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忠犬机甲已侯命

筱歌儿

顾长笙偷师不成反丢了心,可惜,人家不喜欢。哎呀,没关系,师父说了,看上的人坑蒙拐骗也要搞到手!

爱由心生

临时搭建的戏台子上,正在咿咿呀呀地上演着一出老掉牙的爱情故事,仙女爱上了凡间的穷小子,却没有冲破世俗的桎梏,最终天人永隔。

戏刚演了个开端,仙女脸上的面纱还没摘掉,挨在顾长笙身边的人便坐不住了:“长笙,你说我们这次的功课,季先生能通过吗?”

“嘘,别吵,别吵,我的木甲人就要出场了。”顾长笙一根白皙细长的手指竖在唇边,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这时候戏台下的人忽然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忙抬头去看,只见台上微风漫卷,白纱清荡,长剑锵然出鞘,有墨衣男子衣袍翻飞,踏剑而出,惊艳绝伦。

“这剧情不对啊,他就是个穷小子,你怎么整得跟天仙儿似的……咝,这不是我们季先生吗?!”

季羽的五官线条比常人更加锋利些,眉目狭长幽深,皮肤因为常年宅在房间里做偃甲而透出些不正常的苍白,脸上几乎不见多余的表情,给人的印象就是严肃、冷漠、不近人情。但由于他的偃术技艺已堪登峰,所以,虽然不好相处了些,但慕名而来拜师学艺的人总还是络绎不绝的。

所谓偃术,其实是一种厉害的机关术,通过偃术所铸造的,小到一双筷子,大到一座房子,都是偃甲,而其中最复杂也最难掌控的,便是拟人的偃甲,被称为木甲人。季羽所造出的木甲人,无论行为举止,还是样貌神态,都几乎能以假乱真。

此刻出现在戏台上的,就是一些初级的木甲人,也是他们的出师之作。本来剧本已经排练了好几遍,不出意外都能顺利结业,谁知,顾长笙招呼都不打一声,临阵鸟枪换炮、胆大包天地把穷小子换成了季大偃师。

换就换吧,前面的戏还算中规中矩,但也不知是不是此货赶制得太急促,后半段戏突然失控,在穷小子应该吐血倒地的时候,抽风似的蹦了起来,逮谁抱谁,抱住就不要脸地要去吻,台下的众多莘莘学子,集体石化。

顾长笙将沁满汗珠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颤抖着握成拳,眼角偷瞄着高座上的季羽。季羽连个余光都没给她,面无表情地一弹指,直接贯穿了木甲人身上隐蔽的机括,轰然坠地。

“法自术起,机由心生。”季羽抬脚走上戏台,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变成了现场教学,他半蹲下身,将木甲人身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衣袍一层层剥落,细致地讲解着木甲人失控的原因和设计上的缺陷。

季羽的手指触上领口时,顾长笙咽了咽口水,有种他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的错觉,胆大包天地生出了某种隐秘而羞涩的渴望。

直到讲完的季羽一抬头,对上了她火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猥琐视线,沉默了一下,罕见地“关怀”道:“听懂了?”

“嗯?”顾长笙抠了抠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对方的脸色,“嗯,先生,你是说……爱由心生?”

哗啦!

被剥光的木甲人直接碎了一地,露出了里面的心肝脾肺肾……

胖猫黑蛋

顾长笙的木甲人被批为不合格,全体学生的结业期被拖累得无限延期。

她其实是有些伤心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季羽那点儿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心思,可偏偏他就是对她视若无睹,就连她想留给自己做点念想的木甲人,也被毁成了渣儿。

可是,能怎么办呢?顾长笙哀声叹气地想,我当然是原谅他啊。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顾长笙背着一兜子木甲人的残骸,鬼鬼祟祟地出了季苑。她在后山上挖了个坑,哭哭啼啼地将残骸埋进去,末了,还像模像样地立了个无字碑。

偃甲室內,季羽的脚边依次摆放着皮革、木头、树脂、白垩和假牙、假发等制造木甲人的材料,但他都没有动,掌中握着块万年乌骨木,指尖银刀飞旋,寸金寸木的乌骨木被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削凿雕琢,平整的墙壁突然凸起个人的形状,然后越来越清晰,就像从面盆里捞起的小面人,生拉硬拽地跟墙壁剥离开来,踏出一步的时候,已经是个亭亭玉立、娉婷婀娜的大美女了。

