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犯的捕猎技巧

许仙仙

北平最近不太平。

近来频有男子遇害,且都是貌美如花的男子。这些男子无一不是风流成性,仗着美貌整日在外花天酒地者,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无不是生前惨遭折磨,死后剖开了腹部,取出内脏,再抛尸荒野,手段极其残忍。

“这已经是北平城第九个受害的青年了,这些青年的共同点是每一个都很花心,且每一个都是美男子,犯案之人手法十分高超,现场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

警署内,总警长正在训话。

“不过虽然行凶之人狡猾,我们也已经大致把嫌疑犯锁定为……”警局局长拿出一张画像道,“燕郊陈家村陈小百!是陈家村里屠夫的女儿,自幼便擅杀猪……被退了三次婚,心理受到伤害,作案动机也说得通。现在只是缺少证据!我需要一个勇敢英俊的警官!埋伏在她身边,勾引之,诱惑之,假扮下一个受害者,然后在她行凶之时我们一起上把她逮捕!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所有警员在看到这张画像时,齐齐后退一步,年近八旬的退休老警察颤巍巍上前一步道:“老朽……老朽虽风烛残年,但这美男计,我愿意贡献己身!”

局长满脸黑线地扶住他道:“您找个凉快地方歇着……”

末了,一个低沉英气的声音响起。

“我去。”

陈小百是个杀猪屠户,以卖肉为生,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将自己嫁出去。

可惜她那张脸却出奇地吓人,因为她脸色天生便红得如同猴屁股一般,稳婆抱着刚出生的陈小百第一句话是:“哇!这是生了个女关公啊!”

后来陈小百惨烈地回忆,她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她推测自己天生的大红脸很可能是在她娘产道里憋的……

陈小百未满双十,便已经被退了三次婚。她爹为了嫁她,以二百头母猪为嫁妆。然而第一个新郎在结婚前便上吊自杀,第二个新郎在第二天便和东门寡妇跑了,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将嫁妆退给了陈小百,只有最后一个最可恶,不仅跑了,还将她那二百头猪的丰厚嫁妆尽数骗走了。

陈小百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爱情,不如与杀猪刀为偶,惨然地过了下半生。

偏生这时,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

那是个穿着警服叼着烟的巡警。

确切地说,是个极帅的巡警。

他从上个月开始,每天早晨准时准点来陈小百的肉铺买猪肉,衣服从来不好好穿,黑色的外套永远只系一颗扣,那健硕的小麦色胸肌就会露出来……这厮生得细嫩俊俏,丹凤眼眼尾上挑,正气之中有一丝邪魅……来的第一天便双手撑在陈小百的案板上,舔着性感的嘴唇道:“我叫顾朗,以后你这里的猪肉,我承包了……”

陈小百只觉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之后陈小百每天早上都会准时用荷叶包好两斤里脊,等着他来。

今日,这厮又来了。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芙蓉王,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根,半晌之后吐出了个烟圈……

陈小百觉得他是在撩她。

“你……每天都买这么多肉,吃得完吗?”陈小百颤声问。

“当然,白水煮瘦肉……再来两个鸡蛋,不然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肌肉……”

此人在陈小百面前弯了下胳膊,唯一的扣子几乎拦不住那精壮的肉体呼之欲出了!

“嗷……”陈小百突然尖叫一声。

“怎么,这么惊訝吗?”他挑起眉毛,邪魅地笑了笑。

“不……不是,砍着手了……”陈小百疼得直哆嗦。

这个与陈小百素昧平生的男人,突然怜惜地捧起她的手,将她那根伤着的手指头轻轻搁进嘴里!喉结缓缓蠕动着,表情那般陶醉,如同品尝着一只刚出锅的猪蹄。

“你的味道真是知性又温柔,真想让人呵护。”顾朗说。

“哦,我早上刚收拾的猪圈,铲完猪粪没洗手……”陈小百说。

顾朗喉结僵了僵,脸色微微变青。

“明天,等我。”顾朗拿起猪肉,冲着陈小百挑了挑眉毛,又给了她一个勾魂的笑。

陈小百只觉得微微眩晕,仿佛一张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脸上。

北平警署,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怎么回事,顾朗你都那么勾引那个杀猪女了,她怎么还是对你不动心?”警长咬牙道。

“是啊!明明都那么骚气了!我要是个女的我也把持不住啊!”一旁的巡警插嘴道。

“你们能确定陈小百就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吗?”顾朗突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以我的直觉,我觉得她并不像。”

“所以才是变态杀人狂!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她怎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警长叹息,“能不能是她不喜欢这种壮硕的肌肉型,才没有对你下手?”

