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夜莺连载3

草灯大人

上期回顾:蒋夜莺通过一步步调查,甚至是“不明者”的引导下,找到了日记的第二页,而且发现原来雪臣真名是陈雪。虽然案件进展慢了些,但是发现小叔叔其实并没有真的讨厌自己,蒋夜莺瞬间又电力十足了!

蒋夜莺问:“你们没有采取什么手段吗?把陈雪保护起来。”

教导主任摇摇头,很难过地说:“我想多收集一些证据,奈何陈雪抵死不认有遭受家庭暴力,她恐怕也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吧?但是她不肯认,相关部门就无法救助她。”

蒋夜莺也明白这一点,长期在暴力下生活的人会对施暴者有一种特别的情感,他们畏惧陌生的环境,有时候宁愿忍受也不愿离开,对新的生活会有抵触与不甘的情绪,因为他们缺乏安全感。只要施暴者给点甜头,他们马上会愿意袒护对方,并且依赖对方,即为人是可以被驯服的,这就是著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思及此,蒋夜莺突然想起来了,那么不明者有可能是雪臣的妈妈吗?毕竟她有能力带自己女儿远走,雪臣也不敢抵抗吧?

“能给我陈雪家的地址吗?我想去和她妈妈谈谈。”

教导主任点点头,咬牙切齿道:“警官,我也跟着你去吧。毕竟这事也和学校有关,既然是我校学生死了,就应该得个结论出来。”

“好。”蒋夜莺想,雪臣应该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吧?连教导主任都把她记在心里,记了这么久。

她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陈雪的家里,本以为可以问出个什么结果,然而家门紧闭,里头根本就没人。

陈雪妈妈去哪儿了?

蒋夜莺询问邻居,对方答她:“可能是睡在外面了,昨天出的门,[1] 估计没多久就回家了。”

今天扑了空,蒋夜莺只能打道回府。

等她回到警局时,早就过了下班的点。一有案子她就会这么累,加班加点地调查,完全不知道休息。

重案四组的办公室里就胡离一个人还留在那儿,蒋夜莺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桌上档案未合,许是累了,胡离正撑着头休息。

蒋夜莺就着月光,凑近了看他的睡颜。胡离黑浓的眼睫很长,小扇子似的,在脸上投下一道灰扑扑的影。他鼻梁很高,挺鼻薄唇,这样眉清目秀的男人,深得老天偏爱,给了他百里挑一的相貌。

怪不得有人爱小叔叔,缠着要跟他结婚呢。

蒋夜莺想起了那个要跟他订婚的女人,他们仅仅在饭桌上有一面之缘,她就一见倾心了,从而讨好姑婆,久住胡家大宅,俨然把自己当作胡太太了。

蒋夜莺之前也跟她斗过几回合的,产生冲突的原因是她觉得蒋夜莺这般大了,还住在叔叔家实在是不成体统。女人的心思总是狭隘龌龊,自己认为是那样,便是那样,生怕蒋夜莺不顾伦理,抢了胡离。

要不是蒋夜莺也会做戏,哭得凄凄惨惨,说胡离有了太太就忘记自小养大的小姑娘,让他生气,嫌那女人管太多,她还真的可能被赶出去。

想赶她出去给他们腾地方?想都不要想,她就是这么不要脸了,即使暗恋,也得找个最合适的暗恋方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胡离醒了,见蒋夜莺在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

胡离随意寒暄:“和谢淮安调查感觉如何?”

听在蒋夜莺耳里,就变了滋味,这算是吃醋吗?她美滋滋地想。

“还不错,他挺聪明的。”

“哦。”他没问太多,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了,“你吃过饭了吗?”

“忘记吃了。”蒋夜莺噘嘴,撒娇一般道,“我想吃小叔叔煮的酸菜鱼!”

“没地方买鱼了,带你出门吃吧。”

“那就换别的,我只想吃小叔叔做的饭。”

胡离静默了几秒。他有时候觉得,一起跟蒋夜莺上班、买菜、回家煮饭,也算是一种岁月静好,可细思一会儿,也让他有些畏惧,他这算是依赖一个人而活吗?

