能闭眼吹捧道,“殿下你的心灵美,你就是世间最美的人。”

梁绩沉默一会儿才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瞎子吗?”

确实,就凭梁绩的性格,我丝毫不怀疑如果可行的话,等他登基后会将所有人都弄瞎。

我努力安慰他,让他重拾自信,他却如此揭开我的伤疤,我的心好痛。

“殿下非要和我互相伤害吗?”我问。

“怎么可能?我会让你伤害到我?”

如果梁绩不是太子,现在的他可能因为这种烂性格被人打死了。我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要包容病人,他有病,他不是嘴贱。

“三千,你这样喘气……是在生孩子吗?”

我不禁紧握双拳。

“看你现在圆润的身材确实像是有喜了,可我希望你不要在我的床头生产,谢谢了。”

在我没来之前,梁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正当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时,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外面的人禀告说:“太子妃求见。”

梁绩今年二十七岁,不立妃的话,也说不过去,我对病患家属向来友善,起身打算告退,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可突然,一只手握上了我的手,梁绩扬声道:“本宫已经歇下了,不见。”

“谁在里面?”太子妃的声音听起来蛮凶的,我有些慌张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梁绩死死地攥着,就快把我的手捏扁。

那可是我能洗衣、能煮饭、能施针、能诊脉的手啊!我不想出声,就咬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梁绩攥得越紧,我咬得越使劲,等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发现自己可能是有病。

太子妃在外面闹了一会儿,声音就愈发小了,应该是被人拖走的。我哭着松开嘴,梁绩也就此把我放开,而我得到了两只受伤的、已经失去知觉的手。

半晌,我听见梁绩无奈地笑了一声:“三千啊,你是不是傻?”

四 太子的病难以启齿

我再也不想去梁绩的寝宫里给他讲故事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编故事了。

在我的故事里,所有美人的下场都很悲惨,所有丑的人都善良幸运,主旨永远都是美丑并不重要,也不必迎合世人的喜好,自己觉得自己长得好就可以了。

这样的故事翻来覆去讲了几遍,梁绩听得很入迷,可苦了我,宫里都传太子最近一直宠幸一个眼盲的宫女。我走到哪,都能听到别人议论纷纷。

这日,梁绩出宫去庙里祈福了,我一个人出去闲逛,想着万一能碰上二皇子,就此查出父亲被害的真相,岂不美哉?

“这人长得这么胖怎么好意思去勾引太子殿下啊?”

“嘘,你小声点儿。”

“没事儿,反正她也听不见。”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们我并不聋,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向前走。

“我就说她听不见吧!”

我:“……”

突然,我感觉到有一股杀气正向我靠近。

“请和我们走一趟。”有人道。

紧接着,我被几个人抬了起来。

我一直觉得皇宫里很危险,“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种说法在这里根本行不通。此刻的我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送上火堆做成鲜美的烤肥羊。

没过一会儿,我就被放了下来。我的脚踩在平地上的那一刹那,传来熟悉的女声:“下去吧。”

“太子妃?”

不仅是因为声音,还因为这宫里的味道和太子妃身上的一模一样。我自幼随父遍识百草,鼻子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听说太子妃是西域进贡的美人儿,性情率真可爱,除了梁绩,宫里的人都很喜欢她。直觉告诉我,她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叫二两?”她问。

我点点头,入宫后,梁绩让我隐瞒身份,随口胡诌了个化名。

“我很好奇,太子平日不与人亲近,为何偏偏对你青睐有加?”

“这个……您对太子殿下可能是有些误解。”

“哦?”太子妃突然靠近,我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说:“那你来说说看,他又为何日夜召你去他的寝宫,一刻也离不开似的。”

我要是敢把实情说出来,可能现在就要去给自己买棺材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可怜太子妃还不知道她的夫君漂亮的羽衣下只是只乌鸦,还是在孵化过程中连鸟带壳摔到地下的那种。

现在外人只觉得我是得宠的民女,还说我是梁绩在宫外的老相好,于是乎,我单纯地为他讲故事这件事就显得没有那么纯洁了。我这张嘴一点儿用也没有,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想一想,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梁績睡不睡觉都时刻有人关注,而我心里的苦又有多少人知道?