“很有可能。”另一名警员道,“现在的小姑娘偏好柔弱型美男,顾朗你换个路数,说不定她就上钩了!”

顾朗沉默片刻,只见面前警长的笑容越发扭曲起来……

第二日,陈小百还没起床,就听得外面传来阵阵炮仗声,陈小百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门,结果看见对面竟有人搬家进来,她定睛一看,那好整以暇地指挥着壮汉们搬家的,正是顾朗!

“你……你来做什么?”陈小百大惊。

“搬家呀……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喀喀喀……”顾朗突然拿出条手绢,放在嘴边卖力地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感冒了?”陈小百关切地问道。

“我身子骨一向柔弱,其实我是如同兰草般弱质型的男人……”

陈小百看着顾朗那身精壮的腱子肉,默默吸了一口气。

顾朗看着觉得有点尴尬,咳了咳道:“我这都是虚膘,我就是长得壮而已,长得壮……”

“哈哈,只是你与我做邻居,希望你不要被我吓到就好。”陈小百嘿嘿一笑。

“被你吓到?”顾朗突然沉下了表情,“为什么会被你吓到?”

“因为我这张脸啊!”陈小百拍着自己女关公般的脸苦笑,“正常男人看一眼都会被吓跑了……”

“为什么会被吓跑?”顾朗一脸茫然,“你的长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陈小百愣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神色十分诚恳,丝毫没有做戏的样子。

“你虽不算国色天香,但至少生得清秀。我其实很好奇你之前为什么被退婚……”顾朗诚恳道。

陈小百愣住了。

世界上最好的姻缘,便是“我丑你瞎”。

但顾朗看起来并不像瞎子,陈小百呆呆地问道:“你……看不见我的脸?我的脸皮这么红,你怎么能看不出?”陈小百震惊地问。

“你脸皮红?有吗?”顾朗惊讶道。

陈小百愣了愣,旋即进屋拿出一块黄色的布料道:“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蓝色啊?”顾朗说。

陈小百彻底震惊了。

顾朗居然是……色盲!

陈小百有些发蒙,这简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丑我瞎到永远!

那之后,顾朗便在陈小百家对面定了居,成了她的邻居。她单纯地以为,顾朗的出现纯属苍天怜她,完全不知这背后的隐情。

为了使陈小百尽快露出马脚,警局加快了办案速度,对于顾朗的诱敌方案进行了进一步的改良。组织认为陈小百对于顾朗越来越亲密的言行证明了陈小百偏爱柔弱美男这一类型。

这与之前的受害人形象不谋而合……

诱敌必须尽快,越是拖时间,就越可能多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顾朗不得不使出了撒手锏!

那夜月黑风高,陈小百外出赶集买猪崽,回家时却发现家门虚掩着!

陈小百咽了咽口水,慌张地拿起杀猪刀,却听见屋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陈小百推门而入,却发觉自家屋子如同盘丝洞一般,被挂了左一层纱帘右一层纱帘,一股刺鼻的酒气袭来……陈小百一层层挑开,终于爆发出“嗷!”的一声尖叫……这一幕陈小百发誓永生难忘……

顾朗浑身的酒气,衣衫半解,正以一个极骚气的姿势躺在她的床上……

刮腿毛。

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子。顾朗发出一个性感的鼻音,将瓶子扔到一旁,又扔了刮毛刀片,扭着腰肢,压低声音,极其性感道:“小百……来!我们喝!”

他从床上爬起来,突然一下子又卧回床上,半睁着迷离的桃花眼道:“小百,快来扶我一把!”

陈小百看着他露出的大片赤裸的肌肤,只觉得血气上涌,勉强捂住鼻子鼻血才没有流下来……

不远处藏在猪圈里盯梢的老警长哼哼地笑着教育身旁的警员:“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性感吗?!那就是男人刮胡子的时候!”