“先生,长笙姑娘在后山骂你呢,骂完了又开始哭。”大美女是季羽的私人偃甲,名字就叫聘婷,她面无表情地学着顾长笙的腔调复述原话,“浑蛋、渣男、负心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喜欢你啊,你就不能抬眼认真地看一看我吗……呜呜呜……”

季羽指尖飞旋的银刀滞了一下,他垂眼看着面目已见雏形的乌骨木,手指在雕像的眼角摩挲了一下,良久后,凑近用嘴轻轻一吹,残留的木屑似眼泪般自眼角飞散开来。

烛火摇曳不定,光线明暗交错地打在季羽又密又长的、微鬈的眼睫毛上,似抹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直到顾长笙踢踢踏踏地溜回季苑,季羽才吹熄了那盏晦暗不明的灯火,掌中价值万金的乌骨木,在他起身的瞬间化为齑粉,聘婷则似融化了般,又悄无声息地跟墙壁融为了一体。

次日一早,季羽刚开门就有人迎面扑来,那人身后似乎还跟着一团黑黑的东西在腾飞,他脚下忙往旁边轻轻一滑,来人扑了个空,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中画了道弧儿,转而抓向自己耳边飘落的发丝,顾长笙眉开眼笑地朝他打招呼:“先生,早啊!”

那团黑黑的东西落地蹲在她的脚边,歪着脑袋自以为特别乖巧可爱地摇了摇尾巴。

原来是只猫,而且巨胖巨黑,也不知如此的体型刚刚是如何做到身轻如燕地腾飞的,不过,季羽并不关心,只扫一眼就看出它是个偃甲,然后便目不斜视地打算从一人一猫身侧越过。

“先生就这样急着躲我吗?”顾长笙忙伸手拦住他,瞬间敛去笑容,眉宇间添了几抹苦涩,“我是来道歉的,昨天的木甲人,我故意做得不合格,因为我……”

季羽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顾长笙忙道:“黑蛋是我连夜做出来的,能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先生,我不想只学这些唬人的皮毛功夫,机关兽、飞天鸢、建筑机括……这些我都想学,先生,你能教我吗?”

顾长笙一夜未睡,眼底暗影很深,此刻嘴角眉梢都无力地耷拉着,难得显出几分脆弱来,季羽舌尖拒绝的话绕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后,淡淡地道:“近日有人订了一批偃甲,你们若愿意,就留下来帮忙吧……”

“是!”季羽话音还未落,顾长笙就陡地挺直了腰背,整个人筋骨都抖擞着抻直了,脸上的笑容明晃晃地闪瞎人眼,然后完全不给季羽反悔的机会,转身一路阳光明媚地蹦跶着跑了。

她像朵永远不知人间疾苦的花,萎靡一时片刻,剩下的全是用不完的鸡血,季羽心中对她的那丁点儿愧疚都碎成了渣,低头看着蹲在脚边跟自己大眼瞪小眼的巨胖猫咪,总觉得自己是被顾长笙算计了。

我来帮你

由于用偃术制造的木甲人忠诚度高,又任劳任怨,高级一些的偃甲甚至能在人形和其他形态间进行切换,非常便利实用,而且一次性买断后不必支付以后的费用,因此,越来越多有钱有地位的人开始使用偃甲,偃师的地位也被一再提高。

季羽年纪虽轻,却已经是偃师中的佼佼者,至少在当地,手艺无人能出其右,这次购买偃甲的人八成是想运去外地卖,数量多,期限又紧,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顾长笙已经整整三天没跟季羽说上一句话了,这日午饭时分,她抬眼瞧见聘婷提着饭菜朝季羽的私人偃甲室走去,忙三两口吞掉手上的包子,劈手去夺聘婷手上的食盒。

顾长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地想,虽然聘婷是个偃甲,但也是个貌若天仙的偃甲啊,整天在季羽的身边像什么样子。