太子妃见我不说话,又幽幽地道:“其实,我也知道,太子之所以对你这样,一定是你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到底他看上你哪一点了呢?看不见东西?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为他自戳双目啊。”

我:“……”

“难不成是肉多?”太子妃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他要是喜欢胖胖乎乎的,我就把自己吃胖。”

他们不愧是夫妻呀,连戳人膝盖都戳到同一个地方,又狠又准。

“自打我入宫以来,就一直不受他待见,我为他学说中原话,改掉了自己的口音,努力迎合他的喜好,可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太子妃喃喃地说着,像一个求爱而不得的姑娘,令我有些伤感。我想安慰她,心一软,脱口而出:“太子不是不想理你,是他有病啊!”

五 不要砸我的花瓶

一室沉寂。

过了很久,太子妃突然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

“难怪他好几年都没有和我同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愣,等等,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对?

“我怀疑过他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没想到,还真的是不举。”

我:“……”

与梁绩真正的秘密相比,我觉得他更能接受被人这样误解。于是,我道:“娘娘,事关重大,请您千万不要声张。如果被人知道了,我是要掉脑袋的。”

太子妃疑惑地咦了一声,问道:“你的脑袋和我有什么关系?”正当我无法反驳时,她突然冷声问,“你就说,是不是你说的,太子殿下有难以启齿的病。”

“是。”

“他不举。”

“……是。”我要哭了。

“那就行了,你回去吧。”

被侍卫架出来时,我还是有些茫然,脚踩在棉花上似的飘乎乎的,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央求路过的人把我送回东宫。

皇宫里水太深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回乡下种田,再也不想什么报仇的事。

“三千!”突然有人吼了一声,“你乱跑什么!”

那是梁绩的声音。

我莫名感到现在的梁绩十分生气,他拽着我的手,不顾我的挣扎,把我拽到了房间里。他松开我后,我就听到了瓷器不停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殿下息怒,这些都是钱,挺贵的。”我一阵心疼。

梁绩哦了一声:“没事,这是你的房间。”

我:“……”生气!这都是我打算出宫时带走的!我摸到我的桌子,抱起上面放着的、我最喜欢的那个花瓶,梁绩的手跟着伸了过来,要抢走它。

“不行!”我大叫,“这个不可以!”

“给我!”

我知道梁绩一定又狂躁了,以前这种时候,我都躲得远远的,可还是会被他伤到,现在我不想再躲了。

“你冷静点儿!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吗?你到底怎么了?”

梁绩不再跟我抢花瓶,却突然一把抱住了我。我吓得不行,胸口也硌得疼,他艰难地说道:“我一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侍卫也没查到你的下落。你看不见东西,又这么蠢,走错一步就容易死在这里,想到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懂了,安慰他道:“放心吧,殿下,我到死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这是医德。”

“你以为我是担心这个?”梁绩突然放开了我并冷声质问。

我暗叫一声“不好”,难道是他知道了我的造谣?

“不过,你这种心虚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他又问。

我干笑两声:“没有啊,我没心虚。”

“呵呵,你这个欲盖弥彰的样子还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哪有……等等!你认识我?”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话中有话。

而梁绩只是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让我自己好好想想,顺便趁我愣神的时候抽走了我怀里的花瓶,还说这是宫里的东西,他不可能让我带走。

我看他是根本就没想让我走。

六 老乡见老乡

上次梁绩透露他在很久以前认识我,我就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不应该啊。

小时候我跟我爹一起住,再往前算,我是从21世纪穿越到这个时空的啊。

穿越前,我大学刚毕业。在大学期间,我因为游戏玩得好,一直在做兼职游戏主播,毕业后就没再找工作,和大学室友合租,对门住着一个男租客。有天,室友回家,我早早就睡了,半梦半醒时,闻到了刺鼻的煤气味儿,想来应该是煤气泄漏。我睁不开眼,睡死过去,醒来后就成了鬼手神医水东来的女儿。