一旁的小警员一脸受教……

“但是顾朗比较爱干净,基本没什么胡子刮,他身上能刮的毛就剩腿毛了……等着看吧!这妖女马上就会露出真面目了!”老警长志在必得。

陈小百吸了吸气,鼓起勇气想把顾朗搀回去。

然而就在她架起顾朗的一条胳膊时,顾朗却一把抱住了她!炽热的胸膛贴在陈小百的单衣上,几乎能透进她体内!顾朗在陈小百耳朵边吹了口气,吓得陈小百一个激灵!白酒的气息混合着顾朗的气息仿佛有毒一般,侵蚀着陈小百的神经。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顾朗轻声说。

“做……做!”陈小百答。

猪圈里早已埋伏好的警员们抄起枪,个个蓄势待发要冲上去降了这杀人魔头!

“我给你做盘红烧肉吧,你等着……”陈小百哆嗦着说。

顾朗心里猛地一颤。

“红烧肉……你给什么人做过红烧肉?”顾朗突然沉声问道。

“啊……我虽然没什么特长,但做这个还是一绝的。偶尔也会做来给村里吃不起肉的穷人们吃……”陈小百说。

“那你,给没给一个乞丐……”顾朗的话还没说完,陈小百突然反应过来,激动道:“顾朗你酒终于醒了?!”

顾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已经露馅了。

“啊,没有,我们再喝……”他想重新趴回陈小百身上,却被陈小百一把推开了。

“酒醒了就回屋!别在这待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没有点羞耻感?!”

“你还没给我做红烧……”

“这么晚了做什么红烧肉!”陈小百怒道,“刚以为你喝高了,随口哄你的!散了散了!回屋睡觉去!”

陈小百道。

之后她就面色绯红地将顾朗推了出去。她倚在门口,良久之后才平复了心跳。

诱敌不成,出战失利,北平警署一片长吁短叹。

“警长,我总感觉凶手不像是陈小百。”顾朗说。

“可她是最大的嫌疑人,无论动机还是手法她都具备,我们只要有了证据,就能抓住她了!”

“顾朗!”警长满脸期盼地看着他。

“可能我没什么魅力……人家看了我之后决定放生。”顾朗沉声道。

“怎么可能没有魅力!你可是我们的警草啊!”局长沉痛,“那些个死去的美少年,哪个有你长得好?!”

“是时候再加一把猛料了!可见我们诱敌还是不够深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就不信那女魔头不上钩!”警长咆哮。

“可我……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也干完了……”顾朗颤声。

“还是不够彻底!这一次,我们一次性做绝!”警长紧握双拳。

当裸体和湿身等视觉攻击不奏效时,就要采取精神攻击。

当陈小百看见一身西洋服飾的顾朗时,她彻底蒙了。

男人笔挺俊秀得不像话,还叼了根玫瑰,他单膝跪地,轻声道:“小百,嫁给我吧。”

直接求婚……

“顾朗,你是发热病了吗?”陈小百颤声道。

“是,我病了,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病了。”顾朗照着昨晚上警长从地摊淘来的《情话大全》动情地背着。

陈小百只觉得一头雾水。

“可……可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刚认识你多久啊?”陈小百无奈道。

“没事,你看现在的话本不都写的先婚后爱吗?”顾朗义正词严。

“有点……快吧?”陈小百颤声。

“爱情来的就这么快,就像龙卷风!”顾朗一脸义正词严。

“所以……尽可能做那些你想对我做的事情吧!”顾朗热情洋溢。

陈小百没有作声,默默去了厨房,拿出她用来吃饭的那把杀猪刀……

这一次警员们埋伏在水井里,大家看着陈小百那一脸傻相,都觉得此举可行!

女魔头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顾朗心头一阵紧张,可他却紧接着听陈小百说道:“顾朗,我已经没有嫁妆了。这是我用来吃饭的活计,是我现在最宝贵的东西了,假如你真的不嫌弃我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就把这把我吃饭的刀送给你……”

“以后不管怎样,是穷或是富,我都努力杀猪赚钱,让你天天吃肉……”

顾朗呆愣在原地,一旁蓄势待发的警员们也都愣在井里。

顾朗默了半晌,默默接过陈小百的杀猪刀。

“我今日和别人猜拳猜输了,才干了这么多胡闹的事情……”他的眼底忽然变得冷酷而清醒。

顾朗转过头,不去看陈小百愣住的表情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对不起。”

“没关系。”半晌之后陈小百露出一个笑容,却含着隐隐的苦涩,“我知道的,我也没有当真啦。你这鲜花不用插在我身上啦……”

顾朗转身便走,埋伏的人一脸发蒙。

回到警局,顾朗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们都错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陈小百绝对不是凶手。”

调查无法进行下去,警局内一片萧索。

“警长……”突然有小警员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又出事了!”