如果不是他在电视机前看到了蒋夜莺,看到她那死一般绝望的眼睛,或许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他还认识她的父母,有那一对点头之交的朋友,还能把她从那样污浊的环境里拖出来。

如果说是他救了蒋夜莺,倒不如说是这个小姑娘救了他。

是她的那双眼睛,唤醒了胡离掩埋心中的少得可怜的保护欲,让当时没有求生欲的胡离就这样活了下来,一守这个姑娘,就守护了整个青春。

胡离的房子买得远,三环以内的房价太贵,他没想着向二老伸手要钱,所以凭借自己的工资只能买到偏近的郊区,开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蒋夜莺初来黄山区,就以租房不便为由住在了胡离那里。她死皮赖脸没提搬出去,胡离也不好开口,就默许她磨蹭一段时间,她一住就是足足一整年。

一个月前,从胡离家搬出来的时候,蒋夜莺还在想,这下好了,给他们两人腾位置了,这房间隔音好,做什么都打扰不到外人。这样一想,她的鼻尖又泛酸,薄薄的雾被风刮着,刺入肺中,如刀尖在腔壁上刻,疼得她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

真丑,真窝囊。

他们刚刚传出点消息,还没订婚呢,她怎么就满腹委屈了?可她就是怕,一点恩爱镜头都不能看。一伤心,蒋夜莺就冲动地搬了出来。反正胡离小叔叔也管不着她,她想怎样就怎样好了,没准死了,胡离还会因她的事情伤心,每日每夜想上两番,她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现在她又要回到那里了……

蒋夜莺莫名有些怀念那个家,里面每个角落都有她和小叔叔生活过的痕迹。那是她和这个男人一起住过的地方,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过可口的饭菜,在每一条走道里赤脚游走,甚至还用过同一个卫生间,洗漱的杯子都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这不叫同居,又叫什么呢?

这算是他们俩的爱巢吗?

蒋夜莺哧哧地笑起来,捂住唇,没让胡离瞧见。

然而她的动作太明显了,低头时,绸缎一般滑溜的黑发往下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一下子撞进了胡离的眼睛。她这是天鹅颈,线条流畅,肤质细腻,在车内的暖色灯下,散发隐隐的光,撩人心弦。

胡离下意识瞥了一眼,恍惚了一秒,迅速转过头,直视前方。车灯映不亮的地方杂草丛生,像是一层层帷幕,将前路盖得严严实实,闯不出去,受困其中。

因夜太深,黑漆漆的,胡离刻意将车速放慢,问:“你在想什么?”

蒋夜莺抬头,脸上挂着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

少女也有自己的秘密了,这让胡离有些感慨。

总有一天,他的小姑娘不会再是他的,她会成为一个好恋人、好妻子、好母亲,由他代父,将她交到其他愣头青小伙子的手里。许是相处久了,就连他这样寡情的人也变得多情,总有种莫名的不舍。

胡离眸光暗下来,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突起狰狞的骨痕,泛起淡淡的青白色。

“小叔叔,我们晚上去哪里吃?”

“去吃面,米饭不好消化,没有面食那么养肠胃。”

“好呀。”蒋夜莺无异议,用赤忱的眼神,一脸期待地望向小叔叔。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好。

她总是这样,只要是胡离带她去的地方,无论多远,她都会撩起碎花裙摆,欢天喜地地跟着他跑。就算是胡离把她丢到深山老林里去,只怕她也会装傻,牵着小叔叔的手,一起走过这一段还未分别的路。

她毫无戒备之心,特别是面对胡离的时候。他给她毒药,只要他说喜欢,她也会甘之如饴,含笑吃下。

傻子。

胡离不喜欢笨的人,可若是蒋夜莺,他又觉得尚且能接受,勉强算是娇憨可人。

等了一会儿,胡离说:“等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蒋夜莺想起来了,之前她的确说在外租了房子,这才搬出来的。然而,那屋子在她爬半脊峰之前就退了,行李也一并打包送到了朋友的家里暂放。

蒋夜莺绞着手指,支支吾吾:“但是我把房子退了,我还想像以前那样,住在小叔叔的家里。”

胡离最近想了很多,他是个成年男人,也是过来人,如何不懂那隐藏在眼睛里的隱秘情绪?然而她对他或许只是多年相伴的依恋,说不上是什么特殊情感,得早日扼杀在襁褓里,避免它生根发芽,迎风生长。

“你是成年人,不应该和我住在一起。”思及此,胡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刻意压低嗓音,每吐露一个字,就给人一种难言的压迫感,逼得人不敢与他对视。

“那小叔叔再给我一段时间,我找到房子再搬出去,行吗?”蒋夜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微咬下唇,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他,很难叫人不心软,何况她还是他一手养大的姑娘,一个眼神就能击中他的七寸。