这个时代的爹爹和我以前那单身老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在现代,我父亲在我高中时就出了车祸,见到水东来后我还以为我爸也穿越了,哭着叫爸,差点把他吓得半死。

毕竟,当时我才两个月大。

后来我长记性了,再也不叫了,小時候娘亲得了不治之症,离我们而去,又剩我和神医父亲相依为命。

直到那次意外,爹爹也去世了,从那时起,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此时,我正在房间里给梁绩诊脉。

我摸着他有些粗糙的手,和掌心因为练剑磨出的茧,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爹?”

不会是我死去的爹又复活了吧?

漫长的沉默后,梁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他道:“你在瞎想什么?”

“除了我爹,好像没人这样担心我……”我小声叨叨,毕竟上次我被太子妃带走,梁绩看起来是那么冲动,生怕我不见了似的。

“今天我抓爆枕黄粱了吗?没有。”梁绩突然道。

我一愣,完了,太子这是吃药吃傻了!

“殿下,你在……”

梁绩道:“你直播间的名字,你之前给我讲的故事,我在你的直播间里听过。”

“……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不?你是……枕黄粱?”我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一点更让我震惊了!

枕黄粱,敌台主播、混账打野!他在游戏中让我丢了大脸,打我buff,扫荡我的野区,抓了我无数次,从那以后,我和他的梁子就结下了。我约好了和他solo,结果,我输得更惨,每天在直播间抬不起头,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弹幕嘲讽。

他竟然穿越成了梁绩?

梁绩幽幽地道:“我们一起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是我对门那个天天在家的男租客?”

“嗯,你和你室友一起吐槽那个枕黄粱时,我就在饭桌上和你们一起吃饭。”

“啊,哈哈。”巧了。

我扯起嘴角勉强地笑道:“既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过往的恩怨就让它随风散去吧,好吗?”

梁绩的声音中带着小人得志,他道:“不好。”

好,现在他是太子了,我只是个宫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你想怎么办呢,太子殿下?”

梁绩道:“晚上继续来我寝宫讲故事吧,好久没听,还有些难以入睡。”

“不要了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影响太不好了。”我拒绝道。

梁绩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都觉得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幽幽地说:“不要为了顾忌他人的言论而压抑自己的天性。”

我:“……”过分!

这时,宫人通报,让梁绩去书房,我听见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没想到,他再回来时,他的脚步却显得十分沉重。

“三千,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关于我的病这件事吗?”

我不明所以:“哪件事?”

“难言之隐。”

我恍然大悟,该来的,始终会来。

七 流言蜚语猛于虎

梁绩把我提到了御花园,让我在这坐了一个时辰,听宫女们说太子殿下因为不举,三年都没跟太子妃圆房。

再次回到房间里,我诚恳地道歉,梁绩并不接受。

“我现在已经很愧疚了。”我说,“可你总不能让我说出你真实的病情。当时事态严峻,我也只能说些……无伤大雅的话。”

“呵呵,就这还无伤大雅?”梁绩顿了顿道,“也罢,左右我这个太子当得也憋屈,没少被人戳脊梁骨,现在更好了,宫里再这么一传,父皇也快把我废了。”

我能感受到梁绩的情绪很低落,可他现在正在喝我配制的药,如果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药效。

“这些都是封建的中央集权制度,早晚要被推翻,为什么非要当太子呢?”我劝道。

梁绩说:“……你不懂,这是皇家。”

行吧,他现在是太子了,他懂得多。

我进宫只是想给父亲报仇,但我本来就不算太了解梁绩,也不敢告诉他真相。

晚上,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他的寝宫,如约给他讲故事。

梁绩道:“今天不听了,讲一讲你的眼睛吧。”

准确来说,我不是眼盲,只是眼睛睁不开,眼肌无力,久而久之,也就不想睁了。

这个病起源于父亲的故去,如果我说出来,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还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于是,我咳了咳道:“天生的。”

“……”梁绩颇为冷淡地哦了一声,“那是挺可惜的,一过来就看不见了。”

我微笑道:“是啊,命不好,哪有你幸运,当了太子,还有那么漂亮的太子妃做老婆。”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捂了上来,梁绩突然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嘘,隔墙有耳。”

“嗯嗯!”我忙点头。

“一会儿我松开你,你就叫。”

“……”

梁绩慢慢松开我,而我还是一头雾水。梁绩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没什么反应,随后就被他拧了一下。

“嗷!”我捂着胳膊,疼得嗷嗷叫,梁绩又捂住了我的嘴。

嘿!没完没了了不是?