“怎么了?”顾朗和警长同时站了起来。

又有一名美男子遇害了,而事发地点,就在陈家村郊外,离陈小百的住所不到一里地!

顾朗暗暗咬牙。

他赶紧跳上警署的车,赶到了陈家村。

尸体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你是不晓得,那后生死得真惨啊……都叫人开膛破肚了!听说这样的案子已经发生好几起了!”一个大婶说。

“可不是嘛!都说这凶手是个怨妇,被人抛弃之后怨念深重才干出来这样的事情……要我说,八成就是那杀猪的丑丫头干的!”

大妈们会意地点头,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顾朗听后气得浑身发抖可是无能为力,他想快点找到陈小百,可到了她家一看,她家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砸得粉碎……瓦片甚至都给掀了起来……顾朗心里一痛,赶紧出门去找,只见陈小百正蹲在外面一块空地上,手里紧紧抱着杀猪刀。一群村民拿石头猛砸她,一边大声斥责道:“就是你个变态!杀了那么多人!今天陈家村就该将你就地正法!给那些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

旋即便有村民附合:“砸死她!砸死这个丑八怪!”

陈小百大约是从小到大被欺负惯了,这些石头砸在她身上时,她倒并不觉得很疼。

可下一秒她突然被人护住了,陈小百愣了愣,只听紧紧抱着她的那个人愤怒地质问:“你们凭什么说她是杀人犯?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就是她做的?!”

是顾朗。

陈小百从没幻想过有人可以站出来为她说话,可顾朗却扑到她身边,一脸愤怒地质问着别人。

“这小子居然站她那边!保不齐和她是一伙的!”一个大婶尖叫。

“对!一起揍!”

顾朗咬牙,他此时此刻还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对着天空放一枪这些愚民早就散了……

他只能用力护住陈小百,不让她被石头砸到。

有温热的血液从顾朗额头上滴下来。

陈小百愣了愣,抬头看向顾朗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是那样熟悉……

红烧肉……小乞丐……

陈小百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身子,将杀猪刀亮出来,对着扔石头的村民道:“你们都说我是杀人魔了还敢拿石头扔我?!不害怕今晚就被我杀了?!”

所有人动作一滞。

紧接着陈小百将手里的大刀一立,“哇呀呀呀……”还没叫出口,一群人早已经四散得毫无踪影……

“噗……”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

顾朗看着她,笑得十分温柔。

陈小百心下一紧,赶紧拿出毛巾捂在顾朗的额头上,对他说:“走,回屋里,给你洗洗傷口。”

“嗯,好。”

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从并排而行,变成互挽着手。

屋子里被砸得一团乱,陈小百叹了口气,拉着顾朗在院子里坐下。她翻出一个砸不坏的锡盆,打了盆水,小心地擦着顾朗的额头。

陈小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调侃。

“哟,杀猪丫头和谁聊得这么欢?”

说话的是杨梨。

陈小百一愣,看着那张美艳的脸,半晌无语。

杨梨是这陈家村最美的姑娘了,她爹是米店老板,家境殷实,算是个小姐,时常看不起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只是一年之前杨梨不知为何摔残了腿,她的脚便变得有些跛,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弱。

顾朗看向杨梨,眼睛里夹杂了一丝不甚明朗的情绪。

陈小百看见杨梨,便想退进屋里,俊男美女放在一起才能叫人养眼,如她这般的姑娘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吃下不去饭。

然而顾朗却突然抓住了陈小百的手,不让她回屋。

陈小百一愣。

“杀猪又如何?兢兢业业靠劳动赚钱,总比坐享其成来得好。”顾朗冷声说。

“看不出来啊,陈小百。”杨梨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长得如同关二爷一般,却找了个这么俊的男人,当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噎死人……”