在偃甲眼里,这就是攻击行为,聘婷自然不可能让她夺了食盒,一拳过去,顾长笙的鼻血就喷了出来。

顾长笙被打得有点木,还没觉出疼来,手腕就被不知何时出来的季羽抓住了:“别碰。”

季羽说着,自己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她的鼻血,聘婷在他身后一板一眼地道:“先生,您的午膳……”

季羽理都没理,拉着顾长笙进屋后,直接将聘婷关在了门外,顾长笙突然就小心眼儿地觉得特别开心。

“笑什么?”季羽给顾长笙止住鼻血,然后下意识地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往耳后拨了拨,略带薄茧的指腹微微擦过她的耳垂,她从被季羽碰触过的皮肤上炸出无数的火花,一路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眼看又要有流鼻血的趋势,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一抬,眉头不舒服地蹙着。

“没什么。”顾长笙低声答道。

季羽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顾长笙用了极大的努力,才克制住没有反手握住他的,眼珠转了转,这才发现各种材料堆了一地,几个木甲人旁若无人地做着手头的事,甚至当初他们拿来结业的木甲人也在帮忙做些简单的砍伐雕琢工作,唯独她送的那只胖猫,正满地扯着毛线团疯跑,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呃……给你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季羽松开手指,嘴角隐约上扬了一下,顾长笙一下子看得有些呆,视线死死地粘在他的嘴角半天没移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事了就出去吧。”

“我来帮你!”

好不容易进来,顾长笙自然不肯出去,麻利地滚到一边去忙活起来,假装自己只是个偃甲。

其间,聘婷也灰溜溜地进来,在顾长笙的目瞪口呆中又咔咔分了十几条胳膊出来,两只手修剪皮革,三只手涂抹颜料,五六只手迅速将凌乱的地面收拾规整,井然有序,互不干扰,最后还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哇哇乱叫的胖猫的尾巴,防止它四处捣乱。

顾长笙的脸瞬间变得比胖猫还黑,一时间危机感顿生,也顾不得撩拨季羽了,恨不能化身千手蜈蚣,手脚快得几乎幻出了残影。

直到明月高悬,华灯闪烁,顾长笙累得直接趴在制造了一半的偃甲上昏睡起来,手上还握着雕刻的小刀。所有的木甲人都在季羽的指令下悄然退出,他接过她手上被握得发烫的小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垂眼神思复杂地看着她精雕细琢的侧脸,半晌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问题偃甲

半个多月的疯狂忙碌之后,这批偃甲终于造完,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库房里,季羽关门落锁,只等次日一早,购买的人前来运货。

终于能喘口气的学子们倒头便睡,但顾长笙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这批偃甲有问题。

问题很刁钻,也很细微,甚至不会影响偃甲的基本功能,寻常人很难发现,但季羽不该犯这样的错。她不知道他是大意忽略了,还是根本没在意,可万一验货的人懂行,总归是个麻烦,她思来想去,还是趁夜深人静时,悄然翻窗而出,撬开了库房的门锁。

这时的顾长笙跟白日里大相径庭,神色严谨认真,嘴唇轻轻抿着,眼帘半合,整个仓库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却熟练地摸到每个偃甲,十指翻飞,不过片刻工夫,就将问题顺利解决。她走出库房,正要重新落锁,动作却蓦地顿住,季羽立在她的身后,听不出什么语气地开口道:“你是风林苑的人吧。”

顾长笙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嗡地一响,舌尖僵硬地抬了抬,向来巧舌如簧的人竟没想到说什么好,只恨不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而,季羽不给她这种妄想的机会,有理有据地将她钉死在原地:“你的手法技巧完全承自王衍,偃术在新一辈里不出前五,你来我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太龌龊,顾长笙像个闭了壳的蚌,打死不敢说。

她的师父王衍,外号“千年老二”,总是被季羽压着一头,她那时觉得他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于是自作主张混入季苑,打算偷师,结果师没偷着,反把心弄丢了。

“你走吧。”

季羽似乎也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直接让娉婷将她连人带胖猫一起打包扔了出去。

什么偃甲有问题,根本是季羽故意试探她的局。

顾长笙哭丧着脸地回了风林苑,脚边还跟着一只绊脚猫,一步三踉跄。她琢磨着该怎么挽回季羽的铁石心肠,于是把胖猫放在门口放哨,摸进老头儿的藏书室,准备将顶级秘术打包送给心上人。

谁料胖猫安静极了,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拎着拖把横扫而來,声如洪钟:“你个浑蛋玩意儿,还知道回来,啊!”