“算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杀猪。”梁绩很失望,没等我反应过来时,就响起了一声娇喘。

梁绩自己叫了起来。

“……”

过了一会儿,我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热得不行,能遇见梁绩也是我命中一道坎儿,但我现在觉得这道坎儿,我可能迈不过去了。

晚上,我就被迫睡在了这里,梁绩在他的床边给我支了张床,结果第二天我出去散步,就听到宫人们都说太子殿下英勇非常,不举的谣言不攻自破。

可事情闹到了皇帝那里,晌午后,圣旨就降下来了。在我去殿前答话时,梁绩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睁开眼,我答应下来,说我尽量试试。

站在大殿上时,我是很紧张的,并且看这情形,皇帝对梁绩的感情生活还挺上心。他问了我家住在哪,什么时候进的宫,教习嬷嬷又是谁,我一一按照梁绩先前的吩咐答了。他又问我的眼疾是不是很严重。

太子即便是纳妾,都不能要残缺之人,我非常理解皇帝的心情。

如果我睁不开眼,很可能就要被赶出宫,我不仅不能给梁绩治病,还报不了杀父之仇。

我告诉自己要睁开眼,千万要睁开,握紧了双拳,可眼皮就像粘在一起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一使劲还有泪流下来。

皇帝应该是很失望,让我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被侍卫带到了哪儿,皇宫本来就大,对于我来说,更是无边无际。不想让皇帝觉得我有眼疾,去的路上,我还没有带盲杖,都是梁绩扯了一根线暗地里牵着我的。现在线打成的结就套在我的手指上,另一头没人拽着。

我摸到了凉凉的东西,好像是假山,就贴着山体坐了下去,打算等人来找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你干什么!”

我一听这声音我熟啊,是太子妃!她鬼鬼祟祟地在这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大喘,只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是说你的药有用吗?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脸要好了?”

而这竟然是我一直觉得应该告老还乡的黄大人……

八 男人心,海底针

敌在暗,我也在暗,但这对我十分不利。

我听了几句,怕被发现,却一动也不敢动。我的眼睛依旧睁不开,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身上带着针灸包。我将其悄悄地摸了出来,抽出一根银针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们的话我只听了个大概,不敢细听,生怕他们走出来时发现我。

“什么人!”一声呵斥后,有人向我们这边靠近。

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人嘀嘀咕咕就走了,我心也跟着沉下去,心想:这个时候要是被太子妃发现了,我肯定会被灭口。

皇宫真的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我再一次领悟到了这个真谛。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也不敢动,就一直蹲在原地。

目睹了爹爹死在歹人的手下,我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成核桃,再之后就不愿意睁眼了。我总想为什么老天无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还有那么多不公的事情发生。睁不睁眼都很难看清人心,我不如一直闭着眼。

可我现在好想快点治好自己。

眼前特别黑,不知道是不是天暗了,周围安静得可怕,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前些日子刚下了雨,我的裙角一定是脏兮兮的,不知道梁绩看到会不会嫌弃。

宫里的流言传得这么快,我在他们口中一定又丑又胖,梁绩一直光明正大地和我相处,也不怕被流言影响吗?

想到今天在殿上的事,我就特别难过,我想我可能要被对我们产生误会的皇帝“棒打鸳鸯”了,我用手扒开自己的眼皮,可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我努力过,甚至也妄想过要留在梁绩的身边,现在似乎都做不到了。

我听到有人一点点靠近的声音,来人并没有说话,我就觉得来者不善。我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银针,也摸到自己一手心的汗。

突然,有一只手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耳边说:“哭什么?”