杨梨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梨平时说话就是这样尖酸刻薄,这是全镇子都知道的。

陈小百不生气,顾朗却生气了,他冷哼一声“你……”就要冲上去理论,这时却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姐,小姐,天寒了,咱们回屋吧……”

陈小百一看,是杨家的蔡嬷嬷。

蔡嬷嬷是杨家资历最老的嬷嬷了,在杨家做了三十多年的工。蔡嬷嬷为人厚道朴实,杨梨在外面招惹了是非,总要蔡嬷嬷出去赔罪。她拉了拉杨梨的袖子,拿出一件披风披在杨梨身上,叹了口气,将杨梨送回了杨家。

蔡嬷嬷回去后又拿了一盘糕点出来,[1] 来到陈小百家递给了陈小百,她对陈小百和顾朗作了一揖道:“二位千万不要记恨我家小姐,小姐也是可憐人,她以前一直都是温婉可人的,是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才性情大变的……”

“哦?杨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2] ?”顾朗挑眉毛问道。

蔡嬷嬷叹了口气道:“小姐曾经爱上了个军汉,可老爷不同意……于是小姐便想与那人私奔,可没有想到那人却是只贪图小姐家的家财与小姐的美色……他囚禁了小姐,不准小姐出屋,还打断了小姐一条腿。小姐是趁夜晚爬着回来的……”

顾朗抿了抿嘴唇,突然他盯着蔡嬷嬷的手道:“嬷嬷,您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小百顺着顾朗的视线看去,只见蔡嬷嬷手上尽是烧伤留下的痕迹,仿佛虬龙肆虐,只是看那愈合的样子,已经有很多年了。

“啊,一点小伤,不值一提,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蔡嬷嬷将手往回缩了缩。

陈小百看了之后抿了抿嘴唇,叹息道:“好可怜……一定很疼吧?”

蔡嬷嬷摇摇头,福了福身子道:“陈姑娘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如今这世道,这般的女孩子不多了……”

陈小百听后一滞,却发现蔡嬷嬷已经走出门外,她一回头,却突然发觉顾朗正笑吟吟地瞧着她。

“你笑什么?”陈小百说。

“我想再吃一顿你做的红烧肉。”顾朗突然轻声道。

陈小百有些愣怔,可这句话仿佛在哪里听过,熟悉得很。

顾朗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道:“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再做一次。”

顾朗回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杨梨。

“难道说我们的调查方向一直是错误的,凶手是杨梨?”

“现在还不能就这样下定论。”顾朗说,“虽说杨梨可能被抛弃后对男人产生了憎恨,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但我们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警员点点头。

于是顾朗带着另外两个警员乔装打扮成送货人,混进杨家准备打探线索。

顾朗裹紧了风衣,可他的眼皮却始终猛烈地跳着,仿佛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从心里往外蔓延。

马车一阵颠簸之后,终于在杨家大门前停了下来,可杨家宅子内却是一派清静,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顾朗敲了好几下门,可门那头却静得要命,他终于一脚踹开了大门,下一秒整个人却如冰冻一般僵在了原地。

浓烈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杨家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全部被灭了口。

他发疯般冲进内室,只见地上躺着的,正是杨梨。

开膛破肚,死状凄惨。

他再往旁边一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小百拿着杀猪刀,一脸呆愣地望着四周,眼睛仿佛失了神一般,血液顺着刀一滴滴淌下来。

“我……我这是……这是哪里?”陈小百迷糊地看向四周。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哀号,是蔡嬷嬷。她挎着菜篮子,该是刚刚出门买菜回来。她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扑倒在杨梨的尸体上号啕大哭道:“小姐!小姐啊……天杀的陈小百!我要杀了你给我家小姐报仇……”

冰冷的手铐声响起,陈小百还愣怔着,便被人粗暴地拎了起来。

“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陈小百毫无疑问被判了死刑,刑期定在本月十九。

顾朗过来看过她。

“顾朗,你信我,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我那日不知怎的,醒来时就已经在杨家了!”