“欸,老头,老头,消消气,哎呀,我花容月貌的脸!”顾长笙抱头上蹿下跳,秘籍哗啦啦掉了一地,“我告诉你,老头儿,你再这样,老了都没人给你端茶倒水了,你知道吗?”

王衍拨弄开糊了一脸的胡子、眉毛,踩着一地的秘籍追来打去:“败家东西,你这样做,考虑过你家老头儿的心吗?”

“不是你教我的吗,看上了谁,坑蒙拐骗也要搞到手。”顾长笙抬手撑住头顶的拖把杆儿,气喘吁吁地诱惑道,“等我把人搞到手,他的不都是你的吗?”

王衍一只手撑腰,一只手压着拖把杆,同样气喘吁吁,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理儿,咂嘴了一下,道:“那你怎么能拿这些破东西糊弄人呢,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这些。”

顾长笙眉开眼笑:“那在哪里?”

“你怎么就不能长点儿心呢?”王衍说着眼睛一瞪,又要吹胡子,“告诉你多少遍了,墙根垫桌角的那本才是。”

“哦、哦、哦。”顾长笙连忙去抬桌子,一边跟老头儿商量拐人大计。

两人嘀咕半宿,天亮时,王衍一开门,就看见了一只正扒着门缝听墙脚的巨胖黑猫,它的一只爪子扶着墙,一只耳朵还立着,维持着偷听的姿势。被抓包后,它仰着脑袋跟王衍对视一眼,然后一点点将两只耳朵调整对称,假装只是路过的样子,喵的一声,扭着屁股抬爪走了。

“这是你的偃甲?”王衍回头看了眼正埋在案桌上奋笔誊抄的徒弟。

“嗯。”顾长笙头也没抬地道,“可爱吧?”

可爱个屁,王衍心想,蠢货!

我好想你

顾长笙捧着墨迹未干的秘籍上门献殷勤,季羽却连门都没让她进,仿佛铁了心要跟她之间画出一条楚河汉界来。她将委屈咽进肚子里,人却是越挫越勇,将用偃术造的鲜花每天成车地往季苑送,时不时组织场歌舞秀,客串下采办的搬运工,变着花样儿地使出浑身解数讨美人欢心,然后,被美人放出的狼狗追着,连人带猫一路狂奔出几条街。

时间在鸡飞狗跳中倏忽而过,这日,天高云阔,四方晴好,顾长笙头戴花环,一脸春色荡漾地去往季苑的路上,遇到了点儿麻烦。

“嘿,你听说了没有,那个季羽这次要栽了。”

“听说他上次卖出去的那批偃甲,全体瘫痪了!啧,什么狗屁季大偃师,都是浪得虚……啊!是谁?”

“你姑奶奶!”顾长笙气得热血上头,直接将提着的果篮抡在了他的头上。

那两人起初还有些心虚,待看到眼前拦路的是个大眼挺鼻的小美人儿,顿时猥琐地笑着围了上来:“性子还挺烈,啧,我喜欢。”

顾长笙撸起袖子,在路边拎起块木板就气势汹汹地冲上去揍人,只可惜,她嘴皮子利索,力气却着实不怎么样,人还没冲上前就自己先被绊了个大跟头,那腕子细得似乎一掰就要折。两个汉子哈哈笑着,手已经摸上了她的下巴,却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了下来,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脚边。

顾长笙手指撑在地上,蓦地抬头,然后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

墨袍翻涌,长发飞扬,季羽单手负在身后,足尖从半空中急速划过,逆光踏风而来,比当初戏台子上那个半吊子木甲人的出场,简直惊艳一万倍。顾长笙毫不羞耻地想,果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被她看中的人脸色却不怎么好,眉梢眼角都挂着冰凌,周身气势锋锐,袖口随手一甩,那两个汉子连同周围一众围观的人就被劲风扑了个满怀,排山倒海似的朝后退了一大片。

顾长笙一把扯住他的袖口站起来,美滋滋地道:“季羽,你终于肯见我啦!”