罢了,是他欠她的。

胡离不再言语。

蒋夜莺也有自知之明,他这是给她面子呢。

只不过……她背对胡离,狐黠一笑。她就是死也要赖在小叔叔家不肯走,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到了面馆,酸菜牛肉面还没上来,蒋夜莺先点了半斤猪骨卤肉,用小刀将卤肉从筒骨侧面割下,蘸着酱料往嘴里塞。那小碟的酱料看起来黑漆漆的,装了芝麻油与海天酱油,以及一种又酸又辣的特质秘酱,混合在一起,滋味爽辣可口,让蒋夜莺不自觉多吃了几口。

她的胃口本就好,几两肉下肚,又吸溜吸溜吃了足足一大碗面,这才仰靠到座位上,整个人如重活一世般畅快,长长吐出一口气。

胡离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用纸巾擦嘴角,问:“饱了?”

蒋夜莺点点头,正想挪动一下身子,又被胸口左侧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刺到皮肤,有些疼——原来是那张日记纸折叠起的棱角。

“哦,对了,还有这个!”蒋夜莺和胡离报告,“我找到了第二张日记纸!”

“上面写了什么?”胡离轻声问。

“还没看,不知道呢!”蒋夜莺将其摊开,因为是包厢,没人能听到这里的动静。她小声念着纸上的文字,许是因为记录的是恋爱小事,用词柔美至极,不得不说,少女情怀总是诗。

自从上次在书里塞过那张纸以后,我就一直蹲守在书店的角落,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好多天,他终于又来了。我心急如焚,却不敢惊扰他,只能躲到书架后面偷偷看他。

有没有看到我的字条?会不会给我回信呢?

我一遍一遍地想:一下懊恼自己写字匆忙,字迹不算工整;一下又担忧他觉得无聊,不会回信,空欢喜一场。

要是他觉得我可笑怎么办?

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古怪的人,好像跟踪狂一样,在他用过的书里留下这样大胆热辣的搭讪问话。

我等到日落西山,他才离开了书店。

确认他走之后,我急忙翻开书去看,里面的字条果然有翻动过的痕迹,一侧有了新的内容——我叫安循,这本书我看完了。你如果喜欢,可以借走。

看完了,也就是说他不会再翻阅这本书了吗?

那这张字条也就失去了沟通的意义,我便带回家了,收藏起来。

我猜不到他下一本会看什么书,只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时不时来这家书店看书,然而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踪迹了。

他叫安循,我知道他的名字,每每梦回,唇齿间还会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

他是讨厌我了吗?所以再也不来这间安逸风雅的书店了。

当然,我和他再次见面了,在秋天刚刚到来的这一天。

……

日记就此中断。

这时,蒋夜莺脑海里突然有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那本日记是否会记到雪臣死之前的那一天呢?

难道那是一本通向死亡的日记本?

然而这次的日记比较古怪,上面没有关于第三张纸的预告线索,除了那些充满少女情愫的文字,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难道提示是“空白”吗?

蒋夜莺摇摇头,自嘲地笑。不可能的,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或许打给红色小屋的房东正好。他们久居海外,有一定时差,一般国内深夜打过去,那边正好是下午。之前她查了电话区号,是0039,可以确定是在意大利,因为是夏令时,时差六小时,现在那里是下午四点。

她根据那张长途电话卡上写的流程拨打号码,很快就有人接起电话:“Pronto(喂)?”听声音,他的年龄应该很大了,有些老迈,带着沙哑的质感,像是铁制勺子挖沙囊西瓜,一刮一口粉,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温润。

对方可能把蒋夜莺当成了意大利人,第一句问的也不是中文。

她清清嗓子,答话:“你好,我叫蒋夜莺,是中国黄山警局的刑警,最近在调查一起案子,与您有关。”

“案子?什么案子?”对方的声音马上从慵懒转变为焦虑,忧心忡忡地问,“您能说明白一点吗?”

“您在半脊峰是不是有一栋红瓦的小别墅,建在雪山脚?”

“对,怎么了?”

“我想知道那栋别墅有没有其他人有钥匙,您的亲戚朋友之类的,又或者有没有有钥匙的买家,但是他的信息还没来得及登记在册之类的。总之,我需要知道所有有那栋别墅钥匙的人,方便的话,还请给我列个名单。”

“抱歉,据我所知,没有。钥匙一直在我这里,如果有买家想要买,我会亲自回国跟他详谈。至于亲戚朋友,也没有。我和我太太是丁克主义者,根本没要孩子,和亲戚之间关系也不好,许久没来往了,就两个人定居意大利。她在医院做翻译工作,我则是数学老师,都有自己的单位。”

蒋夜莺诧异地挑眉,咝了一声,道:“那么,您近期有回国吗?”