顾朗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再等等……”他在心里默念。

“再等等,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陈小百的屋子如今没了人住,被贴了封条,破败不堪。警署放出话来,说里面有重要的物证,绝不能随意进入,于是村民们都离这宅子远远的。

夜晚,鸦雀无声,这是陈小百行刑之前最后一个夜晚了,突然,陈小百家的宅院大门被人轻轻地推了开,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

他静静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最终摸到了厨房,厨房的桌子上有一盘快要发霉的糕点。

来者就着微弱的灯光正要把那盘糕点拿走时,突然爆发出一声哀叫!那竟然是个捕鼠器!

端着盘子的人想赶紧逃开,突然四周灯光亮起!

“蔡嬷嬷,好久不见。”顾朗拍着手笑道,“这盘糕点里是放了迷药的吧?当时陈小百吃了这糕点后就立马昏了过去,想必她昏迷之前你已经将那杨家的人统统杀死了,之后你将昏迷的陈小百送进杨家,将杀猪刀塞到她手里,让她给你当替罪羊是吗?”

“呵,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蔡嬷嬷脱下了黑色的罩衫,灯火将她的脸映得苍白,她狠狠地盯着顾朗道。

“你把杨梨的事情给我讲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那样的丑事,一个大家闺秀,正常人怎能随意就将这些事情说给外人听?你早知道我已经打消了对陈小百的怀疑,这样做无非是让我把目光转移到杨梨身上摆我们一道,再嫁祸给陈小百!陈小百出事之后我就拿了一块这糕点,交给了药局的人,果不其然里面有迷药!你害怕警局会再来调查,肯定要将这糕点偷走销毁!我们便在这里守株待兔!果然啊,你就按捺不住了!”

“哈哈哈哈……”蔡嬷嬷突然大笑起来,“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呀!”

她一点点撕掉脸上的那张面具,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竟然是个和陈小百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只是浑身上下都是狰狞的伤疤,那竟是火焰肆虐的痕迹……

“杨梨那个未婚夫,原本是我的男人!可他嫌弃我家穷,结婚之后整日打骂我!之后他看中了杨家的家财,花言巧語哄骗那杨小姐!杨梨对他心生爱慕,却毒辣至极,竟与他合谋要活活烧死我以绝后患!那浑蛋趁我睡觉的时候将房子点燃!我这一身的伤疤,便是从那火堆里爬出来时生生留下的!”她绝望地怒吼着,泪如雨下。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群只会贪图美色钱财的浑蛋!”

蔡嬷嬷在夜色下怒吼着。

顾朗看着她,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突然,这个女人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她抓着脖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顾朗赶紧上前查探,发现为时已晚,凶手已经没了气息。

“服毒了吗?”他暗暗叹息。

在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就将毒药带在身上,以便哪一天形迹败露时,给自己一个痛快。

即便罪大恶极,终究也是个可怜人。

顾朗默默地想。

一切都结束了。

陈小百被放了出来,她回到家时发现,住在自己对面那栋房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搬家了。

陈小百也知道了一切,警员告诉她,他们一开始怀疑的对象是她,于是才派出了顾朗前来勾引她。她得知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面对警员们诚恳的道歉,她也只是点点头。

顾朗来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了吧。”陈小百笑着说,可笑容里却掩藏不住难以言喻的苦涩。

顾朗低下头,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他轻轻地将盒子打开,饭菜的香味瞬间溢出来。

他拿出盘子,里面是一盘红烧肉。

“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有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讨饭来到了陈家村。当时你父亲正在做饭,他给了那小乞丐一碗饭,叫你端出去。然后你偷偷在那饭里放了两块红烧肉递给了他……”

陈小百愣怔地看着他。

“我抬头,看了你一眼,我当时便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姑娘……”

“大概是天命使然,你天生红脸,可你在我眼睛里,的确是最美的。与我是不是色盲无关。”

陈小百的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秒。

“你曾经救我一命,如今我该报偿了。”顾朗微微一笑,将盘子放在陈小百的面前。

“你……拿什么报偿?”陈小百呆呆地问。

“自己。”顾朗指了指自己,微笑道。

“可……可你不是已经搬家了吗?”陈小百红着脸疑惑。

“搬到你这里呀!你知不知道北平郊区的两个房子租金多贵呢!你不是说要拿本事养我让我天天吃肉吗?来呀!”

顾朗笑的极其流氓。

陈小百愣了愣,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阳光洒进来,顾朗轻轻抱住陈小百,满室温馨。

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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