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几天没见,连先生都不叫了,季羽甩了几下,竟然没甩开,侧过头垂眼看她。她头上的花环歪歪扭扭地挂着,花朵红、黄、粉、绿,十分好看,可是,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这些花儿却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季羽鬼使神差地抬手,在她的下巴上擦了擦,月牙眼顿时瞪得溜圆。

“我、我、我,我好想你。”像是终于在紧闭的蚌壳上发现了一条缝,她东瞅瞅,西嗅嗅,迫不及待地要往里钻。

季羽扣住她色胆包天的狗爪子,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双细腕子,冷淡地低斥:“胡闹。”

顾长笙拧了拧眉:“我没有胡闹,他们说你……”

话未说完,她就被点了穴道,季羽掰开她扣住自己腰身的手指,对随后赶到的娉婷道:“送她回去。”

他转身的刹那,一片桃花瓣从她头顶的花环上飘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事实上,这些人的传言并非全错,订购偃甲的那人的确是传回消息说偃甲出了问题,而据娉婷打探到的消息,城内还有一些偃甲,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瘫痪状态。这事他总要弄个明白。

巫偃之术

事情比顾长笙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关于季羽的流言铺天盖地而来,有人说他技艺不精,有人说他在偃甲身上动用了皇朝禁用的巫术,季苑的学徒一夜间走光。

顧长笙不顾王衍的劝阻执意要来找季羽,偌大的季苑空荡荡的,门庭冷落寂寥,平日忙碌不休的木甲人都被按了暂停键,化成不起眼的装饰品零零碎碎地散在院子里。

娉婷不在,原本对顾长笙严防死守的高门,竟然一推就开了,顾长笙鼻头一酸,快步朝季羽的偃甲室走去。

季羽侧脸趴在案桌上睡着了,手上还握着本古旧的书卷,他的眼底有一抹疲倦的暗色,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落进来,半张脸埋在光与影交错的晦涩光线里,像是累得狠了,竟连有人进来都不曾察觉。

但这人仿佛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魔力般,顾长笙一见到他,惶惶不安的心就陡然沉静下来了,眼睛粘在他的脸上再也不肯移开。她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撩起胸前垂落的发丝,极慢极慢地俯下身,颤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了他的。

“先生!”

季羽锋利的眼角霍然掀开,冷不丁对上了顾长笙,一怔。

“呃……”顾长笙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娉婷吓了一大跳,猛地直起身子,视线向左右飘忽,手指抓着自己的下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季羽说着将书卷合上,却从里面飘出一片干涸的桃花瓣,他手指一僵,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了薄红。

顾长笙还在纳闷这桃花瓣哪里来的,娉婷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石破天惊道:“先生,我刚刚在街头发现了半瘫痪的巫偃人。”

民间常见的木甲人,都是靠偃术由假的筋骨、肢节等制造而成的,而巫偃人,则是偃术跟巫术结合的产物,筋骨、脾肾等各种器官,都是真的,且很可能来源于多个身体。他们拥有普通人的一切情绪感官,却常常比普通人更强大和危险,似人而非人。

据说,先帝打天下的时候,曾有厉害的偃师制造出了大量巫偃人,他们被编入军队,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后来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这些巫偃人自然就成了心腹大患,于是,先帝设局,将其全部诛杀,他们一夜之间从社稷功臣沦为妖邪。

这些年来,偶尔会有几个巫偃人不小心暴露身份,但很快就会被朝廷捕杀。对顾长笙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还不如那片桃花瓣重要,但季羽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些紧绷的冷硬感:“在哪里?”

猎杀计划

巫偃人被娉婷关在了柴房,只这片刻的工夫,她大半个身体都不能动了,季羽一撩袍角,曲膝半蹲在她的身前细细查看:“你怎么样?”