“梁绩!”我攥住了他的衣袖。

我整个人都被他抱了起来,听他喘气声有些粗地道:“我不该叫你二两的,你至少有两百斤。”

“你放我下來!”我挣扎着,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真的被扔了出去。

伴随着梁绩一声呼叫,我落了地,头一阵剧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过来时,我尝试着睁开眼睛,再次失败。

我慌张地叫了两声:“梁绩!梁绩!”

“别叫了。”还真的是梁绩的声音,他走过来把水往我嘴里灌,不知道是不是准备让我呛死。

等他为我擦嘴时,我就急着道:“你这里没别人吧?”

“……没有。”

“你听我说!我听到太子妃和黄大人谈论你了,黄大人问太子妃要毒药,你的病说不准也是他们干的!”我急着道。

梁绩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他幽幽地问:“你确定他们是太子妃和黄大人?他们两个都有个共同点,你知道吗?”

“什么?”

“他们都得罪过你。”

我倒吸了一口气:“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你的医术不行,不想再留在宫里了,想着临走之前报复他们,这我也可以理解。可洛米莎是我的夫人啊,你觉得她有可能和我的幕僚私通?”梁绩说,“对了,你知不知道黄大人只是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一些,可他同我一样的年岁。你的构陷对他们来说是杀头的重罪,他们也不可能冒着这样的风险在我眼皮子底下苟且吧?”

我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无言以对。

首先,黄大人怎么可能是个年轻人!他那声音真的像曾经住在我隔壁的老爷爷。还有就是,梁绩竟然不相信我!他竟然不相信我!

好吧!毕竟他也没什么理由相信我。

可我还是觉得胸口很疼。

“很遗憾,水三千,宫里不需要留你这样的废人,你也应该明白,自从你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走不出去了吧?”梁绩说着,突然掰开了我的嘴,又给我灌了一大口水。我尝着味道不对,等等,这根本就不是水!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哭得不行,实在想睁开眼看看梁绩怎么就这么丧心病狂了。

“梁绩你个浑蛋!你忘了我们是一起……”

“死”的音还没发出来,一只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我费力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还那么辛苦地为他治病干吗呀!我在宫里这段时间以身试药,导致全身发胖浮肿,一按一个坑。

现在梁绩是太子了,对啊,他肯定要找机会灭我的口,免得我胡说八道,挡了他当皇帝的路。

梁绩的手突然用力,冷笑了一声:“呵,你想得美。”

我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眯着眼能见到些亮光。我见到房间里不只梁绩一人,隐约还站着很多人,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模样俊秀,嘴角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算了,我累了,什么也不想了,我爹还在等着我呢。

九 原委

刚送走了一个鱼刺卡嗓子里出不来的妇人,外面就变天了。小徒弟喊着“师父,师父,我去关窗”,我嗯了一声,将纱布系在眼睛上,躺回到椅子上。

“师父,外面有病人,还接诊吗?”

“什么病?”

不一会儿,小徒弟进来了,说:“相思病,师父,这是什么不治之症吗?他说他要死了。”

“轰出去。”每个月都有几个这样的人来找我麻烦,看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好欺负似的。

“你不能进来!不能!”小徒弟叫了几声,突然就不叫了,我刚想解开纱布看看怎么回事,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他问我:“三千,你还好吗?”

我知道他是谁,可我仍要问他:“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怎么会。”他走到我的身边,拉起我的手往他的脸上拽,“你摸摸,我是不是变好看了?”