对方其实很懂审讯流程,此时极力排除自己的嫌疑:“我这半年都没有回国,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发护照的扫描件,如果我登机回国,上面一定会有印章,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懂吧?”

他说得没错,看来不明者并不是他。

如果没有人持有钥匙,那就不是用钥匙开的门了,可能是破窗而入,继而修补窗户,制造出自己是屋主的假象。

那么,有一个前提是,他既然带雪臣去那栋屋子,事先肯定知道那屋子的存在。

对方为什么选中那一栋红瓦小屋当作作案地点呢?

蒋夜莺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急不可耐地问:“那么,房屋的信息,你们有发布在什么地方吗?”

“这个我们在各个二手转让房屋的网站都发了,所以知道的人挺多的。”

这就对了!

不明者并不是特意选中那间红瓦小屋,他要的不过是一栋房主不在附近,远在海外最好,而且独立偏僻的屋子。这样才有利于让雪臣孤独地死去,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的目的仅此而已!

所以,那栋偏远的小别墅是最佳选择,怎么破坏都不为过,反正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指责他。

那么,不明者究竟是谁呢?是日记里的安循吗?还是雪臣的妈妈?抑或是另外一个隐藏在暗处跟踪她的人?

——我一定要抓住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蒋夜莺回过神来,胡离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我听到你信里念的是‘秋天碰面,对吗?”胡离若有所思地问。

“对,雪臣是这样说的。她说她和安循碰面是在秋天刚刚到来的时刻。”

“天气变凉,显现出秋日气息,大概是九月份吧?学生开学大抵都是九月一日,是不是在暗示与学校有关?”

蒋夜莺打了个响指,惊喜地道:“对,有这种可能!小叔叔真厉害!”

胡离避开她那可谓火热的仰慕视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风轻云淡道:“厉害的是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步步查到了这里。”

“小叔叔喜欢工作认真负责的人,对吗?”蒋夜莺想事情很跳脱,这样问了一句。

胡离想也没想,点头称是,没料到这样简短的回应正好中了蒋夜莺的下怀。

她弯起眼眸,笑说:“所以,小叔叔喜欢我。”

胡离被她这般暧昧的话一堵,因震惊,被刚入喉的茶呛到了。他握拳掩唇,猛烈咳嗽起来,不敢再接这个话题。

蒋夜莺调戏到了小叔叔,心中喜不自胜,表面还要装装样子,解释:“是喜欢我这种品格的人,小叔叔别多想了。”

哪敢多想,胡离腹诽。

蔣夜莺上次来学校来得匆忙,根本没能好好看看黄山高中,这番过来查安循的事情,刚好可以仔细参观一下。

蒋夜莺和那个教导主任比较熟悉,所以直接找了她。等上午的课上完以后,她们约在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里。

蒋夜莺点的是一杯红豆奶茶,奶香浓郁,甜腻腻的红豆被煮得很烂,搅碎成泥,和在奶茶里,散发出一股饱满的红豆气息。

她喝了两口奶茶,唇齿留香,异常满足,继而问教导主任:“郑老师,你们学校有安循这个学生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了?”她皱眉,诧异地答。

很显然安循这个人知名度极高,背后肯定有故事。

“看你的意思是,这个安循不简单?他怎么了?”

“之前,我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安循得了肺炎,高一的时候就上了两个月的课,然后在医院里不治身亡。那个时候搞得整个学校都人心惶惶,生怕被传染上,领导组织了一次打预防针的活动。那时候,安循可谓是‘名声大噪,连他上过课的教室都被封了。不过现在这件事已经被压下去了,所以新生很少知道这个人,就我们这些资深老师了解一些。”

蒋夜莺点了点头,忽地,她抿唇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郑老师问。

“陈雪在日记里说,她认识安循,可能在学校里见过他。”

“绝对不可能!”郑老师捂住唇,吃惊地道,“在陈雪来黄山高中读高一之前,安循就去世了,那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她怎么会碰上?难道说,是鬼……”

她难以置信地呢喃了一句,有些畏惧,又觉得这对无神论者来说是很讽刺的事情。

蒋夜莺也蒙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片刻后,她敲桌拍板,道:“我知道了。郑老师能不能带我去安循上过课的那个教室看看?我想找到他的座位。”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其实那间教室很干净,早在肺炎事件出现时,领导为了安抚人心,做了彻彻底底的消毒工作以及大扫除,病菌根本活不了。

然而人言可畏,那些家长很不满,觉得学校对于学生的态度不好,学生生了那么大的病都没察觉,还将一教室的人带入水深火热的地狱里,必须封了那间教室,给学校领导一个教训。

黄山高中能怎么办?总不能和那些财神爷对着干,要是不管这事,谁还敢送孩子来上学,谁还交书费、生活费、辅导费等费用让孩子在这里上学?