“我……喀喀……”

“不着急,慢慢说。娉婷,去把密室里的匣子取出来……”那轻声细语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人有一腿。

顾长笙心里打翻了醋坛子,手指抠着衣角往前凑,季羽一回头看见她,顿时拧了拧长眉:“你怎么还在?”

顾长笙气结,正要说什么,那个半死不活的巫偃人突然挺起身子,直直地扑到了季羽的身上,冷不丁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季羽猝不及防地怔住,巫偃人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舌尖还舔了舔嘴角沾的一抹殷红,咳得撕心裂肺。

顾长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抖着手指着两人:“你、你、你……你们……”

那条锁骨那么性感,那么精致,老娘惦记了这么久,都没舍得下手,你居然直接下嘴了?还有姓季的浑蛋……她恨恨地一跺脚,口不择言道:“她是巫偃人啊,就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你救她干什么?万一被朝廷的人知道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季羽只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巫偃人咳嗽,就立刻回头去照顾她了!

“季羽!”有那么一瞬间,顾长笙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猝然倒塌了,不甘和委屈像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季羽只是背对着她,冷淡且疏离地挥了挥手:“你走吧。”

事后,顾长笙觉得自己应该狠狠地踹他一脚,或者一巴掌将那碍眼的巫偃人拍碎了,可彼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地从季苑里跑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再不走,会没出息地当场哭出来。

娉婷抱着匣子回来后没看见顾长笙,咦了一声,面瘫一样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长笙姑娘呢……先生!”

“没事。”季羽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手脚飞快地打开匣子,“这个巫偃人中了逆咒。”

逆咒是一种专门针对巫偃人的巫术。巫偃人本该就是死人,是靠偃术和巫术硬生生吊起的一口气,而逆咒,则是再次让这种粘合分崩离析。中咒的巫偃人先是身体失去控制,变成“冰冻人”,然后内脏及骨骼血肉等那些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一点点剥落抽离。

这是一场阴谋,从放出消息说他造的那批偃甲有问题开始,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这个巫偃人,他认识,也因此松懈了对她的防备心,有人识破了他的身份,并且想让他死。

顾长笙沿着杨柳岸跑了一圈,天黑的时候,大雨突至,天地间茫茫的一片,她蹲在石阶上,将头埋在臂弯里,任暴雨冲刷着自己单薄却倔强的脊背,哭得声嘶力竭。

喵——不知过了多久,胖猫居然寻了来,那么肥胖的家伙,被雨水湿透了的软毛贴在身上,凭空瘦小了两圈,看上去竟有些可怜。它嗷嗷叫着去咬顾长笙的裤脚,拽着她往风林苑的方向跑,她心里一软,料想该是老头儿打发它出来的,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人惦记她的。

将胖猫抱起来,顾长笙穿入一条巷子,正打算回风林苑,从此拔掉名为“季羽”的那根荆棘,一队带刀护卫突然从雨幕里冲出来,直奔着季苑的方向去了。

顾长笙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她顿时将刚刚发下的宏愿连同胖猫丢到一边,拔腿跟了上去。

我来找你

夜黑如墨,大雨滂沱,带刀护卫的首领自半空中握刀悍然劈下,聘婷像根木桩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刀锋之下,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十几条手臂早已被一根根斩断。她的脑袋连同身子一起,被残忍地一分为二,在她裂开的瞬间,有刀尖自缝隙中斜刺而出,那首领躲避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它切入了自己的咽喉。

血液喷薄而出,首领轰然倒地,露出了季羽冷淡而沾血的脸。

顾长笙踏入季苑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骇然的一幕,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滿了护卫的尸体。还活着的,都将季羽团团围住,一道闪电当空划过,似鞭子般,又快有狠,劈裂了浓厚的乌云,落下殷红的雨水。

季羽一眼就看见了她,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破了功:“谁让你来的,走!”

“季羽,你们……”

距离顾长笙较近的护卫已经抡刀而至,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愣在原地,直到季羽手中甩出的长刀滑过他的脖颈,温热的血液溅了她满脸,她才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将刀柄从他的手里抠出来,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

“我让你走,顾长笙!”季羽脖颈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他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逆咒的可怕之处还在于,它具有极强的感染性,而季羽,也是一个巫偃人。

他的手指几乎要握不住刀剑,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他甚至感觉到身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移位,疼得不敢呼吸,可偏偏他还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该怎么办?