“我哪知道你有没有变,我又不认识你。”

“三千,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害你吧?”梁绩问。

那已经是上一年的事了。

当时我以为我死了,可还是有意识的,我听到他和黄大人对话。他对黄大人说这下可以安心了,有人走过来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掐了我几下,我想叫,可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根本动弹不得。

后来我就被人送出了宫,等我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我觉得有人在暗中保护我。

我先去药铺抓了些药,又给自己施针。当我拿出银针要刺向自己的时候,蹿出来好几个人按着我的手紧张地说“姑娘,你万万不要想不开啊”,这下我认定不是我的错觉了。

我知道他们是梁绩的人,可我还需要缓一会儿。

回到江南,换了个小镇,我又开起了医馆,四季轮换,一年已过,我的眼疾也已经好了,只是需要经常闭目,减少用眼。

听梁绩这么问,我就不服气了,凭什么我什么都该知道,他事先又没告诉过我!

我摇头,梁绩无奈地笑了一声,又完整地为我解释了一遍。

他母亲是逃出宫的皇后,在民间住了一阵,随后才被带回宫里。

他虽然是龙种,可大多数人仍旧怀疑,毕竟皇室血脉不容玷污。

皇子们渐渐长大,二皇子也意识到梁绩是他继位路上的障碍,于是突发奇想,到民间寻访名医,想找一种可以让人毁容的药。在本朝,人们以美为尊,面容被毁的人当不了皇帝。

我父亲人称“鬼手神医”,其实最擅长的就是整骨易容,于是被二皇子找上了门。

父亲不肯同意,又知道了二皇子的身份,于是惨遭灭口。二皇子在别的易容师那里要到了药,放在梁绩的日常饮食中,日积月累,毒性发作,他的相貌丑陋。

至于那位黄大人已经被二皇子买通,什么也都知道,和太子妃串通一气,把西域的奇药又下给梁绩,毒上加毒,梁绩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他们知道梁绩在用人皮面具,只是不确定他到底长成什么样了,不敢轻易揭露。

而我的祖传配方其实是有些疗效的,梁绩坚持用,脸恢复了很多。后来,二皇子沉不住气,在御前向皇上说人皮面具的事时,梁绩揭下了那层面具,真实容貌与皇帝相像,一看就知道是父子。

二皇子打错了算盘,而梁绩早就偷偷找出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黄大人和太子妃也没逃脱掉。

事情传到了太子妃的国家,西域小国犯我边境,梁绩又带兵去镇压了,直到近日才回朝。

现在我听梁绩讲的这些,如同水中望月一样太不真实,可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治,二皇子认下所有罪责,被下放天牢,足以告慰我爹的在天之灵。一切都很好,而我更没有必要再和梁绩有所牵扯了。

哪怕我承认我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

“我用强制手段送你离开,是怕黄大人他们利用你威胁我。”梁绩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你不对劲,所以洛米莎抓了你探口风,顺便试探我的反应。假意杀了你时,我有意向黄大人泄露你是医师,让他知道我的脸确实需要治疗。二弟他们心急,才终于坐不住,向皇帝说了人皮面具的事。”

我故作平静地道:“你演技太好,我当初确实被你骗了过去,以为你想当太子,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不靠谱的大夫,以为你喜欢上了……那貌美如花的太子妃,毕竟你们认识得那么早。”

梁绩笑了一声,突然把我抱在了怀里,我掙扎了片刻,可他的臂弯太有力,箍住了我。

“可我们早在‘王者峡谷就认识了,你以为哪有那么巧,每局游戏都能碰上我,还不是我天天守着你直播。”

“……”

“我很开心。”梁绩认真道,“以为死了就没机会了,看来是老天可怜我,让我们到了这个时空,让我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对你说一遍。”

“你……你要说什么?”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梁绩道:“我跨越了一整个峡谷,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忍着没笑出声,道:“从哪儿学来的老土情话。”看来,他是直男无误了。

“情话再土,管用就行。”

“可我现在……看不见了啊。”我问道,“你现在是太子,要什么样的女孩儿没有,怎么会愿意娶一个眼盲的姑娘?”

“我愿意。”

我一边拆眼睛上的纱布,一边道:“你早就知道我眼睛好了吧……”

话音刚落,我的手就被他握住了,嘴唇上有柔软的东西压了下来,一触即分。

梁绩轻笑道:“无论好,还是没好,抓了你那么多次,我都是要负责的。”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

其实,我也是那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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