郑老师无异议,她也想知道真相。所以,她对学校瞒着调查进度,不肯吐露实情,只说是随便问问,没查到什么。她害怕领导们不放蒋夜莺通行,又被上级阻挠,毕竟什么样的真相对于学校形象都不太好,所以她最好装哑巴,一问三不知。

她回过神来,带蒋夜莺去了那间教室。

教室定期有人打扫,所以半空中虽然飘浮着金色的尘埃,却并不算十分脏乱。

蒋夜莺按照郑老师的指点,摸到那张课桌,蹲下身子,一探抽屉,结果在那暗格子深处,找到了第三张日记纸。

果然,蒋夜莺猜得没错!

第四集  第四篇日记

蒋夜莺手捧这张犹如烫手山芋的纸,拿也不是,丢也不是。一是她被日记中的剧情吸引,忍不住按照不明者的脚步调查下去,但从另外一方面来想,如果这是不明者人为制造的,那自己岂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因此她查得再多,也对案件发展无益;二则是,如果这真的是出自雪臣之手,那么不明者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得先去做个笔记证明,这样才能判断该不该根据日记再调查下去。

蒋夜莺还是没有看这第三张日记纸,她跟郑老师要了一些雪臣的试卷,让检验科的工作人员联系相关机构,开始做司法鉴定中的一项——笔迹鉴定,花费一般是一千元左右。

然而鉴定过程很漫长,已经催单加急了,还是耗时28个小时才有结果。

终于等到了文书,谢淮安说:“证明文书上说,物证上的笔迹与死者笔迹一致,是出自她手。”

“这样吗?”蒋夜莺有些颓然地坐在位子上,这个结果将她所有的期盼都打碎了。

不明者真的拿日记牵着她走,逗驴一样,吊着一根胡萝卜,走一步三回头,看她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跟上来。

该死!

这样太被动了!

他究竟想怎样?

蒋夜莺拼死咬牙,不服输地道:“继续查,总得知道雪臣为什么写这本日记,这跟她的死有没有直接联系。”

谢淮安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

“怎么了?”他笑得怪瘆人的,蒋夜莺被吓了一跳。

“我就是觉得,夜莺妹妹努力工作的样子很可爱。”他说出的话很轻,像是细嫩的蛛网,被风一吹就裹到人耳朵上,轻轻柔柔,却又黏稠缠绵。

蒋夜莺不适应,刻意避开:“别和我开玩笑。”

“生气了?”

“没有。”

“难道不是?”

他们这样的举动,在别人眼里就是打情骂俏了。

胡离端着咖啡,恰巧路过,瞥了一眼玩得正热闹的“小两口”,慢条斯理地提醒:“这些事,可以下班后再做。”

蒋夜莺回头,吃惊地望着胡离。身形高大的他就立在墙角,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却没多在意。

胡离上班时间穿的都是白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唯有领口微敞开,隐隐露出的锁骨被白炽灯光照得透亮,月牙似的勾着她,她想往里看去,再看深一点。

蒋夜莺一紧张,就语无伦次:“小叔叔听我解释!”

连胡先生她都不喊了,哪个顺口喊哪个。

然而胡离并未多上心,很快便离开了。

他会不会误会?蒋夜莺的心底打着鼓,她最近刚刚攻下胡离的一点心防,就被谢淮安这一通胡闹给搅和了。

谢淮安这个人着实讨厌,凭什么这样缠着她,刚好又被小叔叔看见了!他们两个明明清清白白的!

蔣夜莺刚想发作,就听得谢淮安说:“你的意中人就是胡先生?嗯?”

才听得“胡先生”三个字,她立马像泄气的气球,蔫了,连声都不敢吱。

蒋夜莺怂,她的软肋就是胡离,打不得骂不得,提都不能提。一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名字,她就无法呼吸,三魂七魄都不属于自己,统统被那谪仙一般的男人收了去。

她肖想这么多年的男人,她掩埋这么久的秘密,竟然要被人知道了?