“季羽,季羽,你怎么了?”

看吧,这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听话的混账东西还在往里冲。

这一刻混乱而失真,暴雨、惊雷、交错的刀剑,顾长笙不记得自己身上挨了多少刀,不记得季羽多少次堪堪救下她的命,两个人终于艰难地依靠在一起。

季羽倒在地上,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勉强用刀尖撑着身子,顾长笙直接扔了刀,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将他的要害部位都紧紧地护住。

其实没有用,两人都心知肚明,季羽艰难地偏了偏头:“走便走了,回来做什么?”

“回来跟你在一起。”顾长笙死到临头也顾不得矜持了,脸颊贴上他的,轻轻地蹭了蹭,一只手伸进他的领口,摩挲着他锁骨上被咬破的伤口。

明明已经疼到麻木了,季羽却奇异地感觉到了电流流过的惊悸,带着隐秘的甜意,还沒等他再说句什么,腥风血雨裹挟着锋锐的寒芒破风而至。

“长笙,我很喜欢你。”

顾长笙已经闭上的眼睛陡然睁开,与此同时,脑后一阵尖锐的猫叫声刺破耳膜,她扭头,胖猫瘦了一大圈的身躯替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天而降。

“师父!”

以身相许

“师父,求你救救他吧,师父!”

季羽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唇上一点血色也无,手脚凉意浸骨,顾长笙捂住他的手指,徒劳地呵着热气。王衍看见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气不打一处来:“说了多少遍了,他死不了!”

当年帮先帝造出巫偃人、平定江山的人,就是季羽的父亲,后来他遭朝廷忌惮,被灭了满族。

彼时年幼的季羽被刀剐得肠穿肚烂,都能硬生生地把自己搞成不人不鬼的巫偃人,再次活过来。这次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季羽这人狡猾着呢,谁知是不是怕顾长笙接受不了巫偃人,故意演的这一出呢。

“还有这个蠢东西,早就被季羽偷摸着改造过了。”王衍指着扭着屁股、没心没肺地满地撒欢儿的胖猫道,“它就是季羽放在你身边的内奸,你知道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可顾长笙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偃甲根本没有自主意识,它的特殊行为都是主人下的指令,它曾经扒着门缝听墙脚,暴雨中找到顾长笙要拖她走,千钧一发之际找来王衍助阵,它是季羽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可他只想看着她、守着她、护着她。

那天,王衍乘着飞天鸢及时将两人捞走,却也得罪了朝廷的人,连家当都没来得及带就一脚踏上了浪荡江湖之路。这一路,他满腹怨念唠叨暂且不提,半月之后,几人终于在一处安全的小岛安了家。

“老头儿,你又欺负胖猫!”

“现在连它的地位都比我高了?别拦我,我一定要走!”

“走就走,把胖猫放下。”

“你害得我家都没了,现在赶我走?你个小没良心的……”

晨光在一片嘈杂声中越来越耀眼,软榻上的人指尖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顾长笙拎着胖猫噔噔地走进来,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猝然僵住,胖猫扑通掉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的眼角一下子泛起了红,嘴角哆嗦了半天才发出细微的声音:“你那天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季羽虽然醒来,但整个身体还处在僵硬中,没有恢复,他费力地抬了抬手指,嗓子似被钉子刮破后带有腥甜的铁锈味儿,眼底却星星点点的尽是笑意:“我是巫偃人,你不介意吗,我是个怪物。”

顾长笙终于哭出声来,一路踩着猫尾巴跌撞过去,蛮不讲理地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细瘦的腰身上。

“骗子,你明明说的是‘以身相许。”她紧紧地抱着他虚弱的身子,鼻尖轻轻刮蹭过他的脸颊,小小声地道,“我也答应了。”

她其实还想问,你是不是惦记我很久了?但季羽微凉的嘴角擦过她柔软的耳垂,低哑地嗯了一声,她便什么都忘了。

胖猫在身后喵了一声,王衍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又旋风一样地走了出去:“哎哟喂,非礼勿视!”

窗外阳光恰好,花开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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