“不……是。”她有点结巴,连装都不会装。蒋夜莺本能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像是一只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地埋在沙丘里,让细碎厚重的沙子掩埋她的口鼻五感,让她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做,死了算了。

“怎么不是,我看就是。”谢淮安似笑非笑地看她,没有半分同情心,他没有一点想放过她的意思。

“查案子吧,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查。”蒋夜莺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马上站起身,匆匆忙忙道,“我还要去一趟雪臣妈妈的家,还有日记没看,可能有其他线索……”

她刚想走,手腕就被男人细长的五指攥住,冷不丁拽到身旁。

蒋夜莺抬头望去,屏息以待。

谢淮安压低了声音,道:“何必喜欢这种人呢?碍于身份,他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吧?夜莺,不如选择我?”

他那双平日里带笑的桃花眼骤然变暗,其中酝酿着无穷无尽的情绪,犹如熬药一般,最上面是一层浮沫,底下存着浑浊的药渣,黑漆漆看不见底,只需微微一搅,烟雾一般的杂质就四散开,在其中煎熬。

蒋夜莺不明白,她和他还没见过几面吧?他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呢?

说到底,她根本不认识他,完全就是陌生人。

难道她是那种国色天香的妖姬,迷得他神魂颠倒,为她生,为她死?

真是奇了怪了,蒋夜莺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又结巴了,小声说:“真的还要查案子,谢警官也知道时间有多紧迫,别的我们以后再谈。”

谢淮安敛去眼中那怪异的神情,淡然一笑:“好,我陪你去查,总得早点把夜莺妹妹的心愿了结,才好谈我们的家事,你说是不是?”

蒋夜莺怕他再发作,僵硬地笑了笑,揭过话题。

她手上还有一张纸,里面写的是第三篇日记。日记已经能确定是雪臣写的了,所以内容的真实度也大大增加了。

日记上写着——

我其实很害怕回家,每次回家,我就要看到她的脸。

她对我来说,就像是故事里的夜叉,那张脸总是显得狰狞。她一旦喝醉了,就会笑,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粉底都在往下掉。她用糖果哄我,用钱哄我,让我过去,好将所有不满都发泄到我的身上。

我已经不是七岁了,糖果和钱对我来说都没用。

她估计连我多大了都不记得。

她一方面利用我去接近我爸,一方面又抱怨我,说我拖累她的生活,如果没有我,她就能二婚,生活也会变得幸福美满。

这样一想,我还真是一无是处呢。

我不想回家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在校门口,我看到了安循。

他很安静,就站在校门口,一动也不动。

夜很深,黄山高中建立在偏远的地方,所以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经过。

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这次我没躲在角落看,而是大胆地上前,跟他说:“你是安循,对吗?”

“你是?”他回头,皱眉看我。那张清俊的脸果然是越看越好看,越近越真实。我都快要无法呼吸了,整个人险些溺死在他的眸子里。

“我是雪臣。”我大大方方说了自己的名字,渴望他会有印象。

果然,安循輕笑:“原来是你。”

他还记得我,真好。

那样凉的秋夜,正因为有安循温柔的笑容,才使得我一颗心变得火热,不再畏惧寒冷。

日记就记到了这里,蒋夜莺翻了一下后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家是世上最险恶的地方,无法逃避,却是归宿。

信里说了安循,又是这个安循。

他是人是鬼?

还有,这句话是在暗示第四篇日记的去向吗?

是指雪臣的家吗?

蒋夜莺得去找她妈妈谈谈了,之前她妈妈一直避而不见,可能就是在逃避警方。

她是否有什么秘密呢?还是说,她就是不明者,在请君入瓮?

与此同时,蒋夜莺也想到了那个教室抽屉里的日记。不明者是怎么放进教室的呢?那栋教学楼虽荒废,但实际上没有上锁,任何人都可以进出。如果不明者是雪臣妈妈,那就更方便了,保安根本就不会阻拦家长进出学校。

究竟是谁把第三篇日记放入抽屉的呢?真的是雪臣妈妈?

不过可以说明,这个人必定是黄山本地人,他很了解黄山高中发生过的事情,并且了解雪臣。

他真的是安循吗?应该说,他可能是安循吗?

究竟是谁……为何一步步引导她去查,去抓凶手,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不明者无所畏惧,又小心谨慎,是活生生的矛盾体。

【小喇叭】《狐狸与夜莺》的连载到这里就结束啦,实体书也将在4月份和大家见面,请记得一定要去支持,么么哒。

?回家了现在为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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